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他也会猜测外面世界的进程如何了,他琢磨着克莉奥佩特拉派人送来的纸条,那些简短的话语是如何高度概括瞬息万变的局势,而安东尼的反应又会是如何?这是个相当有趣的问题,伊万消磨着自己的时间,做出了很多假设,然后再一个一个地推翻,重新得出结论。
凯撒归位,勃鲁托斯应当行动起来了,而安东尼会如何应对?
牢门轻轻打开,冰冷的光芒让门口两个人的影子显得修长而扭曲,其中有一个人首先往前走,而伊万在那时听到的不仅仅是脚步声,还有金属落在坚硬地面上的尖锐碰撞声。他还没有回头,便听见了子弹射入肉体的沉闷响声,但子弹没有出来。三,二,一……伊万闭着眼睛倒数,然后中弹者无力支撑,轰然倒地,几乎叫人以为大地震动。
余下的人没有继续射击,而是轻轻蹲下来,冷静地避开血液涌出的地方,从警卫的身上摸出还未来得及拔出的手枪,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留下不轻不重的响声。克莉奥佩特拉走到伊万身边,把武器递到他面前,“晚上好,凯斯卡,感觉如何?”她用俄语问他,发音美妙得让人心情舒畅。
伊万转过头来,微笑着接过了那不属于自己的手枪,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摆弄着那杀伤力巨大的武器,然后站起来,“我很想念你,娜塔莎。”克莉奥佩特拉听着伊万念出自己的名字,默默一笑,与他交换了一个拥抱,像是在说“我也是”。
“勃鲁托斯的主意?”伊万问。
克莉奥佩特拉一边把头发弄乱,一边强迫自己作出惊恐不安的神色,“不,他的命令,我的主意——任务由我执行。你要挟持我,然后走出去。特别行动组的人都在地下二层,他们要去保护奥伯龙,地下三层只剩下五个人来看守你,亨德尔杀了两个,所以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不过最后两个人都睡着了,估计得三个小时以后才能醒过来。他们什么也不会知道的。”
“错误的防守观念。”伊万轻描淡写地作出评论,“我们走吧,娜塔莎。”
克莉奥佩特拉微微转过来,低声纠正伊万的叫法,“你得叫我西尔维娅,记住了。换上亨德尔的衣服,这里的制服都是一样的,你跟在我的身后,我们去找奥伯龙。”
“……好吧,娜塔莎。”伊万看着已经没有呼吸的亨德尔,皱皱眉头,“我把他的衣服换上。”
克莉奥佩特拉背过身去,她听见了衣物的摩擦声。
“好了。”伊万摸了摸那留有血迹的衣服,有些讨厌这样的感觉,却又庆幸至少还有一件球衣可以减少这样的不适感。但衣服依旧是黏糊糊的,血液的温度还没有散去,只是黑色的衣服看不出鲜血的红色罢了。
“那我们走吧。”
伊万跟着克莉奥佩特拉,他留意着灰白色的墙面,走的不算很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刚刚那个人叫亨德尔?”
“没错,亨德尔。他喜欢西尔维娅……接近崇拜。”克莉奥佩特拉走在前面,因而让人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如何,但伊万猜她大概是笑了,为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物而洋洋自得。他听见克莉奥佩特拉继续说:“亨德尔以为西尔维娅被苏联人威胁了,他有一种英雄情怀,认为自己可以为西尔维娅解决一切问题,所以他自告奋勇地的告诉西尔维娅他愿意帮忙……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被威胁了,不得不服从……可怜的家伙。”克莉奥佩特拉最后用英文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伊万耸耸肩,不择手段是给他们在秘密世界里能够继续存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他只是很讨厌鲜血黏在身上的感觉,这让他不能忘掉那个年轻的警卫惊恐的表情。死人的表情是固定的,而且会愈加丑恶,令人作呕。
“你用什么借口让我去见奥伯龙?”
“安东尼赋予我一定的权限,假如我被可恶的俄国佬挟持了,自私的西尔维娅选择向俄国佬出卖自己的国家——然后你就跟着我进去了。特别行动组的人都会以为你是新调下来的一个警卫而已。”克莉奥佩特拉轻松地说着话,在路口前停了停,又说:“凯尔弗妮娅缠着安东尼,让安东尼交出凯撒,安东尼当然不会这么傻……他在拖延时间。顶多打算把理查德·维恩交出去。”
“理查德·维恩?”这是伊万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因此感到迷惑。
“行动组的,被希特勒青年团的人绑了,后来我们救了出来。他似乎无意之间知道了一些事情……或许安东尼回把他作为筹码和凯尔弗妮娅谈判。那就精彩了。”克莉奥佩特拉冷冰冰地笑了起来,“感谢凯尔弗妮娅,她给我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
“你比安东尼还要早一步。你知道凯尔弗妮娅要来?”
“我们有那么多眼线,提前通知我也不为过啊。哥哥。”克莉奥佩特拉亲昵地喊了一声。
他们已经站在门口了,伊万抬头看到指示牌上的数字:1D。他不太理解上面的意思,而克莉奥佩特拉如此解释,“这里有五个门口,我们得找个人少的地方进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层内部就传出了阵阵撞击的声音,同时还有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但是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如此持续了十几秒钟,喊叫着的女人像是被强行制服了,只是在哭。他们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而伊万却猜到了一些,他问:“是威廉明娜?”
“没错,威廉明娜。我想她大概是见到自己的丈夫了。”
“那可真够呛的。”伊万想象着里面的场面,大概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等一下吧,威廉明娜安静下来以后我们再进去。我估计他们会给威廉明娜打一针镇静剂——镇静剂已经是威廉明娜的必需品了,否则她会变得极有攻击性。希特勒青年团的人都那么……”克莉奥佩特拉斟酌着,然后说,“……体格强健。”
声响渐渐平息,有人在门的另一边用英语发号施令,差不多是“拖她进去”、“带博士去那边”。克莉奥佩特拉听见这些话,微微转过头与伊万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两个人一致后,她才装出十万火急的神色往里面走。
所有人都认得西尔维娅小姐,他们知道这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与特派专员有着密切的联系,而她往往是发布特派专员命令的那个人。在场剩下的两三名特别行动组成员向西尔维娅问好,同时又密切留意着刚刚关上门的那个房间。显然,他们对突然失去理性的威廉明娜心有余悸。
西尔维娅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开始用一种煞有介事的语调说话:“专员有新的任务,我需要见博士。另外,国家情报安全局的人快到地下一层了,你们去拖住他们……最好是转移注意力。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博士的藏身之处,知道吗?”
“明白了,长官。”一层大厅里的人迅速散开走到外面去了,只剩下西尔维娅与伊万。
西尔维娅看了看站在奥伯龙被送进去的那个房间门口的警卫,然后继续往那边走。守在门口的警卫一声不吭地为西尔维娅开门,并没有仔细留意跟在西尔维娅身后的、穿着制服的人,大多数人都认不得自己身边的人有什么不同,而一件相同的衣服足以消除怀疑,这就留下了可乘之机。
奥伯龙就在里面,靠着轮椅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护工出去以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奥伯龙依旧没有去看这两位不速之客,好像是把他们当成了阿尔弗雷德派来的人。西尔维娅站在门边,她明白接下来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交涉的事务应当交给伊万,同样的,即使是动手,也应该交给伊万。
“您好,奥伯龙博士,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您了。不过我猜你可能对我没有任何印象——这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和您谈谈。现在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去交流,我相信这会是……非常愉快的一次谈话。”伊万露出称得上是温和无害的笑容,他时常会有这样让人错觉的表情,能够让任何人都放松下来,不再设防。他走近奥伯龙,把旁边的一张椅子拉过来坐下。
呆滞之中的奥伯龙显然没有心情与伊万说话,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刚刚威廉明娜的疯狂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阴影,而他显然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原因。伊万看出了这一点,他耐心地等待着奥伯龙的回答。
许久,他才听见奥伯龙说:“……你不是美国人。”
“当然,我不是美国人。我来自苏联。”伊万的笑容堪称灿烂,“不过我想你也猜到八九成了吧,我要说的话应该是和美国人一样的。”
“都差不多,你们没有区别。”奥伯龙失落的神态显然不适合今日的谈判,他神思恍惚,漫不经心地与伊万交谈着,但他的注意力不在伊万身上,他没有掩饰自己对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威廉明娜的在意。西尔维娅发现了这一点,她想,事情的结局可能有些不一样。
或者说,安东尼对奥伯龙夫妇的认识有所偏差。
伊万对奥伯龙的话语呈现出一种包容的态度,他笑了笑,说:“美国人破坏了您的生活,不是吗?他们用长篇大论来告诉您,您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您的家人会受到牵连,而您会失去可贵的自由……都是这样的论调,谁不熟悉呢?”
“那个美国人的确这么说。”
“恰恰相反,我们不在意您曾经是谁。”伊万看着憔悴不堪的奥伯龙,他和被救出来那天一样——像是快要死了,“如果您愿意为我们服务,您提出的一切要求我们都会予以满足。包括不合理的要求。只要是您提出来的,那都是合理而且可以谅解的。”
威逼。利诱。奥伯龙淡淡地扫了伊万一眼,对他这一番话感到莫名其妙的荒唐,可也不得不承认个,这样的条件很诱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嘶哑地说:“任何要求?”
“任何。”伊万跟着重复一遍。
一时之间室内没有人说话,奥伯龙的目光不再落在伊万身上,而是看着自己手上拿一张不存在的照片,以及近在咫尺却不能见面的威廉明娜。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西尔维娅观察在内,那种犹豫不决,以及鼓起勇气之前的举棋不定。
“你知道吗,美国人和我说,他们要把我关进监狱,刑期三十年……天文数字,对不对?三十年,一万零九十五天,二十六万两千八百小时,简直可以把我的人生分成两个部分……”奥伯龙毫不留情地挖苦着,不过对伊万倒是保持着友善而坦诚的态度,“同志,你比他好多了。”
对于这样的赞美,伊万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点点头,“博士,您现在就可以告诉我您要想我们为您做些什么。只要您成为我们的一员,这样的待遇将永远不会改变。”
“你见过威廉明娜吗?她是我的妻子。”
“见过。我和那个美国人都见过。”
“那个美国人对威廉明娜闭口不谈……我想知道,是什么让威廉明娜精神失常了。”
伊万本来想开口,却忽然停下来,望向西尔维娅。他意识到这次的谈话似乎改变了方向,可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您的夫人去请求希特勒青年团的人——就是绑架您的人,她当然不清楚那些人就是罪魁祸首,或者说她有这种猜想,却需要去验证。她做过很多努力,然后失败了,我们找到了她,把她送去治疗。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有什么效果。”
奥伯龙盯着伊万,他察觉到了这些话里面有很多省略了的成分,那至关重要,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他始终不是一个知情者,而是受害者。
“如果我没有答应了你们,参加你们那些研究,美国人会怎么办?”
“他们不能怎么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您离开西柏林。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很有信心。”伊万骄傲地笑了起来。
“他们会什么都不做?”
“准确的说,美国人做的所有事情都不会成功。即便我们不出手,国家情报安全局也会盯着他们,美国人完全没有能力把您带出西柏林,最后您只会落到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手里——想必您也是清楚的,国家情报安全局里的人都信不过,他们并不是想要您平安归来,而是想要您以一位希特勒青年团团员的身份为他们的核武器做贡献。到时候,您会成为第三帝国最重要的一员。但这一天不可能到来,第三帝国永远都不会再度出现。”伊万慢悠悠地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仿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涉及多少内情。有关国家情报安全局,有关美国人的行动,还有隐藏在黑暗之中、五年来阴魂不散的第三帝国。
久在囚禁之中的科学家没有说话。
他们这样相处已经过去一阵子了,守卫仍然守在外面,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而在地面之上,阿尔弗雷德忙于应对国家情报安全局的突击检查,每个人都心怀鬼胎,费尽心思地推动着自己的阴谋,许多棋子倒下、被牺牲,而更多的人依然在不顾生死地行动着。
希特勒青年团并未被铲除,西柏林依旧处于危险之中,没有人能够解救,也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考虑了很久,奥伯龙以缅怀过去的语调说:“你们都调查过我了,我年轻时候是希特勒青年团成员的事情想必每个人都知道,威廉明娜也是。但在那之前,我的确对这个组织抱有无比的热情……伟大的元首,‘希特勒万岁’,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本来以为,那之后一百年都不会改变。”
“没有什么不会改变的,世事无常,博士。像您这种科学家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才对。”伊万如此打断,而奥伯龙并未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说下去:“你会遇到一些改变你的世界的人,那些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你的生活,影响你的观念……甚至,最后让你爱上她。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突然。我像个傻傻的年轻人那样恋爱了,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希望她一生美满幸福,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妻子。”
“——然而她是个犹太人?”
“没错,犹太人。她被送到了奥斯维辛,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或许死了,或许逃到不知道哪个地方去了。”奥伯龙苦涩地笑着,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像您这种人,大概是不了解我的感受的了。就像世界在你的脚下崩塌,而你还得继续按照原来的轨道进行下去。我的信念崩溃了,我相信的帝国、我相信的元首、我相信的朋友们,他们亲手毁了我的生活,我的一切。”
一个悲剧,伊万想。这一次他选择静静地听下去。
“你也有那种信念,对不对?”
“什……么?”
“理想。为理想牺牲所有人的信念,包括牺牲自己的信念。你和那个美国人一样,虽然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但我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那个信念,所以无论自己的行为多么十恶不赦,你们都会原谅自己。或者说,你们都知道这是必不可少的程序。你和那个美国人一样。”
如果说这是说明,未免太过轻微了。伊万明白这是奥伯龙对他的指责,对他和安东尼这一类人的指责。可当他们选择进入秘密世界的时候,慈悲就已经成为了“愚蠢”的意思了。
伊万眨眨眼睛,接受了奥伯龙无端而来的愤怒。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结束这一次对话,可他还在等着奥伯龙的回复,他是否愿意到苏联这个阵营,为他们服务?可奥伯龙的话却只是一个问句:“如果我真的选择了美国人,你们会杀了我吗?”
“显而易见……”伊万不带任何感情地点头,“虽然失去了您很可惜,但其实我们也有实力进行原子能研究,这一点您不必担心。您只是很重要,但不到必不可少的程度。”
“那就请您杀了我吧。”奥伯龙淡淡地转过头去,“即使我选择了您这一边,美国人也会杀了我。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死的了。这就是个悖论,我们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如您所言,我会的。但我希望您能相信我们的能力,美国人什么也干不成。”
伊万站起身,谈判破裂并未令他感到沮丧。西尔维娅准备为他开门,而他却又转过头来,看向坐在轮椅上的人,“再会吧,博士。希望下一次您能够同意我的建议,那可是非常诱人的……您没有必要因为过去的经历而拒绝未来的一切可能。那太愚蠢了。”
Chapter 33
亨德尔·韦斯特的尸体也送到停尸房里了。
阿尔弗雷德已经说不清楚这是他这个月见到的第几具尸体了,那感觉就像他忽然回到了狂轰滥炸的战争年代,震耳欲聋的炮火点燃了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然而在这场战争里,幸存者少之又少。他掀开白色的盖尸布便看到了韦斯特睁大眼睛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僵硬的脸白的就像被人涂了颜料。见到如此惨烈的死状难免会让人感到不适,阿尔弗雷德想,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进食时间不够规律,才会一阵阵的胃痛。
“亨德尔·韦斯特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关押苏联人的牢房里。我们在地上找到了牢房的钥匙。”副官如此说。
阿尔弗雷德重新给亨德尔·韦斯特盖上白布,他有些受不了停尸房里的低温,那儿比外面还要冷。他走了出去,然后才问,“西尔维娅怎么样了?”
“西尔维娅小姐正在接受心理治疗……她受到了一定的刺激。”副官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也感到头疼不已,“苏联人挟持了她,她很害怕——这是正常的反应,而且她还受伤了,万幸的是,那只是轻伤,没有大碍。可她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为亨德尔的死感到内疚。”
停尸房外的空气温暖干燥,阿尔弗雷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需要些提神的东西来帮他理清思路。凯尔弗妮娅的突然造访已经足够烦人的了,而让他措手不及的是挟持了西尔维娅的凯斯卡,他如此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严密把守之下的地下二层监狱,还杀了一位特别行动组的成员,差点让西尔维娅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想起这些东西就让阿尔弗雷德胃疼,他的手插进空军夹克的衣兜里,自己却长久地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长官……”副官见他没有说话,又问了一句。
阿尔弗雷德稍稍看了一眼副官站着的位置,他了解大概情况,其他也没必要继续问了,事实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苏联人闯了出来,去见了奥伯龙——没有伤害他。那应该是一场胶着状态的谈判,双方互不妥协,按理来说,凯斯卡应该杀了奥伯龙的,但他该死的没有,只是留下一片乱局。
该死。阿尔弗雷德暗暗骂了一句。
他的手依然低于室温,冷冰冰的,快要失去感知能力。阿尔弗雷德往楼梯上面走,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处于不可理喻的愤怒之中,但其实没有那么夸张,他只是不想理会任何人,所有人在他眼前都像麻烦,只会给他带来无边无际的、永远也解决不掉的麻烦。副官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说话,收到的却是阿尔弗雷德让他闭嘴的眼神。
“给韦斯特的父母写封信,找个借口说他的儿子因为交通事故意外丧生了,我们很遗憾……对,我们很遗憾。不要说得过于具体,差不多就行了。把韦斯特就地下葬吧,那是保守秘密最好的办法。”阿尔弗雷德想了一下,决定用一个虚假的理由来解释亨德尔·韦斯特的死亡。
大多数在秘密世界里死亡的人都是如此,他们的亲人只能流着眼泪接受他们的家人不幸的命运,认为那只是一时的运气不好。其实真正的战斗还在持续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牺牲永远都不为人知,胜利者也会明智地继续保持沉默。
“明白了,长官。”副官把这件事情记下来,“奥伯龙博士那边……我们已经加强防卫了。还要把他送回医疗部吗?”
“没必要了。苏联人早就摸清楚他的藏身之处了,既然现在没有采取行动,那么以后也不会有所行动。送他去医疗部吧……我会和胡佛局长报告今天的事情,看看他的指令如何。”阿尔弗雷德长叹一口气,他塞在口袋里的手指冻僵了,伸展也有一定的难度,“继续追踪那个苏联人,一旦有他的下落立刻报告给我。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要报告给我。”
“是,长官。”
国家图书馆开馆以前阿尔弗雷德便等在外面了,这是他第一次发觉自己活在异乡,在一群陌生人之中行走,走过大街小巷,与无数人擦肩而过,最后停在那栋气势恢宏的建筑物之前。他仍然记得被锁起来的藏书室在哪里,路线在他的大脑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告诉他接下来该往哪边走。
早上的阳光并没有到刺眼的地步,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难受,阿尔弗雷德坐在国家图书馆周围道路边的长椅上,他把积雪从凳子上扫空,凝视着这无人拜访的街道。他把自己藏在灰绿色的大衣里,还带着一顶可笑的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远远看去就像是因为天气太冷才不得已采取的穿着,或许那就像是一个老头儿坐在这儿消磨余下的人生。
图书馆开门后,阿尔弗雷德却没有走进去。要不是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他几乎以为自己睡着了。
“安东尼,你来得太早了……吃早餐了吗?”伊万往自己的手掌呵了一口热气,从他嘴里喷出了白色的烟雾,他搓搓手,和阿尔弗雷德一样把手藏在口袋里,靠着椅背缩在一起。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让人联想到他们两个人曾经服役于军队,他们也不像严肃而威风凛凛的军人,倒更像是闲暇无事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老朋友。
“吃了。汉堡。”阿尔弗雷德稍稍转动眼睛,他的帽子遮蔽了大半视线,只能让他依稀看清伊万笑着的脸,“瞧瞧你做的好事,凯斯卡,你又杀了一个人。”
“我表示遗憾,”伊万鞠躬似的低下头来,他不打算为克莉奥佩特拉辩解,“或许我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办法……很抱歉。他现在怎么样了?”
阿尔弗雷德动动嘴唇,他现在倒是有些理解伊万过去和他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但他更早的想到的是昨天半夜里他去见奥伯龙时,那位顶尖的原子能专家所提的问题。他安静了一会儿,把帽檐往下压,“西柏林郊区的墓园会是一个好归宿,我相信亨德尔·韦斯特会喜欢的。”
“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伊万笑了笑,他别过头去看周边深绿色的、仅有的没有凋谢的行道树,那是冬天里除了白色以外唯一的色彩了,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伊万又说,“西那也葬在那儿。我们给他写的是,‘安格尔先生长眠此处’,挺好笑的……写的是德文。其实他是个俄国人,我是说,地理意义上的。”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垂下眼睛,他有些累了,几日来的不得安眠折磨着他的身体,令他感觉他在一场空前绝后的埋伏之中等候着敌人入阵,然而过长的拉锯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坚持下去。
“真叫人惊讶啊,安东尼,这一次你居然没有气冲冲地闯到我家里,然后揪起我来打一顿。”伊万干笑两声,看了看阿尔弗雷德,但是过于宽大的帽子把他整张脸都盖住了,只能看到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你困了?”
“你太吵了,”阿尔弗雷德故作恶声恶气抱怨着,“如果可以,我一定冲进你家里把你打一顿,我说真的,我一直想着为那些人复仇……”
“哦——得了吧,安东尼,你的正义感可不应该在这时候。”
“这算是个警告。”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有些严肃,可一股无法驱散的倦意纠缠着他,“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现在很困。托你的福,昨天晚上我必须紧急汇报给胡佛局长你那英雄式的越狱以及你的杰作……太神奇了,不是吗?仅仅是你一个人,就从我们认为滴水不漏的防控中逃出去。而且你居然知道我会来这里等你。”说完这些话,阿尔弗雷德自嘲似的笑了笑,他没有发出笑声,事实上也并不开心,他只是觉得现在应当笑一下缓解气氛。
“让你们坐立不安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别抱怨那么多了,安东尼。至少现在我们还可以和平相处……”伊万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说,“任务早就结束了。奥伯龙拒绝了我们的邀约,似乎他更喜欢你们的条件。我反思了一晚上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还是措辞不够温和有礼——我的德语不太好,我觉得是奥伯龙博士没有听懂我在说些什么。其实他是明白的,他只是,拒绝了我们的邀请。”
“恰恰相反,博士答应了我们。”这句话倒是让阿尔弗雷德有些惊奇,也与他的不解之处相吻合,“你见到博士以后,我也去找他了,我很好奇你费了那么大力气,到底是要传达些什么信息。和我想的差不多,和我说的差不多。”
“我的目的是一样的,无可否认。”伊万摆弄这自己的手套,漫不经心地加以补充。
接近光秃秃的行道树在他们背后迎风落下了积聚在枝头的白色雪花,他们迎着阳光坐着,距离不算很近,却唤醒了懒洋洋的精神。风声难得柔和地在他们耳畔略过,拂过他们的发丝。或许所有居住在西柏林的人都会说,这是美好的一天。
阿尔弗雷德盯着自己在地上的影子,他仍旧想着那一场毫无意义的谈话,可他怎么也忘不掉。随后他自我排解一般地勾起唇角,说:“我们开出的条件都是一样的,不是吗?奥伯龙看得很清楚,在他眼里,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区别。或许只有国籍有所不同。”
“他对你提了什么条件?”伊万问。
“他给我说了两个名字,怀疑那是希特勒青年团潜伏在国家情报安全局的地鼠,正是那些地鼠策划了这场行动。很显然,计划被我们破坏了……”
“所以奥伯龙要求你为他复仇。”
“注意你的用词,凯斯卡。”阿尔弗雷德改用俄语说话,“或许我不该用正义感来形容奥伯龙博士,但我也不能说他傻,可在某些方面,他也的确傻里傻气的。”
“世界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正是他们驱动了世界往前发展,不是吗?奥伯龙的脑子装着的是一种纯粹的、哪怕是一百万年以后也不会得到实现的纯粹正义,希特勒青年团无法实现,西柏林的任何官方机构也不可以,我们也不可以。如果世界上存在神明……或许吧。”伊万拍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他弄懂了阿尔弗雷德感到疑惑的原因,现在阿尔弗雷德之所以情绪如此低落,想必是因为奥伯龙那不计代价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复仇。
“他还问了我一个问题。”阿尔弗雷德靠在椅背上,帽檐依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是金发在阳光下尤为显眼,“你猜猜?”
“‘安东尼先生,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像这种?”伊万以调侃式的语调说。
“差不多。显然,他也问了你。不过奥伯龙的问题有所不同:‘你们和那群俄国人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正义与否根本不重要,不是吗?’多么刺耳的话。我都有点受不了了。”阿尔弗雷德冷哼一声,他当然不喜欢这样的质问,“我想,我和你还是存在区别的。”
“国籍不同。”伊万引用了阿尔弗雷德刚刚说过的话,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而且我们是敌人。敌人之间是没有相同之处的,正因为我们不同,所以我们才要相互对抗,不是吗?”
“说的很对。”伊万甚至有些夸张地拍拍手掌,然后又把双手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奥伯龙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烦人的哲学系学生,战争来了,我们一起参战。但他一直在和我讨论一些我永远都不明白的东西。想太多脑子会坏的,我和他这么说,然后有一天,他驾驶着一辆轰炸机,被德国人炸成了肉泥。尸体都没找到。”阿尔弗雷德的语速比往常要慢上一些,他这次用的是俄语,“为战争去死太不值得了,我们每个人都很珍惜自己的性命,但总有些傻蛋得往前冲。”
“安东尼,你忘了吗,西柏林就是战争前线。这一点并没有改变。”伊万听着阿尔弗雷德给他说的故事,有些无动于衷地说出这句话,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回来的,自然都能理解那血流成河的场面如何惨不忍睹,但总得有人跨过战友和敌人的尸体,继续往前推进。唯有如此,战争才能继续下去。
“我没有忘记。我只是觉得奥伯龙这个人很奇怪……他迟早会和威廉明娜一样变成一个疯子。”
“他不带上威廉明娜去美国吗?真奇怪。”伊万感叹一句。
“没有提出。而且我们也不会允许。威廉明娜太可疑了。”
无比充分、合理的理由,连伊万也无法反驳。如果让他选择,他也不会答应奥伯龙说的这个要求,威廉明娜也是一个潜在的危险,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尽可能的减少危机事件发生的几率。他想了想,说:“在我看来,奥伯龙很在乎威廉明娜,当然了,他也很在乎那个犹太女人。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爱情。”
听到他说的这句话,阿尔弗雷德倒是转过头来了,他看到克格勃少校朝他眨眨眼睛,似乎是在询问这句话是否有什么不正确的地方,但阿尔弗雷德确认为这句话荒谬可笑。他望着伊万大概那么过了一两秒,然后继续说:“我只听到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把那些地鼠找出来。我决定把这件事情交给凯尔弗妮娅,她会获得一个升职的机会。或许她不会继续这样针对我了。”
“挺不错的。”伊万模糊不清地答道。
“我问过奥伯龙如何处置威廉明娜,我们尊重他的意见。他居然告诉我,送威廉明娜回家。”阿尔弗雷德冷笑一声,仿佛这句话是天真儿童才会说出来的,“凯斯卡,连你也觉得不可能吧?”
“贴心的丈夫。”伊万装模作样地笑笑,不继续作出评价。
“是啊,贴心的丈夫。他一旦离开,就不再是威廉明娜的丈夫了……”
伊万看向街道另一边的行道树,树木身躯枯槁衰败,叫人以为可能再过几天便会枯萎。他熟悉这一片地方,所以才能轻松地找到这个美国人,他们第一次像朋友而非敌人一样,无需互相试探交谈。但战争远未结束,奥伯龙的选择并非他们的选择。
这不过是短暂的停战。
“你是说,他要离开了?”伊万问。
阿尔弗雷德倒是笑了起来,露出得意之色,说:“我不会告诉你的日期的。我得把他带回美国。”
“噢,是吗?”伊万抬高声调,那种轻蔑之情多多少少又回来了一些,“安东尼,我没必要询问你日期,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既然奥伯龙选择了你们,那么他也选择了死亡。我相信,你的上司也是那么说的……奥伯龙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西柏林。”说完这句话,伊万就站起来,他和美国人聊得足够久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起身,说出这样大胆的话,他却还在笑着:“没关系的,凯斯卡。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Chapter 34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国家情报安全局是一个在官方文件里无法寻找到蛛丝马迹的部门,它的任何员工都不曾留下姓名,各方也不曾留下只言片语。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本质都是一个应对秘密世界里阴谋诡计的部门,但同样的,国家情报安全局也是一个充满阴谋诡计的部门,地鼠在其中出没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就像国家情报安全局的第二负责人埃德加·布兰维尔爵士,那位曾经效命于第三帝国的迂腐官僚。
如今他的府邸里弥漫着《女武神骑行》的盛大旋律,高贵优雅的装潢好像丝毫没有受到那漫长的战争的影响,依然恪守着古老而又刻板的风格。阿尔弗雷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花纹生动的棕色墙纸,他不确定自己的着装是否会让布兰维尔爵士感到不舒服,不过那没有什么关系,他并非登门拜访的客人。如果非要说,他认为自己会被逐客令送出来。
管家从楼梯上走下来,低声道歉说爵士需要过一阵子才能过来,他还需要处理一些紧急事务。阿尔弗雷德表示了解地点点头,继续坐在那舒适的沙发上,听着那没完没了的交响乐。他看着周围的一切,这房子里并没有留下多少第三帝国时代的遗迹,反而更像是弥漫着威廉二世时代的奢靡风气,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扫过会客厅内的其他区域,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他穿着空军大衣,踩着一双脏兮兮的靴子,的确不像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达官贵人,但他的确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烦人的乐曲停止,又重新播放。阿尔弗雷德怀疑这样的乐声哪怕是在对柏林的大轰炸中也未曾中断,因为有埃德加·布兰维尔这样的人,第三帝国才得以苟延残喘,延续到今日。而在阿尔弗雷德看到那位尊贵的爵士从楼梯上装模作样地走下来后,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阿尔弗雷德露出尊敬得当的笑容,仍旧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布兰维尔爵士走到他身边的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来。从头到尾,爵士的举止都无可挑剔得完美,几乎叫人以为回到了威廉二世古怪又苛刻的宫廷。
“非常荣幸能得到您的接见,爵士。”阿尔弗雷德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活动,他知道自己的笑容滴水不漏,不会显露出内心任何的想法,他笑着说,“非常抱歉因为一些琐事来打扰您,同时也感谢您的体谅。”
“职责所在,琼斯先生不必过多客气。”埃德加·布兰维尔挺直背,反应了很久,才倨傲地缓缓点头。可他仍然俯视着阿尔弗雷德。
他这副模样让阿尔弗雷德在心里暗暗摇头,这样的习气他许久未见,许多早该入土的习惯,却又保留到现在。这些想法迅速闪过阿尔弗雷德眼里,可他也只是笑,“您是西柏林里为数不多称呼我为‘琼斯先生’的人,真是叫人惊讶呢,爵士。您觉得是个巧合吗?”
对于阿尔弗雷德的话,布兰维尔显得莫名其妙,他看着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表情像并不想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其中有一部分缘由是阿尔弗雷德前来拜访所使用的、令人无法拒绝的身份——中情局欧洲事务特派专员。哪怕是国家情报安全局的高级官员,也没有人有如此勇气作出拒绝。布兰维尔盯着阿尔弗雷德看了几秒,他端着茶杯,从容地喝了一口茶,才不急不慢地放下茶杯作出回答:“这世界上存在千千万万的巧合,我并不怀疑您也会遇上一些巧合,琼斯先生。正是因为有这些巧合,世界才会是现在的模样。”
“您的话听着像是唯心论者的论调。”阿尔弗雷德的笑容加深,他感受到了布兰维尔的注视了,“我真应该告诉您第一个在西柏林称呼我为‘琼斯先生’的人是谁。您知道的,在西柏林,大家都叫我‘安东尼’,那是我唯一使用的代号,只要我在西柏林,我就只能是‘安东尼’。”
“安东尼?”布兰维尔轻笑一声,他的白胡子好像都因此而颤动着,眼角的皱纹的确更加明显了。他以一种算不上是温和有礼的语气说道:“依我拙见,您此行的目的并不在于此?”
“没必要用一种如此直接的方式,爵士,我们可以更加温和地交谈。您的身体并不允许您站起来,朝着我的脸来上一拳,不是吗?”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会客室里的音乐还没有停下来,他讨厌这样的乐曲,毫无疑问,只要是参加过盟军的军人,都不会喜欢第三帝国重大场合会使用的乐曲。
“那么……第一个称呼您为‘琼斯先生’的人是谁呢?”
“我想您可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或许听说过又忘掉了,像您这样日理万机的大人物。”阿尔弗雷德故意顿了顿,他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西蒙·加洛斯,经查实为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一位相当漂亮的日耳曼青年,金发碧眼,高大英俊,想必是非常受欢迎的类型——我是说,在第三帝国时代。”
“不错的名字,听起来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布兰维尔的双手非常平稳,他听到阿尔弗雷德的话没有任何反应,表情平和得接近冷漠,叫人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他只是很无辜,被苏联人卖给了犹太人,死状……怎么说呢……您不会愿意听我说下去的,那太容易挫败您这一颗赤子之心了。”阿尔弗雷德的眼前浮现出加洛斯尸体上的大卫之星与万字符,两个符号相当刺眼,而其背后的意义却能一眼看破。
“恕我直言,我不认为这位加洛斯先生的不幸与我有任何联系。直到今天我才听说过这个名字,还是您告诉我的。”
老政客的面具没有那么简单可以拆穿,至今为止都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刀枪不入的坚硬,阿尔弗雷德看着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的布兰维尔,暗暗为他傻气的执着而赞叹。愚蠢可以作为很多种美德的代名词,忠诚则是其中最富代表性的一个。
“您的确和西蒙·加洛斯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有,您也会竭尽全力撇清。身为国家情报安全局,你有足够的权力去驱使下属为您去解决一切的碍事之人,即使有人可以证明加洛斯与您的牵扯,估计现在也被抹成了零。您甚至可以挺起胸膛告诉我,西蒙·加洛斯是一个虚假的构造,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这个人。”阿尔弗雷语调平稳,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孤身一人进入布兰维尔的府邸,向他提出警告,或者将他作为罪魁祸首一举消灭,无论怎么说都富有英雄主义色彩。然而无论怎么说都困难重重。
“牺牲小人物的高明之处在于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记得他们……”布兰维尔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阿尔弗雷德,他仍然厌恶这个不懂礼节的美国人,而对方显然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接近真相。纵然那只是模糊不清、隔着烟雾与高墙的真相。
“您自认为是一位大人物,布兰维尔爵士?”阿尔弗雷德对此感到好笑,他也没有故意藏住自己的笑声。
“这一点也不重要,琼斯先生。我只是在为一项伟大事业添砖加瓦罢了,终其一生。”
“未必。”阿尔弗雷德说,“你可能只是终其一生都在犯傻,而且不顾他人阻拦地犯傻。”
“何以见之?”布兰维尔挑眉。
“莫斯科有很多高级官员都被我们收买了,他们将苏联的机要情报评出价格,换取利益。有些需要金钱,有些需要将来生活的保障,而有些人则是因为心灰意冷而选择背叛,理由各种各样,但他们都被收买了。”阿尔弗雷德心不在焉地讲述着他接触过的“红顶”官员的故事,他知道布兰维尔肯定也听说过这些叛徒,“‘红顶’之中,对理想愈加失望的人,对我们就愈加忠诚。他们过去有多狂热于红场的欢呼,现在就有多害怕于红场的欢呼……人生的变化多端就在于此。”阿尔弗雷德那种介于狐狸与狮子之间的笑容又出现了,他如此盯着布兰维尔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情绪变化,“根据您说得上是一帆风顺地人生来说,您没有必要对理想失望,而您一生中最大的挫折便是第三帝国的灰飞烟灭……真令人痛苦,不是吗?所有的荣光都顷刻离去。您却还在苦苦支撑。”
“我没有在苦苦支撑。”布兰维尔义正言辞地纠正。
“爵士,从您把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消息透露给希特勒青年团时,您就已经把您此刻的荣华富贵与将来死后的荣誉摆上赌桌了。奥伯龙博士是您必须争取到的筹码,有了他,您才可以改写一切……非常遗憾,博士明日启程前往美国,您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了。”阿尔弗雷德最后的一句话声音放得非常低,快要淹没在永无休止的音乐声中,可他看到布兰维尔的面色一寸一寸地转为死灰。
“奥伯龙?”布兰维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个名字挤出来的。
“没错,奥伯龙博士,原子能研究所的所长,你们私下计划里的主角。他选择了我们这一边。”
布兰维尔深灰色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他身上衰老的痕迹像是忽然之间如此明显,他嘴角下垂,双眼无力地闭上,他甚至不得不紧握手杖才得以支撑自己的身体。那是豪赌之人瞥见结局之后的突然崩溃。谁都没有办法改变。
“他曾经在元首面前宣誓!宣誓他会为日耳曼献出自己的血肉!献出自己的一切!”
一声怒吼破坏了音乐的美感,布兰维尔失控地站起来,在会客室内四处寻找着什么,他的吼声夹杂着尖锐而无处宣泄的愤怒,那是燃烧着的烈火,可以焚毁室内的一切物品。可无辜的音乐还在播放着,那丝毫不能安抚失控状态下的布兰维尔。唯有那一刻布兰维尔不像是个贵族,而像是个听到战败消息泪流满面的、绝望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