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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背道

作者:SovietBall 当前章节:479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伊利亚的回电在6月初到了,出乎王耀的意料,苏联人几乎没有怎么提欧洲局势的新变动,回电里大量的篇幅,都在说莫斯科的谈判进展。

针对王耀“为什么他们都不想要你的援助?”这个问题,伊利亚(理所当然地)大谈特谈了一番:“资产阶级的政府恐惧苏联的援助会同时带去革命,张伯伦就公开说过,如果不遏制苏联,就是默认共产主义势力的扩张。”骂完英国,苏联人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了法国人[1]:

“杜芒克(法国军事代表团团长)神神秘秘地拿了一份文件出来,说是什么关于法国陆军实力的‘绝密数字’,还要我承诺看完就忘掉——原谅我,耀,我确实已经忘掉了,不过从印象上来说,这个数字大约配不上它的密级。当然,法国人到底比英国人大方些,英国人说自己只能出32个师,就这都得分期支付,如果明天战争就爆发的话,伦敦出6个师。”

英法苏三国谈判简直比最近流行的那些“鸳鸯蝴蝶派”小说里男女主角谈的恋爱还磨叽,所幸伊利亚做了个总结陈词:“英、法都对谈判进展缓慢感到不安,听说他俩正在私下讨论要不要对波兰继续施压,吵得砸了好几个杯子。”

波兰和罗马尼亚的问题是三国谈判里最困难的一部分,英、法坚持说这两国在被德国进攻时“一定会向苏联求援”,因此即使波、罗都拒绝作出任何承诺,苏联也应该公开宣告保障其安全。对此,苏联人觉得“岂有此理”,当即就要求英、法也无条件地保障苏联的安全,于是“所有人都觉得谈不下去了”。

现在英、法为这事吵翻了,伊利亚自然有得意的理由,他嘚瑟地说:“伦敦和巴黎想让我给他们当‘雇农’,还不打算支付任何报酬,嘁,这种好事,只会发生在梦里。对了,杜芒克甚至说,如果法国被德国进攻,波兰会去支援法国的,天哪,我真不理解法国人,难道他觉得我听完这个故事,就能相信波兰会来支援苏联吗?”

批评完英法后,伊利亚的话题便转向了延安,他先赞赏了张闻天的工作——这位中共总书记正致力于编译出版十卷本《马恩丛书》和二十卷本《列宁选集》,在延安掀起了“学习马列理论”的风潮:

“学习原典是很好的,伊里奇的书要加紧翻译,不过你说的也对,他的作品确实太多了,不少老布尔什维克都没读完……咳,耀,你们先出版革命时期的那部分吧,至于革命成功后的,可以适当延后。还有《马恩通讯选集》,中共的干部也应该好好研读,这可是伊里奇亲手编的[2]。”

对于“学习运动”中王明枯木逢春、四处作报告,还广受延安各机关和学校欢迎这事儿,伊利亚只随意评价了一句“这很好啊”,他更关切当时尚在编译的《斯大林选集》。对于这套书,伊利亚殷切叮嘱道:“翻译过程务必仔细,若有疑问及时来电。”又说按王耀在电报里的要求,《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一万册及该书纸型已经通过新疆运往延安,“这本得列为必读。”

王耀几乎立刻就领会了伊利亚的暗示:“必须按《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来编辑各种文选,至于那些已经被打成‘反革命’人,他们的话最好删去。”

念及此处,王耀又忍不住想起另一件事:伊利亚之前说,蒋介石要求苏联派出军事顾问时,点名要的人是布柳赫尔,也就是中国人口中的“加仑将军”、北伐时期的军事总顾问、张鼓峰战役的总指挥——这自然是个好人选,如果他没有死于“大清洗”的话。

“不要声张,耀,知道就行。苏联知道这事儿的人也不多。”

当时王耀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伊利亚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他安静地凝视着王耀的眼睛,直到中国人僵硬地点了点头。

“别告诉其他人,耀,连毛都不许说。”

王耀很想问:“那你告诉我干什么呢,分享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吗?”尽管他成功地把这话掐灭在了声带上,伊利亚还是解读出了这些细微的情绪。

“不想听?”

王耀立刻摇了摇头,也不知在表达“不是”还是“不想”,伊利亚见状笑道:“好吧,那我以后不说了。”

苏联人并不生气,相反,他自信得就像一个欲擒故纵的猎人。

王耀被这种小把戏弄得有些窘迫,他拉住伊利亚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低声问道:“那你想跟谁说?”

“憋在心里。”

“……你知道的,伊廖沙,”王耀咬紧了唇,这让他的发音有些模糊,“无论什么时候,我总是……乐意听你说话的。”

“你并不想听。”

王耀郑重许诺道:“我乐意听。”

想到这里,王耀默默摇了摇头,随手在纸上记了一笔,准备晚上再去找一次张闻天。

伊利亚这次的电报并不长,在快结尾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说,日本不自量力,在诺门坎再次挑衅苏联——或者更准确些,试图进攻蒙古人民共和国:

“蒙军战况不利,暂时撤至海拉尔,不过苏军抵达后,日军就被击退了,他们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王耀对这场冲突极为关注,因此明白伊利亚没有说全部的真话:诺门坎的战斗规模并不大,但苏日都在不断派兵增援,战斗因此持续不停,双方各有胜负。而就在两天前,苏军换了个新主帅:朱可夫。

顺着这个思路,王耀思索起了诺门坎战役可能的发展:目前看来,尽管苏联和日本都深信他们迟早会打起来的,但哪方也不希望现在就激起这样一场冲突,远东的苏日冲突依然算是“可控的”,对此,重庆只怕非常失望——他们十分期待,苏军能直接地、大规模地和日军开战。

对重庆而言,6月并非没有好消息:谈判多年的《中苏通商条约》终于在莫斯科签署了。但显而易见,比起这个,重庆更需要的是军事支持。

延安的态度更模糊一些:中共自然是希望苏军大获全胜的,但是苏日大规模冲突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果能顺势让八路军和红军会师的话,那就更妙了——事实上,延安早就就下达指示、要求开辟冀热察的根据地,以备将来苏日开战时,八路军能够苏军配合作战、取得补给[3]。

王耀怔怔地思索了好一会,然后把电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伊利亚问自己“听说日军打到山西了,延安还安全吗?若有必要,可撤往苏蒙边境”时,他忽然鼻子一酸,心道:比起日军,延安的危机只怕更多地来自重庆。

日军在6月初开始逼近陕甘宁边区,大有渡河进攻的迹象,而国民党对此甚至谈不上作壁上观:重庆在甘南、陕北新任命了一批县长,并与中共地方组织屡屡发生冲突,从布局分析,蒋介石是在“封锁”边区。

延安极为愤怒,所有领导人都怀疑,国民党有和勾结日本、消灭中共的可能性。为安全计,毛泽东等已经制定了“必要时分散至每个省、打游击战争[4]”的方案,并据此要求每个省至少得开辟一块根据地;而中共决心继续扩军的态势,自然让国民党人更为不安,两党态势,愈发不妙。

至于正和日军对峙的“山西王”阎锡山,“在三个鸡蛋(国、共、日)上跳舞,哪个都不能踩破”言犹在耳,对于他能否抗日到底,延安诸人并没有什么信心。

可阎锡山也好,蒋介石也罢,到底还没有投降,“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也就没有破裂。明面上,还不能把他们看作敌人。

王耀思虑良久,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看着广场上新造的日晷——咦,米沙什么时候爬上去了?

王耀匆忙站起身,准备去把米沙抱下来——要知道,它可不再年轻了——结果跑到地方时,发现柯棣华正在那里……撸猫?

柯棣华抱起米沙,问喘着气的王耀:“来接米沙的?”

“……要是摔着了,可没有特供它的兽医。”

柯棣华笑了起来:“我可以客串一下。”

“医疗资源那么珍贵。”王耀摇了摇头。

“对,所以应该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米沙当然配不上“最重要”这个形容词,柯棣华指的,显然是希望印度援华医疗队能够去前线。

王耀为难道:“延安病人也多……您真想去,也得毛主席点头。”

“我已经打了两次报告了。”柯棣华俯下身,温柔地揉了揉米沙的小脑袋,“国大党派我来,可不是缩在后方的。”

王耀瞬间想到自己几乎一直呆在后方,他沉默了片刻,在米沙懒洋洋地开始摇尾巴时,坚决地道:“那就打第三次。”

柯棣华到底没能顺利前往前线,因为他收获了一个新的、极其重要的病号:周恩来。

7月的延安本在忙于辱骂英国——虽然前科累累,但这次倒真不是跟风苏联,而是因为英日达成了一个妥协,《有田-克莱琪协定》。伦敦不希望英日公开冲突,于是首相张伯伦决定再次绥靖,许诺在英租界抓捕一切抗日分子:

“英国政府充分认识到,在中国存在着特殊的战争局面,在华日军为保障自身安全、维持公共秩序,凡有妨碍日军或有利于其敌人的行为或因素,日军均不得不予以制止或消灭。英国政府无意鼓励任何妨害日军达到上述目的之行动。”

延安愤怒地指责英国打算像出卖捷克斯洛伐克一样出卖中国,又怒斥美国依然在向日本输送战略物资。几天后,中共起草了新的局势声明,指责美、英、法都是“投降主义者”[5]:

“英法苏协定有成立可能,但目前尚难乐观,成立了之后又有破裂可能,新慕尼黑危险并未消灭。苏联声明继续援助中国,但决不赞成中国投降。英、美、法策动的远东慕尼黑,现在接近了一个紧要时节。他们似正在作这种想法:希望中国再打半年,双方都更疲惫一点,那时就到了远东慕尼黑开幕之时了。”

而就在王耀准备把这份文件发给莫斯科时,他听说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周恩来不慎坠马,现在正躺在八路军总医院。

周恩来右肘肱骨下端粉碎性骨折,整个右臂已经不能伸屈,在柯棣华确认自己无能为力——延安并没有良好的手术条件——后,中央决定,把周恩来也送去苏联治疗,顺便进行两党沟通,了解欧洲局势和苏共政策。

伊利亚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抱怨了一句“苏联简直就是你们的义务医院”,又建议这种伤应该尽快治疗,不然拖到断骨错位愈合,治起来就太受罪了。

延安对这个意见当然是支持的,但由于周恩来坚持开完政治局会议再走,于是出发日期就定了8月27日。

8月可以说是1939年最不平静的一个月,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一个大新闻。在中欧,希特勒申索自由城市但泽,波兰坚决反对,英法亦强烈抗议,但德国似乎并不在意;在莫斯科,英法苏谈判停滞不前,三方都坚持“这已经是最后底线”、拒不让步(当然王耀知道,克里姆林宫其实开了两扇门,同时进行着两个会谈);在美国,爱因斯坦致函罗斯福,建议抢在德国之前制原子弹;在远东,苏日的战争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在日占区,汪精卫正在上海筹备“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而在抗战的前线,日本空军开始频繁空袭各大城市,尤其是战时首都重庆。

而这一个月里,最令人震撼的新闻出现在下旬:

22日,苏联突然宣布,德国外长里宾特洛甫将于次日赴莫斯科,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那个李维诺夫苦苦维系的“欧洲集体安全体系”,在这天,彻底地寿终正寝了。

注:

[1] 这段故事发生在1939年8月的英法苏三国谈判中,见阿诺德•托因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史大全》。

[2] 指《马克思和恩格斯通信集(1844—1883年)提要》,列宁编著,1913年出版。

[3] 1938年8月3日,张鼓峰捷报传来不久,朱德、彭德怀致电聂荣臻、彭真,强调创建冀热察抗日根据地的重要意义,提出将来苏联与日本开战后,八路军可依托冀热察根据地与苏军配合作战和取得补给。这就是后来的“平北抗日根据地”。

[4] 《毛泽东关于形势和任务的报告》,1939年6月8日。

[5] 毛泽东《反投降提纲──在延安高级干部会议上的报告和结论的提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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