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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elota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0

这一次他听见伊万近乎为不可察的笑声了,那显示要在瞬间融化在白雪里一样难以捕捉,又和他平日里的嗓音有所区别,但同样温和,富有不真实感。伊万在最后一刻背过身来,故意用俄语对阿尔弗雷德说:“安东尼同志,希望你能保护好我的后背,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这调侃的话语在阿尔弗雷德听来竟然有些莫名其妙,可他没有驳回这样的话强调他们的竞争对手身份,而是宽容地笑了笑。

此后他屏住呼吸,驱除那些时常出现在自己大脑之中扰乱他甚至的交错画面。他在心里冷冷地告诉自己,这是在战场上,在秘密世界的战场上,除了成王败寇你死我活,没有第三种选择了。

伊万瞄准门把手,干净利落又轻而易举地用一发子弹打开了那一扇不堪一击的安全门。刺眼白光亮起的时刻阿尔弗雷德还听到了一瞬间拍向房屋的巨响,他想,这样的烈风还会持续到日出时分,他知道不到那时候,风雪是不会停的。

“进去吧。”伊万用不出声的动作告诉阿尔弗雷德。他拧开门把手,还不算是粗暴,只是小心谨慎地观察着黑漆漆的室内。他的视力和阿尔弗雷德一样好,适应了深灰色的阴影以后便再也没有障碍了。

在门口站了两三秒后,伊万进去了,神态有如曾经在猎杀游戏之中弓起背部的猛兽,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们的敌人仿佛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脆弱的安全被已经被人突破,而两位不速之客畅通无阻地进入大厅,没有遇到任何障碍。看起来他们都集中在楼上了,阿尔弗雷德很奇怪没有留在一楼的人,直到伊万在楼梯口前停下,指着厨房里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来的尸体和一滩黑色的、散发着光泽的浓稠液体。

阿尔弗雷德习以为常似的扬起眉毛,并不表现出过分地惊讶,在战场上的他总是如此平静,可以接受那些让人大吃一惊或者大惊失色的突发情况。但他只不过是看到了某个惨死的无名小卒冷冰冰的尸体躺在地上,心中没有悲悯或是同情。他预感,自己也会迎来这样的结局,而且同样不堪入目,引人发笑。

他走近尸体看了看,没有发出什么响声。厨房里唯一的光线来自那个全是雪花和雾气的玻璃窗户,污浊的光直直地落在那双手指残缺不全的手上,而上面也沾满了灰尘和血。阿尔弗雷德蹲下来,他没在厨房里看到其他人,而厨房里空空如也,一点也不像普通人家应该有的样子。

此后,阿尔弗雷德稍稍把身子向前弯曲,去看那个人放大多时的瞳孔,有些遗憾地用手势告诉伊万,这个人死透了。

伊万不以为然地接受了阿尔弗雷德得出的结论。楼梯上留着不太清晰的血迹,他猜测楼梯口就是一个临时的行刑场,而这个姓名不得而知的牺牲者就是行刑场上手足无措的囚犯吗。

“快跟上。”

伊万悄无声息地踩上楼梯,他感觉那不是木质的,而像是某种坚硬的岩石,但他也分不清楚。察觉了他的意思,阿尔弗雷德暂停了研究这具尸体死前所有经历的想法,握着手枪依然跟在伊万的身后。

越往上走,阿尔弗雷德和伊万便越是警觉,他当然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尽力压低的抽泣声,那显示惊魂未定后发出来的。多种声音交杂在一起,阿尔弗雷德和伊万都贴着墙,并没有愚蠢地跳出来,在他们还没有被人确认方位的敌人面前成为移动的靶子。

“在十一点钟方向。”阿尔弗雷德指着十一点钟方向,他还能看到微弱光芒下伊万侧脸的轮廓。

“我负责右边。”

同意了阿尔弗雷德的建议,伊万指着偏右方那个巨大且可笑的钟表,钟表的外壳相当引人注目。那大概不算是他第一次以如此模样面对阿尔弗雷德,他们都在想法对方展示自己训练有素而又身经百战的一面,脱去情报人员的身份,冷血无情的军人性格暴露无遗。

“我数五秒。”阿尔弗雷德伸出左手,对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轻微地点头。

但伊万那之后便没有留意阿尔弗雷德对那短短五秒钟的倒数了,他步伐凌厉地踩着楼梯面,伴随着愈加强烈心跳声从这房子的主人面前跳出,此后是一沙哑难听的微弱响声。性能绝佳的消音器抹去了绝大多数可能爆炸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注视着那些闪光,觉得那个照相时候呼的一下在他眼前变成一片白的光是一样的。他安心地把右方交给了与伊万,不去看那边正在发生着什么,而跑到另一个方向,迅速瞄准其他准备反抗的人,他认得那些面孔,有那么几张在惨白的月光下尤为狰狞。而穿透眉心或是心脏的子弹让他们的面孔更是因为一瞬间的惊慌而扭曲不已。

默默听着那些在背后响起来的沉闷的撞击声,阿尔弗雷德已确保这一层楼被清扫干净了,他们甚至没有让这些人拥有挣扎呼救的机会,就这么终结了他们不明所以的生命。

伊万退到阿尔弗雷德身后,背靠着他,好像是想从口袋里找出新的子弹,因此忙碌了那么一阵。阿尔弗雷德充当了他的眼睛,片刻之后,他听见伊万用低的不能更低的话音说道:“头目不在这里,可能在最上面一层。”

“我们刚刚动静不大。”阿尔弗雷德若无其事地说着,他确定子弹飞出后短暂的亮光并不足以穿透楼梯让楼上的人有所警觉。他们还可以继续向前走。

因为猎物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我们走吧,安东尼同志。”伊万悄声附在阿尔弗雷德的耳畔说道,好像还有令人皮肤发痒的摩擦。阿尔弗雷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还是耸耸肩。他想,自己的眼睛在这样的夜里是没有颜色的,没有人能看到他略有闪烁的眼神,但他讨厌自己这过分敏感的举动。

Chapter 25

同一街区内不同的房屋的装饰风格各有千秋,就像每一个人对现代主义于新古典主义的爱好有所偏差,这些久经考验的情报工作人员也能理解不同人的品位差异。然而总会有人会与其他人有惊人的相似。

脱离了第三帝国时代被要求的千篇一律的模式后,西柏林亦步亦趋地进入曾经被隔绝的世界里,而越来越多的人正在重拾过去那些看起来难以启齿的爱好。有人开始在自己的房子里挂上了列宾的画作,而有人选择了米勒或是毕加索的原寸画作,而阿尔弗雷德也不会认为在房子里出现克里姆林宫的主人是多么叫人吃惊的一件事情。他甚至相信,或许在千里之外的莫斯科,会有些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挂上某个被驱逐到外国的理论家的画像。就是这样出乎意料。

他想起自己在威廉明娜家中所见的一成不变的摆设,精心显露出来的干净整洁却叫人凭空产生怀疑,但那并没有让阿尔弗雷德过多的疑惑下去。至少在这一刻,阿尔弗雷德彻底解开了这个小小谜团的一部分了。

他克制着自己呼吸的节奏,不让同伴发觉自己这些略显反常的举动。阿尔弗雷德慢慢地走在伊万的身后,仍旧看着他的背影,却也同时在估计这对方还剩下的子弹数目。他总是要做最坏的打算,特别是在敌人数目未明的情况下。可伊万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的脚步平稳,双手有力地握着武器,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正如他在冰天雪地里听从命令向前行进一样无可置疑。

他们无声地穿过那条似乎无尽的走廊,没有人开灯,阿尔弗雷德凭借着四面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得以看清。在这个方面他可以骄傲地宣布一个全新的发现,他兴奋了一会儿,想着怎么样告诉苏联人。于是阿尔弗雷德停下脚步来,不出所料地看见了苏联人略带疑惑地回过头来,投以不解的目光并且等待着阿尔弗雷德做出他所期待的惊人解释。

阿尔弗雷德的手划过那仿佛要凝结成一块坚硬的白色巨冰的、已然失去了温度的空气,指向那悬挂在墙壁上并不能被称得上是光彩夺目的画像。他认得每一个场景,也清晰地记得这样的画作上一次出现在他的记忆之中是什么时候。

“千年帝国。希特勒的千年帝国。”阿尔弗雷德说到一半,不忘又补充解释道:“威廉明娜家里有相似的画,如果要说有不同,只是选择了不一样的角度。但可以看出来,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他毫不介意地展示自己对艺术品方面的敏锐观察力,也满意地从伊万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于嫉妒,那太过明显了,而对方的的确确是在责备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些关键之处。

阿尔弗雷德的话提供了一把通向谜团的钥匙,伊万环望四周,表情因为转过头去而变得模糊不清。他是故意不让阿尔弗雷德看到自己的脸的。

半响,阿尔弗雷德在深海般悬浮不定的死寂之中听见了同伴的话语,“威廉明娜和他们有勾连,我没想明白那是什么原因……总归是和奥伯龙有关的,她是个过分执着有过分自以为是的女人。”

“你应该高兴她死了,尸体还留在我们的总部。你真该去看看。”阿尔弗雷德牵动面部肌肉做出似笑非笑的反应,事实上他的眼底和这夜色一样的浓稠而不见变化。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去抚摸一尘不染的金色边框,涂料覆盖之下隐隐留着某种特殊的摩擦触感,想继续从那些画像上发现什么,无奈过于昏暗的室内只能让他勉强分辨出那是千年帝国的幻想画作,是曾经被许许多多德国人收藏在家中当作未来憧憬的圣地宫殿。然而不可改变的事实是,第三帝国在炮灰与无情的碾压推进中以摧枯拉朽之势成了一片倾颓坍塌的废墟,很多人对希特勒描述中美好灿烂的前途希望破灭,这些画作也就随着第三帝国的分崩离析而成为了过去的一部分,被送往垃圾场,然后化为灰烬,再也没有回来人间的可能。

千年帝国的痕迹在民间是被刻意要求抹掉的,曾经飞扬在天空之中的旗帜折断在炮火轰鸣之下,恢弘壮丽的政府大楼也成为了一片废墟,当他们重建的柏林时,所见的只有战争摧残之下的末日景象。这也是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此时有一股难以解释的兴奋,他找到了威廉明娜和他们现在在追捕的猎物的第二条共同之处了。而阿尔弗雷德相信在不久之后,他便可以找到第三个不同之处。

“威廉明娜始终没有脱离第三帝国,她一直都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阿尔弗雷德以一种相当可惜的语调说这话,却又面无表情,“看着她的尸体,我总是在想,我是不是被骗了。”

“或许吧。”伊万的视线掠过墙面,斑驳的花纹隐约浮现在光线之中,“你听见了吗?人的声音。”

“当然。”阿尔弗雷德动了动嘴唇,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配枪。他仍然用手势让伊万先往前走,前陆军军官并不在意这一动作的意味,还在想着这房子里暗示的众多信息。

不祥。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不祥。

他们往前走,最深处那一扇微微合上的房门留有一条细细的间隙,分别靠在墙两边的人深呼吸一口气。伊万留意着阿尔弗雷德的手势,他需要两个人的配合。有力的心跳声在他的耳膜处作响,像是风声里裹挟雪片刮过他的脸,又留下了细长的、往外渗血的伤口。而几分钟以前打斗给他留下来的肿痛正在转变为成一种新的痛楚。

没有开灯,房间的主人像是沉睡在这夜间绵长无尽的虚空里。等待已然结束,伊万以嘶哑的枪响作为开门的标志,转瞬即逝的火光足以令他看清楚房间里的所有敌人。

三个人。两个绑匪,一个受害者。

伊万所能想到的就是那么多,紧急情况下不允许他有过多或是过度复杂的判断,他反手将一人击倒在地,撞击声令他不由得感慨一句地板的僵硬。伊万不带迟疑地将枪口对准对方的腹部,在他身下蠕动色的身体突然之间被一片深红覆盖,温热的液体不可避免地令他的手套变得满是污浊覆盖。

“留下活口。”伊万牢记着这一点,他知道自己需要一名背叛者,他也需要构造一个残酷无情的审问剧场,而身边的美国人会成为克格勃风格的帮凶。

他夺过了那把火力凶猛的手枪,他的敌人已经无力把握这样的武器了。尔后伊万注意到了来自他背后的响声,交错在一起的撞击声与消音器依然会发出来的火药燃烧声,感觉就像魔术开场时的亮光包围了他们,他们甚至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做出如此行动。

伊万回头便看见阿尔弗雷德将枪口放下,第二个绑匪被逼到墙角,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但他深知找不到一个可以提供掩护的物体。阿尔弗雷德背对着他,喘着气,血顺着手腕留下来,滴落在地面上。

绑匪显现出少有的冷静,伊万看清了对方的脸,不是那个被怀疑杀死了西那的凶手。真正的猎物逃去无踪,而这些注定牺牲的人却还在忠诚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没有价值。”面对这一场景,伊万不由自主地用俄语轻轻说出了这句话,像是重复了在他脑海里魔咒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阿尔弗雷德换了一只手,用右手持枪,熟练地瞄准绑匪的肩膀,没有丝毫偏差地让那里开了个小洞。那是中情局的情报特工热衷于的疯狂技巧,他们依赖自己过于准确的直觉,让自己的双手都能平稳而没有障碍地瞄准任何目标,最后一击命中。让人赞叹的技巧。

他们留下了两个还有呼吸的活人,而那被忽视了的受害者还昏迷在床上,黑色的头套罩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出是个女人,似乎非常年轻。

“没问题吗,安东尼?”

伊万站起来,抬起手来活动活动自己的关节,一阵刺痛令他心脏猛然收缩。他才想起来,在他把绑匪的右手拧断之前,对方差点把他的手拧断了。真是不光彩的厮杀,他想。

阿尔弗雷德麻木地眨眨眼睛,他走到那因为疼痛而昏迷过去的绑匪面前,用尚未受伤的右手把对方的衣领抓起来,粗暴地拖到床边。他听见了伊万的话,却没有心情回答,而他胸腔的闷痛令他怀念起了在天空中高速冲击的日子,他几乎以为自己要从云端坠落,落在敌人身上,落在他的同伴身上。

那都是错觉。阿尔弗雷德告诉自己,他费力地把那个人放在倒在地上腹部中弹的人的身边,看着这两名男子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觉得那场景有些荒谬。

“安东尼。”伊万再叫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甩了甩手上沾着的血,神经反射一般地想要纠正对方叫自己名字的方式,或者是使用英语把自己的名字念一遍。可他只是顿了顿,又往后退了一步,与伊万拉开距离。

“我很好,你呢?”

“没什么不好的。”伊万手上还拿着从敌人手上缴获的手枪,他满意地看到同伴和自己一样都受伤了,一部分是因为大意疏忽,一部分是因为不能将对方直接杀死的约束。但他们至少也让敌人丧失了反抗的可能。

“关键人物逃了,他给我们留下了——这些废物。”阿尔弗雷德的嗓音表示他正在压抑自己这几天以来积压的怒气,然而他也不愿意继续控制下去,他踢了踢昏迷者的腿,“我们或许已经追不上了。你看,凯斯卡,这里只有一个女人,还有一群拖延时间的弃卒。”

“我倒是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伊万了解为什么阿尔弗雷德会有如此情绪波动,可他恢复得比阿尔弗雷德快一些。

“我以为你会猜到。”

“哦,据我所知,有可能的也就只有……”

“威廉明娜。是威廉明娜。”阿尔弗雷德打破谜底,掀开了那罩在女人头上的黑色头罩。

“死而复生的女人,真是奇迹。”伊万啧啧摇头,脸上分不清讥讽还是惊叹。

他们凝视着女人面无血色的脸庞,而威廉明娜的房子就在这附近,或许用不了五分钟就会能去。而数日之前这个女人平白无故地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现在又出现在这里,被两个不知道姓名的男人看守着。阿尔弗雷德想到了自己在停尸房里见到的尸体,他猜测那应该是只是一个恰巧与威廉明娜相似的倒霉女人,她什么都不清楚,就死在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的房子里,还成了她的替身。

真正的威廉明娜就在这里,带着那些不可靠人的秘密昏迷着。而阿尔弗雷德想要像刑讯中一样,用那些不太温和的手段叫醒她。

“我们等一下再处理威廉明娜,安东尼,先把他们拖出去。”伊万及时叫住了阿尔弗雷德,看得出来,他仍然在有关西那的方面上显得耿耿于怀。

“拖到哪里?”

“走廊,或者是其他的房间。把他们捆起来的。”

“没有时间问太多话,就这里吧。”阿尔弗雷德不耐烦地拒绝了伊万的建议,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下一步那些与希特勒青年团有关的人会如何行动。他明白,自己已经打乱了大局,他必须在对方做出反应之前及时限制他们的行为。

“只是一两个问题罢了。”遭到拒绝后的伊万并没有什么可以生气的,他敷衍似的笑了笑,决定把那个在地面上蜷缩在一起的人选为被审问的人。而那时对方还在捂着肚子,像虫子一样的贴着地板,汗流如雨。

“凯斯卡,他是醒着的,要问什么快点问吧。”阿尔弗雷德看了看房间里的装饰,朴素得惊人,而这里就像是杂物间,只有尘埃和一张满是褶皱的床,威廉明娜昏睡在上面,就像尸体。也许很快就是了,可阿尔弗雷德还没在威廉明娜身上找到足以致命的伤口。

“好,安东尼。”伊万应了一声。

他的脚踩在绑匪身上,随着施加在他身上的力度的加大,对方拧在一起的脸呈现出滑稽的皱纹。伊万蹲下身来,抓起对方的衣领,和阿尔弗雷德那时候的动作一样。他盯着那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露出半是亲和半是冷酷的微笑,“您好,尊敬的先生,因为某些原因,我想你能配合一下我的工作,回答几个小问题。你一定非常乐意的。”

阿尔弗雷德看到被揪起来的人打了个冷战,皱了皱眉头。他不打算干扰这属于伊万的审讯过程,他走到窗边,试图从那里获取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

他看到了汽车驶过留下的轮胎痕迹,正在被大雪覆盖,估计在过不久就会消失了。

Chapter 26

无论是多么漫长的梦境都会有结束的一刻,就像浓雾散尽,流水东去,身处迷局的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只是在一个简单的循环里无路可逃。那些刺眼又锋利的真相直直插入他们的血肉之中,令他们在醒来时依然蒙昧不清,却又恍然大悟。

当威廉明娜从眼前这片朦胧迷雾之中辨认清楚那两个躺在自己脚下东倒西歪的男人的脸庞时,她忽然意识到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而她所做的动作仅仅只是眨眨眼睛,让自己从酸痛中清醒过来。她正试图让自己立刻从那巨大的失望之中挣脱出来,而她仅剩的判断力令她明白,她重新落入了不可信任的人的手中。

感受到威廉明娜带有敌意的目光,阿尔弗雷德并无多么惊讶,他的表情像是在为自己破坏了这一切而感到抱歉,但威廉明娜能够看得出来,他不过是认为自己做的太过分了,而这并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地方。

“凯斯卡,她醒了。”阿尔弗雷德用俄语低声提醒伊万。

正在检查那两个男人身上带着的物品的伊万转过头来,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威廉明娜身上,在那之前威廉明娜并未见过这个俄国人,而她也听不懂俄语。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让威廉明娜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绑匪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痛令她动作迟缓,甚至看起来有些可笑与笨拙。

“打个招呼吧,安东尼同志。她可能会很喜欢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遇到你。”伊万微微笑着,依然用俄语说道。

他没有从两个绑匪身上获得太多的信息,然而一直被他们忽视的威廉明娜却是一个巨大的信息源。他隐隐有一种预感,或许美国人也是这么想的:奥伯龙的妻子可能是奥伯龙失踪的始作俑者。而更糟糕的推测就是,威廉明娜牵涉其中,她比西柏林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得要多,但她无能为力,因为她将要挑战那些隐藏在西柏林秘密世界里的庞然大物。

威廉明娜看了看那两个晕厥过去的男人,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剧烈的愤怒,但她面容平静,甚至是僵硬。当阿尔弗雷德用德语与她寒暄时,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威廉明娜在等待着对方提出自己的条件,她早就习惯了这样不平等的交易方式她只能任人宰割。

“你看,夫人,这是我们从这两个……希特勒青年团成员身上找到的东西。两份假护照、纳粹勋章、胡乱涂鸦的笔记本,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我们看不出来为什么您死而复生,突然之间就变成绑匪手上的肉票,这真是离奇古怪的一件事,不是吗?”阿尔弗雷德把那两份护照在威廉明娜面前晃了晃,用冷淡又没有耐心的语气说着话,已经不屑于去试探威廉明娜的态度了。

“对不起,先生,我不明白。你想说明什么?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威廉明娜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她抬起头来,去看对她来说过分明亮的光,还有那站在光线之中看起来十分不真实的美国人。那时威廉明娜才留意到伊万,同样也和阿尔弗雷德有着耀眼颜色的金发,她觉得那似乎有些不同,而她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出两个人关系的答案。

“我在向您提问,夫人,您一定很想念您的丈夫,也一定很担心他的安危吧。”阿尔弗雷德故意拖长语调说道,他仔细留意着威廉明娜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在好几天以前,您似乎做出了决定。我估计是因为您害怕您那受人尊敬的丈夫死于非命,所以才出此下策。”

“我听不懂,先生。”威廉明娜用非常严肃的表情说道,但阿尔弗雷德完全不介意她假装出来的态度。女人惨白的面色早就出卖了她。

“没关系,耐心些,夫人。”阿尔弗雷德与伊万交换了一个眼神,伊万不打算干扰阿尔弗雷德与威廉明娜的交易活动,那之前的审问活动已经令他精疲力竭了。而他也没有忘记那在大厅里躺着的、死不闭目的可怜尸体。

“您安静地听我说就好了,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和您进行交流,直到您愿意毫无芥蒂地成为我们真正的朋友。事情发生在四天以前,想必您是不会忘记的——您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或许是买,或许是拜托你的朋友们,那些有权势的朋友无私地为您提供了一具身材年龄都与您相似的尸体,而您用一种残忍的方式让我们在判断尸体身份上产生了失误……说句老实话,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不得不表达一下我对于您的计划的佩服,虽然我此时此刻还没有弄清楚您的意图,但那不重要。”

“不重要?”威廉明娜喃喃念着,重复了一遍阿尔弗雷德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重要。”阿尔弗雷德也确定似的再说了一次。他转过头去看看一派好整以暇姿态的伊万,俄国人满脸轻松,看不出一小时以前他所经历的过分激烈以至于接近于战场肉搏的打斗,虽然那只有短短几十秒,却耗尽了他们这几天以来积蓄精力,也让他们失去了最终那一位最关键人物的机会。可他们也侥幸找到了还活着的威廉明娜。

“那什么是重要的,先生?……还是,阁下?”

“有关您丈夫失踪的一切,你所知道的一切。”阿尔弗雷德想要找一张凳子坐下来,那能让他更加方便的与其威廉明娜交流,但实际上他只是想通过这个方法更加直观的留意威廉明娜每一个反常的动作。

不过阿尔弗雷德想要的那一张椅子并不在原来的书桌旁边,而是被伊万拿走了。那俄国人已经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正不紧不慢地检查着其它可疑的物品与文件,仿佛阿尔弗雷德正在做的事情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一无所知。”威廉明娜扯出笑容,满脸的无所谓。

“说得真好,夫人。如果你一无所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给我们留下这么棘手的问题呢。看看这两位男士,他们也一无所知,什么也不肯说,可他们都说你知道。”

“……在你们这一群人的世界里,我的丈夫到底算是什么?”威廉明娜深呼吸,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出这句话,似乎还经历着锥心刺骨的疼痛。她低下头时,阿尔弗雷德无法看清楚她的双眼里暗藏着的情绪,只能依据威廉明娜故作平静的语调来做出判断。

“在我们这一群人的世界里?”阿尔弗雷德仔细揣摩着威廉明娜的意思,他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伊万,俄国人并不打算做出回答。“我们很重视您的丈夫,如您所知,他是一位极其优秀的原子能方面的专家。或许在这个国家里,他是唯一一位有可能改变你们命运的人了。不得不承认,您的丈夫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重要,而他的牵动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神经。”

他那装作感同身受的话语令威廉明娜微微失神,随后茫然地抬起头来。她声音嘶哑地说道:“如果我的丈夫已经死了呢?”

“那还真是……可惜啊。”阿尔弗雷德想不出威廉明娜说这些话的理由,他无意用过度严厉的神态来面对威廉明娜。“他是一位相当成功的原子核专家,如果他还活着,还能为我们的世界创造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我也希望他还活着。”

“我很明白您的感受,夫人。您现在所做的事情,不就是为了拯救您危在旦夕的丈夫吗?”

“已经没有时间了。”

“为什么要这么自暴自弃呢,夫人。您还有很多朋友,而我相信,无论是谁都是愿意向您提供帮助的。只要抓住时机,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话听起来多多少少有些荒谬,伊万听到阿尔弗雷德的说辞以后,不由得露出那时常在他唇角出现的、带有讥讽意味的笑容。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了伊万的面色变化,他略微有些不快地用指尖敲敲桌面,像是无足轻重的警告。伊万看着那敲击桌面的手指,想要耸耸肩,却没有把这个动作付诸实践。

室内短暂的沉默了几秒钟,他们能再次听见呼啸在外的风声,随后是那并不存在的车辆引擎的轰鸣声。

局面在此刻尴尬且僵持不下,生硬的谈话都无法进行下去,而阿尔弗雷德始终没有找到她需要的答案。从某个方面看,威廉明娜的确是做到了守口如瓶,自始至终他们的都没有看穿威廉明娜的意图所在,而且也没有真正击中威廉明娜的软肋。

“安东尼同志,”伊万用俄语叫了阿尔弗雷德在这个烦人的任务里有些过分正式的代号,他的语速说不上快,神情也十分自然,“问问这位夫人,她想不想再见到她的丈夫。我想她是非常乐意的。”

阿尔弗雷德默默听着伊万的话,他当然也想做出如此提问,可另一个原因让他犹豫不决。他最终还是没有过分关注这光怪陆离事件的诸多现象,而那逃走的最关键人物终于还是没有办法被抓住的,他们在威廉明娜与可疑线索之间选择了威廉明娜。然而遗憾的一面是,威廉明娜存有戒心,而且拒绝提供信息,好像早就认定他们不可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好吧,我知道了。”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他看向威廉明娜,转而用德语说:“夫人,您还想不想再次见到您的丈夫?我们完全可以让您的丈夫脱离危险,只要您说出那些您了解的事情,还有那些您隐瞒起来的事实。”

勉力支撑自己坐起来的威廉明娜挺直脊背,竭力表现得有尊严些,那让她看起来尖锐而倨傲,全然不像被审问中的弱者。她睁大眼睛,盯着阿尔弗雷德,目光如同雪亮锋快的刀刃穿过阿尔弗雷德的身体,尔后很快落到了伊万的身上。她还弄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份,而她也没有办法分辨出伊万的语言是什么。局势对她只有不利。

阿尔弗雷德给威廉明娜留下了思考的时间。他静静地等待着这位独自面对危机的女士作出回答,事实上,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对威廉明娜怀有多大的期待。

“她什么也不会说。”伊万悄声以俄语说道,显然是在提醒阿尔弗雷德。

“说不定会呢,安东尼。“阿尔弗雷德心不在焉地说。

“她所做的一切,其实非常清晰。和我们一样,这位夫人为了营救她那倒霉的、命不久矣的丈夫已经竭尽全力了,她用尽了所有可能奏效的办法和手段,但我们让她布置的游戏出现了差错——我的意思是,我们让她的努力都毁于一旦而且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凯斯卡,你是在告诉我,威廉明娜是最接近奥伯龙藏身之处的那个人?”

“差不多吧。”伊万靠着那张椅子,他掌握着一些阿尔弗雷德没有听说过的消息,尤其是在奥伯龙的个人背景调查方面。他说:“我想了想,在这之前我们都认为这位夫人是她丈夫失踪的帮凶,可能事情恰好相反,她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想要让奥伯龙毫发无损地归来,所以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欺瞒我们来换取获得信任的机会。”

“威廉明娜快要成功了。”阿尔弗雷德抢先得到结论,自己却又感到不可置信,以至于令他无端端产生了一股罪恶感,还有无法言说的遗憾。

“我们得向她道歉,安东尼同志,可能正是因为我们,她才会和自己的丈夫永久分离,而且失去了最后逆转结局的机会。”伊万的话语淡漠轻捷,他表现出来那种属于性格之中的冷酷往往让人不寒而栗,仿佛天生缺失同情与怜悯这样可贵的感情。他看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弯弯嘴角作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却似乎不在乎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而他了解到的一些情报似乎的确可以支撑自己的结论。

伊万的建议并没有获得阿尔弗雷德的认同,他无动于衷地站在那儿,冷眼相看威廉明娜露出的脆弱模样,脑子里全是那一具惨不忍睹血迹斑斑的尸体。威廉明娜制造了一个不那么高明的骗局,被他们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打破了,而这也意味着她所有计划的落空,也代表着奥伯龙接下来长时间内的生死未卜。那恰恰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也正中敌人的下怀。现在说那些道歉或者安慰的话语已经无济于事,阿尔弗雷德与伊万心知肚明,同样的,威廉明娜的价值仅仅局限于与奥伯龙有关的部分,一旦奥伯龙的行踪被发现,威廉明娜就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她会再度像以前一样一文不名,而且被所有人遗忘。

但至少在现在,威廉明娜对他们来说举足轻重,而她透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阿尔弗雷德仍不放弃威廉明娜这一条线索。

“有些人,曾经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带走了奥尼。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任何与奥尼有关的消息了。无论去哪个机关,或者是寻求哪一位大人物的帮助,他们都表示无能为力。”威廉明娜冷笑一声,血色全无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绝望的色彩,阿尔弗雷德几乎以为她就要哭出来了,但她只是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经历过战争的我们当然保留了某些特殊渠道,在过去,奥尼不屑于与这些站在一起,然而我们却是其中的一员。”

“夫人,您说的是希特勒青年团吗?”

“差不多吧。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威廉明娜自嘲似的一笑,扫了阿尔弗雷德一眼,而对方若有所思。见阿尔弗雷德没有继续说话,威廉明娜继续说:“他们是真正的朋友,知道我所有的不幸的源头在哪里……其实我也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有什么关系呢?奥尼就在我身边,为什么我要去嫉妒一个已经在奥斯维辛死去了的犹太女人?她已经死了啊,她再也不会出现了。只有我留在奥尼的身边——而我会一直陪伴着他。我们结婚时就是如此向对方承诺的。”

她忽然停下来,询问似的看着阿尔弗雷德,期待着对方对她的评价。然而这次是伊万开口了,他仍旧固执地使用俄文,像是故意说给阿尔弗雷德听的:“奥伯龙的夫人比我们想象的要明智得多,她真的很聪明。”随后伊万也报以笑容望向威廉明娜,好像对方能听懂自己说的话一样。

“她的确有希特勒青年团的秘密联络渠道。那些官方耳目无法触及的阴影。”阿尔弗雷德用俄语说。他并不想就威廉明娜的个人经历做出太多的嘲讽之词,因为很多人都有着如此相似的人生,大家都在战争中死亡、重生,最后回到原本的生活轨道。但这条轨道已经在战火中变形扭曲,或是被完全摧毁,每个人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他们只能固守尺土,假装昨日重复,沉迷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恕我直言,夫人,您看起来快要成功了。”阿尔弗雷德不轻不重地说。

他的话换来了威廉明娜的怒目而视,那样的表情反倒让伊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阿尔弗雷德。

威廉明娜恨恨地瞪着阿尔弗雷德,像是要把他钉在墙上然后把他的身体打烂,只不过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威廉明娜的双手仍然被束缚着,而且那些伤痕令她甚是没有抬手的力气。她的脑袋依然昏昏沉沉,分辨美国人说的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注意力了。

“我就要见到奥尼了。”许久,威廉明娜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她的回答着实让人一惊。阿尔弗雷德立刻看向伊万,推测的正确性再次被证明,而威廉明娜的反应也是绝佳的说明。但那也同时造成了遗憾,他们本可以一举抓住关键人物,然后直奔敌人心脏,将奥伯龙带回。但阿尔弗雷德也非常清楚,这不过是非常不切实际的妄想,光是处理几个无名小卒就让他们的脚步被拖住了,更不用说在西柏林漩涡中心的敌人。

终于,伊万发问:“去哪里?”

“……他们的巢穴。我是听这些人这么称呼的,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威廉明娜无力地说着,饥饿令她更加虚弱,而在她内心燃起的怒意与畏惧侵蚀着她的理智,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个人折磨疯了,他们比之前绑匪要可怕得多。这些人追根问底,不择手段,只需要完美的结果,全然不在意中途要牺牲多少人、要流多少血。

秘密世界中的面孔都是相似的,他们或许阵营不同、身份不同、爱恨不同,然而身处其中,你便会发现他们惊人的相似,仿佛是同一乐章中不同的部分,终究会回到那片阴翳之下,不知疲倦地毁灭牵涉其中的无辜者的人生。威廉明娜恰恰就是那被毁掉一生的人,她是受害者,却执意要踏入这不属于她的国度。

她所能说出来的只有那么多,其他的意义不大。阿尔弗雷德为她解绑,将一包味道糟糕的军用饼干放到她的手里,让她补充一下体力。而威廉明娜眼皮沉重,之前的兴奋与紧张化为乌有,她真正的表现得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哪怕是踏入房屋以外的冰天雪地之中也毫无知觉。

阿尔弗雷德不打算再问些什么了,从某个方面来看威廉明娜确实是一无所知的。

威廉明娜说完这些话以后,便合上了眼睛,像是过度疲惫导致的昏睡,而她的眼球还在无意识地活动着,她很焦虑,根本无法让自己轻松下来。这一场景多多少少会叫人产生一些奇怪的、好似无端而来的理解。阿尔弗雷德决定让威廉明娜好好休息一下。他转过头去,用手势和眼神与伊万交流着,他们两个人用这些不借助语言的方法交流似乎非常纯熟了,已经可以大致了解对方的意思。那比听对方蹩脚的俄语或是听带着口音的德语要舒服得多。

地板上晕过去的男人已经没有逃走的机会了,俄国人决定留下来看守他们,而阿尔弗雷德提出要将威廉明娜送到中情局在西柏林的安全屋之中。伊万对此毫无异议,也不想去美国人建立的安全屋看上一眼。他只是微微笑着,像是开玩笑一般地向阿尔弗雷德提议把这两个男人带回中情局的审讯室里,而阿尔弗雷德不愿再浪费资源审问两个无名小卒,终于还是漫不经心地同意了伊万提出的要求。

他们像是在分割战利品,伊万得到了两名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而阿尔弗雷德获得了接近神志不清威廉明娜,看上去彼此彼此,二者并无差别。

“你觉得我们还有下次机会吗,凯斯卡?我是说,我们还能不能找到奥伯龙。”在等待同伴来接走自己时,阿尔弗雷德如此问伊万。

伊万看着窗帘外愈发明亮的天空——那其实没有天空,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大气和无数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埃,城市陷入沉寂,而伊万没有很快地说话。他在等天亮后的光线照亮这一所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在黑夜里进行彻底的搜查太过困难了,而白天是绝佳的时机,至少一时半会他是不会离开这一栋房子的。

他正借助微微掀开窗帘后露出的缝隙观察这已经被封锁了的威廉明娜的居所。听到阿尔弗雷德的话以后,好像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和威廉明娜一样,已经很接近答案了,只要没有旁人的阻拦,很快就会找到奥伯龙的。不过,我们一定会遇到比现在还要多的多的障碍。我们的敌人数不胜数。”

“你这么说话还真是让人惶恐呢,凯斯卡。我一直以为我的敌人只有你。”

“我们是死对头。这一点倒是正确的。”

“……把威廉明娜送回去以后,我会安排别人好好照顾她的。”阿尔弗雷德的话表面之下的意思不言而明,伊万默契地没有道破。不久以后他又转变了话题,他预感日出时刻很快就到了,而一辆汽车已经悄悄停在了房子下面,避开了另一栋房屋的视线。伊万提醒阿尔弗雷德该离开了,而阿尔弗雷德对他说:“你觉得我们还能找出多少个和希特勒青年团有关的人?”

“我想你说错了,‘多少个’这个概念是错误的,安东尼同志。”伊万先是用德语说,后来又换成了俄语,好像那样说话的障碍会少一些,或者说他觉得那样表大会更加通顺:“一个人曾经,那也将会是,也永远是那样的人。在西柏林,你很难找到不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和希特勒青年团有关系,但是时代变了,再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所以才舍弃了过去的身份。但实际上,他们一直都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如果有一天希特勒卷土重来,就像百日王朝一样,会出现数目庞大的支持者,而且那个数字让人震惊。但那就事实。”

“你的理论错漏百出,凯斯卡。这里的人们都不一样……比东边要好得多。”

“随你怎么想,我并不需要你的认同。这只是我们的观点。”伊万刻意地加重了“我们”这个词语,还是用俄文,那并不是带有敌意的做法,却又凭空拉开了他和阿尔弗雷德距离。

他们之间的鸿沟本来就是清晰的存在而且无需证明的,阿尔弗雷德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一点,他也从来不认为俄国人能够多么认同自己的想法,可他仍然热衷于表达自己所接受的观念,就像俄国人对自己信仰的无上崇拜一样。

认同并非他们继续合作下去的必需品,真正把他们牵扯在一起的是错综复杂的利益链和那个名为奥伯龙的男人的生死。等到一切结束以后,他们又会退回秘密世界之中,继续各自为战,扮演着敌人这样恶俗的角色。

Chapter 27

坐以待毙是一个很糟糕的词语,阿尔弗雷德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语有一天会用到自己的身上,而且还是那么的契合,简直令人发笑。他在咖啡和酒精里选择了咖啡,西尔维娅小姐送来的咖啡几乎让他的舌头烫得失去了知觉,但那至少令他彻底醒了过来,也提供了让他回忆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的时间。

但更多时候,阿尔弗雷德只是呆呆地看着办公室外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不多久他就见到了从特别审讯室回来的马格努斯教授。如他所料的一脸失望。阿尔弗雷德当然了解其中的原因,但他也没有必要道破。

特别审讯室里的女人不像被人发现那一刻那样坦然,她拒绝再说任何东西,固执得可怕,对所听到的一切诱惑都假装不知,只是摇头、沉默,好像那样就能让自己的丈夫平安归来会。阿尔弗雷德并不建议马格努斯教授去碰壁,但那位刻板的教授仍然怀抱希望,似乎觉得自己的口才可以打动一个意志坚定又铁石心肠的女人。见马格努斯教授如此坚持,阿尔弗雷德也就任由着一位拥有特别权限的原子能专家去了一趟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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