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有待确认的环节也因此进入到了终点,阿尔弗雷德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居然思考起应当如何开口表达善意。毕竟考虑到双方阵营处于理论上的根本对立以及多年来在暗中战场上的力量较量,这还是相当尴尬的境地,几乎让阿尔弗雷德又一次确定这次合作不过是高层头脑发热后不计结果的决定。其将要付出的代价将会十分惨重,接下来的效应也是他所不能推测到的。
率先说话的是凯斯卡,他使用德语,带着浓重且无法掩饰的俄语口音,却又不以为意。
“很高兴认识您,安东尼先生,我是凯斯卡。也许您也明白,未来的日子里,我将会和您成为搭档,为了共同的目标而携手奋斗。”凯斯卡,抑或是伊万·布拉金斯基,身负重任的克格勃少校,此时此刻眯起眼睛,视线向下微微移动,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那时他们的步伐保持一致,向着人少的地方去。阿尔弗雷德分神找了找凯尔弗妮娅的影子,却看不到,回过神来时却听到对方如此自我介绍。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这个俄国人,他将自己所有的杀意都收敛起来,脸上摆着孩子般的笑容,无论如何也让人不愿相信他是一位或在秘密世界里的、具有心狠手辣特质的情报工作人员。
等到人少了一些,他们在另一个书柜前停下来。阿尔弗雷德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却远远没有流露出凯斯卡所给予的那么多的友善:“您好,凯斯卡先生。我很高兴我们能够在工作上第一次成为伙伴,可能长久不到哪里去,但希望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不要互相猜忌,更不要因为某些人的指手画脚而打乱了原来的部署……除了这一些,我还要代表我们的上司表示对你们的欢迎。”
这些客套话阿尔弗雷德说了无数遍,接受者形形色色,很多人都会因此上钩,真的脱离了原来的组织而对这个极度容易因为单方背叛而顷刻瓦解的联盟表示至高无上的忠诚。除了一厢情愿的愚蠢,阿尔弗雷德找不到其他可以描述这些人的词汇了。
但这些句子仅仅也只是对涉世未深的初级特工产生感化与威慑的作用,而除此之外的老手,完全当作耳边风。正如面前这一位笑眯眯的苏联人,他微笑着倾听着阿尔弗雷德的话语,内心斟酌,却没给出肯定或是否定的任何一个字,语气词也不包括在内。
克格勃少校的表情滴水不漏,并没有泄漏他的想法如何。而阿尔弗雷德只听到对方说:“安东尼先生,您的观点是您的,我不会更加干涉。也许有空我可以好好和您聊聊……可事情有些仓促,并不适合我们的会面。"
约定会面之后不宜久留,这是敲定会面计划后作出的提点,阿尔弗雷德在参考地图前就思考了这一点,他不认为俄国佬把他们当成猴子来耍会有多大几率发生,而且另一种对于权威的盲目的崇拜,终于膨胀了到了新的程度了。
“也对,凯斯卡先生,您说的有道理。我们可以找一个更加适合……我们两个讨论话题的地方。要安静一些。”滑头的俄国佬。阿尔弗雷德扬起灿烂的笑容,和伊万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引人注目的安全通道,那在他们各自的准备中都是十分重要的撤退选择。
“我有个朋友,或许他可以给我们找一个好地方。”伊万轻声说道:“凯斯卡先生,我想您一定会满意的。”
Chapter 4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能闻出肉腥味的人,在追逐他行踪已久的猎物时是那样的贪婪和迫不及待。
空荡荡的图书馆同样分门别类的放满了各个类目的书籍,陌生的德文字母好像没有重量的漂浮在他们这两个贸贸然闯入异乡人的眼前,他们还不能立刻联想起是什么意思。和早上在会场里看到的人满为患的场景不同,国立图书馆沉浸在死寂般的氛围中,古旧的痕迹随处可见,他们彼此的脚步声回荡在每一个铁架书柜之间的空隙里。而透过那些光线一般的罅隙,他们又在确认是否有人隐藏在不被察觉的角落。
处在被禁止进入的藏书室里,阿尔弗雷德会被那些已经落满灰尘的书籍外表吸引,那远比贴在门口的封条有趣多了。可以猜到的是,往常没什么人能够获得进入藏书室的权限,普通的读者不被允许看见这里的一切,那些本应该焚毁的书籍,带着某种邪恶的力量,或是会摧毁他们现行的思考准则的理论都埋藏在这些地方。永恒的宁静就像一座坟墓,宣告被禁止阅读的书籍的命运。
行走的时候,他们抬头就能看到重新修补的穹顶,过去的壁画若隐若现,保留着这个国家过去短暂的辉煌,却又成为历史陈迹,残缺不全的脱落颜色,至今面目全非。
“我很喜欢这里,平时基本没有人会来。”走在前面的苏联人回过头来,语气中并无多大的喜爱或是厌恶,至少阿尔弗雷德不能从中找出不对劲的地方。就像现在他们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也许是今天的天气,也许是猜测晚饭的菜单。
“来得不多。”阿尔弗雷德随声应道,对伊万手上的纸袋耿耿于怀,“凯斯卡,你袋子里拿的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的话语声并不大,还没有盖过脚步声。
一边走着一边分神去检查这一区域内的门是否上锁了的人在第五扇木制雕花大门前轻轻停了下来,像职业行窃者一样聚精会神而又手法纯熟地检查上锁情况,无心听阿尔弗雷德在说什么。
“关于我们工作必须清楚的事项。”大约过去三秒钟,正在忙碌状态的伊万才抬起头来,看着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人,如此轻声说道。
“所以……你们准备了不少东西啊?克格勃的工作效率也不低嘛。”阿尔弗雷德音调不自觉的高了一些,略有夸张地作出惊奇而分析的表情,又望向这无人进入的图书馆藏书室。
“安东尼,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那就算是这样吧。”没有理会阿尔弗雷德暗藏的冷嘲热讽,伊万走到第六扇门前,确认封条是新贴上的,而门锁完好无损,才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在刚刚带着新搭档绕着这面积不小的藏书室了。
到处都是灰尘,阿尔弗雷德甚至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难闻的尘埃气息,比外面的风雪味道还要命。
伊万则在以前提供给阅读者们休息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他选择的凳子和其他有些不同,灰尘要少一些,应该是有什么人无意中进行了清扫。他拿出几本方便携带的本子,封面磨损的厉害,里面夹杂着各种颜色的纸条和卡片、照片,和大多数情报活动人员习以为常的凌乱没有区别。
脚步声终于停下来了,阿尔弗雷德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全不在意自己的衣服到底会弄成多么狼狈。
“你可以找本书来看看。”
一桌之隔的人这么说着,从分不清顺序的本子里抽出了并不能说是清晰的图片,推到桌子上。
“没那个必要,凯斯卡。”
阿尔弗雷德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要被这个该死的、还在微笑的俄国佬折磨殆尽了。他看着伊万像小孩子一丝不苟地完成作业一样把那些复印件和图片按照他所理解的持续排放好,阿尔弗雷德看着写在纸上的俄文,多是零散的分析以及地点记录,不同的字迹说明有不同的人执行过这个任务,而眼前的人不过是继任者之一。
等那些叫人头疼的纸片一一归位后,伊万抬起头来:“安东尼,坦白来说,这就是我们目前所有掌握的情况了。我们没有料到凯撒会那样子,的确,我们都在监视凯撒,可是之前他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对劲。”
“然而他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了。”阿尔弗雷德冷冷接到。
看着伊万宽敞的白色桌子上摆放好的混乱而繁多的线索资料,阿尔弗雷德努力让自己用最快的速度从里面挑选出一些自己尚未了解的材料。克格勃和其他的情报机关不同,他们更加容易作出决断,能够直接与最上层人物联系,也因此,他们这一群层层控制下的玩偶能获得更多消息。他从里面看到了凯撒在原子能研究所那一扇窗户之前的照片,背景是日落,角度特殊,非常隐蔽的角落。
“这是凯撒最后一次在我们眼前出现。”伊万也留意到了那一张照片,上面的科学家的表情模糊不清,说不出到底是悲伤还是兴奋。他也盯着画面里的人,如此补充说明。
“克格勃什么时候介入的?”
“你们呢?”伊万选择性忽略了这个问题需要回答的事情,他认为没必要说出来。
“一样。”阿尔弗雷德也不追究伊万的避重就轻,“凯撒离开研究所那天提着公文包,那里面有很多很重要的文件——凯尔弗妮娅给我的说法是,最新的科研成果全在里面。”
这下伊万倒是笑了,不像是之前那种凝固在脸上没有变化的笑容,而是夹杂着蔑视与像是听到极端荒谬的笑话一般表情。
“没必要欲盖弥彰了,安东尼,凯撒手里面拿的是什么你不会不清楚的。他可是原子能研究所的所长,能有什么样的科研成果让他随身不离的携带呢?……要我看,那能卖不少钱。”他语带恶意地说道,眼神在阿尔弗雷德的身上稍微停顿了几秒钟。
“不,凯斯卡,据我所知,凯撒没有必要出卖国家利益。”阿尔弗雷德打断道。
“不一定是出卖。”伊万狡黠地弯弯眼睛,“还有很多种方法让他不得不……如你所知,除了收买,我们还可以勒索。”
“克格勃惯用的肮脏手段。”阿尔弗雷德冷笑起来,看着那张微笑的脸,“你们无所不为。”
“只是必须手段。”苏联人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时的怒火,反而说道:“中情局过河拆桥也不是一次两次的,说不定就是你们——你的朋友、同事带走凯撒的。”
“没有理由。”阿尔弗雷德断然否定。
“安东尼,你知道凯撒真正的价值在哪里吗?”
忽然之间,伊万走向一排书的前面,语调缓慢,一字一字地发音,发问时仍然使用德语。可他从书柜里拿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的时候,却突然换成了英语,好像那样能让自己的新搭档听得更加清楚些:“凯撒是平衡点。他的存在让国家情报安全局、中情局、军情五处、军情六处,还有克格勃、格鲁乌,都可以继续在西柏林的行动。但是现在,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这便成了一个秘密。”
他把那本书丢在桌面上,正好滑到了阿尔弗雷德面前。阿尔弗雷德仍坐在凳子上,伊万刚才用他的语言所说的话他都能分辨出来是什么意思,也理解背后的第二重意义。
“这是什么?”他看着脏兮兮的书问道。
“第三帝国时代的遗物,我们收藏了不少。这本保留的还挺好的,应该有人来过。”
阿尔弗雷德翻开了目录,那是本生涩难懂的学术著作,满是他不明白的专业术语,而且估计眼前人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凯斯卡,让我看这个有什么意义吗?难道你要告诉我,凯撒的行踪就在里面?”
“难道你没有发现……作者是谁吗。”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在伊万的脸上浮现片刻,阿尔弗雷德看着那个名字,是他和苏联人都闭口不提的名字,曾经第三帝国内科学界首屈一指的专家,现任原子能研究所的所长。
奥伯龙。他们无从下手去寻找的凯撒。
“我们这边没有提到过这个,”阿尔弗雷德靠在椅背上,那样能让他放松一些,他不去看那站着的让人讨厌的俄国佬,“他的档案和监视报告里都没有。”
“被销毁了。”伊万以那种叙说秘密的音量说道:“我们也没有查到,但这些证据就在这里——被缅怀第三帝国的人保留着。他们期待着有一天凯撒能带来光辉重现的奇迹,来完成他们的日耳曼帝国的梦想。”他弯下身子来,在阿尔弗雷德的耳畔说道,话语里隐隐约约掺杂着对中情局把握情报能力的讥讽。
有那么几分钟里阿尔弗雷德都保持沉默,他盯着那本书上面的批注,书写优美的德文,内容却充满了狂热的、极端的叫嚣,和他在战时听到的那些德国人的叫声一同扑面而来。
终于,他合上那本作者的署名为奥伯龙的书籍,推向伊万。
“我们的会面是否让你了解到情势有多么的严峻了吗?虽然我很讨厌和你们产生任何的联系,特别是合作,可在此情况下,我们无可选择。”
“新的敌人。新的敌人出现了。”阿尔弗雷德喃喃自语一般地说道,“凯撒也加入到了他们那一边。”
“我没想到第三帝国还有如此影响力。大家都以为刀光剑影已经结束了呢。”阿尔弗雷德故作轻松地说道,“你们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差不多吧,但还另有一部分情报说明他们还在暗处苟延残喘,但谁都没有发现真正的行动痕迹。直到凯撒的失踪,这件事情才摆上台面。”
“国家安全局看起来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如你所想,安东尼。依照我们看来,国家安全局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绑架事件,之所以不敢出动警察部队完全是担心打草惊蛇……他们向你们——中情局求助。结果你们同样束手无策,居然向我们寻求合作了。”
“……我是反对合作的。虽说如此,我不能因此而反对局长的命令。既然命令已经下达了,我也就只能过来了。不过,至少今天还是有收获的。”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却依然不想承认苏联人凡是抢先一步的事实,于是转而说道:“……合作愉快,凯斯卡。”
除他们以外空无一人的藏书室里静悄悄的,阿尔弗雷德环视一圈。克格勃特工把还保留有某样东西的纸袋放到他手上,阿尔弗雷德打开看了看,动作一滞。随后他微微侧过头,直视他们多年以来在秘密世界中的互相看不顺眼的敌人。
那是从未有过的距离,他甚至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以及说话时带上的轻微颤音。
“你们还真是无所不在啊。”他用近乎咬牙切齿的方式说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监视我们的行动了吧?凯斯卡。”
听着那不属于自己名字的代号,伊万更往前挪了一步,眨眨眼睛,仿佛眼前人与他的关系亲密无间。他想起自己几天之前收到下属汇报,说有形迹可疑的美国人出现在研究所附近时候片刻的惊讶,而他的猜想都化为现实,或者说都已经确定了。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谁,安东尼。有时候我很好奇……另一面的你是什么样的?我重复听了那些所有关你的录音,不得不说,你是一个让人感兴趣的人物。居然把我们布置的监控网看穿了。”
“是你们太过明显了。”阿尔弗雷德睁大眼睛,以无辜的语调说道。
“可能吧。”伊万耸耸肩,拉起一张凳子坐在阿尔弗雷德对面,神态放松得就像面对下属一样的无所据说,“我已经把所有可以告诉你的情报都说出来了。现在,应当轮到你了吧,安东尼?我们很想知道国家情报安全局怎么说。”
“凯尔弗妮娅发誓说一定会找到幕后黑手,他们也参与其中,但是晕头转向。”
“那和我们估计的差不多了。”得知终于有什么东西能够在自己掌控之中,伊万以得意洋洋的神情来表现自己的愉悦的心情。他瞥了一眼厚重窗帘透出来的光线,心想那人来人往的柏林书展也要结束了,黄昏在他们的交锋悄无声息地转换为黑夜,暮色中的柏林和四年前第三帝国元首死亡后一样昏昏沉沉,惊恐地以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道路。
“克格勃打算怎么查下去?”
“用我们的方法。”
“哦?”阿尔弗雷德看着在自己一米开外坐着的人,用质疑而又嘲弄的语气词发出声音,挑眉而笑,“你们的方法为我们所不齿。”
“安东尼,你只是在恼羞成怒吧。是你太过自信了,既然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留下影像是相当正常的。坦白说,我们在西柏林找了你好几天,看看能套出什么情报,然而一无所获。”
“假如我是你,我不会这么大张旗鼓。”阿尔弗雷德作出决定,不打算把纸袋里的照片还给凯斯卡了。他移开目光,又在桌子上作为穿针引线工具的纸片和被遗漏的资料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说:“除了这些,克格勃还有什么方向吗?”
“这得看你们了。西柏林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我只能协助你。当然了,如果我们最先找到凯撒,我们绝对不会让凯撒回到你们手中的。”伊万不太介意让阿尔弗雷德知道克格勃做出的命令是什么,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结果,而且势在必得。
“没关系,凯撒是我们的。”
阿尔弗雷德不再收敛敌意,他想到有自己出现的照片,无缘无故的愤怒叫他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把西柏林掀起来,找到那狗娘养的凯撒。那个天杀的纳粹分子。
“我特别讨厌你们美国佬这种笃定的语气。”伊万站起身来,话音轻捷,隐隐约约听见从门后面传来的准点的钟声,“记住了,这一次是克格勃给你们帮助的,而不是那群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废物。”
“凯斯卡,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可以绝对肯定的。”
落日中逐渐变暗的图书馆藏书室里,苏联人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把重要的情报放回身上大衣的口袋里。他对阿尔弗雷德的提醒满不在乎,只是以威胁性的音调说道:“凯撒是我们的猎物。如果中央情报局有信心能战胜我们,那么尽管来吧。”
他们虽然是合作关系,却又在这一份关系里添加了许许多多你死我活的成分。
阿尔弗雷德明白他们这一份联系脆弱不堪,经不起任何涉及安全利益的冲突。东西方的秘密大军从来没有停止过作对的局面,哪怕是新的敌人出现了,他们依旧以打倒对方为最高行动准则。
“下次见面什么时候?”阿尔弗雷德也站起来,看着背光而站的的伊万问道。
推开他们进来时的那一扇暗门,阿尔弗雷德听见苏联人如此说:“有什么新消息可以让你们的技术员给我们发电报,在我们的通讯频道上。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选择这个方式。”
“这我明白。”阿尔弗雷德不打算和伊万走相同的路线,而对方也深谙他们这群人的活动准则,指了另一个方向。
“留心除我们之外在这里出现过的人。这里不仅仅是我们的见面地点。”伊万锁上门之前最后说道。阿尔弗雷德听到他的脚步声一瞬间和话音离去了,只剩下语意不明的提示。
Chapter 5
没有慈悲之心的人是禽兽,是野人,是魔鬼。
东西方在柏林这被分割开来的城市里的较量从未停止过,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军事还是经济,都渗透在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由数量不可估计的特工与间谍组成规模庞大的军队,在他们隐秘的世界中横行无忌。只要没有被那些活在光明下的人看见,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不会暴露。一切的进行都是无声推进的,他们的恩怨纠葛,输赢高下都会在人们所不熟悉的阴影之下作出决断。
很多人还不明白什么样的变化蔓延在这宁静的城市里,好像战争结束时的茫然还在他们的身上停留,夹杂着不甘心已经羞辱般的悲痛,成了今日的麻木不安。
不论在哪里,阿尔弗雷德总是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看到那么几个说话带着俄国口音的人游荡在街头,他们的工作就在于此,等候猎物,伺机行动。
到了西柏林没几天,这位来自美国的中情局特派专员就发现了这一情况,街头的俄国人比他想像之中要多得多,而无意中抬起头来看到的窗口,很可能就有俄国人秘密设置的监视设备,像一张无形的网时刻束缚着他们。
非法活动的情报人员就潜藏在大街小巷里,也许并不来自于东西方,还有很多很多是第三势力,或者是第四势力。而在与“红色乐团”的凯斯卡会面后,阿尔弗雷德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天空暗下来之后他走在西柏林渐渐冷落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与月亮黯淡的光辉都叫人昏昏欲睡,甚至有迫切想要回到温暖家庭中的欲望。无可否认,这死气沉沉的国家还在努力建设着自己在战争中被毁掉的幸福,鼓励着公民们勇敢地追求自由与快乐,又提倡认真工作和热爱身边的人。那和几年前盖世太保横行无忌的场面有些不同了,然而在东柏林,那是无可想象的局面。
凡是有能力得到关于苏联控制下东柏林面貌如何的人,都不会轻信出现在空投下来的传单中的话语。但那些传单还是源源不绝的从天空中飘下来,就像下雪了。
阿尔弗雷德冒着这番纷纷扬扬的雪与传单的混合物,艰难地迈出脚步,在逐渐加深的雪中向前而行。他把西柏林重要地区的道路都记下来了,可以不再询问他人或是寻找路牌确定方向。而那些道路两旁的景象并没有变化,和他几天前与翻译官一起走过时一模一样。
和他们日新月异的国家不同,除非战火燃起,这些有着一定历史底蕴的城市会保留绝大部分的面貌,无论是十七世纪还是十八世纪风格的建筑物都还在岁月中优雅的老去,好像能够在这国土之上屹立至永恒终结那一天。但眼前的事物仍然可以看出一片废墟时的痕迹,色彩迷离斑驳的断壁残垣朦朦胧胧地与新建起来的房屋并排而立,见证了不知多少鲜血淋漓的回忆。
深吸一口气,阿尔弗雷德在电线杆下停了停。他想,他喜欢这样的气氛,没有什么人打扰他执行工作,也没有什么无所事事的人会干扰自己。
研究所的大楼就在前面,接着路灯的灯光都能看到清晰的轮廓,四面的窗户都因为肆虐的冷风而紧紧关闭,唯有遮不住的灯光从窗帘与玻璃中逃逸,照着柏油路面上站着的人。
没有什么人会不计后果贸贸然地出现在这机要重地,除非是脑子出问题了。阿尔弗雷德往前走的脚步在死角处停下来了,不再向层层把守建筑走去,同时听见荷枪实弹的警卫在雪地里挪动脚步踩碎冰晶时轻微的爆裂声,而且那响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接近。但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因此而改变所处的位置,他知道这个地方足够的好,正适合和他一样怀抱着非光明正大目的的人实施某种策划已久的阴谋,来完成那些野心勃勃的计划。
警卫在距离阿尔弗雷德的位置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来转过身去了,显然是认为没有危险,或是可能带来的危险的人已经受到惊吓落荒而逃了。
但研究所还在那样暖黄的光线中,光线以外的区域内的观察者还在。
为了看清楚一些,阿尔弗雷德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又想起来自己其实是带着微型望远镜的,悄悄地拿出那造价昂贵的偷窥仪器,试图从那不经意间微微露出间隙的窗户后窗帘里查探到什么。可那缝隙太小了,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灰暗的白色。
这并不能让阿尔弗雷德感到多沮丧,只是更加激起他不曾接触到的局面中的疑惑。凯尔弗妮娅从一开始就对失踪的奥伯龙避而不谈,他的身份、背景被简单的概括成了优秀的原子能领域的专家,是他们国家十分重要的科研人员,关乎新的研究项目的成败。在那些被刻意省略的部分,阿尔弗雷德捕捉到了敏感的信息,在那位女特工的闪烁其词中,阿尔弗雷德不太确定该说国家情报安全局是无能还是无知。虽然他更加倾向于二者兼有的轻敌大意。
他想了想,低头看看分布不均匀的雪,他来的时候的脚印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只剩下浅浅的阴影,但那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稀薄而寒冷的空气中还在飘散着写着德文和俄文的床单,关于那乌托邦的美妙世界和实际上不为人知的秘密战争,都在这单张上呈现出众人看来各自不一的颜色。阿尔弗雷德伸手接住一张,把那东西折叠好放进口袋里,随后避开他知道的警卫可能巡逻的路线走了。
回到营地之前,阿尔弗雷德却萌生了想要到处逛逛的想法,他对这个国家夜间的繁荣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出于和自己国家的比较得好奇,他发现,西柏林的景象实在太过萧条。
他从一栋破败的小楼东侧转弯走进了另一个街区,那里的灯光显示是居民区,不时传来的吵闹声却难以形成热闹的一片,叫他想到了白天的柏林书展。那当然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展览,在这样的盛会中,生活在秘密世界暗影中的特工和间谍们也会登台而来,利用这个陌生人横行其中的机会和同事交换情报,寻求最有利的信息。
那是交易与贩卖的盛宴,平凡人被隔绝在外的、欢腾肆意的高歌起舞,来自四面八方而形色各异的可疑人物肆无忌惮地捞取利益瞄准目标。包括他和凯斯卡,都是其中欢聚的一员。
雪还在下,传单却不再飘下来了,阿尔弗雷德想大概是那些在空中丢传单的人也回去了。温度渐渐降低到他早上更换的衣服无法抵抗的数值,令他也忍不住颤抖着,仿佛回到了服役时发生事故的那一天的深夜,在冰天雪地的沙漠里没有燃料也没有通讯,只能背靠飞机乞求能出现奇迹。当然,那其中还夹杂着对老天恶作剧的狠毒咒骂,就像大多数被困住的军人们一样。
阿尔弗雷德伸手去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那一份传单,冰冰的、就像湿了之后被风吹过的感觉。风声与他人的交谈声呼啸着充斥在他的耳畔,他能听懂那些在说什么,但认为思考他们的对话内容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于是他在看着人来人往的白色街道时,漫不经心地想了想,觉得今天做的事情够多的了,应当回去作报告了。在阿尔弗雷德安排了下半夜的工作后,出现在他眼前的人却搅乱了他的计划。
猛然挂刮起的风对暗中行动者的脚步声是绝佳的掩饰,那短暂的思绪中,阿尔弗雷德甚至没有听见身后人糅合在落雪狂风中鬼祟声音。而他倏然回头时,被发现的跟踪者在片刻的慌乱后就落荒而逃了,忙不迭地跳进狭小巷子里浓郁的阴影,全然不顾留在自己地面上的脚印。那便是下雪天的好处,把自以为是的人们暴露在其他人的眼皮底下。
他的记忆力在心底悄悄地告诉他那个人的模样如何,阿尔弗雷德逼迫自己把那一瞬间对视的每一个细节都放大,还原那不过是回头刹那的片段。
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还有些像凯斯卡,他早上见到的新搭档。跟踪者完美符合了第三帝国元首对所谓最优秀的雅利安的要求,在柔和光芒下仿佛头戴花环的金发,湖蓝色的眼睛,身形如久经训练的战士。那个人太出众,一点也不适合承担跟踪的任务。
街道的名字被小牌子贴在了墙上,阿尔弗雷德早早就注意到了西柏林这一特点,他喜欢这样,便于确定范围。
在那个深蓝色的牌子下看了看,阿尔弗雷德自顾自地微微一笑,不再纠结于那突然出现的带来威胁的跟踪者,心下有了七八分眉目。
在这样一个面积说不上大的地区调出有关人员的出现记录并不困难,效率极高的中央情报局精英们很快就在特派专员的命令下联合国家情报安全局把电磁波监控点在固定时间段的记录都拿出来了。
那时阿尔弗雷德有些惊讶于他们的速度,向送来记录的凯尔弗妮娅说了声谢谢,就没打算说些什么了。
而按耐不住的凯尔弗妮娅率先开口,也不拐弯抹角,“安东尼先生,国家情报安全局很感谢您的协助……但我们希望您可以明白,这是我们所有的、目前可以提供的文件,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是可以进一步提供的。”
“所以你们要提出什么等价交换的条件吗?”
他们身处与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档案室中,通风系统运转时候发出的响声低低地回荡在耳畔。阿尔弗雷德又抬起头来,有些好奇对方想要在哪一方面获取有利的消息。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阿尔弗雷德深知这一点的正确性;国家情报安全局所需要的不是来自中情局任劳任怨的调查,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奥伯龙,但中央情报局也因此可以提出相对应的代价。而此时此刻,两个秘密机构还在遮遮掩掩闭口不提自己垂涎的部分,都等待着对方的要价。
“目的,您还没有说目的。”凯尔弗妮娅很冷静,似乎并没有被中央情报局特派专员的身份吓到,还站在那老旧的桌子前。
“哦,”阿尔弗雷德恍然大悟,“我们一直对国家情报安全局怀有善意——美国与德国,是伙伴。”他用自己不甚流利的德语说道,一脸的理所当然。
档案室里两位互相不知道名字的人在进行着漫长的对峙,阿尔弗雷德看着那些德文写成的报告,另一台播放器还在重复播放着同一街区的声音,都是枯燥且单调的脚步声、风声,除此之外,就是人群里从来都不缺少的喧闹声。
“不,安东尼先生。我们想要弄清楚的是,你们,从俄国人那里弄来了什么消息?今天你们的会面,又在哪里?”凯尔弗妮娅直勾勾地盯着阿尔弗雷德,以迫切的语调说道:“凯撒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我们根本不能保证他还活着……他很危险,我们需要找到他。”
轰鸣声夹杂着播放器发出来的响声里,阿尔弗雷德有些听不清楚凯尔弗妮娅在说些什么。他更乐意置身于今天早上国家图书馆的藏书室,里面放满了堪称毒草的书籍,还有凯撒青年时代一时冲动而留下来的罪证,足以毁掉凯撒未来五十年的人生,令他一辈子都在唾骂与羞耻中度过。
可现在凯撒牵动着国家情报安全局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他们的工作人员正在疯狂地寻找这个前纳粹分子,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原子能研究所的所长。
思索了一会,阿尔弗雷德放下看不出头绪来的文件,与凯尔弗妮娅对视。
“凯尔弗妮娅女士,我想问一下,你参加过希特勒青年团吗?”
毫无干系的问题,却在不经意之间击中了这名在秘密世界里生活了许多年的女特工。凯尔弗妮娅眼中闪过某种灰暗的、回忆一般的东西,她并不想回答美国人的问题。
“很多人都参加过。”她说。
阿尔弗雷德伸手关掉了放在桌面上体积庞大的播放器,那股噪音一般的记录折磨他够久的了。
“你也参加过,对吧?”
“……是的。”
“那现在希特勒青年团过去的成员们都在哪里?——你以前的伙伴,或者说那些和你一同宣誓为元首效忠的人,还有记录吗?”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那么咄咄逼人,室内很安静,仅有他的声音以及抽风机转动的震动声。
“这个和凯撒没有任何关联!”凯尔弗妮娅断然拒绝,努力把话题转移到刚才追问的地方。
说着德语的美国人眼神扫过这隐藏着诸多不为人知历史的档案室,在德国人的地盘里、浩如烟海的文件中把昔日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找出来仅凭他一个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所幸,有一位尽职尽责的同事在他的身边。
“虽然我很想告诉你凯撒现在在哪里?但很可惜,我也不知道。”阿尔弗雷德仍然坐在那椅子上,椅背叫他很不舒服,他动了动身子,说:“我们的苏联朋友凯斯卡提供的消息是,凯撒和纳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但因为国家情报安全局的麻痹疏忽,你们压根没有发现这一点。所以,总的来说,我们对凯撒的私人生活的所有调查,都可能是建立在空白之上的虚假。”
阿尔弗雷德很坦诚地把自己了解到的细节都告诉了凯尔弗妮娅,在他眼中,既然之前的调查是真空,他们无从下手,那么就让更多的人也加入到这大海捞针的行列好了。那没有任何损失,还能节省精力。
听到他说的这些话以后,凯尔弗妮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是绝对震撼的消息,是克格勃情报网对他们施舍的情报,无声且尖锐地嘲笑着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无能。
过了许久,她才挤出几个字来:“……谢谢您的告知,安东尼先生。现在,您还有什么档案是需要的吗?”
“我需要验证俄国佬的话,他们太狡猾了。”
阿尔弗雷德合上监控记录,没有那么跟踪者的痕迹。他想,如果是苏联人,他们会怎么做?或许他们会用嘲笑的表情看着这群抓耳挠腮的新合作者,然后傲然拿出自己的监控记录,把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巨细靡遗地展现在他们的眼前。
对比之下,这场追击中,力量占优的国家情报安全局和中央情报局却处于极端被动的状态。克格勃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致命弱点。
停顿片刻后,阿尔弗雷德又说:“把你们能够调动的分析员都给我找来,追查前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的档案记录!一个不漏地找出那些现在还是纳粹分子的猪猡。”
他模仿着在战时无线电中听到的德国种族主义者的语气,如此恶狠狠地说道。
Chapter 6
骗局,你我身在其中。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承担风险,这是一条不变的规则,放之四海之内皆准。而基于以上理由,成为一名特工,就必须做好准备突然一天自己的照片无缘无故就被人贴在大街小巷的墙壁上,慌张与是不允许的,因为那才是撤退失败的来源。这大概是所有特工进入组织里第一天就被告诉需要适应的现实,因为他们不曾拥有法律上赋予的身份,他们的目的也绝非光明正大的保护与爱。
由于疏忽大意与自以为是而死去的人很多,西那就是其中一位,那令“红色乐团”的五人集团在一段时间内陷入了混乱,克格勃找不到凶手,怀疑的对象也神出鬼没,只能不了了之的把尸体通过东柏林送回莫斯科,再送回西那的家人身边。
在此之前,伊万与“红色乐团”的任务都没有联系,他本来在地图上的另一个国家,收集情报以及输出革命,努力让另一个国家也成为红色旗帜下鲜明亮丽的一员。那时的他更像一个革命者。
但西那同志的死亡令他们在西柏林的部署被突然间打乱了,叫成员们措手不及,急需新的成员来填补空缺。于是考虑了多种因素后,克格勃选派了少校伊万·布拉金斯基来这东西方力量的交界处,曾经的第三帝国崛起之地,如今一贫如洗的、依靠空投物资勉强度日的城市。
在这里有很多有趣的人,比如美国人安东尼,正是他怀疑的记录中出现过的人,正如他所预料的,是中情局的特派专员。如果让伊万来形容他对这位新的搭档的感觉,应该是奇怪且不能用语言具体来描述的,毕竟他们还不曾了解调查过对方的背景以及性格,早上的见面也不过是出于政治利益以及寻求解决之道的礼仪罢了。
事实上,当“红色乐团”的负责人勃鲁托斯向伊万问起时,他也的确是这么回答的,而且答案的内容类似,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勃鲁托斯并不在乎美国人派来的特派专员是谁,他需要的是伊万接下来向他汇报的见面细节以及对美国人知道多少的分析。
伊万没有肯定地说中央情报局的情报收集到哪一个程度了,他作出了大致的推测,根据脑海里美国人听到他的话语时稍稍露出的、难以掩盖过去的微妙变化,伊万认得这样的表情。每当一名想他们一样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听到自己闻所未闻却又很可能是正确的情报的时候,都会有这般惊异与不可置信的羞耻感,仿佛自己被对方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我们安排在国家情报安全局里的人不是这么说的,他们提供的信息是,国家情报安全局还在背着美国人秘密调查其他……尚未解密的谜团。”勃鲁托斯缓慢地说着,他的面孔看不出年纪几何,极其普通,既没有衰老与苦痛,也没有露出过分坚毅与锐利的神情,倒像街头餐馆里和蔼可亲的厨师,向过路人吆喝招呼以招徕可能的顾客。
“和第三帝国有关?”
“可以这么说,但我不肯定。”勃鲁托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们的话筒传来的消息就是这些了。”
“在我看来,这些小把戏是逃不过美国人的眼睛的。”伊万满不在乎地一笑,抓着手中的笔杆有规律地敲击在桌面上,似乎因此而显得没有在认真听勃鲁托斯在说些什么。
“凯斯卡,你把我们的所有的情报都告诉了那个该死的美国佬?”勃鲁托斯身子微微向前倾,产生了无缘故的怀疑,他用那种仍然不会让人感受到威胁的音调说着话,好像既是被质问的人点头了也不会受到什么严厉的惩罚。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凯撒曾经是纳粹的一员,是个狂热的种族主义分子,想要建设日耳曼帝国罢了。我也没有骗他,仅仅只是说了他被允许接触到的部分。”克格勃少校很享受这样的过程,他们疑惑不解却需要自己的意思,无论是谁,都能带来巨大的愉悦,更何况对方是他们对抗已久的中情局的代表人。
“做得很好,凯斯卡。”
听到伊万这么说,勃鲁托斯稍稍放松了些,明白局势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红色乐团”在这紧急事件中还处在优势地位。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皱眉听着伊万不停用笔杆敲击出来的响声,可他并没有制止这令他稍稍感到心烦的行为。
“凯斯卡同志,那个美国人,就是他们的特派专员,你觉得怎么样?”勃鲁托斯揉揉太阳穴,连日来的监视以及美国人的加入游戏叫他感到疲惫,而在双方之间打交道也绝非易事。
“很有趣。”
“有趣?”勃鲁托斯听见对面人这么说,忍不住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试图确认是否就是那个词代表的意义。而他在室内的灯光下看到了对方在点头,丝毫没有要纠正的意思。
“是啊,安东尼——姑且这么称呼他吧,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呢。”伊万恢复了往常那种和他人交谈的语气,好像勃鲁托斯是他知心多年的好友,可以毫无顾忌地评价任何一个人,并且不必担心对方会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去。事实上勃鲁托斯并没有和他熟悉到这一程度,也许只能保持在上级与下级的关系,但那种语气的的确确会令人产生错觉。
“安东尼就是我们监视到的那个察觉到了我们部下的网络的人。你还记得吧,勃鲁托斯同志?之所以没有消息,我估计是美国人一直在对他们的特派专员保密,但安东尼想要先发制人。他想要看看我们的实力深浅。”伊万不紧不慢地说着,脸上的笑容极为浅淡,心情似乎在提到这个美国人的时候变得很不错。
“那还真是巧合啊。”
“没有什么巧合。我告诉了那个美国佬:我们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了,同样的,我们也有能力找出那些在幕后鬼鬼作祟的人。”
“那他怎么说?”
“他不相信。直到我把那些照片给他看了,那表情和他一样有趣。”说到这里,伊万的笑容禁不住加深了几分,他转过头去看勃鲁托斯房间内一排排摆放讲究的工艺品,甚至还包括第三帝国元首的半身像,仿佛还处在第三帝国全盛时期的灿烂辉光之下。
“我不太喜欢你这一点,凯斯卡同志。”沉思片刻后,勃鲁托斯说道:“你过于想要展示自己的实力,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比我们更加有把握,那该怎么办?到时候那就是我们的自取其辱了。”
“自取其辱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克格勃少校反驳道。
“但我们现在也和他们一样,还只是知道,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我们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已经很久了,和那群美国佬没有区别。”
这令受到批评的人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伊万微微低下头,他能够理解勃鲁托斯话里的提醒,可另一种想法却不住地告诉他,美国人没有他们畏惧的那么厉害,他人依然束手无策地等着新搭档的帮助。
他动了动嘴唇,想了想要怎么应对勃鲁托斯的话,最后才说:“我承认是我过分冲动了,勃鲁托斯同志。我向您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么愚蠢的错误,请您原谅我的过失。”
那句话他说得干巴巴的,然而勃鲁托斯也无意追究下去。他又问:“那群自以为是的美国佬们有没有表示接下来有什么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