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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密议

作者:SovietBall 当前章节:726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伊利亚最先反应了过来,立刻打电话帮王耀申请了回延安的飞机,又陪他坐车去了机场。

“我没想到会是汪精卫。”王耀注视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声音微微颤抖着,“中共一直觉得,日本的那些声明,是冲着蒋介石去的。”

伊利亚居然还挺乐观:“这或许是件好事,汪叛逃了,蒋就绝对不会投降了,他能去当汪的二把手么?”他对蒋介石最大的诉求、也是当年西安事变时不杀掉他的唯一理由,就是“逼蒋抗日”。

王耀噎了一下:“但是……”

“耀,”伊利亚有意把话题引开,“其实你说和林一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延安怎么了。”

王耀沉默了片刻,还是接了话茬:“延安最近最大的新闻,大概是……嗯,毛主席再婚了。”

王耀便说起蓝苹,这位第一批抵达延安的著名女演员,要求毛泽东给她取了个新名字“江青”,今年8月,她开始和毛泽东同居,11月,正式结婚。

“很多老同志都不满意,连马列学院的学生都上书抗议……后来,洛甫(指张闻天)用个人名义给毛主席写了信,说他和贺子珍合不来要离婚,那是个人自由,大家没有意见,离婚后再结婚,也是应当的;但江青是上海的明星,很有名气,与她结婚的话,对毛主席、对党,都不太好。”

伊利亚不解道:“很有名气,那不是好事么?”

“那名气是——”王耀顿了顿,尽快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来延安前,和四五个人结婚或者同居过[1],在上海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毛怎么说?”

“毛主席大怒,直接把信撕了,说他明天就结婚,看谁管得着。后来项英也打来电报反对,毛主席回复他说:‘我学孙中山。’”这指的,是孙中山和宋庆龄饱受争议的婚姻。

伊利亚赞许道:“他倒是个传统意义的共产党人——你来,是被这个鼓励了?”

王耀避开了第二个问题:“毛主席一直坚持‘绝对的恋爱中心主义’,他年轻的时候就说过,‘性欲的表现,大体言之,就是恋爱。’‘婚姻的中心在恋爱,人生恋爱的要求,其势力比任何要求要大,非有特别势力,决不是能挡得住的’[2]。”这种充满着理想主义色彩和浪漫主义激情的恋爱婚姻观,在新文化运动后风行于中国大地,被视为“破旧立新”的具体表现。

伊利亚叹息道:“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这样,但等老了,就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保守主义者。”

王耀差点脱口而出“那你也会这样么”,他猛地咬住了唇,生硬地道:“革命者永远年轻,伊廖沙。”

这话有些不合时宜,毕竟,为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共产国际强令中共“暂缓革命”。伊利亚便只笑了笑,说中共在农村待得太久了,而农村是保守主义最坚固的壁垒:“你们得加强思想教育。”

王耀不满道:“我也需要吗?”

“我打赌,你是延安里思想解放得最彻底的——耀,你对这场婚姻怎么想?。”

“人是有情感需求的,伊廖沙。”王耀垂下脑袋,语气里带上了不可忽视的自责,“我……能理解他。”

两人默契地接了个吻,随后王耀终于开始说起中共的党务——其实,这本应该他在昨天见到伊利亚时,首先说的“正事”。

“9月开了中共六届六中全会,稼祥在会上传递了共产国际的最新指示,说国际认为:中共一年来的政治路线,尤其是朱、毛等领导的八路军,政治路线是正确的;中共在复杂的环境及困难条件下,真正运用了马列主义。”

伊利亚揉了揉王耀的脑袋,以示赞赏,然后听中国人继续道:“稼祥还说,国际认为,抗日统一战线是中国人民抗日的关键,而中共的团结又是统一战线的关键,希望中共在‘毛泽东为首’的领导下解决党内团结问题,领导机关中要有‘亲密团结的空气’[3]。另外,他离开莫斯科前,季米特洛夫对他说:‘告诉全党,应该支持毛泽东同志为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其他的人如王明,不要再争当领导人了[4]。’”

伊利亚道:“季米特洛夫不赞成过多干涉地方党,这应该是共产国际最后一次干涉中共内部事务了。”

“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伊廖沙。”

伊利亚笑道:“你是说,以前的都不重要?——好吧,王明,他是什么反应?”

“他承认了错误,表示‘今后要像众星拱月那样拱卫在毛泽东同志的周围’[5]。毛主席就说,王明在党的历史上有大功,对统一战线的提出有大的努力,应该原谅他[6]。六中全会决议,撤销长江局,王明留在延安,任中央统战部部长。”

“说完了?”

王耀咬了咬唇,还是把那句“中共中央通过决议,支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高于一切’的口号”压了下去,也不准备说“毛主席刚刚提出了‘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这个口号,似乎想利用民族主义情绪”,只点了点头。

伊利亚叹息道:“毛比我想象得宽容——还是,因为他心情不错?”

王耀表示两个因素应该都有,随后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事儿没办:他从笔记本里翻出了一张便笺,交给了伊利亚:“共产国际最新拨款已收到,毛主席让我把收据交给你。”

伊利亚有些不解:“啊?……好吧,可这收据有什么用?”

“我也觉得不用,但毛主席坚持要打。可能,以后可以放去博物馆?”

伊利亚笑道:“那得毛领导中共革命成功,它才有进博物馆的资格。”

伊利亚便顺势说起苏联最近准备宣传一下毛泽东,给他出一本传记,虽然苏联共青团一年前就翻译出版了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但那毕竟是美国人写的:“我们之前打算,让毛的夫人——呃,前妻——贺来写这本书,现在看来,不太合适了?”

王耀思索了一会:“萧三,我是说,埃弥•萧,他还在莫斯科吧?”

萧三自1931年代表“左联”前往莫斯科后,一直常驻苏联,以埃弥•萧的笔名进行创作,被誉为“苏维埃中国的诗人”、“中国革命的歌手”。

伊利亚道::“还在,萧刚刚把党籍转入了苏联共产党,哦,他还结婚了。”

“新娘是谁?”

“一个德国姑娘,现在已经加入了苏联国籍。”

王耀笑着祝福萧三爱情顺利,又道:“萧是毛主席的同学和好友,这本传记,不如让他来写。”

中国的事大体上就说完了,至于党内针对“国共合作”的老论调,王耀也没心思复读,只说尽管不少同志有意见,国民党也常常找事,但总的来说,中共还是会把“统一战线”努力执行下去。

伊利亚道:“中共的同志们起码可以对蒋放心了,他不可能投降了。”

“但蒋介石依然可能对日妥协。”王耀辩道,“日本的战线已经拉得太长了,无力继续进攻。我们估计,为了恢复占领区的生产,日本会把主力调去镇压敌后游击队。没了日本的压力,国民党就有精力处理‘国内问题’了。”

这是中共这两个月反复讨论所得出的结论。此时的延安,并不了解国民党正在秘密推动“防共限共计划”,但依然察觉到了危机的前兆。

伊利亚看上去并没有心情分析一团乱麻的国共关系,只微微摇了摇头:“耀,我也得对你说一件事。”

“什么?”

“德国正在和我们秘密接触……”

“啊?可德共——”

“耀,”伊利亚把食指按在了王耀的嘴唇上,“简单点说,希特勒想侵略波兰,但是英法是波兰的盟友,为了避免东西两线作战,他希望苏联能保持中立。”

王耀拨开伊利亚的手:“伊廖沙,希特勒他——”

“听我说完。”伊利亚按住了王耀的肩膀,强势地制止他说下去,“除了李维诺夫(时任苏联外长)自己,谁都看得出来,集体安全政策已经失败了。慕尼黑会议后,他到处演讲,呼吁英法反击德国、消除新世界大战的隐患,但是,”苏联人顿了顿,换上了充满嘲讽的语气,“他得到了世界舆论的支持,唯一的问题是,英法再次拒绝了他。”

王耀沉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的20年后,整个世界再次处于了一片汽油池之中,只须星点小火花,就会爆发出全面的战争——虽然谁都不知道,那朵“小火花”,究竟会在哪里爆炸?

伊利亚继续道:“约瑟夫说得对,既然英法已经放弃了集体安全政策,苏联就没有必要坚持,毕竟‘集体’(伊利亚用重音强调了这个词)安全需要所有国家一起努力,英法不配合的话,整个体系就无法成立。”

王耀垂下眼睛:“你们已经做好决定了,是吗?”

“你真想知道?”

“……”王耀明白,伊利亚这是在暗示,和任弼时交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一样,自己如果听完了他的话,可就必须表态了,“说吧,伊廖沙。”

“等联共(布)十八大开完,李维诺夫就得辞职了,继任者你也认识,就是维恰。”

王耀一愣:“莫洛托夫?他不是……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

“兼任外交人民委员。约瑟夫对李维诺夫很失望,决定彻底调整外交政策。”

“比如,”王耀咬了咬牙,“和德国联合?”

“对德国采取较以前更积极的态度,”伊利亚纠正了王耀的说法,又辩解道,“英法的绥靖,实质上就是,希望德国先与苏联开战,自己坐收渔利。”

1938年末的欧洲,各国都看到了德国侵略的现实性,可尽管如此,他们也依然不打算真正考虑“集体安全”,反而都想以邻国为代价、谋求本国之苟安,现在,连苏联都准备加入到这个队伍中去了。

王耀心底泛起了浓重的悲哀,他低声道:“那么,你对德绥靖,是希望他们先往西边打?”

伊利亚坦诚道:“是的,耀,这对苏联来说是最优解,法国有三百万陆军,即使希特勒能够打下巴黎,也得消耗很多时间和资源。苏联的‘三五’计划才刚刚开始,我们需要时间。”

苏联想“祸水西引”。

王耀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在伊利亚嘲讽起诺贝尔和平奖——搞出“慕尼黑阴谋”的张伯伦和希特勒都获得了提名——时,开口问道:“如果德国选择先打波兰呢?”

“波兰是英法的盟友,如果英法对德用兵,苏联就联合他们,从两线一起进攻德国;如果英法依然坐视不管,那我们就对德国开出更高的条件,诱使德国向西,去进攻法国。”

伊利亚的发言结束了,而甚至出乎王耀本人的意料,他做出决定并没有花上多久:“如果我很生气,你打算怎么办?”

“分析欧洲的局势。英法把苏联视作比纳粹德国更大的敌人,他们放任德国,就是希望他挑头反苏反共,我们不该让他们如愿以偿。” 伊利亚显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王耀心道“这是晓之以理”,口中低声问道:“还有呢?”

“和你谈谈第三笔援华贷款。”

这是“诱之以利”。王耀抿了抿唇:“如果这也不行呢?”

伊利亚对王耀眨眨眼睛,神情居然挺无辜的:“这方面的内容就不太方便和你说了,耀。”

王耀一时分辨不出伊利亚想“胁之以威”还是“动之以情”——总不能是“惑之以色”?但中国人终究被逗笑了,他伸手抱住了伊利亚,把脸埋进了他的大衣里。

“耀?”

“对我来说,”王耀的声音很稳,就像在宣读公文似的,“苏联当然比法国和波兰重要。伊廖沙,如果你觉得这是最优解,就去做吧,中国……中共,会支持你的。”出于对毛泽东的了解,他越俎代庖,替延安表了态。

伊利亚安静地吻上王耀的耳垂:“谢谢。”

王耀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从细节上思考这个计划:“具体打算怎么做?”

“大体而言,我们准备做三件事:整编红军,加快军队的机械化;把周边苏维埃化,好让国境线向西推进,将那里变成对德前线;工厂尽量往东搬,维持大后方的生产力。”伊利亚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我们准备加大援华力度,一起抵抗日本。”

王耀了然:苏联对德媾和,另一个理由就是避免德日夹击苏联,因此,必须加强中国的力量。他思考了一会儿,指出了这个计划的漏洞之一:“把周边地区苏维埃化,肯定会引起英法的抗议。”

“英法色厉内荏,他们不敢对德国开战,自然也不敢对苏联开战。”

“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告诉中共,加紧训练游击队,干扰日占区的生产,务必拖住日本。”

王耀用力点点头,这时司机踩下了刹车:“我们到了。”

伊利亚拉着王耀下了车,快走到机场大门时,王耀轻声道:“别太有负担,伊廖沙,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耀。”伊利亚转过身,凝视着中国人的眼睛,“或许你在无意识地……或者有意识地,美化我。”

王耀摇了摇头:“没有,伊廖沙,你应该——相信自己。”他踮起脚,蜻蜓点水地贴了贴伊利亚的嘴唇。

在候机室,王耀看见了他本应在今天去拜访的人:共产国际执委会总书记,季米特洛夫。

“久闻大名。”王耀对这位因“国会纵火案”闻名于世的保加利亚革命者十分敬重,“本该今天去拜访您的,但国内突然出事,必须赶回去,十分抱歉。”

季米特洛夫挥手表示不在意,又关切起地提起了胡志明,他在今年初冬抵达了延安:“希望胡能帮上些忙。”

王耀对共产国际的帮助道了谢,在季米特洛夫问起王明时,因知道他是王明女儿的养父[7],便只说王明留在了延安,最近很想女儿;顺着这个话题,两人谈起了中国领导人在苏联的孩子们,季米特洛夫笑言:“我就帮你们养孩子了。”

“还得请您费心。”

两人又聊起了周恩来,他和季米特洛夫十几年前就在法国相识,后持季米特洛夫的介绍信回国,因此就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王耀说到周恩来最近在重庆与蒋介石的斡旋时,伊利亚插话道:“飞机快来了,让我和耀再单独待会吧。”

季米特洛夫便匆匆叮嘱道:“中共不应花太多时间去争论过去十年土地革命中的问题。”——王耀忍不住想,或许这才是他今天等在这里的目的?——说完便准备告辞。王耀赶紧用两句话讲完了李德的事儿,说他在延安十分想念苏联、希望共产国际把他调回去,然后边朝季米特洛夫挥手告别,边对伊利亚道:“我可是第一次见季米特洛夫。”

“你有的是机会见他。对了,布劳恩怎么了,过得不好?”

王耀忙说李德现在过得不错,去年娶了和江青一起抵达延安的女明星李丽莲,党籍也转入了中共:“他只是想莫斯科了。”

伊利亚评价道:“你要是和他一样喜欢莫斯科,就好了。”

王耀想说自己比他更喜欢莫斯科,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伊利亚见状笑道:“不想说?”

“……”

“……算了,我给你吹段口琴吧,也是刚学的。”伊利亚拿出口琴,放在唇边试了试音。

“什么曲子?”

“你早上听过了,《喀秋莎》。”

“……”

伊利亚没有感知到王耀复杂的心情,他专注地开始吹奏,可惜才吹了一半,警卫员便开始敲门,说该出发了。

伊利亚停了下来,遗憾道:“只能下次了。”见王耀沉默地看着自己,便又笑问,“想听完?那我和你一起上飞机?”

“……”王耀的语气很纠结——尽管原因和伊利亚猜测的截然不同,“伊廖沙,我……”

“怎么了?”

王耀依然组织不出语言,而伊利亚显然误解了他的反应:“耀,别太难过,和张(指张国焘)一样,汪的叛逃也不全然是坏事。”

“……我没在想这个。”

“国民党?”

“……也不是。”

伊利亚笑了起来:“总不能是想把我打包走?”

“……”

警卫员再次催促后,伊利亚终于不再等待,他主动吻了吻王耀的额头:“不管怎么说,谢谢,耀。”

王耀抬眼看向他,苏联人便笑着解释道:“我……其实一直很犹豫。”

王耀低声道:“你应该勇敢些,伊廖沙。”

“大部分时候,这都是件挺困难的事儿。”

王耀承认这句话有道理,他看了眼门口的警卫员——这小伙子似乎很想开口催第三次——然后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对伊利亚道:“再见。”

“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健康些。”

王耀深吸了口气:“你也是,伊廖沙。希望战火永远不会降临在苏联的土地上。”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的祝福。

王耀知道伊利亚在目送自己离开,快走到走廊拐弯处时,他心中一酸,终于回过头,对他喊道:

“伊廖沙,那首歌真的——很好听。”

注:

[1] 江青之前先后与裴明伦结婚,与俞启威同居,与唐纳结婚,与章泯同居。

[2] 毛泽东《恋爱问题——少年人与老年人:打破父母代办政策》、《婚姻上的迷信问题》,均载于1919年《大公报》,见《毛泽东早期文稿》。

[3] 王稼祥《国际指示报告》,1938年9月。

[4] 王稼祥《回忆毛泽东同志与王明机会主义路线的斗争》(遗作)。此事颇有争议,另有一说法,季米特洛夫并未说这句话,王稼祥和任弼时联手编造了这段话,以便让毛泽东在与王明的斗争中胜利,共产国际决议中,只说了让毛泽东取代张闻天当总书记,而非核心。后一个论点见季托夫:《抗日战争初期中共领导内部的两条路线斗争(1937—1939)》,载苏联《远东问题》1981年第3期,转引自《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苏联学者论文选译》。

[5] 王明《目前抗战形势与如何坚持持久战争取得最后胜利》,1938年10月20日。

[6] 《毛泽东在六届六中全会上的结论》,1938年11月5日。

[7] 1937年11月,王明夫妇从苏联回国参加抗战时,把女儿王芳妮交于季米特洛夫收作养女,改名法尼娅•格奥尔基耶夫娜•季米特洛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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