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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elota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0

一番琐碎不堪的讨论过后,排名顶尖的工作人员走到阿尔弗雷德面前,很无奈地说技术手段上是不能解决的,唯一可以做的是把积雪扫走。听完他们的简短报告,无奈之下阿尔弗雷德也只能承认这是可行性最高也最稳妥的办法,他用极度不耐烦的表情表示了自己的同意,同时示意他们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一切恢复原样。

听着阿尔弗雷德不大不小的声音越来越近,站在阴暗角落的伊万还花了一小段时间去判断又发生了什么,他懒得去察看西蒙·加洛斯的伤势如何,只是履行自己轻松的职责,偶尔转过头去观察那在外面隐约可以看到的忙碌的处理人员,眼神就好像是在关注一些平淡无奇的事情,但阿尔弗雷德走到巷口时伊万也毫无惊讶。他朝阿尔弗雷德笑了笑,不太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会叫对方感觉到刺目,却又乐于享受让人难受这一事情的结果。他朝蠕动在地面上的西蒙·加洛斯踹了一脚,让对方安分些,他使用的力气不大,只是警告性质的。

西蒙·加洛斯微微颤抖着,嘴唇发白,缩在墙壁边缘,身边的积雪都渐渐融化成了冰冷的水浸入衣服里。

“凯斯卡,把他带出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穿过飘扬的尘埃和城市里造成迷茫的乳白色雾气之中,为了让对方看清楚些,他还特意用手势来说明。

看着阿尔弗雷德朝他示意,伊万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几乎叫人不知道他是否同意了。但随后他做出了相应的动作,一手抓起西蒙·加洛斯的衣领,几乎是拖着加洛斯往前走的。他身上那一件染血的深灰色的毛衣呈现出非常难看的模样,款式老旧地让人觉得不应当出现在西蒙·加洛斯这样有着漂亮外形的人的身上。

数米开外的几位技术人员不太明白阿尔弗雷德是在和谁对话,他们投以疑惑不解的目光,以图阿尔弗雷德能解答他们的疑惑。

可几秒以后从巷子里走出的人令他们都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情况。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穿着苏联式长大衣的男人像牵着一条狗一样领着一个人出来,他面无表情,似乎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多么的冷酷无情,而踉踉跄跄走在后面的男人面如土色,几乎跌倒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不平整的脚印。从他的脚印就可以看出他的腿部在受伤,应该是自己简单的处理了,可凌乱的衣服以及上面一塌糊涂的血迹都能说明刚刚的惨状。

见到这一幕,阿尔弗雷德微微皱起眉头,看着伊万,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想了想,以毫无起伏的、平缓的语调说:“凯斯卡同志,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在此我将正式通知你,中情局将会对西蒙·加洛斯展开审讯——对,和你们合作的。但有言在先,我绝对不会同意,让你,和你的同事把西蒙·加洛斯带走。另外,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或者你的上司允许,西蒙·加洛斯的审讯将会有你们的参与。我是说,在国家情报安全局的审讯室里。”

阿尔弗雷德的话一点也不客气,毫无谦让的意思,他只想要完完全全地控制西蒙·加洛斯,并不理会是否会惹恼眼前这个俄国人,但人多势众,此时此刻他相信伊万并不能做些什么来扭转局势。

这一点叫阿尔弗雷德底气更足了,他颇为挑衅地直视俄国人的眼睛,略有嘲讽的意味。

“悉随尊便。”伊万耸耸肩,一下子就松开了自己抓着加洛斯毛衣的手,让失去重心的加洛斯几乎摔倒。

见加洛斯不可控制地脸朝着地下摔去,阿尔弗雷德迅速往前迈了一步,扶住加洛斯。然后他抬起头来,摆出了愤怒的表情,一边又负责加洛斯,帮助他费力地站起来,又转过头叫其他人过来带走加洛斯。感受到他的怒火,伊万仍然不为所动地站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似笑非笑,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这条关键像所有什么用处。

“我同意你的做法,安东尼。”伊万漫不经心地用俄语说着,相信对方能听懂自己说的话。

阿尔弗雷德微微一愣,不太确定这句话背后的真实意思,他甚至开始检查自己是否听错了,或者说是误会了俄国人的意识。但伊万表现得好像仍然沉迷于扮演局外人的角色,无意插足阿尔弗雷德与西蒙·加洛斯的恩怨纠葛,也不太想知道加洛斯会带来什么样的线索。他显得对一切毫不在乎。

“凯斯卡,你同意?”阿尔弗雷德用英文重复了一遍,句末用疑问句的语气微微抬高了音调。

“没错。我同意。”伊万很轻松地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帕擦去自己手掌上西蒙·加洛斯的血迹,慢悠悠地说:“我会参与到你们的审讯过程中,不会提出带走西蒙·加洛斯的要求。这一点,我想你们应该会很满意的。说不定正中中情局的下怀。”

“不敢想象,你这么轻率地就做出了决定。我以为你会仔细思考一下。”

“没有必要,因为就算我做出了相反的选择,你也会阻止我付诸行动的。不如就把加洛斯送给你们好了。”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暗中劫走加洛斯。真是流氓的风格,很适合克格勃。”

“噢,那倒不会。安东尼,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听到这话,伊万又笑了笑,显得非常笃定。

“你们这么做,其实没有什么靠得住的理由吧?在我眼中,克格勃可是秋毫不漏的风格啊。”阿尔弗雷德发出一声笑声,不无尖刻地说道。他瞥了一眼那些已经抵达现场开始清扫的人员,并没有发现西尔维娅,估计对方还在搜查奥伯龙与威廉明娜的房子。

“随你怎么说吧,安东尼,我一点也不介意你怎么揣测我的动机。坦白来说,这一次我的判断是,西蒙·加洛斯提供不了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如你所见,他只是西柏林地下残存的希特勒青年团里一个运气不那么好的无名小卒罢了。安东尼,你得承认,他就是不入流的丑角而已。”

“真是叫人惊讶,”阿尔弗雷德挑眉,脸上是完全不相信对方一人说辞的不屑,他如此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全然不顾俄国人心里会作何感想。他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好像站在自己身旁的是结识多年的老友,无所顾忌地谈论着让人感到愉快的轻松话题。他说:“凯斯卡,如果不着急的话,你可以留下来看看——见识见识。审讯马上就会进行,那是为加洛斯准备的。”

“当然,我不会走的。根据你们固执己见的说法,虽然西蒙·加洛斯可以榨取的部分不多,但总归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伊万停下手头上擦拭的动作,呼出一口气,终于擦干净了指尖沾染的血迹,满意地发现除了手以外身上并没有地方有红色。他双手插入大衣口袋里,显得其实气定神闲,随后他又问了一句:“你们打算现在把他带回去?回国家情报安全局自投罗网吗?那我可得提醒你们,国家情报安全局是不会让西蒙·加洛斯活着离开审讯室的。他们只会给你留下一具不会呼吸的尸体,然后和你解释:不知道怎么的就猝死了,医生来不及抢救。”

伊万模仿着官员们千篇一律的、为了逃避责任而临时编造出来的胡言乱语,表现出无辜与震惊,老练得叫人以为他经常上演这样的戏码。他的表演微妙维乔,。

“请你注意,凯斯卡,你刚刚说的一切,那是你的想法。不过我必须同意……国家情报安全局是不会放过西蒙·加洛斯的。”阿尔弗雷德冷冷地打断了伊万沉迷其中的话语,他厌恶这样的戏码,“审讯不会在其他地方,只会在我们能够监控并且保证安全的范围之内。”

“准确的说,那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即将进行的现实。”

“是你们,克格勃。不是我们。”阿尔弗雷德一字一字地说出这句话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想要表达自己此时此刻对这人的不可理喻的恼怒。说完这句话后,他不再去看让人心生恼火的俄国人的面孔,转过头去,继续用英语询问处理现场的技术人员。

“毕竟我们是同行啊,亲爱的安东尼。”

伊万双眼噙着笑意,微微弯了起来。

他跟着走在阿尔弗雷德后面,他很想弄清楚下一步阿尔弗雷德将要怎么行动,这也是“红色乐团”一直以来的关注点,而现在似乎全都集中在了这名位高权重的中情局特派专员身上。他明白代号为“安东尼”的美国人是地面世界官方系统里的万能钥匙,能够凭借着权力让一切阻碍迎刃而解,是不可多得的游戏漏洞。

街道一如既往地安静,他能听到阿尔弗雷德与身边人的交谈,同时也刻意与自己保持着距离,好像那样伊万就不会听见任何的声音一样。

伊万的关注点更多的还是在接近昏迷状态的西蒙·加洛斯身上,他时不时地瞟两眼,已确定那被自己打中要害的希特勒青年团成员的生命迹象是否还处于稳定状态。消息是好的——西蒙·加洛斯非常顽强,伤口在紧急处理后也没有刚刚那么触目惊心了。

走在阿尔弗雷德身后大约五六分钟,他们已经一同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混战的街区,至少已经很远了,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加快脚步。

几个拐弯以后,伊万忽然发觉眼前这片建筑有些熟悉。他看着停在一间外墙洁白的房子前的汽车,司机背对着这群来客,但另外一些守在那房子外面的人却反应过来,他们的目光纷纷汇聚在阿尔弗雷德身上,又对伊万保持应有的警惕,神情就像守护食物的老鹰。

这群人虽然没有穿整齐划一的制服,伊万却能很明显地从他们身上寻找到在军队服役以后留下的蛛丝马迹,曾经他也费了好大力气去掩饰这些难以磨灭的习惯和小动作,训练了很久,他才把许多下意识的行为转变为了普通人所共有的、却又非常不自然的行为。他眯起眼睛,企图从阿尔弗雷德身上找到变化开始的痕迹,又有些期待接下来自己会受到安东尼什么样的礼遇。

他毫无畏惧地走进那些锐利的、甚至是敌意的视线以内,不慌不忙地思考着美国人为何会出现在奥伯龙妻的宅院之中。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动机随时随地都在改变,而其中一个决定因素便是情报。

毫无疑问,西蒙·加洛斯正在从一个表现的垂头丧气的、被抓捕的希特勒青年团成员被迫转变身份,类似于污点证人,但实质确是出卖盟友。

事情正在不可避免地陷入泥沼之中,让红色乐团和中情局的脚步都被牵制在内,双方都还对自己指定的战略计划将信将疑,否定人了共同的敌人真正存在的无用哲学问题,简单粗暴地跳入了最后一幕。

让这一扑朔迷离局面显得清晰一些的是威廉明娜送走前来搜查的女士离开的那几秒,伊万盯着那一扇刚刚接受了撞击的门,生怕错过任何一的细节。

重新安装上的门打开了,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威廉明娜的人影也像让一个黑暗浓郁的影子。碰撞后各方都好像“嘭”地发出一声巨响,一霎那伊万以为那一扇门要裂开。

克制自己是很考验人本身意志力的,伊万看了看西尔维娅,感觉眉心一跳。他往后退了一步,去叫阿尔弗雷德,“安东尼,给我介绍介绍你的同事们吧,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好吧。”阿尔弗雷德说,“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凯斯卡,我们……来自克格勃的朋友。将一同进行凯撒的寻找任务。这位是西尔维娅,我们的苏联部专家,我想你们会对对方感兴趣的。”

“或许吧。”西尔维娅回避了正题,把手提包递给阿尔弗雷德,提示他看看里面收集到的零碎物件。她朝俄国人点点头,无比官方地伸出手等待握手。

“您好,凯斯卡先生,我是西尔维娅。很高兴能认识你。”

“你好啊,西尔维娅同志。“

伊万大大方方地与西尔维娅握手,话音轻快,他用英语进行对话,不多不少地跳过了一些音节,怎么听都和俄语没有区别,语法也是有所颠倒的,

但西尔维娅没有障碍地听懂了。她冷淡地点点头,终于也是看到了西蒙·加洛斯的狼狈模样。

Chapter 13

习惯与信赖,是人类最大的武器。

柏林能有多大?

这是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设问范围超出了人们能够用地理学知识回答的部分,而答案也更多的取决于作答者选择回答问题的角度。对于大多数柏林人来说,柏林并不算大,他们熟悉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熟悉每一个不为外来者知道的角落,正如他们日夜以来守护着的秘密。但答案并不会因此而出现,被提问者不得不去回答自己的感受。

当国家情报安全局毫无头绪地把关于奥伯龙行踪的报告与他们的美国盟友交换时,那在地图上只是有政治意义的柏林瞬间就被无限放大开来,变成了一座波浪滔天的迷宫,而更为险恶的阿努比斯神藏身其中,等待着猎物的无知无觉得自动送上门。

柏林的地图也同样深深烙印在阿尔弗雷德脑海中,他能轻松地指出自己现在在何方位,也清楚城市大大小小遍布着的眼线如何聚集又如何散开。那张地图呈现出深蓝颜色,正与东柏林的鲜红截然相反。

现在,掌握了表象对阿尔弗雷德毫无用处,因为他们的情报网陷入了精心设计之下的圈套之中,阳光下的暴力也不能驱散任何的阴影。而在黑暗之中,他们引以为豪的探员却又一无所知,用尽所有手段也找不到可以为之继续跟进的情报。

整个西柏林的情报界,无论是国家情报安全局还是中情局精心挑选的欧洲顾问,都像是被他们的对手无知无觉地蒙住了双眼,而他们的双耳只能听见空洞无物的回响,绵长如无尽虚空的夜。为此他们不得不与长久以来便被宣传为敌人的克格勃合作,以图换取一丁点可以称之为突破口的情报。

西蒙·加洛斯不能说是克格勃带来的惊喜,可他的出现让“红色乐团”中的俄国人表现出了惊讶——但更多的是叫阿尔弗雷德感到疑惑的不屑,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名希特勒青年团成员的价值。但阿尔弗雷德并不会因为他的搭档的态度而有所改变,而他的想法仍然在逼供西蒙·加洛斯上。这个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将会经过专业精英们的仔细分析,从录音中一句一句地挑选出可能虚假的部分,进行推敲模拟,最后才会得到一份准确无误的分析。

在此之前,西柏林内已经为西蒙·加洛斯准备好了独一无二的审讯场合。他们没有告诉神智有些不清醒的西蒙·加洛斯理由为何,也认定无需解释,只是一同简单粗暴地进入了最关键的环节。

审讯室现在经过防窃听处理的车辆之内,从启动车辆那一刻开始,没有目的地向前驶去,途径闹市区或是荒芜的战争遗迹,直到西蒙·加洛斯漫长的审讯宣告结束。

伊万对阿尔弗雷德这一决定毫无异议,准确的说,是不在乎。他随着阿尔弗雷德一同坐进了后座,西蒙·加洛斯就在中间,而苏联问题专家西尔维娅的位置是副驾驶座,充当了分析员的角色。一切如此安排就绪,即将开始的审讯好像给人一种平和无害的气氛,在医护人员的救助下勉强维持清醒的西蒙·加洛斯却隐隐约约有一股不甚明晰的预感,好像预示着他将要面对的不是风和日丽而是暴风骤雨。

对于他的担心,阿尔弗雷德倒是微微笑了。他转过身来故作亲昵地拍拍这位和他自己一样是金发的德国男子,试图用稍稍让人放松一些的语气说道:“加洛斯先生,请您相信我们,只要您愿意配合,我们所有的相处过程都将发挥是令人愉快的。”

西蒙·加洛斯噤若寒蝉,颤抖着不敢回话。但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时却又看见那在巷子中“巧合”射中了自己的苏联人,他也保持着颇有恶意的笑容,却好像不懂他们的语言,基本没有说话。

在他们两个人的注视之下,西蒙·加洛斯以畏惧的表情说明了他此时此刻对于充满未知的局面失控后的悔恨,说不清那是针对谁的,但很可能是他自己的。

车子发动了,车速不快,阿尔弗雷德拉上了自己那一边特地安装上的窗帘,但伊万享受白天暖融融的阳光,并没有一致地拉上窗帘。

发动机的轰鸣一瞬间就响了起来,西尔维娅低声说他们可以进行谈话了,她携带的设备会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阿尔弗雷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越过西蒙·加洛斯发白的脸庞,反而落在了表现出胸有成竹模样的俄国人的身上。

多说废话也无益,阿尔弗雷德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加洛斯先生,您是否参与了希特勒青年团——柏林地下余部的一起绑架案件?”

“……抱歉,琼斯阁下。”西蒙·加洛斯以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说,“我不知道这些。这不是我负责的范围。”

“你负责什么?”

“和现在一样,跟踪、报道。”

“那么,更为危险的事件呢?”

“范围太大了……是老成员在能接触到。我加入太晚了。”西蒙·加洛斯费力地摇摇头,肩膀上草草处理过的伤口仍然叫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而他却不敢回过头去表达自己的不满。

车子内沉默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继续问:“好吧,那请您告诉我,您为什么要跟踪我,是因为某个人的命令?”

”……是。是这样的。“

这是个好兆头。西蒙·加洛斯终于没有负隅顽抗、坚持否认了。德国人轻轻点头,想要说一些话来说明自己的行为。可阿尔弗雷德无心去听西蒙·加洛斯接下来的长篇大论,而是更加直接地进入了必须问到的问题:”原因。我们都清楚,总不可能是私人恩怨,加洛斯先生?我也不会把您的行动理解为……出于一时的好奇。“

车内一阵诡异的静默,唯有西蒙·加洛斯因为伤口疼痛而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叫声。阿尔弗雷德观察着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查探是否有假装的部分。

过了一会儿,伊万倒是用一种颇让人厌恶的、夹杂着冷嘲热讽的热情语调说道:“安东尼,冷静些,我们的犯人受伤了,可千万别忘记这一点。”他像是在安抚阿尔弗雷德,可总是不明不白地流露出某一种看戏般的冷漠,仿佛这里进行着的任何行为他都不过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参加,负有的责任就是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说几句没有用处的屁话。

车子慢慢地穿过街道,两旁的人越来越多了,也意味着他们在审讯上花费的时间在逐渐增加。阿尔弗雷德对于耗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来与一个希特勒青年团狂热分子周旋没有什么必要,而另一方面,许多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

车窗玻璃外各色面孔交错在阳光之下,悠长而绵密的寂静之中,和行道树一起烟尘飞扬,连同车窗旁苏联人的面目也一同模糊起来。阿尔弗雷德微微眯起眼睛,等待着西蒙·加洛斯的回答,他默默对自己说,对待还没有开口的犯人,应当赋予足够的耐心。

他没有理会伊万说的话,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注视着似乎战栗之中的犯人。

“原因,加洛斯先生,我需要原因,可以解释您的行为的原因。”阿尔弗雷德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例行任务……我只是下层成员,没有办法接触机密。有一天我的头领和我说,盯着这个美国人。所以我就去了。”西蒙·加洛斯低下头来。

“仅仅监视我吗?”

“不,我们监视很多人。可以说……数不胜数。我们对一切被认为有必要控制的人都试过。中情局也不例外。”

阿尔弗雷德弄不明白西蒙·加洛斯语气里隐隐透出来的自豪之感从何而来,他面色入场,内心却被这个问题疑惑着。他问:“你们的目标里,有没有原子能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不自觉捂着伤口的西蒙·加洛斯稍微想了想,花了几秒钟来组织自己的答案,用磕磕巴巴的英文说道:“不,先生……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生硬地动动脖子,好像被冻僵了,然而车厢内温度适宜,叫人找不出可以抱怨的地方。

“你在撒谎,加洛斯先生。”阿尔弗雷德收起笑容,虽然看不出情绪变化,可车子里的所有人能够从音调中感受一二。他并不生气,也没有用过激的行为来表示自己受到欺骗以后的怒不可遏,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儿,无比自然地说出自己的看法,语言直接地就像呼啸而出的子弹。

“没有。”加洛斯略有犹豫,然后肯定地回答。

“不可能。”阿尔弗雷德断然做出结论。

“……我没必要欺骗您,尊敬的先生。那没有好处,我懂得这个道理。但据我所知,我们并不知道柏林还有什么原子能研究所。坦白来说,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加洛斯用无比诚恳的眼神看着阿尔弗雷德,但对方并不领情,仍然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感到非常不自在的加洛斯又回过头去,以期能获得被称为“凯斯卡”的男人的信任。

后者笑眯眯地审视着这一幕,他看加洛斯的神情蕴含着奇异的、难以说清的无所谓,那也正与他的角色相符合。伊万没有对加洛斯点头,他也没有更多的心情弄清楚加洛斯说的话真实性如何,不过那也不是他关心的。

阿尔弗雷德开始用自己的理由驳倒加洛斯了:“加洛斯先生,希特勒青年团当年的规模之大,我想……您是亲身体验过的。成千上万的人进入到这个您现在仍然效忠的疯狂组织。”

“……为了元首。”

“希特勒已经死了,他的尸体也被人挖出来了。”阿尔弗雷德轻蔑地笑了笑,没有温度的眼神恍若冰凉的手抚摸上他人不设防的背部,叫加洛斯猝不及防。他旁若无人、用不可一世的骄傲式的声音宣称:“无论如何,你们失败了。”

“不,不,我们只是暂时的。”加洛斯神经质地摇头,刺痛不断通过神经随着他的动作而蔓延全身,他俊美的脸庞呈现出绝望的颜色,双目难以聚焦,看不清阿尔弗雷德究竟以何种姿态来展示胜利者的资本。

“说吧,加洛斯先生。”俄国人用德语开口说道,他浓重的口音令这句话听起来更加的富有威胁的意味,“你们的据点,你们的意图,还有……奥伯龙。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的。”

“其实你可以不说话的,凯斯卡。”阿尔弗雷德快速说道,他对伊万的突然插嘴显得很不愉快,同时没有掩饰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反而有些故意地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臭脸。但伊万满不在乎地一笑,继续享受着透过车窗落下来的暖和阳光。

“哦,很抱歉,安东尼。”同样具有满是挑衅的话语。

“先生们,我只是奉命行事。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阿尔弗雷德接着问。

金发跟踪者断断续续地念出了几个字母,拼接在一起也毫无意义,西尔维娅迅速地记录下来,阿尔弗雷德瞥了一眼纸上的文字,然后说:“你的上司在威胁你,没错吧?”

西蒙·加洛斯疲惫地合上眼睛,弓着背,不点头也不摇头。

审讯中最难以进行下去的情况就是被逼到绝路的囚犯闭上了他们的嘴,他们拒绝再透露任何消息,像块木头地接受着他人对自己的辱骂、鞭打,然而再无反应。这很棘手,因为囚犯们致力于把自己的弱点隐藏起来,而审讯者只有越来越少的时间,还有渐渐被消磨掉的温文尔雅和耐心。

“他害怕了。”伊万换成了俄语。

“是啊,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应道,也不苦恼,自然而然地使用俄语与合作伙伴说着话,“在你们克格勃,有什么好办法让他们开口吗?”

“从肉体上消灭他们。”克格勃出身的陆军少校颇具讽刺性地说道,“你们不都是这么认为的吗?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又或者,你试试。”

“你们的作风都这么血腥?看不出来啊。”

“我本来想让他死,但我射偏了——你打到了他的小腿。”伊万说地十分干脆,吐字清晰,想法明确,并不否认自己一开始产生的利落决定。

“好吧,我还得感谢你。”阿尔弗雷德别有深意地回了一句话,看了看西蒙·加洛斯被戴上的手铐,边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得刺激他一下。否则他就死了。”

逼狭的车内因为刚好坐满五个人而更加的令人感觉无所适从:不宽阔、空气污浊,还弥漫着血液的铁锈味和刺鼻的消毒药水的味,所有的东西都让人难受,尤其还加上不平路面的颠簸。

“我的理解是,我们要使用暴力手段了。不错吧,安东尼?”

“很好,是这样。不过我得声明,我反对暴力,我们热爱和平。”阿尔弗雷德冷冷说道。

“别开玩笑了,安东尼。我总觉得你使用暴力比我更加得心应手。”伊万拉上他那边的窗帘,忽然又说:“接下来的场面可能有些不适……嗯,不想看的话,西尔维娅同志,你还是回避一下吧……”他用温柔的嗓音轻轻说道,表现出阿尔弗雷德没有见过的一面,倒有些像他接触过的英国人那样轻描淡写。

“没关系,请继续吧。”西尔维娅点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双眸在车内不够充足的光线下看去就像涂抹上了一层灰。

阿尔弗雷德以为西尔维娅将会侧过脸或者直接不去看接下来的事情,但他留意到西尔维娅正看着后视镜,那是个非常好的角度。

街头流水般游过的人群里,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车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开车的人是谁,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准确地说,这不过是一个移动的审讯室,绕着好像没有尽头的西柏林没有确定性地到处跑。他们经过了很多人的身边,但没有人愿意多花点精力去看看其他人的事情,忙碌与安静便交汇成了光怪陆离的片段,和西蒙·加洛斯忍耐疼痛而轻微颤动的频率协调一致。

“加洛斯先生,我们做出了一些决定,您可以听一下。”伊万采用了他在克格勃被训练出来的一套说辞,彬彬有礼且令人不寒而栗,“我们将很高兴能听到您把你们,对,希特勒青年团目前的阴谋的所有细节和盘托出,但如果您拒绝回应,选择效忠组织,那我们也就只好采取特殊手段了。我给您考虑一下,十秒钟,现在我开始倒数。”

说完这句话,伊万就轻声念出来了一个个数字,他的发音仍旧听起来很古怪,但西蒙·加洛斯并没有空去分辨这和普通的口音有什么不同。

阿尔弗雷德看着车子内洁净的座椅,忍不住说了一句:“别弄脏了。”

“我不敢保证,安东尼。你的要求可真是苛刻。”伊万扫了一眼阿尔弗雷德位置,把最后三个数字数完了。见西蒙·加洛斯紧闭双眼,努力掩盖自己表现出来的畏惧感,阿尔弗雷德还是不受影响地示意可以开始了。

俄国人抚平手套上的折痕,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并不因为汽车前进路上的高低不平而有停滞。那一刻阿尔弗雷德也不禁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伊万下一步的行动,他想,自己或许会听到加洛斯的惨叫。

可他只听见了沉闷的、嘶哑的呼气声。

车内的光线让阿尔弗雷德的眼前充满了灰色和棕色色调的阴影,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脖子很酸,尤其是在自己看到西蒙·加洛斯的脖子被俄国人用小臂环住的时候。仅仅看着这一场面,阿尔弗雷德是估计不出来俄国人力度如何变化的,但至少,现在加洛斯并没有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攻击而没有失去呼吸,而是在生与死之间的状态拼命挣扎,他想要呼喊、抓住什么可以拯救自己的东西,没有受伤的一只手紧紧地扣住副驾驶位置,好像那样能够支撑自己。

他用尽所有力气地吸气呼气,却因为俄国人的下一个动作而失去了效果。

伊万的另一只手十分轻松地捂住了西蒙·加洛斯的口鼻,止不住泪水和鼻涕都沾在手套上,但他不为所动,挡住了从加洛斯咽喉中发出的声音。

加洛斯的手还在四处乱抓,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胡乱挥动的手,顺势抓住了加洛斯受伤的肩膀,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带手套出来,现在也来不及了。他稍稍用力在加洛斯冰冷的身体上按了一下,并不去想象这该有多么痛苦,也不觉得这有多么叫人享受。

他们终于能确定加洛斯爆发出了求生的意志,还有对他们野蛮行径发自内心的剧烈恐惧。那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庞然大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吃了加洛斯仅剩的坚持和勇气,还有他为希特勒青年团树立的忠诚。

胜利是建筑在鲜血之上的。阿尔弗雷德收起手,手心是粘乎乎的血液,有些是发黑的血块。但伊万还维持原样,他脸上摆着西蒙·加洛斯无法看到的笑容,和阿尔弗雷德第一次看到他一样的诡异。

又过了两三秒,他才用德文说道:“好吧,加洛斯先生,您有什么相对我们说的?我们乐于倾听。”

Chapter 14

两个月前阿尔弗雷德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阅读到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内容是关于“红色乐团”五人小组内一名成员的死亡,推测是类似于复仇的行为,欧洲前线的情报员们被要求继续跟踪事件进展,但阿尔弗雷德一直没有获得相应的第二份报告,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中情局安排在克格勃内部的底层成员不择手段地从“红色乐团”手中拿来了那名成员的资料,其中还包括死亡状态的相片和验尸报告,其结果毫不偏差地指向了极为残酷的折磨以及出于某种目的的报复。他们相信这名成员会带来更大的震动,但那只是微微泛起了波澜,并没有撼动他们已然形成的黑暗中的任何人,这份情报随后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西柏林的情报世界里。

那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阿尔弗雷德甚至没有听见旋律飘荡。但“红色乐团”再度出现时,阿尔弗雷德又想起了这件事情,他并没有去问过合作者如何看待这件事情,那并不是工作有关的,也是对方不会透露的纠葛,可他总会忍不住把克格勃阴狠毒辣的行事风格和这名成员的死亡联系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以牙还牙的正义。

对阿尔弗雷德来说,真正见识过克格勃对于“暴力手段”这个词语的定义还是现在这一刻,他听着西蒙·加洛斯连续不断的抽气声,仿佛能够感受到他肺部因为吸入空气以后而扩大的变化,他以为自己会对凯斯卡的虐待式行为感到厌恶,可西蒙·加洛斯狰狞变形的脸激不起他的任何感觉。他的视线跳过西蒙·加洛斯,定在了实施折磨的俄国人可恶的笑脸上。

司机驾着汽车不太平稳地拐了一个弯,阿尔弗雷德注意到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车窗玻璃又是一层雪白的雾气,但阳光依旧迷离朦胧。

“他会死的。”阿尔弗雷德听见自己这样说,却又有些不可置信。

伊万很清楚自己给加洛斯在哪里留下了伤口,他考虑了一下,听到了加洛斯神智迷离时破碎说出的词语,也就放开了手。加洛斯摇摇晃晃地坐在座位上,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闷,而一下子从鼻腔涌入的空气还带着难闻的气味,但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犹如重获新生的感受,任由眼泪从酸涩肿胀的眼眶中流出,冰冷与温热一同在他的大脑里带来了熔岩流动般的巨大响声。

阿尔弗雷德看着手心里粘稠的血液,打算向西尔维娅要一条手帕,但伊万把自己刚刚用的手帕丢给了他。他想了想,接过手帕用力地把手上的血迹擦去。

“好了,他还是有呼吸的。”伊万拍拍加洛斯伤口所在,像是故意又像是不知情,把他按在座位上。

“好些了吗,加洛斯先生?”阿尔弗雷德没有转过头去看西蒙·加洛斯,专注于把手指缝隙之间的血液擦去。

之前还表现出顽强不屈精神的希特勒青年团成员已然奄奄一息,那是比中弹还要难以忍受的伤痛,每一次都如同利刃刺入心脏并且随之起伏。加洛斯反应了好久,终于伸出手擦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阿尔弗雷德忽然注意到西蒙·加洛斯盯着一团空气看,或者说是漂浮在空气里的灰尘,过了好久,他才十分费力地眨眨眼睛,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西尔维娅,我们现在到了哪里了?”阿尔弗雷德探过头去,用英语问西尔维娅。

听到他的问话,趁着空隙埋头整理记录的西尔维娅说:“过了市政厅,准备到国家情报安全局。我们要去基地……长官?”

“看情况吧。不要停下来,继续走。”

“好,我清楚了。”西尔维娅又低下头,手上的铅笔在纸张上写下几行字,但看不清楚。

从垂死状态中侥幸生存的西蒙·加洛斯不曾设想过自己居然要面对如此原始、直接的暴力逼供,没有法律的光芒可以照耀到自己,也没有人能够看见自己出境的危险。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普普通通的探员,这一次自己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安全脱险了。此刻安然自得地坐在汽车座椅上的两个男人虽然带着不同的口音,可他们的本质惊人的相同,都是磨牙吮血的凶猛巨兽,并且互相暗中比拼着自己的足以夸耀实力,乐于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骄人功绩,也乐于在像他那样的小人物身上留下致命的打击。

“清醒一些了吗?加洛斯先生。”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在阴影里呈现出另一种颜色,终于正眼去看西蒙·加洛斯,并不怀抱期待。他已经完成了对加洛斯情报价值的估计了,很遗憾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该死的俄国人的预料是对的,不多不少还叫人有些失望呢。

加洛斯垂下头来,他的声音因为刚刚的激烈挣扎而带上了沙哑的意味,配合上他在外人看来俊美的脸庞有轻微的错位感。伊万的位子上只能看到加洛斯的背影,他不太确定自己的任务是否完成了,但他自己是相当满意的。

“我还好……谢谢您的关心,尊敬的先生。”加洛斯说。

“很好,我想这才是我们正式审讯的开始。”阿尔弗雷德故作夸张地双手一拍,“西尔维娅,记下来。还是那个问题,加洛斯先生,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跟踪我?不止一次,我回头时能看到您。这让我很奇怪,您愿意慷慨地解答我的疑惑吗。”他换上了更为客气的言辞,凌厉之色被完美地隐藏起来,全然没有几分钟以前的张牙舞爪的凶悍。

“所有和奥伯龙有关的人都要受到监控,我被要求跟踪一个新来的美国人,也就是您……我们被告之,紧紧盯着中情局的特派专员。安东尼,我知道您是安东尼,那个美国人。所以……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经常出现在您的背后。”加洛斯有气无力地说着话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而且还需要大口大口吸气才能正常一些。

“看来,您是知道奥伯龙的。”

“他是我们的高级成员……就像一个神话。”加洛斯麻木地说道。

“那威廉明娜呢?奥伯龙夫人。”阿尔弗雷德回想起今天本来要去搜查的那位夫人,对方的战战兢兢和喋喋不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却又有某种直觉中的不对劲,但那构不成什么危害,他相信代替自己监督了这个任务的西尔维娅会很好地把所有细节都展现在报告之中。想到这里,阿尔弗雷德又问西尔维娅:“西尔维娅,你在威廉明娜那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她是个相当爱干净的女人,而且品味很挑剔,喜欢把一切都安排地井井有条。简直叫人惊叹。”西尔维娅翻动着自己小小的备忘录,快速总结着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她没有抬头,专注地在这样令人不适的环境里挑出可以说出来的部分,全然不在意是否会让西蒙·加洛斯听到。

“然后呢。”

“不得不说,威廉明娜……就像是图书馆里的老小姐,细致得可以去当我们的档案管理员——如果我们还需要人工整理档案的话。”西尔维娅不动声色地说着,推了推没多久前戴上的眼镜,瞥了一眼后驾驶座上的三个人。她把小巧的备忘录重新折叠在一起,放进大衣口袋里。

“你能听懂英文吗,加洛斯先生?”阿尔弗雷德用德语说。

加洛斯摇摇头,有些迷惑,阿尔弗雷德无心追究加洛斯是否说谎。他继续了自己的下一个问题:“奥伯龙的失踪是谁干的?”

“不知道,我们发了疯地找他……威廉明娜也是,所有人都在找奥伯龙。但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好像消失了,我们以为是国家情报安全局秘密处决了他。他现在还是我们的一员……而且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过去。我们很依赖奥伯龙。……听说后来并不是这样的。具体如何,我也不太清楚。事情很复杂。”加洛斯有些不知所措,提到这件事情令他心底迷惑重新出现,他自己也说不准具体如何,只能如此给出推测。

“我没说错吧,安东尼。凯撒和希特勒青年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终于相信我了吧?”听到西蒙·加洛斯这么说,伊万突然插嘴说道。他的神色有些洋洋自得,而用俄语让他说出来的话更加流畅自然。他挑眉看着阿尔弗雷德,期待着对方将会做何回答。

阿尔弗雷德微微抬眼,撇了撇笑着的俄国人,冷哼一声,假装没有听见伊万说的话。

“你们在柏林地下有据点,对吧?”他问。

加洛斯露出了惊慌之色,他没有预料到阿尔弗雷德会问这样的问题,那是一个比奥伯龙身在何处更加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将来不久的覆灭,那是他绝对不可以看见的。他试图回避阿尔弗雷德的眼神,但他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子弹留下的伤疤应该还在绷带之下露出了粉红色的血肉。他想要摇头,又因为其他原因只是抖了抖,看向自己的鞋子,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不……不……我们没有。我们……我们……”他想不出有什么话能够让阿尔弗雷德去问其它问题了。

“那就是有了。”伊万说。

“安静些,凯斯卡。”阿尔弗雷德露骨地翻了个白眼,那个表示厌恶的表情如此刺眼。可伊万看在眼里,却不当回事儿。

“……没有,我们没有您说的……什么地下据点。”

“狡辩于你而言没有任何的好处,这一点早就是你我之间的共识了。不必害怕,加洛斯先生,只要您愿意把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我们会让您安全度过这段日子的。”阿尔弗雷德并不想做出过多的承诺,事实上他自己也不肯定西蒙·加洛斯会和他的同伙获得什么样的处置,但只要有用处,阿尔弗雷德还是会在自己的权限之内保证西蒙·加洛斯的生命安全。可前提是加洛斯毫无保留的配合以及真诚,

只是,现今产生了新的困局。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现状是,在审讯过程中,真诚反倒是成为了一种人人唾弃的,那是叛徒会做出的事情。温和点的说法是,投诚者才会有的坦然。

“我无法对您形容那个地方在哪里……事实上,元首去世后,我们的总部被洗劫一空,新的地点对外保密。像我这种低级成员……并没有权利知道在哪里。他们层层防备,就是担心有一天会发生像我这样的事情。”加洛斯自嘲地笑了笑,眼睛更加灰暗了。他对于多年以来都没有的升迁和自己无法证明的忠诚有着一种不知何时萌发的愤怒,但他无处发泄。到了今天,他也只能在逼仄的车厢里,咧开嘴从小丑般的浮出不合时宜的笑容,而他的嘴角还沾染着刚刚因为伊万右手因为用力过度而留下来的淤青,看起来都叫人牙酸不已。

犯人靠在满是疲倦地靠在车辆内部的皮质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之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坦荡,不限制面对伊万令人难以承受的攻击时的畏缩不前,而是看清了死亡在等待自己以后,心头涌上来的、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咸味的海水,漫过他全身的伤口,漫过鼻腔,淹没脑袋,不留痕迹。

“那还真是叫人遗憾呢。”阿尔弗雷德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话,他想不出接下来自己还能继续说些什么。

西尔维娅瞟了瞟已然是放弃模样的西蒙·加洛斯,用铅笔轻轻地碰碰阿尔弗雷德的手背,说:“他应该记得总部附近的特征的,问问他。或许会有些收获。”

“加洛斯先生,您还能认出你们的地下据点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阿尔弗雷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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