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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elota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0

阿尔弗雷德不需要多少思考便知道这是谁的杰作,是那个事事都抢先一步的凯斯卡,似乎所有事情都有他一个人完成,他是台疯狂的机器,独当一面,清空前进道路上所有棘手的障碍。阿尔弗雷德明白,自己也成为了这个苏联人眼中应当被剔除的障碍,一旦他们找到奥伯龙,一场新的战争又会爆发。

他强迫自己从这两个人的死亡中冷静下来,阿尔弗雷德深呼吸着还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他和伊万一样找到了方向。浅浅的脚印因为刚刚停下来的雪而得以保存,阿尔弗雷德为自己的运气感到庆幸。

尸体被拖行两三米后送上了担架,缠在他们皮夹克上面的雪纷纷落了下来,而凝固了的血液还保留着光滑的色泽。阿尔弗雷德匆匆又看了一眼,心里被一种可悲的情绪纠缠着。这是西蒙·加洛斯之后又两个牺牲者,无端端就跌入了死亡的结局,而谁都不会为他们的下场感到罪恶。他们本来就没有正邪之分,只有利益划分的立场,而这些人只是恰好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因此也被迫面对被屠戮殆尽这一日的到来。

他看得出来苏联人握枪的手没有发抖,凯斯卡是个神枪手,他瞄准了其中一人的后脑勺,还有胸腔,另一个人则是后背与小腿,他们似乎试图站起来继续逃走,但子弹终结了他们的生命,他们最大的努力不过是令自己翻过身来,看到澄澈的天空。

想象着这个场景令阿尔弗雷德不寒而栗,他不清楚苏联人做出这样决定的时候心情如何,未必是不好受,可他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对方。一种同样的、被迫站在刽子手这一位置的无奈心情,或许还有获得杀人执照之后的快感,这两种感情是他们在杀人时最多想到的、或是感受到的,但没有人会选择和其他人交流这样的心情。他们更愿意假装自己被剥夺了生而为人的情感。

阿尔弗雷德板着面孔,让身后的人跟上,并且命令他们留意前方显得可疑的建筑物。

或许有一场恶战发生在这附近,但是寂静的冬日里,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听见除了自己脚步声以外的其它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交火之中战斗双方的火光。他所见的只有天空之下平和到可怕的西柏林,谁都不会相信这里曾经有一场生死屠杀,更不会相信那是黑暗世界里两支秘密军队厮杀最凌厉的一天。

他们悄然前进约有几分钟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呼啸着的凄厉风声。

声响轰然而出时阿尔弗雷德几乎以为那是乌鸦飞过天际时沙哑的叫声,他猛然抬起头来,见到一个还留着血的男人靠着并不牢固的阳台栏杆,他背对着阿尔弗雷德,因此面庞也是十分不清晰的。很快阿尔弗雷德便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对身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随行人员立即领会,他们作出战斗的姿态,冲进了那栋房子里。

大口喘气的男人无心留意地面上发生着什么,他警惕地看着面前的敌人,以视死如归的神态向前冲去,试图一拳将对方击倒在地。他的敌人轻蔑地笑了起来,连续扣动扳机,打穿了他的肺部,令他再也不能像个正常人那样呼吸新鲜的空气。他快要摔倒在地,而敌人却显得高高在上,对他这样的屈服感到乐在其中。

但是时候结束了。伊万提醒着自己,他干脆地一脚踹开这个男人,对方果然从栏杆的缺口之中摔落到地面上,那大概是五六米的高度,或许不足以致死。但他非常满意地看到一个将死的、吐着血的男人重重跌落在没有多少雪残留的地面上。

随后伊万便看到了抬起头来的阿尔弗雷德,他并没有像一个行凶者那般惊慌失措,也没有产生狭路相逢你死我活的想法。他以一种奇妙的姿态对上了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风声凛冽,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听清楚,也不确定他说的是俄语还是英语,或者是德语。

他琢磨着意思是什么,而伊万则重新站起来,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转过身去面对他身后如临大敌的中情局的外请特工。他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

阿尔弗雷德走上楼梯并出现在伊万面前时,他只听到这么一句话:“凯斯卡同志,你来晚了。他们都走光了。这里只剩下凯撒……和几个守卫了。不过守卫都死了。”伊万笑着说给阿尔弗雷德听,有两个人想要上前抓住伊万,却没有获得阿尔弗雷德的许可。

阿尔弗雷德不忍回想那个从高处掉下来的男人的惨状,他把对方归类为罪有应得的类型,可他还是用俄语问道:“告诉我,安东尼,那两个男人是不是你杀的?”

“当然。我让他们走,判断方向,然后解决了他们。”伊万干脆地承认了,他不像普通人那样畏畏缩缩地为自己寻找借口,反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于冷酷的坦诚。那样子就像是在告诉阿尔弗雷德,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被光明善美的天堂接纳。

Chapter 30

忽然打断阿尔弗雷德思绪的并非伊万那夹杂着挑衅且显得意味深长的凝视,而是那一个在一分钟之前被救出来的男人。他似乎奄奄一息,神志不清,已经无法睁开眼睛去辨认眼前呈现出来的灰白世界,若不是还留有微弱的心跳,说不定会被人当成尸体随意抛弃在人迹罕至的破败街区,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阿尔弗雷德转身走到那个半跪在地上的男人面前,大脑飞速运转,而直觉在他看向男人的那一秒就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人非同寻常。

他引以为傲的直觉准确地预测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在他作出判断以前,站在不远处的俄国人开口说:“凯撒终于回到游戏里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令阿尔弗雷德涌起一阵反感的情绪,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着这个闭着眼睛的男人,试图将对方的面容与那一位牵动各方神经的原子核专家奥伯龙的面容加一对比。

事实的确如伊万所说的那样,虽然男人半边脸已经发红肿胀,而且布满拳打脚踢留下的伤口,然而他的面部特征与奥伯龙吻合,除了因为数日以来的囚禁而发白的头发令他显得苍老外,从每一个方面来说,这个人就是奥伯龙。目标人物找到了,但俄国人捷足先登。

奥伯龙的头发上满是灰黄色的沙土,浑身肮脏不堪,一身昂贵的西装如今都成了破布,即使把他拉到西柏林的街头去乞讨,也没有人会怀疑这个男人的穷愁潦倒。显然,奥伯龙经受了非人的虐待,而正是因为他没有作出妥协,所以那样的悲惨遭遇持续到这个俄国人闯进来才结束。阿尔弗雷德看着奥伯龙的头顶,大脑里飘过一句不轻不重的感叹,他并没有表现出自己在那一瞬间的怜悯与同情。

他回过头,望向微笑着的俄国人,干巴巴地说道:“瞧瞧我们找到了谁,奥伯龙。凯撒归来,多么值得庆贺。”

伊万牵动嘴角,低下头去看自己丢到地上的手枪。在这狭小却又毫无遮蔽的房间内,一群美国特工严阵以待,他们举枪瞄准他的太阳穴或者心脏,这些人都兴奋极了,用对待猎物的野蛮方式对待着他,令人感觉下一秒血液就会伴随着响亮地枪声喷溅出来。多么美妙的场景,伊万默默感叹一句,依旧凝望着阿尔弗雷德蓝色的眼睛。

站立在房间中央的阿尔弗雷德此时此刻成了最关键的人,他控制了一个活动在西柏林地区的苏联特工,刚刚才完成了一项无比重要的紧急任务,手下有数十人供他调遣,而他的人正准备将这个苏联人一枪毙命。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昏迷状态的奥伯龙身上,他其实一点也不关心这个一息尚存的男人的生死。空气凝结在一起,阿尔弗雷德放松了自己的面部肌肉,随后抬起手让所有人后退。

没有人敢质疑阿尔弗雷德的命令,在一片骇人的寂静之中,端着枪的特工们带着奥伯龙退出了房间,并在走廊待命。伊万没有趁机捡起自己被迫丢弃在地面上的手枪,那时他只是眨眨眼睛,用一种讨好的方式抬起眼睛,柔和得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阿尔弗雷德。

“你找到了他。”阿尔弗雷德说,句子里丝毫没有欣赏与赞叹的意味。在伊万看来,那倒是充满了强压下去的愤怒与嫉妒,这两种感情使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不可抑制的颤抖着,像动人的旋律一样萦绕在他的心头。

“过奖了,安东尼同志,我不过是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但是我并不知道奥伯龙在这……”伊万抬起头来,故意作出环视房间的样子,拖长语调说:“你们要聪明得多。我白费心思了,真可惜啊。”

“凯斯卡同志,你孤身一人闯进这里,让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从数米高的地方摔到地上去。而在此之前,你还杀了两个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他们的样子表示,一切都猝不及防。让我猜猜,你把他们放走了,然后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最后让他们永远都不能在世界上发出声音。我猜对了吗?”阿尔弗雷德进一步缩小了自己与伊万的距离,他本来以为这样的举措会让自己内心产生本能的厌恶,然而诡异的是,他察觉到自己一瞬间对这一时刻的享受。事实上,他讨厌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憎恨对方过于残酷的解决方法,而他们两个人之间格格不入的理念则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伊万放下双手,不再维持投降的姿势。他偏过头,以便能把阿尔弗雷德看得更清楚一些。伊万把自己有些僵硬的双手活动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否定了阿尔弗雷德的推测:“你的推论很精彩,安东尼同志,但请允许我指出一点瑕疵——我从未打算释放那两个男人。任何有罪之人都不应该得到宽恕,何况,我对他们的宽恕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这就是你把他们送上天堂的原因?”阿尔弗雷德发出一声感叹。

“并非理由,而是准则。安东尼同志,我相信,如果你面临这种情况,你也会和我一样的。”伊万扯了扯嘴角,浅淡的笑容因为与阿尔弗雷德过于接近而显得模糊不清,他张开双手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然后又说:“我们是合作伙伴,而且……我们是同一种人,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他的话音刻意放轻至无声,而他呼出的温热鼻息拍打在阿尔弗雷德暴露在外的颈项之上,令他下意识地颤抖着。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如此可笑的自信。”几乎是不经思考地,阿尔弗雷德否定了这种荒谬的结论。他想,上帝啊,那太荒唐了。

观察着阿尔弗雷德并无过多变化的脸,伊万将双手放回大衣的口袋里,以轻松而自然的神态回答道:“凭借在我们短暂而富有意义的同伴生涯中,我对你作出的判断。”

“多谢你对我的分析,虽然大错特错、一文不值。我真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头换面,成了一位情报分析人员了……而且你的准确率低得可怕。”阿尔弗雷德以一声轻蔑的笑回应了对方的振振有词。

“我不分析情报,过多的揣测与猜想只会把简单的线索变成我们无法控制的爆炸点。事实会证明我是对的,你瞧,奥伯龙被找到了,但接着他的命运会是如何?回到原子能研究所?还是被迫接受终身的精神创伤治疗?奥伯龙夫人又会如何?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掌握在你的手上,中情局的欧洲特派专员。”因为稍稍高于阿尔弗雷德,伊万经常以一种俯视的姿态与他谈话,而这一次他故意弯了弯膝盖,直到自己用俄语把这一长串头衔念完才站直去看阿尔弗雷德的脸。

故意而为之的挑衅与蔑视。被念出正式职务的人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继续与对方周旋。游戏总要往前走的,阿尔弗雷德其实并不介意与这个俄国人进行猫抓老鼠的比赛,毕竟他已经找到了奥伯龙,而这个俄国人一无所获,还面临着被美国人丢进军事法庭的窘迫困境。

“凯斯卡同志,这是你们,而非我们。我会给予奥伯龙最公正的待遇——一位原子能专家本该拥有的待遇。”

“喔?那么你代表的是谁?中情局?还是与我们合作的国家情报安全局?”伊万当然知道国家情报安全局与中情局在奥伯龙事件上的分道扬镳,他并未参与其中,然而光是有关于此的消息就令人振奋了,他乐于见到如此决裂,那给他们太多可乘之机了。

“利益相关方,但与你无关。”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会呢,安东尼。我也是利益相关方啊。”伊万弯弯眼睛。

“我真该把你送到军事法庭去接受审判。”咬牙切齿的语气,以及即将行动的双手,一切都显示阿尔弗雷德想要把自己脑海中的想法付诸实践,他认定伊万不敢轻举妄动。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手铐,铐在伊万衣袖与手套之间稍稍露出的间隙上,而手铐的另一头铐在他自己的手上。

“然后被终生劳改吗?美国人也有这种做法啊……”伊万仍旧是那样无所谓,好像阿尔弗雷德的威胁对于他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他只是配合着阿尔弗雷德的行动。

“属于你的最公正的待遇,是枪毙。你一定爱死这个归宿了。”阿尔弗雷德冷冷回答道。

“是啊,我爱死了。”伊万生动地挤挤眼睛,模仿着戏剧表演者所特有的夸赞神态说出这句话,他抑扬顿挫的语调与故意制造出来的口音无一不在刺激着阿尔弗雷德,似乎这还不够,他又说道:“想一想,一发子弹,就这么射入我的眉心。天啊,我爱死了,简直是梦寐以求。”

“不用死撑了,凯斯卡同志,我们之间的游戏结束了。感谢你拱手送出奥伯龙,非常慷慨的见面礼。”阿尔弗雷德完成了最后一步,并且确认苏联人无法从手铐中挣脱。

闪烁着冰冷光芒的手铐束缚着这个苏联人,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自由,狼狈地落入了美国人的手中。他与阿尔弗雷德保持着同样的步速,左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右手下垂,感受着手铐边缘的温度。伊万有很多的机会逃走,而以他的能力来说,成功的几率并不低,如果没有过多碍手碍脚的存在,说不定他还能带走奥伯龙,抢在所有人之前从这位原子核专家口里获得他所需要的信息,而这无疑将会给西柏林带来前所有未有的猛烈冲击,说不定还会改写整个地下情报界的战争状况。

但他束手就擒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之下把自己所有的防身武器丢在地上,没有抵抗地作出投降的选择,最后由阿尔弗雷德把他送进一所看管极为严密的监狱。可想而知的处理方式,一成不变,没有新意,伊万笑眯眯地跟着阿尔弗雷德走进大厦的地下监牢。

“恢弘”、“气派”这样的词语用来形容监牢并不合适,许多人更倾向于用“阴森”、“可怕”来表达自己的感受,但阿尔弗雷德听到以往唯一一句关于这个监狱的评价是:“如果能有更加充足的光线,我会怀疑你把我带到了某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之中。我总是那么喜欢你们美国人的创意,对所有东西都要娱乐一番,否则不会善罢甘休。这种精神正是值得嘉奖的。”

阿尔弗雷德一边关上那一扇厚重的防弹铁门,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苏联人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他早就可以分辨出伊万话语里的嘲讽之词,但是不痛不痒,也就不加理会。他曾经怀疑伊万会利用自己后背防御放空那短短几秒来反抗,因为只是别扭地往前走并把门关上。但伊万安定地坐在床边,眼神甚至不在他的身上,而是在看着监牢里的摆设与悬挂在上方的白炽灯,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现在的待遇。

透过门口那小小的窗户,阿尔弗雷德可以看到伊万在牢房里面的一切活动。真是不可置信,他的敌人如此如此轻而易举地缴械投降,明目张胆地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却又赤裸裸地展露出来,任凭阿尔弗雷德去疑虑忧心。

“再见吧,凯斯卡同志。好好享受你在监狱的第一晚,这会是一个非常难忘的夜晚。希望你能终生铭记。”

“和你度过的每一个夜晚都非常难忘,安东尼同志。”他指的是监视奥伯龙家的那几天,他们不眠不休地盯着那所房子,最后却在附近找到了还活着的威廉明娜。人生总是充满荒诞的不可思议,在秘密世界里,这已经成为一种不值得惊讶的常态了。

铁窗里面的笑容清晰可见,阿尔弗雷德甚至怀疑为什么这个俄国人总能做出这样自然的表情,好像他一直以来就戴着一副面具,嘴角留有刀刻般无可挑剔的弧度,永远一副亲切无害的模样,叫人不得不相信他待人真诚且热心。那是伊万给别人造成的错觉,他隐藏在人群里,用这样的笑容蒙骗他人,行走在黑暗之中的秘密世界,从来都是稚气未脱的天真,以及对危险的迟钝反应。

不,他一点也不迟钝。他的神经敏锐且反应极快。阿尔弗雷德告诫自己。他没有立刻关上那扇窗户,还往里面看了几眼,但伊万还是老样子,一身囚服,毫无拘束地坐在床沿上,一点也不担忧那骇人听闻的军事法庭,似乎笃定自己可以从中脱身。

几秒以后,窗户还是啪一声地关上了,但铁门安如磐石,没有震动半分,依旧坚不可摧地抵挡着来自外界的所有试探与攻击。阿尔弗雷德轻轻地把最后一道锁锁上,慢慢回忆着监牢里的设备。毫无疑问,这里的防备密不透风,没有谁可以闯进来,苏联人的圈套会在层层严密把守之下变成作茧自缚的悲剧。想到这里,阿尔弗雷德开始产生期待了,他太期待在苏联人的脸上看到悔不当初的神情了,那一定非常有趣,而且大快人心。

告别了伊万后,他开始往外走,在转弯处看到了一位女士的影子。西尔维娅仍然像以前一样,捧着一份文件,耐心地等候着阿尔弗雷德的出现,她安静地站在最外面的那道门之外,专注于那些绝密的文件,又像是神思漫游于广袤宇宙。

“晚上好,长官。”西尔维娅这次拿着的是蓝色的文件夹。

看到那个文件夹,阿尔弗雷德微微挑眉,他可很久没有见到等级如此之高的文件了——显然发自于胡佛局长,他们的心脏地带。他从西尔维娅手上接过了文件夹,并没有直接翻阅,而是问起了今天早上的任务,“苏珊·苏利文的身份有被人怀疑吗?”

“就我认为,没有,长官。”

“马格努斯教授和国家情报安全局那边的交涉呢?”

“如您所料,没有商谈的余地,我们被拒绝了,彻底的拒绝。他们觉得我们是不怀好意。”

“在这一点上,国家情报安全局总算还有些警惕。”阿尔弗雷德笑了笑,他并不吝惜自己对曾经盟友的赞美,然而西尔维娅能听得出来,这里面满是讥笑与挖苦,没有一丁点儿的尊重。阿尔弗雷德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又说:“国家情报安全局用什么理由拒绝我们的?”

西尔维娅想了想,尽力用原来的语句向阿尔弗雷德复述,她有惊人的记忆力,“非常抱歉,马格努斯教授。我们都知道您是一位享誉国际的原子能方面的专家,但这一次贸然提出的合作……意义重大,我们无法负责,哪怕是总理也不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给您确切的答复。虽然奥伯龙博士的失踪令我们非常沮丧和担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美国的技术援助。也希望您能向这一项目的支持者们表达我们的态度……我们从未想过以开发原子核能源的借口来发展核武器,我们已经饱受战争的摧残,不会、不能、也不愿意去推动新一次大战的爆发……”

她断断续续地把整段话说完了,阿尔弗雷德沉默地听着,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不断移动,那可真是有趣的画面。官方的回复总是需要经过一番剔除才能获取准确无误的信息,他并没有对这些话作出评论,反而陷入了一阵思考之中。

“谁接见了马格努斯教授?”他问。

“奥伯龙博士的直属上司、国家情报安全局的凯尔弗妮娅。”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他觉得自己需要了解的也差不多了,除了一些更为隐秘的方面,“有发现与希特勒青年团有关系的人吗?”

这一次西尔维娅摇头了,她无法证实阿尔弗雷德过于大胆的猜测,因此显得略有畏惧,“我在他们的办公室里看了一下,没有可疑人物,没有可疑的物品,太正常了,我找不到任何痕迹。他们都在翻查过去的和奥伯龙有关的记录,似乎无所进展……另外,其他几位国家情报安全局的负责人拒绝与马格努斯教授见面,他们非常抗拒中情局的过度干涉。”

“无用的表态就不用告诉我了。”阿尔弗雷德瞥了西尔维娅一眼,他皱起眉头,没有摸清国家情报安全局的原地转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奥伯龙那边如何?”

“目前已经恢复正常生命活动,脱水状态已经过去,但无法正常讲话,似乎受化学药剂影响,但不致命。”

“化学药剂?”

“是的,长官。一种成分不明的药剂,我们在奥伯龙的血液中检测出来,会影响神经,但不会造成永久损害,怀疑是劫匪为方便控制对他注射的。”

他们走上楼梯,脚步声交叠在一起。阿尔弗雷德经过一楼时望见外面的天空,觉得从未有过如此宁静的西柏林,好想他所有的敌人与忧患都被铲除一空,如今是让人欢喜的太平盛世。他很快回过神来,又向西尔维娅问道:“地下层的安保检查过了吗?”

“已经检查过了,由特别行动组负责,轮班制,惯例。”西尔维娅简短地答道。

“没有人可以进去?”

“是的,长官。而且也没有人可以出来。”西尔维娅表示肯定,又加以补充。

Chapter 31

假意的关怀,明知故问的试探,以及尚未从惊吓中清醒过来的原子能专家。阿尔弗雷德留意到奥伯龙的床头柜上摆着的一张照片,是奥伯龙与那个犹太女人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风华正茂——或许是西尔维娅带来的——因而难以与眼前这位惊恐不定的奥伯龙博士联系起来。

在他们谈话的沉默间,奥伯龙不自觉地看向那张照片,欲言又止,可他并未提到他的妻子威廉明娜。这叫阿尔弗雷德想起了威廉明娜流着泪说的那段话,那听起来就像是威廉明娜给这个世界的遗言,而奥伯龙的动作也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病房内的气氛是尴尬的,奥伯龙不信任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只是一味地想要见一位同事,可他并没有透露那位同事的姓名,口风严密得紧。

“您很安全,博士。我们正在保护您。”

阿尔弗雷德一再强调,但是奥伯龙从未因为这句话而放下戒备,他凝视着那张照片,眼神流露出悲伤,他在怀念自己的年轻时代。又或者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愧疚不已。无论是哪一种情绪,阿尔弗雷德都认为那和希特勒青年团有关,也和奥伯龙的过去有关,可是他对这位科学家的过去没有一点兴趣。

全身多处受伤的奥伯龙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阿尔弗雷德,双眼充满迷茫与怀疑,他偶尔会像个聪明人那样回答阿尔弗雷德的问题,用巧妙的词句来回避关键点,其实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他依然守口如瓶,并且接受着阿尔弗雷德的保护。

同一楼层内的病人还有威廉明娜,她在西柏林无依无靠,甚至被宣布死亡,如今无处可去,像个疯子一样地在楼层内游荡,最后被锁在病房里。或许这也是威廉明娜自己所渴求的结局。阿尔弗雷德当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奥伯龙,他想,威廉明娜在奥伯龙心里一点也不重要,她的情深意重也永远不能让奥伯龙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身边的人。

事实既然如此,阿尔弗雷德也不愿继续深入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决定回到他的话题上面。他双手捧着杯子,动作稍显僵硬,慢慢地说:“就您个人来说,奥伯龙博士,您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您被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绑架了?”他顿了顿,往后挪了挪位置,又说:“在您失踪的日子里,我们一度怀疑您已经被杀害,考虑到您的身份,我们不得不出动大批人马来寻找您的下落——西柏林都快被翻过来了,国家情报安全局至今为您的事件焦躁不安。”

“如您所说,尊敬的先生,是因为我的身份。”奥伯龙干巴巴地说着话,目光却没有从那张照片上挪开,他拿着相框,两只手微妙地颤抖着。

阿尔弗雷德恍然大悟般地点头,发出赞同的感叹声,“国家情报安全局的分析也是如此,他们与我们合作,只是希望能够尽快解救您。博士,我们大家都知道,您可是顶尖的原子能专家,没有人会否认。您是最优秀的,就西柏林的现状,没有人可以取代您在原子能研究方面的地位。”他一边恭维着奥伯龙,一边放下自己手上的杯子,拿起放在手边的蓝色文件夹,并不在意上面贴着的“绝密”提示贴纸。

他草草翻了几页,内容已经很熟悉了,这一部分是专门给阿尔弗雷德的,从最紧急的渠道送过来的。昨天找到奥伯龙以后,阿尔弗雷德就将这件事情报告给了胡佛局长,他深知奥伯龙的行踪不能透露给国家情报安全局,这其中涉及太多方面以及太多利益,没有必要再让其他人来加入。经过密码翻译以后的文件只剩下短短的几页,其中一部分被送到了马格努斯教授的手里。

“在西柏林,每个人都对您的身份感兴趣。”合上文件夹,阿尔弗雷德微微一笑,“我想,我也没必要掩饰我的来意了。”

被注视着的人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先生。”

“没关系,我现在就给您解释:博士,我们认为您在国家情报安全局的协助下进行着非和平使用的原子能研究,这已经违反了战后签订的所有和平条例了,因此,我们一致决定对西德当局作出制裁,其中也包括这么一条,‘对于进行非法研究的奥伯龙博士,他将会面临长达三十年的监禁。’相当宽松的制裁,不是吗?”他笑着看向奥伯龙,既没有对此表示遗憾,也没有任何炫耀权力的成分,仅仅是告知。

“三十”奥伯龙重复着这个数字,在心里进行换算,那好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数字,仿佛将他余生的所有时间加起来,都没有三十年这么漫长

他明白,自己已经在美国人的牢笼里了,而在前方的则是不见天日的囚禁。

“没错,博士,您不应该从事那样危险的工作。你们的国家没有这样的权利,签订协议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好了的,只能用作和平用途。而您把屠刀送给了他们。”

“尊敬的先生,你有什么证据认为是我做的?你们又怎么能明白?”奥伯龙反问阿尔弗雷德,他的背部在几天以前遭受了严重的钝物打击,此刻只能弓着腰坐在床上,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干瘦的小老头,谁都能踢上一脚欺负欺负他。他仍旧握着相框的边缘,手指关节泛出白色,声音平稳又温和,像是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灰暗的将来。

“不必为您的所作所为反驳,博士,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研究所内的文件、您手下的工程师非同寻常的学历,以及我们长期以来对您的观察,通通都指向了核武器。真令人震惊,不是吗?一个战败国的雄心壮志,还有你那可悲的爱国情怀。”阿尔弗雷德终于坐直了,他把文件夹放到床头柜上,重新看着奥伯龙,饶有趣味地等待着奥伯龙的回答。

原子能专家默默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那些短时间内因刺激而显露出灰色的头发正迎着窗外的阳光,他的面容陷入了一片阴影之中,这对他而言是一次打击,阿尔弗雷德的话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回到原子能研究所进行自己的项目了,他一生的目标都泡汤了。

“你一定漏掉了什么没有告诉我,尊敬的先生。我知道的,你说吧。”奥伯龙虚弱地说着话,指尖抚摸着照片上女人的灿烂笑容,仿佛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温暖。

阿尔弗雷德惊讶于奥伯龙的坦率,他有些弄不懂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在希特勒青年团的要挟之下遭受暴打,他是个聪明人,不仅仅是在学术方面聪明,他能察觉到其他人的目的,并且非常迅速地做出反应。阿尔弗雷德决定不再打开蓝色的文件夹,他自己也记得所有的语句,他说:“在您的身体恢复以后,我们会将您接到另一个地方——忘了和您说,您已经被驱逐出境了,但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决定让您先在西柏林接受治疗,缓解化学药剂对您的神经带来的刺激。”

“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奥伯龙问,“新墨西哥,还是洛斯阿拉莫斯吗?”

“二者没有任何差别,博士。您比我更清楚。”阿尔弗雷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在洛斯阿拉莫斯,您会遇到很多崇拜您的人,还有很多和您在同一领域的人,我相信您会和他们拥有美好的记忆的。那将会是您新的工作地点。”

“所以你要把我从西柏林秘密带走,带到美国去,协助你们的研究?”

“不,博士,我只是给您提供了一个避免三十年监禁的办法。毕竟大家都很尊敬您,以及您那惊人的研究成果,他们是你现在所有的筹码。”阿尔弗雷德唇角的笑意退散,稍稍严肃了一些,“我们非常乐意给您一个合法的公民身份,而您也能进行合法的原子核研究。那里没有危险,也不会有什么希特勒青年团的人对您造成威胁。”

“非常完美的建议,尊敬的先生。”奥伯龙笑了起来,他苍白的脸色因为这样的笑容而变得稍稍红润了一些,他靠在背后的白色枕头上,露出值得考虑的表情。但他没有作出回答。

“好好想想吧,博士,洛斯阿拉莫斯敞开大门欢迎您,监狱也同样期待着您的到来。看您如何选择吧。”阿尔弗雷德看到站在病房窗外的马格努斯教授,他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了出去,最后只留下这句话给奥伯龙。

马格努斯教授在窗外向阿尔弗雷德点头致意,他们在走廊上短暂地问候了对方。

监狱的煎熬之处在于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黑暗向空气一样四处弥漫,他被关在寒冷之中,高墙之外的世界似乎与他无关。这里不见天日,任何时候都没有阳光射入,铁窗也没有再打开过一次。

闲暇无聊时伊万试图判断墙壁的厚度,三面墙都超过了八十厘米,但有一堵墙只有一半的厚度。这是个无用的数据,他想,什么用也没有,因为四十厘米也足够厚了,哪怕是用那些所谓的越狱工具。

美国人没有再来过,好像有一大堆的事务等着他去解决,又好像他不屑于与这位曾经的同伴交流如今的进展。这里只有伊万,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意识到这个事实,并且坦然接受。

大概是第三天的中午,他注意到给他送饭的守卫换了一个,是个呆头呆脑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承担了递送食物的任务。打开铁门时,或许是因为温度太低,年轻人的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握着腰间的钥匙,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神态,却不敢直视这位已经沦为阶下囚的苏联特工。伊万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是他不认识的面孔,穿着统一的服装,没有值得在意的地方。

但这不同寻常的畏惧之情应当关注。伊万微笑着用德语向对方表示感谢,又问了一句今天的日期和时间,和他估计的没有多大差别。

“外面在下雪吗?”他又随口问了一句。

“……是的,先生。”警卫收起餐具,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连忙往后退,就这么离开了牢房。伊万也不去看对方,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声巨响以后,他走向前,捡起了年轻人“不小心”遗留在地上的一个小纸团。

他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面坐了下来,背对着门口,似乎陷入了某种意义非凡的深思之中,室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外面的风声一点也听不到。伊万展开纸团,缓慢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无声地阅读那一行使用俄文书写而成的句子:「安东尼行动,凯撒即将动身。计划提前——克莉奥佩特拉。」

短短的句子不用几秒就读完了,伊万把纸团塞到自己囚衣的口袋里,若无其事地凝视着墙壁上的纹理。现在才中午呢,他还可以好好睡一觉,什么都还来得及。他如此告诉自己,于是掀起被子,努力把自己的体温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可他的双手依然冰冷。这儿就像西伯利亚,永远的冰天雪地,没有春天,也没有积雪融化的一天。

中情局的柏林代办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国家情报安全局的负责人罕见地出现在这里,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精明无比的搜查员,为首的人拿着官方文件,要求与他们的欧洲事务特派专员会面。传达这一消息的是西尔维娅,她敲门以后便报告给了阿尔弗雷德,而阿尔弗雷德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他作出思索片刻的模样,实际上早就有所决定了,随后阿尔弗雷德对西尔维娅说:“把他们带到会客厅,会议室也可以,让安保人员拖住那群搜查员,别让他们发现任何不该发现的东西。”

“医疗部的……”

“带到地下去,走内部通道。特别行动组会协助你的。”

“是的,长官。”

医疗部没有什么人需要转移的,除了互相不见面的奥伯龙夫妇,他们夫妻两都不知道对方就在同一层里,而这一次见面将会有多么戏剧化,阿尔弗雷德不敢想象那个场面,但他相信特别行动组会很好的控制局面,不会让这两个人出现在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搜查员面前的。

墙上的时钟的指针将将指向六,可是天空却完全黑了。阿尔弗雷德揉揉眉心,他还有一份给胡佛局长的报告没有完成,与奥伯龙的交谈也没有记录在案,他仍然等待这奥伯龙的改变,纵然那不太可能。此时此刻,国家情报安全局的人就在大厦的第一层,阿尔弗雷德无心理会这一群得到消息就迫不及待的人,可他必须应对这群代表着西柏林官方的秘密士兵。他们可真是让人讨厌。

在叹息之后,阿尔弗雷德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开始往一楼去。

还没有完全抵达一楼阿尔弗雷德就听见大厅传来的吵闹声,不少人在那里骚动、肆意挑衅、制造混乱,很快便没有人能遏制局势恶化。凯尔弗妮娅掌控全局,她在大厅中央,气势汹汹地想要就某些问题质问刚刚走下来的阿尔弗雷德,她手上拿着一份由当局签发的搜查令,可以随意闯进西柏林任何地方的人的房屋,谁都不例外。

出示那份文件时,凯尔弗妮娅看到阿尔弗雷德鄙夷又惊奇地扬起眉毛,似乎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还没等阿尔弗雷德说出一个字,那些躁动不安的搜查员就好像得到了行动的讯号,开始四处乱闯,走向不同的办公室,走上二楼、三楼,凶神恶煞地吓唬着每一个工作人员。

受到轻视的阿尔弗雷德并未表露出气愤,更多的是疑惑与不解,其中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他对凯尔弗妮娅说:“女士,无论是谁的授权,你都没有资格进入这栋大楼,更不应该指挥你手下的人们来搜查我的办公地点。”

凯尔弗妮娅扬扬手上的文件,那是由西柏林的某个大人物亲自签发的命令,好像那样就能让阿尔弗雷德闭嘴。阿尔弗雷德笑着从凯尔弗妮娅手上夺过那份文件,对方毫无反击之力,似乎震惊于这样粗暴的回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女士,如果你让这些小伙子们收敛一点,或许我还能邀请你们去会议室。我不是已经让人转达了我的意思了吗?莫非你不愿意?”阿尔弗雷德用温和的语气说着话,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像命令与苛责。

凯尔弗妮娅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她没有做出表示,只是说:“把凯撒交出来,安东尼。”

“抱歉,凯撒不在我这里。”

“你骗不了我们——凯撒回来已经好几天了,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现在,国家情报安全局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你们在西柏林从事间谍行动,并且与哈加纳*勾结谋害一名德国公民西蒙·加洛斯。因此我们正在进行搜查。”凯尔弗妮娅早就料到了阿尔弗雷德会有如此说辞,但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在听她在说什么,他只是把那份文件撕成了碎片。

“好了,女士,我想我们不应该在大厅干耗着,而且在这里,你们找不到任何证据。我什么都没做过,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这也是我无比肯定的。”阿尔弗雷德不动声色地看着凯尔弗妮娅的面色逐渐转白,同时,他环视一周,语气更加严厉:“既然你代表着国家情报安全局,那么我也代表着中情局向你致歉。但我希望你们能停下目前的冒犯行为,否则后果自负。”

“应该后果自负的是你,安东尼。我们本可以好好谈谈,只要你让凯撒回来,我们便会撤销一切针对你和你的同事的指控,然后恢复原样,国家情报安全局与中情局互不干涉,继续下去。”

这话在阿尔弗雷德听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可笑,他打量着面前的人,明白自己说再多的话也不能让这些停止心动了。他以可惜的语气说:“好吧,你们是对的,我得承认。只是凯撒不在我这里……一天以前,他被一群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带走了,他们贼心不死,依然想要让这位杰出的原子核专家为他们的纳粹事业作出贡献。不过照我看来,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情报系统似乎很落后啊,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说罢,他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表情又像是为奥伯龙的再度失踪而感到懊恼。

*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就在新墨西哥州

*哈加纳即为摩萨德前身

Chapter 32

威廉明娜要疯了,西尔维娅的直觉告诉她。

那个漂亮女人如今瘦骨嶙峋,无措地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不再对任何人的目光感到不适,像一只被驯服的瞪羚,体态优美,又生气全无。特别行动组的一位成员在威廉明娜身后向西尔维娅致意,她点点头,让他们先把威廉明娜带走。警卫带着威廉明娜就走了,她仿佛不在乎抵抗的意义,也没有多加思考,只是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慢慢地挪动着脚步。

“奥伯龙呢?”西尔维娅转过头问身边的人。

“博士行动不便,我们给他准备了轮椅,现在正在过来。”有人回答她。

西尔维娅看看腕表上的时间,并没有显得过分焦急。他们已经离开了医疗部,正在四通八达却又不为人知的内部通道里等待着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一切安排妥当,不会出现什么差错。更何况,特别行动组已经派出人员来确保行动顺利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耐心地看着腕表,好像是在计算着时间。终于,坐在轮椅上的奥伯龙出现了,他身上盖着保暖的毯子,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多多少少叫他看起来像个老人家。西尔维娅抬起头来,看了看奥伯龙,对方并没有过多理会这位不曾见面中情局苏联部专家,当然也没有对她投以任何视线。

“带着博士走吧。”她对那位负责推轮椅的特别行动组的成员说道,“走五号通道。”威廉明娜走的是四号通道,二者互不相通,相遇的可能性也不大。局势尽在掌握之中。

所有特别行动组的乘员到了应该到的位置上了,只剩下走廊里的西尔维娅,她还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计算着从此处转移到地下层需要花费的时间,路程不远,但轮椅的行动速度可不快,何况特别行动组还要小心避开那些猎犬一样的搜查员。十分钟,西尔维娅得出结论,她想,那可真是宽松啊。

晚饭刚刚结束,警卫还是之前见到的那个年轻人,一脸畏缩,不敢去看那位安静地坐在床上的苏联人。他没有再送来纸条,一个字也没有说,尽职尽责地监视着伊万把东西吃完,就逃一样地走出了牢房,赶紧锁上铁门。伊万凝视着那一道富有金属光泽的铁门,心里有无数种设想,其中当然包括天方夜谭般的穿墙而出,也有魔幻色彩的神仙咒语,种种想法都在舒缓他内心滋长的无聊情绪,帮助他度过这一日的无所事事。

除了克莉奥佩特拉,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地表之下的监牢里了,但克莉奥佩特拉并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她总是如此爱惜自己的身份。

白炽灯悬挂在空气之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本以为自己还会听到老鼠到处逃窜的声音,可他反应过来,现在是冬天,老鼠几乎都被冻死了,没有什么小动物会在这种过分致命的时节出来觅食的。伊万听着那单调的、千篇一律的电流声,在似乎永远也没有终点的牢狱生涯里,无声地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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