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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elota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0

两个小时之后,马格努斯教授垂头丧气地坐在阿尔弗雷德的办工作面前,和他谈起了自己所见的威廉明娜。阿尔弗雷德默默地听着马格努斯教授那接近长篇大论的描述,心里想,威廉明娜一点变化都没有,她只是完全陷入了绝望之中,所有的理智都已经窒息。但阿尔弗雷德不能那么说,就像他不能干涉马格努斯教授与奥伯龙之间那层远超利益关系之上的恩怨纠葛。

那一杯滚烫的咖啡喝完后,阿尔弗雷德送走了马格努斯教授,并且委托他向局长报告一些最近的进展。马格努斯教授惊讶于阿尔弗雷德为何不亲自报告,但他的疑问换来的不过是阿尔弗雷德意味不明的微笑。他说,自己仍需要去解决许多棘手的问题。

他没有说首当其冲的问题是什么,和其他栖身于中情局的间谍人员一样,阿尔弗雷德恪守陈规,绝不会打破那些在桌面下的勾连关系。马格努斯教授对阿尔弗雷德的话心领神会,也是笑了一下,不再继续发问。

在阿尔弗雷德考虑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时,西尔维娅送来了一份刚刚写成的报告。

“第一行动组的组长送上来的,长官。”西尔维娅面无表情地说。

“关于什么方面的?”阿尔弗雷德一边煞有介事地打开那个文件夹,一边故作冷淡地问道。显然,他对于一组擅自撤离观察区非常不满意,而阿尔弗雷德从观察区离开时,并非发现任何异常。在回到基地以后,阿尔弗雷德便语气不佳地质问那一位负责一组的组长,换来的只是对方支支吾吾的慌张神色。

知道阿尔弗雷德是明知故问,西尔维娅微微皱着眉头,然后说:“一组想要向您解释他们那里的原因,但具体的我并不了解——我无权过问一组的事务。他们由您直接调动。”

“不不不,西尔维娅,一组从来没把我当成他们的直接负责人。”阿尔弗雷德高声打断了西尔维娅的话,脸上挂着的笑容,但他的双眼却满是怒火,“海军陆战队组成的十人特别小组居然毫无缘由就离开了目标所在地,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同一时刻,就在他们的任务范围内,有着正在准备逃跑的希特勒青年团成员!他们不说是什么原因,而现场没有任何充分的理由让他们来告诉我危机来临——这些人,只是察觉到不对劲,就这么抛下人物走了?真是可笑。”

他以冷笑结束了自己的话,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西尔维娅而是那一位一组组长。西尔维娅一言不发地听着阿尔弗雷德讲话,她的情绪并没有被阿尔弗雷德忽然爆发的怒火的影响,她仍然静静地站着,叫人怀疑她离开办公室以后就会把这一段话原封不动地送回给一组组长。

阿尔弗雷德翻动着那只有两三页的报告,陈腔滥调折磨着他的耐心。西尔维娅没有离开办公室,等待着阿尔弗雷德接下来的吩咐,她觉得如果继续按照这种情况进行下去,阿尔弗雷德很可能在阅读完这一份报告以后,怒吼着让一组的负责人滚进来。那场景不多不少让人畏惧,而她也做好了承受阿尔弗雷德不可遏制的怒火的准备。

而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弗雷德对着那份报告做出了沉思的模样。他盯着纸张上面的文字,详细的分析以及解释并不牵强,而一组组长的确说到了瞬间发生的突发状况——暴风雪来临后的夜晚,他们在藏身之处窥见远超自己人数的青年人,而且正呈现出包围的趋势,就像一支隐藏在黑暗里的军队无声无息地出现,而后达到包围的目的。

那绝非偶然。阿尔弗雷德也非常清楚。假若这一份报告里的话语都是真实的,那么目前他们面临的情况就更加令人担忧,阿尔弗雷德不能估计他们面对的势力多么强大,但他也能猜到,这将会是非常艰苦的战斗,而她目前能够信任的伙伴,也说不准会在什么时候抛下自己。无论如何,都让阿尔弗雷德头疼欲裂。报告的最后一页说他们派出了成员去跟踪那一支在夜里凭空出现的军队,而现在还没有得到消息回报,那留在探员身上的信号追踪器也没有回应。如此描述叫人忧心忡忡,一组组长还申请了对这一方面加强监控,而他们也有必要考虑因为那一位可能落入敌人手中的侦查员。

合上报告的文件夹后,阿尔弗雷德想要整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

半响,他抬起头来问西尔维娅:“我们有跟踪所有的探员吗?特别是那些执行特别任务的探员。”

他无端端冒出来的问题让西尔维娅稍稍楞了一下,随后答道:“有的,长官。技术部门都留有记录,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让别人拿上来。”

“一组有一个探员,名字叫……”阿尔弗雷德想了想,从脑子里找到了那个倒霉探员的名字:“理查德·维恩。好好查查他身上的信号发射器。”

“需要过往记录的路线吗?”西尔维娅问。

“最好不过。”阿尔弗雷德说,“一组有没有派人去找理查德·维恩?”

“目前来说,没有。因为没有人员调动的申请,他们也没有通知您,不是吗?”

“西柏林有多少监控探头是可以使用的?”

西尔维娅耸耸肩,语气古怪地说:“在国家情报安全局和我们合作关系没有破裂之前,我们享用同等的使用权限,但在不久以前,合作终止,我们也就不再获得西柏林地区的监控报告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找一份来——某些特殊手段。”

“越快越好,西尔维娅小姐。你的效率一向很高。”阿尔弗雷德笑了笑,脸上的肌肉夸张地动起来,一下子就让人明白那并非发自真心的夸赞。

“我明白了,长官。您需要的是理查德·维恩失踪之前的一切情况。”西尔维娅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小型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过了几秒,又问道:“长官,马格努斯教授与威廉明娜的交谈记录已经送来了,您需要看看吗?可能有些收获。”

“等一下送过来吧。”阿尔弗雷德似乎对这个不太上心,好像已经失去了对威廉明娜情报价值的认同。又说:“盯紧从那房子里出来的苏联人,他带走了两个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给我报告他们的行踪,不能有丝毫差错。”

这命令西尔维娅也一丝不苟地记了下来,她非常了解阿尔弗雷德这么做的目的,没有发问。

在阿尔弗雷德示意没有其他事情以后,西尔维娅便离开了。

这辆车子的空间太过狭小了。

坐在车辆驾驶座上的伊万如此评价勃鲁托斯给他送来的车辆,那多多少少令他不太满意。他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倒在后座上的两个成年男人,他们身上的伤口已经得到了简单的包扎,但是被专用的绳索捆绑着,因此动弹不得。伊万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发动汽车,他们就会不可抑制地摔倒地上,然后撞得鼻青脸肿,那场面可真不怎么好看,让人觉得全身骨节发疼。

透过后视镜,他可以毫无障碍的观察这两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伊万当然看到了他们吓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惊恐神色,看这些人的表情对他来说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因此也就见怪不怪,毫无触动。

蠕动在后座上的男人试图反抗,却又悲观地意识到自己与伊万存在的绝对实力差距,他们没有任何获得胜利的可能,因此只能任人宰割。这个想法令他们看起来更加滑稽。伊万凭借后视镜猜测着着两个男人的情绪变化,那种直线向下的坠落刚多多少少让伊万产生一种掌握他人命运的愉悦感,但他并未表示出这样的得意的模样。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还在自己刚刚从秘密电台上获得的消息,来自克莉奥佩特拉——他们目前不可割舍的情报员。克莉奥佩特拉在沉寂数日以后,又送来了一条简短的情报,虽然简短,价值却让人不可忽视。

伊万把翻译过后的信息写在一个小纸片上,他确信那样的角度是后座上两个男人看不到的地方。所有的字母连在一起,伊万有些奇怪这一次居然不是用俄文传递消息,但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克莉奥佩特拉要这么做了。他们的情报员送来的是一条路线,在西柏林境内,伊万在地图上见过两个这样的地名,但这一条路线里有一些是伊万未曾听闻的。但那不足以构成障碍,伊万把那张小纸条撕碎塞进口袋里,拧开收音机,车子里随机飘荡着一位不知名歌手的歌声。

“先生们,你们情况还好吗?”他还没有发动车子,而是回过头去询问两位特殊的客人,当然,也可以说是特殊的囚犯。

坐在左边的那一位看起来要精明得多,他直直地看着伊万的脸,搞不懂为什么他没有把自己的脸遮起来。他比隔壁的人要镇静,没有瑟瑟发抖到说不清话来,但他只是点点头,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慌失措。那种畏惧一般是出自昨夜打斗之后所经历的过于残酷的审讯,克格勃的审讯方法哪怕温和许多也是让人无法接受的,而伊万仍然面带笑容,语气温和地问着问题,就和昨晚一样。

坐在右边那一位不敢抬头去看伊万的眼睛。虽然伊万的声音里时常带着柔软的笑意,几乎让人错以为那是一位性格乐观开朗的大学生,但当他直视那一双不带感情的眼睛,他只看到一片冒着寒气、深不见底的死水。

没有获得回答多多少少让伊万有些失落。他时常会在某些不恰当的场合显得多愁善感。但他显得并不介意自己所遭受的待遇,也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会会被人如此害怕,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被人对待。他瞥了一眼自己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西柏林地图,他觉得自己需要从上面把那条克莉奥佩特拉送来的路线找出来,那多多少少还需要一点时间。

伊万打开那一张折叠的地图,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红色马克笔,低头去看地图,努力从密密麻麻的德文单词里找到自己需要的地方。他一边仔细检查地图,一边又漫不经心地说:“先生们,你们还记得昨晚我问的问题吗?我问你们,你们伟大的组织是否有什么地下基地之类的。但你们统一口径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不过嘛,你们当然有一个秘密基地的,否则奥伯龙夫人为什么要花那样的精力获得进去的机会呢?”

说到这里时,伊万找到了第一个地点,他惊喜似的叫了一声,圈了起来。见后座的两位先生没有反应,伊万显然是不太在意的,他满不在乎地笑着,仍旧分神自言自语地和两位囚徒聊着天:“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会怎么看待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也许你们也猜到了……等待你们的日子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你们身上一点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像柠檬一样被人榨干以后就会被随意丢弃。不过别担心,那一天还没有带来,现在你们还有最后一点点价值。”

伊万的笑声在两位囚徒的耳畔忽然变得如此刺耳,他还是低着头,手上已经找到了第四个地点,但他还需要再找到三个,但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找到一条完整的路线。

过了好一会儿,红笔在地图上最后一个点停顿了一下,圈了又圈,好像产生了什么不得了的疑惑。他的动作本来就令人起疑,两位先生竭力想要看清楚那张地图上是什么,但他们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色彩——留在他们太阳穴上的伤痛令他们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混沌,连苏联人的面目都看不清楚。在他们耳边的歌声和苏联人的声音令他们神智迷离,就好像之前自己的双眼被人蒙上一般。

伊万把红笔放回口袋里,细致地将地图叠起来,放回副驾驶座位上。

“先生们,不和我说说话吗?还有很长一段路呢。”伊万似乎感叹地说了一句,给自己戴上一顶浅灰色的帽子。

他打开车门。建筑物的阴影恰好遮蔽了这一辆车子,而这个地方相当冷清,没有多少人经过,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留意到在车子后座位置上两个被捆起来的成年男子,他们如今落入未知人物之手,对前途充满茫然与恐慌。伊万打开后面的车门,颇为防备地抓住坐在右边那一位的肩膀,精准地抓住了自己打伤并且留下疤痕的地方,令对方在一阵刺痛中无法反抗,甚至无法作出正常人应有的反应。囚徒只是痉挛似的坐着,无力地等候着伊万的处决。

伊万将早就准备好的眼罩套在他的头上。对另外一位也是如此。整个过程都没有看到,他们在安静的街区里,在西柏林所有监控设施的盲点。伊万确信直至此刻,自己都是非常安全的。

失去了视线的两位囚徒更加害怕,他们想要靠着对方寻求一些安慰,伊万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抱团取暖的行为,默默发出了一声笑,但车子里收音机的歌声掩盖了他的笑声。而这些旋律悠扬的歌声也稍稍安抚了一下两位囚犯。

正午时分的西柏林是最暖和的,至少比莫斯科要好得多。雪白的屋顶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道路两旁残留着昨夜暴风雪以后的痕迹,却也并非一片狼藉。伊万像大多数心情不错的司机一样,哼着歌发动了车子。莫名其妙的,这样的动作唤起了他在战场上的回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充当军用物资运输车的司机时的兴奋,好像前路会是一片平坦的康庄大道,但那么想显然是不对的。

随着引擎一声轰鸣,伊万确认了自己接下来准确的路线,他在脑子里回想着西柏林有多少个监控摄像头,并且寻找监控薄弱的地区到达目的地。克莉奥佩特拉在情报离提醒他,那只是部分路线,她并没有拿到准确的路线,只不过当务之急就是抢在美国人之前到达目的地。

克格勃在西柏林往往都是动作更快的那一方,伊万很明白这一点。多亏了克莉奥佩特拉,他至今还掌握着游戏的主动权,至少对美国人这么说是对的。

车子慢悠悠地迎着阳光向前而去,伊万把车内的音乐调高,注视着前方。

Chapter 28

近来才被提拔为中情局欧洲特派专员副官的莱欧中尉站在长官的门口等候传唤,苏联事务专家西尔维娅小姐给他送来的新的指令,要求他立即将西柏林重要监察点的及时讯息送到特派专员的办公室。那可不是什么简单轻松的工作,他已经失去了进入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权限了,因此不得不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来达成任务。整个过程略显曲折离奇,莱欧中尉相信这不会是那位特派专员感兴趣的方面,于是省略了这些不值一提的小细节,只是在长官的门外耐心的等待着。

他略略有些紧张。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似乎是被羞辱了一顿的第一行动小组组长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仍旧尽职尽责地告诉他可以进去了。莱欧中尉点点头,拿着保密文件袋走了进去,顺手还把门关上了。

阿尔弗雷德怒意未消,他最近总是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那些在自己眼里无能的下属,而事实也令人沮丧不已,他的下属们的确没能达到他所要求的程度。

“中午好,莱欧先生。”

阿尔弗雷德没有用军衔来称呼莱欧中尉,他抬起眼睛匆匆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汇报一下人物的成果如何。莱欧中尉保留着服役时期的习惯,严肃地敬礼以后将密封好的文件袋递给阿尔弗雷德。他自己并没有阅读过其中的内容,因此也不敢妄加猜测长官心中所想。

“二十分钟以前我们从国家情报安全局内线人员手中拿来的,是您要求的西柏林相关地区的监控记录,时间从昨天夜间至二十分钟以前,报告准确无误。请您查阅,长官。”莱欧中尉一板一眼地说着话,他不敢去看阿尔弗雷德面部表情的变化,但办公室内的压抑气氛让人很不好受倒是确切的事实。

阿尔弗雷德对翻阅报告这一件事情倒没有多大的厌恶情绪,他看着那些印在纸张上面略显模糊的图片,还能够辨认出路人的脸部轮廓。这是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技术能达到的极限了,但在夜里,那只是一片徒劳的漆黑,而相关部分的记录一片空白,叫人恼火。

他粗略地跳过了昨晚风雪中的记录,也明白那里面不会有任何有价值的资料。纸张翻过发出清脆的响声,阿尔弗雷德愈加不耐烦,脸色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在十分钟以前,一组组长用满怀遗憾与内疚的语气对阿尔弗雷德说他们与理查德·维恩失去了应有的联系,而一整晚,他们的调查也一无所获,除了那条可以追踪到的线路,在其他方面一组都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盲区。不,与其说是盲区,不如说是疏忽大意之下造成的危急,而且一组组长的态度令阿尔弗雷德怒火中烧,他只差没有让那个人从他面前滚出去永远消失在西柏林了。

但阿尔弗雷德必须扮演一位体谅下属的长官的角色,他需要一组组长的忠诚,因此他克制住了自己濒临爆发边缘的愤怒——非常勉强、生硬地微笑着,让他离开了办公室。

现在,阿尔弗雷德脸上又挂着那种笑容,他把监察文件翻到了一半,忽然抬起头来。莱欧中尉局促地站着,因为阿尔弗雷德并没有下达让他坐下的命令,因此他只能静静地等着。长官的目光在他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会,莱欧中尉听见阿尔弗雷德用较为温和的语气说:“坐下吧,莱欧先生。你是为数效率不错的副官,给我带来了些好东西。比亨德森先生要好得多。”

听到夸奖后的莱欧中尉很好地表现出了军人应该具备的风度,他点头并向长官道谢,完美的隐藏了自己因此而产生的骄傲。事实上,他仍然对那份报告保留一定的好奇心,而阿尔弗雷德还没有把属于今天的部分看完。他还剩下一半的页数没有阅读。莱欧中尉隐隐有一种预感,长官之所以需要这一份资料,是因为接下来会有一些能让他们获得突破性进展的信息。

他的猜测的确是对的。

阿尔弗雷德翻页的动作稍稍迟滞,他拈着页脚,早晨八点那一页看了又看,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看。理查德·维恩失踪的地点相当偏僻,那里能离开西柏林的市区,也是进入西柏林的一条已经被遗忘了的通道。往常情况来看,那是不会有太多车辆的。甚至在平时,那只是废弃的道路,就像那些在西柏林里被埋葬在尘土之下的废墟。

办公室内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阿尔弗雷德谨慎又仔细地看着图片旁边手写的德文记述,读起来感觉有些费力。他只是想要找到和平常的不同之处,他正需要这样可疑的地方来获得线索。

又翻过了令人百无聊赖的好几页,一辆车子出现在了监控镜头前,留下了短暂掠过的影子,看着黑白画面,阿尔弗雷德却无由来地认为那一辆车子是灰黄交杂的颜色,在他的想象里那就像加了水的泥土。他盯着那其实完全看不清楚的车窗玻璃看着,足足过了五六秒,才强迫自己回过神来。莱欧中尉正在以眼角余光偷偷地观察着他的长官,那捉摸不定的脸上平添一丝阴云,而很显然的是,问题出在了这一份从国家情报安全局弄回来的道路监测报告上。一切都显得不妙。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停留在雪白的纸张上。他木然地眨眨眼睛,神态却像是忽然醒了,他的大脑重新从生锈、老化的各种故障中苏醒过来,好似机器再度运转,却没有任何障碍。一股强烈的刺激令他不由得挺直腰来——他的散漫疲惫被某种古怪的力量一扫而空。

“莱欧先生,”阿尔弗雷德语调依然平静,听不出那暗藏话语之中的冷嘲热讽,也没有任何怒气流露出来,他的话音相对以往算是轻了不少,“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是想要确认一次这一份文件的可靠性。你知道的,我们和国家情报安全局的信息共享时代已经结束了。”

听到这句话时,莱欧中尉不可避免地愣了愣,他明白阿尔弗雷德为何发问。那不仅仅是怀疑,而是对于这份文件所传达的信息所感到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只不过阿尔弗雷德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说明自己的意图罢了。随后,他木讷地点点头,借此回答了阿尔弗雷德的疑问。

阿尔弗雷德趁着这个空隙又浏览了一遍后面的内容,他下意识地就想冲出办公室叫上特别行动组的成员跟着自己出去,可这种不正常的鲁莽往往会叫人送命,所以他需要再三确认信息的真实程度。

他把文件丢在桌面上,文件夹发出了刺耳的响声,而阿尔弗雷德还在思索着自己是否还需要对副官下达命令,他本想用内线电话叫西尔维娅进他的办公室。可迫在眉睫的局势和另一股不知名的预感令阿尔弗雷德止住了这个念头。他告诉自己,他们失去了继续推辞行动这个选择了,他们因为太多次软弱无能的退让,已经被暗处张牙舞爪的敌人逼到无路可退的绝路上了。而此时此刻,他们的身后,正是一片悬崖峭壁,其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稍稍考虑后,阿尔弗雷德把剩下的最后半杯咖啡一口喝完,他认为自己还需要打一针肾上腺素,可他的神经正在处于极度兴奋状态。莱欧中尉已经做好接受新的命令的准备了,他又站了起来,像一个等待长官下达指令的尽职尽责的士兵一样,目光追随着他的长官。

“莱欧先生,请您迅速集结特别行动组的成员。我说的是特别行动组,不是第一小组,让他们各自作出伪装,目的地由你发布。需要注意的是,不要引起当局的怀疑,他们还要非常注意和那个人有关的事情。”阿尔弗雷德抓起自己的大衣往外走去,同时还不忘任命莱欧中尉作为这一次紧急行动的副手,那可是相当大的责任。

“遵命,长官。”莱欧中尉又向阿尔弗雷德敬礼,随即也跟着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我要看到全体成员准备就绪。然后我们就要出发了。”

“我会提醒特别行动组的,请放心,长官。”

“要小心些,莱欧先生,这是在这次行动里我能给你的最好的、最有效的忠告了。你要记住,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希特勒青年团里那些天真懵懂的年轻人——还有阴魂不散的俄国人。他们总是能抢先一步,而我们只能跟着他们的脚步走。”阿尔弗雷德不禁为自己丧气的说法笑了起来,那种没有在他年轻的脸上呈现出来的温度的轻浅笑容却叫人看了不寒而栗。他轻松地迈开步子,仍旧保持着不回头看的习惯,把莱欧中尉一个人丢在了人声喧哗的公共办公室里。

如果莱欧中尉有阅读那一份报告的权限,他应该会理解阿尔弗雷德这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的意思。引起这一场类似于突然袭击的行动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甚至不需要阿尔弗雷德做出过多的提醒就能看出来,可莱欧中尉仍旧云里雾里。

那一份根据理查德·维恩最后路线做出来的行踪报告里出现了另外一个阿尔弗雷德极为熟悉的人的影子,凭借那个色彩浑浊的影子,阿尔弗雷德一眼就判断出了在那灰黄色车辆中的人是谁了,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就像他不怀疑自己能在战斗机上准确地瞄准敌机并且进行轰击的能力一样。

他从那反射着太阳光芒的平滑玻璃上看到了苏联人的轮廓,那就像是一个错觉,却一击而中,令阿尔弗雷德猝不及防,甚至于惊慌失措。而报告的最后一页,凯斯卡打开车门,完整地出现在镜头前,好像是张狂地嘲笑整个国家情报安全局的低效率安全网。那若隐若现的笑容刺伤了阿尔弗雷德。他无法容忍这种挑衅,而毅然选择回应。

西尔维娅在更衣柜的第二个格子里拿出了茶色的假发,高跟鞋走过发出这宁静中除了呼吸以外唯一的声音。现在这里没有人,唯有她在柜子前寻找需要的伪装工具,而她很享受这片刻的休憩。

戴假发对她来说驾轻就熟,而改变外貌特征也正是一位优秀的情报人员应当具备的品质。她对着柜门后的镜子摆弄了一下和她金色发色截然不同的假发,随后又从另一个摆在柜子里的小储物箱里找出那专门用于伪装的化妆品,开始在自己的脸上涂涂画画,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叫人惊叹。

整个换装过程持续了三五分钟,西尔维娅故意让时间慢了一些,她想,自己完全没必要那么着急,也不需要对长官刻意表现自己对这一门艺术的掌握程度。

她的柜子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有些连她本人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拆下电池的收发装置被浅灰色的胶带固定在了第二个隔间的上方,非常不容易找到,以西尔维娅的身高来说,是根本够不着的,而她也的确没有拿出来过。只要那个小盒子摆在那里,一切也就不成问题了。西尔维娅在柜子里搜寻着自己可能用到的东西,她在考虑要不要把那支女士手枪也拿上。

不久以后西尔维娅就放弃了这个不会成功的想法,她明白所有进入国家情报安全局大楼的人都要经过严密的审查制度,她没办法带着一把手枪糊弄过去。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饭桶。

柜子被她轻轻关上了,西尔维娅没有放过那三层不同的锁,她一道一道地确认,那样才能让她稍稍感觉安心一些。

门外传来催促似的敲门声,西尔维娅故作匆忙慌张地应了一声。她踩踩地板,过高的高跟鞋不免令她行动困难,而她的长官还在门口等着她,因此西尔维娅加快步速,走到门前为长官开门。

阿尔弗雷德的脸露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到没有显露出恼火的模样,只是西尔维娅确实比一般的情报工作人员的换装速度要慢。西尔维娅礼节性地向阿尔弗雷德问好,她显然很不适应这一身文职人员的装扮,却又难免显得过分矫揉造作。

“没问题了吗,西尔维娅小姐?”阿尔弗雷德低声问。

西尔维娅点点头,很快进入了胆小怕事的秘书的角色,干练凌厉在她的脸上统统消失不见了,连那双眼睛都透露出了迷茫。她是个天生的演员,游走在不同世界的边缘,扮演的人物丰富多彩,而她此刻也不是西尔维娅了。

“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留意的,长官。”

“还需要适应一下吗?高跟鞋不太舒服吧。”阿尔弗雷德故意看了看她的脚部,好像那高跟鞋会要了她的命。

西尔维娅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勉强笑了起来,“很快就好了,都不是大问题,长官。我觉得都很好。”

“戴一副眼镜吧。”阿尔弗雷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带着挑剔的标准评价西尔维娅的装束,眼神令人心里发毛。西尔维娅站直了,任由长官发表建议。说完这句话以后,阿尔弗雷德对站在他身后的莱欧中尉说,“给西尔维娅小姐找一副眼镜,黑色边框,像大学助教用的那种,普通些。最好能遮住脸。”

那可有些重了。西尔维娅在心里默默评价,但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教授就在车上等你,从这一刻起,记住,你不是西尔维娅,你不为中情局工作,更不是什么苏联事务专家,你只是他的秘书,负责他的生活起居和一些普通文件上的处理。好好记下来,苏利文小姐。”阿尔弗雷德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西尔维娅要牢记这个角色的特点,但事实上平凡便是苏珊·苏利文的特点。

叫人无法记住的演员才是秘密世界里活的最久、最成功的赢家。

“先生,我想……我得带个笔记本什么的,教授可能会临时让我记一些东西。还得要一本备忘录和一支圆珠笔。口红也是要的,我得注意形象。”西尔维娅想着自己可能需要的东西,慢吞吞地用那得克萨斯州特有的口音说出来,她的口音无可挑剔,还故意犯下了语法的小错误。

“苏利文小姐,别那么紧张……会有人送到车上的,不要担心。”阿尔弗雷德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如令执行,旁边的人们很快就忙碌起来了。

“那我,算是准备妥当了。教授在车上,我得跟着他,他可不能丢了秘书。”

“嗯,去吧。祝您好运,苏利文小姐。”阿尔弗雷德微微鞠躬,连上司的角色也放弃了,他就像是初次与一位女性见面的陌生人,对她保持着应有的礼节和恭敬,却又认为对方不值一提。

西尔维娅走出大楼,马格努斯教授正坐在车上,不安地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时不时朝雾蒙蒙的窗外世界张望。

“中午好,教授。午饭合口味吗?”西尔维娅在教授旁边坐了下来,她也提着一个包,里面全是秘书可能用到的物品,而她也像一个秘书一样询问着教授。

马格努斯教授眨眨眼睛,似乎一怔,却又很快恢复正常。他对西尔维娅不熟悉,也没能认出这一位仅仅与他见过一次的苏利文小姐的身份。那不阻碍任务,马格努斯教授只是一张通行证,他不会对任务有多大的影响。

“中午好,苏利文小姐。我等了你好几分钟。”过了半天,马格努斯教授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起来。

“非常抱歉,教授。我可能因为一些小事情耽误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西尔维娅低下头,露出愧疚的表情,抓着衣袖不放,因为这不轻不重的责备而耿耿于怀。

“没关系。”教授连忙摆摆手,他不太擅长和女性进行沟通。“我们可以走了,先生,请把我们送到国家情报安全局去……地址您知道的吧?麻烦您了。”马格努斯教授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而窗外又开始刮风了。

西尔维娅看着雨刮清理下前玻璃的水雾而透出来的光线,早上还是阳光明媚的一天,而这荒郊野外却丝毫没有那样的美好天气。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其他车辆从大楼后面开了出来,那些破旧古老的车子完全不可能让人联想起中情局这一身份,而那也是目的所在。

她听着引擎发动的声音,莫名想到,地鼠的生命应当被结束了。这句话在她耳边回响着,令她隐藏在眼镜后的双眼难以抑制地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Chapter 29

后驾驶座上的匪徒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他们做了很多很准确的估计,却又诚惶诚恐地期待着那个说话带着俄语口音的男人能给予他们慷慨的赦免。伊万察觉到了这两位匪徒小心思,他默然而笑,并不承认会有什么流血的场面将要在西柏林宁静的午后发生。一切都像往日那般温和又迷惑人心,几乎叫人忘记了他们驱车驶向的目的地。

时间流逝被无限放大成煎熬,两位匪徒如坐针毡,他们依旧看着苏联人的背景,理智在肉体疼痛的打击下残存无几。他们甚至不明白,是什么导致了此时此刻的发生?这简直就是一场无法控制的灾难,而由此引发的涟漪却没有停止的征兆。

伊万在一片轻柔的噪声中将车辆停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他保留着这样的习惯,似乎隐藏在黑暗里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安全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加剧被制服了的匪徒们的不安,对方正睁大双眼,畏惧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难以掩饰的绝望。伊万的配枪并未离开原来的位置,似乎他并没有打算一枪送两个人去见上帝,而是想要让他们回家。那是一种多么温暖的想法,倘若让伊万听见,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加以嗤笑。但他只是克制地笑着,打开车门,让两位先生安静地走出来。

他事先看了看,这里除了他们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而这个地方已经逃脱了西柏林罗织交错的监控网,处于盲点之中,只有大片大片正在融化的白雪铺成在灰色的废墟与落满灰尘的街道上。不用怀疑,哪怕是太阳落下,这里也不会出现照耀前方灯光。

微笑着的伊万一只手按着车门,一只手作出毫无防备的姿态,他瞥了四周一眼,仿佛是为了确定有没有目击者的存在,可他的表情坦然又无害,全然不像半小时以前的阴郁恐怖。匪徒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咽了口唾沫,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是凝固的,或许是因为外面的空气太冷,又或许是因为自己那该死的、不详的预感。

两位先生乖乖地走了出来,他们的脚印很快就会在雪地里消失,变成一滩水,太阳正猛烈地散发出刺眼的光芒,天空是难得的澄澈。

诸多摇摇欲坠又斑驳沧桑的建筑物维持着战争刚刚结束不久之后的狼狈模样,它们生锈地凝固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之上,有的或许还有居住者,或许还盘踞着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但更有可能已经成为了昆虫与鼠类的聚居之地,到处结着粘稠烦人的蜘蛛网。伊万的目光落在这些他不熟悉的建筑物之上,他很难确定到底哪里才窝藏着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而他也无法确信两位匪徒给出的情报的准确性,他总是对严刑逼供之下的证据产生无由来的怀疑,那可以被说成是过于敏锐地直觉,伊万从来都不介意这一点。

伊万没有拿出手枪,他只是关上了车门,力度正好,车子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他解开那些束缚着匪徒的枷锁——那只是非常小巧的玩意儿,甚至不会带来多么大的痛觉。

轻微的响声已发出,手腕的皮肤重新接触到空气,一阵阵的酥麻感让那两位匪徒还愣在原地,他们不明而又显得无比慌张地回过头去看脸上挂着纯真笑容的俄罗斯人,难以置信地把伊万与他们刚刚面对的人的形象结合在一起。伊万小心地把手铐放回自己的口袋里,他依旧没有拿出手枪,也没有做出什么让人感到害怕的动作。

“谢谢你们的配合,朋友们。”伊万郑重其事地说道。他颇有几分顽皮地眨眨眼,伸出手来,做出一个有些滑稽的动作——那意味着让他们自由离开,让他们回到家人身边。显然,伊万并没有用死亡来威胁他们以获得他们的吐露消息。

匪徒们如蒙大赦,他们对望,无视疼痛,近乎欢呼地抓起对方的手共享这死里逃生一刻的喜悦。而伊万则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脸上不同程度的欢喜是如何表现的,他保持着可贵的沉默,不再用德语与这两位冥顽不灵的进行交流——他认为自己的目的即将达到,再也没有必要做更多浪费时间的事情了。

一声哭喊之后,匪徒便恢复了落荒而逃的模样,他们抓着对方的手,生怕落单又害怕这个苏联人会临时作出什么样的令人惊讶的变动,因此他们加快了逃离的脚步。在伊万看来,这两位明显体力不支的年轻人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以及对信仰的狂热崇拜,他能理解这种喜爱会带来多么大的力量。

他看着两位匪徒就这样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没有分开,而且是下意识地就离开了,直奔到街道尽头的某一座老房子里。那房子毫无特色可言,哪怕是多看上那么好几眼,也看不出有什么迷人之处,而尤其是在断壁残垣之中,这样的房子就更加没有被关注的价值了。

伊万目送两位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离开,或许是过于寒冷的缘故,令他无由来地叹息一声。他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无缘无故就释放了两名歹徒,但他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借口,而他也相当满意。

早就装好了消音器的手枪不会对周边的风声带来多大的改变,那只轻微的摩擦声,伊万非常熟悉那样的声音。他维持着射击时应当有的标准姿势,却又显得漫不经心与随意。扣下扳机后不到一秒钟里,他便听到了有人猝不及防地惨叫出来,汩汩流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灰白的地面,一切都在转瞬之间。

伊万点点头,枪口稍作偏转,又瞄准另一人,流畅地扣下扳机。他的指尖轻轻颤抖着,夹杂着些微寒意,快要失去知觉。

接连摔倒在雪地上的男人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他们那种被背叛的愤怒神情因为过于遥远而显得模糊不清,伊万克制住自己内心悄然萌生的愧疚,他想,这的确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他活动活动手腕,仿佛双手僵硬,但他很快就又发了两枪,听到子弹嵌入肉体之后沉闷的响声。雪地上躺着的两个男人手脚抽搐着,冒着粉红色泡泡的血液濡湿了他们沾满冰晶的衣服。伊万可以很轻易地想象到那种对普通人来说惨不忍睹的场面,那毕竟是他亲手造成的,他换了一个弹夹,把手枪重新塞回枪套里。

有一个男人的眼神停留在数百米外的一栋房子里,像是死不瞑目的不甘心,伊万顺着目光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破败肮脏的房子。他蹲下来,为他们两个人合上双目,又重新站起来,他的手已经没有温度了,但这里并没有莫斯科那般冰天雪地。

向前而去的道路并不算很漫长,伊万听着自己的心跳,并没有多么兴奋。他并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面对多少敌人,而他在西柏林近乎孤身一人的活动似乎也终于要在此刻终止。

两个男人的尸体像障碍物一般瘫软在地上,很快便会变成石头一样坚硬,所有的表情都会被保留下来,他们或许会被送到停尸房里,经过程序严密的解剖程序,然后成为一个冷冰冰的结论,一切都是设想好的,而伊万甚至从未考虑过这个人以后的人生轨迹会有什么截然不同的改变,因为他们都已被送入了终点,无论情愿与否。

他们的表情很是难忘,就像西蒙·加洛斯一样。加洛斯忽然间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的人生戛然而止,因为那错误的信仰,还有因为自己不幸的运气,他本可以继续活在希特勒青年团的庇护之下,活在西柏林阴霾不散的阴影之中,像每一个年轻人那样继续战争之后苦乐并存的生活。可他就是这么突兀地闯入了现实世界之下的、仅仅属于间谍的世界里,那里光影交错,只要稍不留神,便会失去呼吸的权力。

伊万花了一秒钟为这几个人悲惨的命运哀叹,他坦然承认自己就是罪魁祸首,那沉重的负罪感压在心头,而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诫他不能受道德的迷惑。他略有错愕地回想起与自己一同步入这个寻找凯撒的任务的美国人,至今他也不知道“安东尼”这个称号之下的人的真正姓名是谁,但对方明显比他负有更多道德上神圣的职责。那多多少少听起来有些可笑,而伊万却产生了一股艳羡之情。

世界在他们的脚下沉默无言。

阿尔弗雷德怀念着加州的灿烂阳光,肃杀寒风在楼与楼之间穿梭,他从未来过这片区域,而在他心中,这里与西柏林的贫民区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这里就是西柏林不为人知的贫民区。他们追逐着苏联人留下的痕迹闯入着死寂的世界,一切都像战后那般死气沉沉,唯一不同的或许是饿殍遍地的场景终于消失了,这里连某些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杀干净。

手下有人报告给阿尔弗雷德,他们捕捉到了微弱的无线电信号,就在这附近。这令阿尔弗雷德精神一振,他分派另一个小队去追踪这缥缈难寻的信号,另一方面,又率领一个小队让他们继续跟着自己。

排查这些楼房对阿尔弗雷德来说并不算是什么过于困难的事情,他手下有足够多的人可以调用,那是一个相当令人心情愉悦的好消息,意味着他能抢在苏联人之前找到希特勒青年团的藏身之处,或许还能找到消失已久的奥伯龙。他想,这是多么好的一天,接连不断的追逐终于要落幕了。

阿尔弗雷德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隐蔽的路口,通向不同地方的大门朝他打开,而他从来没有觉得这里就像一个为他搭建的迷宫。在无用的道路上浪费时间无异于愚蠢,这是阿尔弗雷德和他的同事们所公认的一条原则,同样的,阿尔弗雷德并不想浪费过多的时间在这里和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们捉迷藏。他甚至想要一种方便快捷的方法来一击击中。

这种幻想没多久就被一阵不显眼的、流淌在松软落雪之中的粉红色打破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就看到了那突兀的颜色,某种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大脑里尖叫着。他循着这颜料一样的液体往前走,不用多少步,他便看到了两个面朝天空的男人——他们背部中枪,身体被翻过来了。冰雪很好的冻结了他们的身体,他们口唇发白,却没有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遥不可及的天空。他们的眼睛是合上的。

他的助手吃惊地看着这两个死于非命的男人,阿尔弗雷德却很熟悉他们的面孔,他从来不会忘记自己见过的任何人,更何况是昨天才见过的人。他说不出这两个德国人的名字,但他们都属于希特勒青年团,并且身上还留有他们打斗之中留下的伤痕。

在昨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在今天,他们就只是一具丑陋的、蜷缩在雪地里的尸体了。阿尔弗雷德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两个人,他转过头去对助手说:“搬走这两具尸体。希特勒青年团那边的,好好处理。不要通告国家情报安全局,什么都不要让他们知道。”他的语气平淡而无所起伏,助手点点头,便吩咐其他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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