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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elota 当前章节:1547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0

“没有。我们经过特殊渠道……您可以理解为……被蒙上了眼睛,或者被关在车子里。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也被隔绝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是糊里糊涂见到我们新的领袖的。”加洛斯慢慢地摇摇头,语调拖得老长,倒没有多少苦恼之色,他还是那样笑着,眼皮一跳一跳的。在阿尔弗雷德的视角里,虽然西蒙·加洛斯的英俊面容没有多大折损,却犹如被忽然而来的外力击得粉碎,呈现在审问者眼前的都是碎片化的声音与光影。

“你们每一次去据点要多少时间?”西尔维娅用严肃的表情问道。

她正如所有中情局严苛训练之下获得了认可的审问专家一样,同样精于从各种各样的方面去寻找有利于自己的条件,竭力用可能被他们遗忘的方面找出蛛丝马迹,从加洛斯的大脑中挖掘出更加深一层的背景。伊万收回望向窗外市政厅的目光,转而落在了西尔维娅一头漂亮的金发上。有些巧合的是,这一次在这辆车里,所有有着自己角色的人物都是同一发色,只是深浅不一。

“给我一个估计的数字,加洛斯。”见加洛斯没有反应,西尔维娅又问了一遍。她比阿尔弗雷德更加没有耐性,直接省略了对待犯人必要的尊称,展现出了不近人情的冷酷风格,和她那隐秘不知的血统一样即将带来狂风暴雨。

伊万伸出手,按住西蒙·加洛斯的肩头,一开始力气不大,好像还在给对方一个机会,等着他给出答案。他默然无声地配合着西尔维娅的问话,不像旁观阿尔弗雷德的问话一样置身事外。感受到肩头突然多出来的重量,西蒙·加洛斯无法抑制地抖了一抖,颤巍巍地往后看,正好见到了逆光下俄国人如同黑影一般的笑脸。那场面重叠又分离,还穿插着尘埃飘然而去的舞蹈。

“大概……大概……四五十分钟吧。我也说不准,小姐,我不敢确定。”

“你们从哪里出发?”

“国会大厦……国会大厦废墟前。”加洛斯说了一半,忍不住又补充道。

“真是奇妙的会合地点,加洛斯先生,你们如此喜爱元首的杰作吗?我想,你们应该很喜欢我们的胜利旗。”伊万插了一句话,在阿尔弗雷德示意保持安静的眼神下仍旧无所顾忌。这样的情况重复好几回了,但对他完全没有造成影响。他还是喜欢在自己认为合适的时间点上作出两句无关痛痒的评论,就像是英国人总喜欢感叹今天的天气是多么的晴朗或者今天的天空快要下雨一样稀松平常,简直叫阿尔弗雷德按耐不住自己的怒火。

“您……是苏联人?”

“当然。您应该没有见过我,因为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亲爱的安东尼同志的身上。这么说起来,我还得好好感谢他呢。”伊万肆意笑着,话音里不加掩饰的讥讽之意在阿尔弗雷德听起来简直不可一世。

“闭嘴,俄国佬!这和你没有一点关系。”阿尔弗雷德瞪了伊万一眼,恶狠狠地中断了伊万耀武扬威的话题。他让西尔维娅继续问下去。

伊万耸耸肩,像是理解阿尔弗雷德那种无名之火。他说:“请吧,西尔维娅同志。”

西尔维娅点头,算是谢过了伊万为他逼迫加洛斯回答问题上的功劳,她重新翻开了备忘录,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说:“你也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根据你们的预测,是谁带走了奥伯龙?我不需要准确的组织、个人、或是集团,给我一个方向。我需要你们一直以来都在努力避免发生的某件事的触发者……加洛斯,告诉我,你们在西柏林还有多少隐藏的仇敌?有多少人对你们虎视眈眈。”

“去问威廉明娜吧。她是第二个奥伯龙。”

最后,西蒙·加洛斯用尽所有的力气从自己混沌的意识之中挤出这句话,并且用微弱的声音告诉了他的三位审问官。

Chapter 15

他们不幸的犯人,档案中被称为西蒙·加洛斯希特勒青年团低级成员,终于昏倒在了汽车污浊的空气之中。他就像被挤干了的海绵,皱巴巴地被丢在一旁,没有人会再多费心思去理会这失去了用处的男子。西尔维娅叫来队员把加洛斯送到基地的急救病房去了,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两句,就匆匆忙忙地跟着阿尔弗雷德走进他们军事基地中的大楼。

雪比前几天要少了很多,积雪都被工人们扫干净了,阿尔弗雷德看到军需官办公楼前空旷的临时停机坪,忽然又说也许过几天又会下雪了。

与他们同行的不速之客微微一笑,似乎不太明白这位特派专员是如何得出结论的,他尚不了解曾经是空军的阿尔弗雷德是如何在三军联合学校学习气象学的。他们仍然处在一段时间相同却被颠倒了的经历之中。

阿尔弗雷德把伊万带去了会客室,事实上他并不愿意浪费过多的经历和俄国人讨论关于奥伯龙妻子威廉明娜发生的事情,他更想要一个人获得西尔维娅所收集到的、整个事件当中最为关键的部分。

这一情况显得相当棘手,他们直接撇开了有更大关系、隶属于联邦德国政府部门的联邦情报安全局,这个秘密部门在不久之前就竭力反对克格勃和中情局的接触,他们不想看见任何自己不能继续掌控的局面。可他们同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本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所有的决定都是由更为强大的人作出决断的。

在会客室里阿尔弗雷德盯着面前摆在桌子上的纸杯,看着滚烫的茶水冒出烟雾,而正对着他的伊万好整以暇地观察着美国人身后倒映着自己脸庞的落地玻璃。那上面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就像遇见下雪一样蒙蔽上了层层雾气,只能隐隐约约见到不甚明晰的轮廓和刺眼灯光下的衣物颜色。室内很安静,他们都在等着西尔维娅把所有的资料整理好,三个人的会面又是不得承认的新局面,阿尔弗雷德当然相信西尔维娅的工作能力,可他却不想让更多的人加入其中,那只会让现有的状况愈发迷离。

“你们这里还真是宽敞。我从来没有来过。”像是为了找一些可以缓解僵局的话题,伊万主动说道。他四处看看,相比之下还是更加喜欢图书馆里的寂静无声。

“你第一次来?”

“是啊,你们总是很防备我们——某个层面上来说,我们还在对峙之中。”伊万摊开手,笑了一下,作出无可奈何的、似乎是尴尬的动作。但阿尔弗雷德一点也不觉得俄国人为这件事有什么样特别的感觉。

“事实上,凯斯卡,我希望你能从这里滚开。”阿尔弗雷德不紧不慢地说出这句话,他甚至懒得抬眼去看伊万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但他能预料到的人,是这位代号为凯斯卡的克格勃特工必定不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有任何的恼怒。

互相羞辱也是他们相处必然存在的一个场景,阿尔弗雷德发现不是自己出口讥讽凯斯卡,就是凯斯卡在某些不经意的场合挖苦自己。那感觉一点也不好,他讨厌被占上风的挫败感。

“你这么说可真让人伤心啊,安东尼同志。我以为我们能和平友好地完成这个任务呢?……你想啊,好歹现在我们也是同伴啊。”伊万用颇为委屈的声音表达着自己的抗议,但表情却是明朗而无所谓的坦然,足以说明他不过是在对这句话陈述自己不认同的部分。

光滑的桌面上能大致映照出会客室内的景象,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灯光统统落在木制的桌子上,阿尔弗雷德能从那镜子一样的反馈里看到自己的反应,也能看到俄国人的动作。

伊万说的那句话倒是叫他有些想笑。阿尔弗雷德手里还抓着一支浅蓝色的原子笔,为了消磨等待西尔维娅的碎片时间而不断转动这颜色艳丽的原子笔,这一小动作被伊万注意到以后,对方也没有什么话说出来。

“我们是迫于情势。如果可以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一次的邀约。”阿尔弗雷德用没有温度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放下原子笔,看看墙上的时钟,不禁皱了皱眉。那已经超出了他愿意为一场报告而花费的等候时间。

“不不不,请你别误会,安东尼同志。提出邀请的不是我们,我们对国家情报安全局那群废物的活动没有任何兴趣——他们除了失败,就是被人用简单粗劣的方法蒙在鼓里,直到天大的祸害爆发了才急切地寻求他们的帮助。让我们觉得……值得一试的方面是,奥伯龙对我们大家来说,都具有不一般的意义……坦白来说,我们很想知道一个前希特勒青年团成员是如何保住自己所有的社会地位和以前秘密,并且无惊无险地爬到原子能研究所所长的高位的。这不是很诡异吗?”伊万悠悠说出这些话,他的指尖轻轻敲击没有划痕的桌面,继续环顾雪白墙壁上因为灯光而看起来不均匀的阴影,还想孩子一样的看着自己由于角度变化而渐渐缩短的影子。

“所以你们的的出了什么结论?难道是因为奥伯龙为人处事叫人挑不出毛病?还是因为大家就没想过一名科学家会带来什么样的风险?”阿尔弗雷德显然对伊万说的话嗤之以鼻。

“等价交换。”伊万看着阿尔弗雷德,满眼藏不住的笑意,“我们用奥伯龙的故事,交换威廉明娜的资料。我想,那对我们都有好处,也会带来巨大的进展。”

“哦,那我还得感谢你们,没有乘人之危狠狠宰我一顿?”阿尔弗雷德端正坐姿,与伊万对视。他左手手臂撑着桌面,面上不自觉地微微挑眉,用无比挑衅且不屑的语气说出整句话,句末的疑惑完全被抬高音调以后的突出的攻击性给掩盖了。

“那是一个相当实惠的价格,你不会后悔的,安东尼。”

“不,那只是你们众多欺诈中屡见不鲜的一环。”阿尔弗雷德冷然道出自己的观点。

“你对我们抱有偏见。”

“恕我直言,那就是你的本来面目,凯斯卡。”阿尔弗雷德直视伊万在明亮灯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的眼睛,那是浓郁的紫色,而对方的金发好像被戴上了灿烂的光环,真叫人一点也不愿意相信他是克格勃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执行人员。

听到阿尔弗雷德以“凯斯卡”称呼自己,伊万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对这个称呼已经习惯了,而那也不过是他诸多化名中具有古典意味的一个,在过去岁月里他变换身份,穿过腥风血雨,而这样的日子还会在冷战的高墙之下继续下去,谁也说不出是否有坍塌的一天。但可以想象的是,这一猜测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和你争吵真是让人不愉快。”伊万微微偏头,看向被打开的玻璃门。

“我以为我们是就事论事。”

发现伊万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阿尔弗雷德也回头去,他看见西尔维娅满头汗水地搬着一个瓦楞纸箱子走进来,各种杂乱的文件被堆积在里面,而西尔维娅向他们点头示意,径直走到了那为她准备好了的白板前面。

“抱歉,长官,刚刚有些小事情要去处理。没什么大问题,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西尔维娅脚步飞快,一边放下瓦楞纸箱,一边从里面拿出必要的照片、文档,把东西摆在桌子中央,然后又转过身去拿起黑色的马克笔。

情报与故事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很多人不能区分其中有何差异,但专业的情报人员永远都不被允许用“故事”这个词语来描述目标的过去如何,那是不够准确的说法。这也是为什么阿尔弗雷德会对伊万口中所说的奥伯龙的故事感到嗤之以鼻,那是他们一直以来都竭力避免的、容易引人讥笑的情况,但这显然没有对苏联人造成什么影响,对方仍旧神态如故,享受着温暖会议室内的柔和灯光。

西尔维娅很快就进入了今天会议的主题,她不太关心阿尔弗雷德需要的部分,只是挑选出了有必要知道和很有可能会对结果造成破坏性效应的情报,将它们拼贴在一起。越来越多的纸片被磁铁固定在反光的白色黑板上,西尔维娅用黑色马克笔划出一条直线,向两旁延伸,最后延展成了交错复杂的关系线,构成颇为宏大而又让人头疼的一幕。蓝色的马克笔作为注解补充了人物关系和他们的职业、身份还有特殊事件,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巨大黑板中间的奥伯龙夫妇。西尔维娅贴心地在奥伯龙的姓名下方用蓝色笔标注了奥伯龙的曾用名,还有他们在这一次寻找计划中对他的称呼“凯撒”。那种写法无端端地令人想起德语中人们对他们皇帝的尊称,读音几乎一模一样。

唯二的两名参与者都非常快速地浏览完毕了给他们预备的档案,此前阿尔弗雷德已经阅读过一部份了,和他苦恼的在卷帙浩繁的档案堆里看到的内容相似,只是这一次补充了更多叫人意想不到的部分,整个档案的性质也因此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他说不出那算不算是惊讶,但他已经理解了他们所寻找的凯撒,并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背后代表着联邦情报安全局用尽一切去守护的一个秘密,而这一次,他和凯斯卡就要打破那最后的保护层了。

见他们两个都放下文档,西尔维娅知道自己可以开始说话了。她用笔帽敲敲白板,无知无觉地就带上了在中情局给他人开会时染上的习惯,总会预先让大家知道自己要说些东西了。

不久前还在互相争辩的两个人现在一言不发,他们的眼睛里看不到期待,当然也不是崇拜,直视等待时不免产生的空洞。一瞬间的走神并不构成大碍,西尔维娅可以原谅这一点。她清清嗓子,说:“先生们,十个小时以前,我们用一种不太合法的手段搜查了‘凯撒’的夫人——威廉明娜的房子,那也是‘凯撒’的居所。如你们所预料的那样,我们发现了很多,呃……出乎意料的证据,在我看来,已经可以证明一个我们一直没有警惕的阴谋。现在,我们来看看这里。”

西尔维娅拿起那一只黑色的马克笔,指着威廉明娜面带微笑的照片,虽然上面没有颜色,可总给人她身上的纳粹纹章格外刺眼的厌恶感。威廉明娜的面容没有什么变化,战争对这个女人尤其仁慈,她仍旧拥有让人羡慕的美好家庭、令人尊敬的社会地位,而且还能够作为精英阶层的附庸获得相当好的物质生活。总的来说,威廉明娜是所有人——尤其是战后的德国人,心目中最为完美的模范。

“对于参加过希特勒青年团,威廉明娜没有否认,而我们也有资料显示她是这里举足轻重的成员之一,不可能作为奥伯龙安分守己的妻子过下去。在战争时期,她是一位相当让人惊讶的女士,她贡献了自己家里的所有东西,几乎是财产的全部,甚至想过把自己的肉体让前线的战士们获得欢乐。”西尔维娅念着文件档案上摘录的原文,那是一份西尔维娅手写的申请书,语气狂热得隔着纸张都能叫人产生颤栗感,以至于难以把瞻前顾后的贵妇人与妇女领袖联系起来。

那是第一个矛盾,如今浮出水面。

“抱歉,西尔维娅同志,我有一个疑问。”伊万似乎是想了一下,他看了看面前档案里的复印件,然后又看了看西尔维娅。西尔维娅并未表现出被打断的不悦,她点点头,表示愿意回答对方的疑惑。

“我对你的意思的理解是……有人在协助威廉明娜在伪造文件,掩饰他们过去的罪行?”他用陈述句才有的语调说这话,好像只是等待西尔维亚的一个确认。那也正是西尔维亚推测中的一环,虽然没有给出确切地回答,却也相差无二。

“我们怀疑的就是这一点:联邦情报安全局里面有一些我们没有接触到的高层,他们掌握着我们想象不到的消息,很多说出来都像天方夜谭一样的荒诞可笑。不排除的一种可能是,联邦情报安全局参与策划了绑架奥伯龙的阴谋。”

“等等,西尔维娅,你说的是绑架?”阿尔弗雷德突然直了直腰,之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他呈现出因为听到了有价值的信息而兴奋不已的模样,双眼发亮,好像饥饿的野兽猛然捕捉到了从眼前奔跑而去的猎物,并且垂涎三尺计划着怎么撕裂对方的肌腱,然后不费力气地、细致无疑地瓜分对方的每一寸肌肉。他看着西尔维娅,等候着新的答案的出现,

“没错,安东尼先生。如无意外,我们的‘凯撒’卷入了一场谋划了长达数年的阴谋之中,目前我还不能确切的推断出那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会让很多大人物,包括国家情报安全局的中坚成员,他们会一一获得自己在战争中犯下的罪孽的曝光。很快,他们就会无处藏身了。”西尔维娅冷漠地说。她并没有过于急切地表现出对于战争中惨无人道的事情的厌恶,好像那一直都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可她的用词造句又沾染上了明显的感情色彩,能让其他人很容易地分辨出她的立场如何。

“那威廉明娜呢?查不到其他的了吗?”伊万问。

“稍等一会儿,凯斯卡同志。”西尔维娅想起了一些相当重要的东西,又低下头去从那瓦楞纸箱里拿出了一张照片的速写版本,很显然,那是西尔维娅临时描摹出来的,相当得精细与准确,线条却又因为时间不够而显得过分简洁。

她把照片贴在了威廉明娜头像上面,往右边挪了一步,不想遮挡伊万的视线。

在能够照亮室内的、还有些刺激的灯光下,伊万眯起眼睛,目光凝聚在图片上的一男一女的额脸上,而后他开口说话,语调听起来莫名的欢呼雀跃,“我没有看错吧?凯撒——和一个我们大家都没有见过的女人。你知道她的名字吗,安东尼?”他说着说着,又微微偏过头看向阿尔弗雷德,但表情并不是提问的表情,只是随口问起又等着看对方出丑的冷笑。

“我没见过这个女人,从来没有任何人和我提到过这是谁。”阿尔弗雷德对伊万显然带有刁难成分的举动不以为意,他干净利落地承认了自己对这个部分的一无所知,他想了想,又问:“西尔维娅,奥伯龙身边的女人是谁?”

“如果我能把一名盖世太保带到这里,你应该就会清楚了,安东尼。”西尔维亚别有深意地说道。她抽出新的一张图片,同样贴在威廉明娜头像的附近,“经验丰富的盖世太保会告诉你,这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犹太人,纯种的犹太人。就像宣传画里劣等种族一样容易分辨。”

图片上的奥伯龙与一位目前不为人所知的女士并肩站在一起,动作前所未有的亲昵,面上是灿烂的笑容,那是阿尔弗雷德见过的、奥伯龙所有官方资料上都没有过的开朗神态。从速写中看不清那位女士究竟是什么样的发色,那是黑白的,而奥伯龙的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有一种阿尔弗雷德很是熟悉的神情。每一位堕入爱情的青年都是如此模样,难以掩饰的幸福流露自眉间眼里,青春正眷顾着和平年代的他们。

“他们就像一对夫妻。”伊万冷不防说道。

“我很同意你的观点,凯斯卡同志。”西尔维娅也说。

“看来事实似乎如此。”沉默片刻,阿尔弗雷德也做出结论。

Chapter 16

第一印象是偏见之下产生的偏离本质的认知,那会固化情报工作人员的思维,进而影响他们做出判断,最后让调查进入“我认为不可能”的僵局。现在,阿尔弗雷德重新审视威廉明娜,在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时,他是否也在第一印象之上掉以轻心了。

答案是让人失望的肯定。

阿尔弗雷德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威廉明娜抱有轻视的态度,并不认为这个女人在整个事件中有什么样的作用,她只是一个得不到丈夫真正爱情的可怜女人,只会重复自己所谓的爱情故事。可那很大一部分都是威廉明娜妄想之下的结果,人们可以轻易地揭穿这样的谎言,但阿尔弗雷德却又出于主观的认知否决了这样的可能。

情报无非是尔虞我诈的地下世界,成败与否取决于他们对他人的信任程度,但还有关键的一点是他们对于自己判断的信任程度。无疑,阿尔弗雷德不曾认为自己有多么大的偏差,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就是那个愚蠢的、上当了的傻瓜。

偌大的会议室里,西尔维娅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她还发现了新的情况,而且那对解开问题尤为重要。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西尔维娅在滚轴的帮助下把另一块洁白的、空无一物的白板拖了下来,她在上面快速写字,并不回头去观察两位男士。

奥伯龙与犹太女人的合照的复制本还留在桌面上,阿尔弗雷德想不出什么可以为自己开脱,他抿抿嘴唇,喉咙有些发干,回避克格勃少校意味深长的目光。

“威廉明娜在我们抵达以前进行了一番‘大扫除’,很多有价值的证据都被销毁了……别担心,先生们,我们的运气一向很好。在房子里,我们的工作人员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的,比如奥伯龙的照片集,我一打开就看到了这一页。”西尔维娅为了配合现场的气氛,敷衍式地笑了笑,用马克笔敲敲白板,又继续说:“威廉明娜从我手上抢走了,她发了疯一样地把奥伯龙的照片集丢进了壁炉里——那儿该死的烧着火,我们收获不大。看得出来,威廉明娜很害怕我们从她不知道的东西上找出蛛丝马迹。 ”

“她给我们的说法是那是不重要的东西,本来应该丢掉的,谁相信呢。可惜的是,我们失去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威廉明娜的疏忽不多……她是做好准备了的。但除此以外,我们还从奥伯龙的保险箱里找到了同样是这个犹太女人的照片,以及一些信件。有一部分是希伯来文,另一部分是德文,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字迹模糊辨认不出来是什么内容。原件交给翻译人员了,他们说今天之内能够把译文送过来。我们等等看吧。”

“据我所知,奥伯龙是个地地道道的日耳曼人,同时,按照我们现在的进展,可以知道又是希特勒青年团的高级成员。在这一点上,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和犹太人有来往。那群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不是对劣等民族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吗?”阿尔弗雷德把文件夹放下,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调询问西尔维娅。

“先生,这是个难题。奥伯龙的资料太过缺少了,我们推断不出来为什么。”西尔维娅看不出来有多么的苦恼,对于阿尔弗雷德咄咄逼人的姿态也不曾畏缩,她耸耸肩,“或许我们所有知道的东西里,有一些是假的。就我认为,国家情报安全局给我们提供的都非常不可靠。”

“如你所说,西尔维娅,国家情报安全局那群人只是想要利用我们的力量找回奥伯龙。他们很需要奥伯龙这样的尖端人才,何况他还是新近成立的原子能研究所的所长。”

这一现实让阿尔弗雷德与西尔维娅同时沉默了,他们不再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甚至开始往后倒回到开端之处,思索他们到底犯下了什么样不可忽视却又恰恰被忽视的致命错误。

惨白如雪的灯光下,被中情局赋予高级权限的特派专员与欧洲顾问都反思诸多流落的细节,他们毫无疏漏地回想着众多交错如枝叶脉络无法分离的现实,却又不得不透过另一个角度去揪出他们的偏差。

唯一置身事外的人是伊万,这位和他们处于对里面的克格勃少校。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位从美国来的情报精英,表情如同知晓恶作剧始作俑者却又乐在其中的同谋,他骇人的死寂之中以近乎幸灾乐祸地语气开口说道:“恕我多言。安东尼,照我来看啊,你刚刚说的这不是中情局和国家情报安全局达成的共识吗?……莫非你还对德国佬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吗?他们比你我所想的都要狡猾得多。你不能挥霍宝贵的信赖。他们不值得。”

“你在暗示什么,凯斯卡?”阿尔弗雷德冷冷扫了一眼伊万,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叫他闭嘴的意思。

毫无疑问,他讨厌这聒噪不止的俄国人。而他更加讨厌这个俄国人洋洋自得的神情,令人想要一拳狠狠击中那勾起弧度的唇角,让那张脸上出现鲜血或是瘀青。这样的画面完美满足了阿尔弗雷德的破坏欲,令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但伊万斯不会因为阿尔弗雷德脑内场面而停下说话的,他微微一笑,又顿了顿,然后说:“亲爱的安东尼同志,我很感谢你让我参加了这一场汇报,我也获得的我需要的消息了。我也说过了,等价交换,你给我什么,我也会相应的付出你急需的真相。”

在阿尔弗雷德隐隐含着怒火的注视下,伊万慢悠悠地开口,好像很满足于这样被人厌恶的感觉。他说:“我会信守承诺的,把你们无法查到的关于奥伯龙的一切告诉你们……容我冒昧地说一句,你们所有建立在联邦情报安全局提供的资料上的调查和推断,都错的离谱。他们在编造事实,而你们被蒙在鼓里。”

“你开玩笑吧,凯斯卡?要我说,这不是你们克格勃一贯以来的卑鄙行径吗?”阿尔弗雷德冷声说道。

彼时这场不被阿尔弗雷德承认的交易在伊万单方面的坚持下继续着,阿尔弗雷德不在乎这个俄国人会给出什么样惊天动地的情报,如果有,那也是假的。他深谙克格勃喜欢用故作神秘的事件来吸引那些野心勃勃的情报人员,给出大量真假掺杂其中的情报,随后伺机而动,瞄准目标最薄弱的一刻,毫不犹豫地击杀敌人。

克格勃是庞大情报世界里最为人所不齿、最狡猾的老狐狸,颠倒黑白正是他们成员的平常生活,而他们本身就是扑朔迷离的谎言。

“我们喜欢诚实的人。”伊万漫不经心地进行反驳,不想再浪费精力在一些无用的话题上,“奥伯龙,我们的凯撒,曾经对一位犹太姑娘一见倾心。他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了那位迷人的姑娘,甚至为他们两个的爱情规划了未来五十年的人生。可他没有料到的是,反犹主义已经逼近,而他的心上人也不得不离开这个国家,被送进了‘最后方案’*实施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想大家都心里有数了,那位犹太姑娘成了不知姓名的受害者中普普通通的一位,她也想过办法逃走、寻求帮助,但没有人能伸出援手。

“可以确信的一点是,奥伯龙在那段时间费尽力气去解救这位他认为绝对无辜的姑娘,我们的资料显示,奥伯龙用了很多见不得人的手段,甚至包括加入希特勒青年团去打听‘最后方案’的真面目。在那以前,他们已经准备结婚了,但是婚期因为姑娘的血统而被迫无限期推迟。”

伊万所讲述的大概不能算是一个他们能设身处地理解的故事,那是一段他们陌生的人生,虽然成千上万人都拥有如此的过去,而且不少人也感同身受,但身为受害者的同时,他们另一个身份是反击者。在座的每一位都不曾拥有犹太血统,所有的惨案仅仅局限于后世流传的影像资料或者书本上轻描淡写的语句,因此要他们这一群曾作为军人现在却是情报战争中充当先锋的人们来聆听奥伯龙真假不知的遭遇,难免会有错位感。

他的话说完了,满室寂静,连他们刻意压抑的呼吸声也一清二楚。

伊万咧嘴,露出几乎没有痕迹地浅淡笑容,看不出是否为这个自己讲述的故事而难过悲伤,他说:“请不要见怪,安东尼。这是我所了解的、剔除了经不起推敲的部分、最准确的事件轮廓了。除此以外,我不能再给出什么更加令人潸然泪下的情节,你和我一样,都需要不加修饰的真实。”

“你在解释奥伯龙为什么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阿尔弗雷德抬起头,表现出异样的情绪,既不是震惊,也不是怀疑,平静非常。

他等了一两秒钟,然后听见了几声简短的、算不上是回答的回应。

“唔哼。”伊万微微点头,用语气词回答了阿尔弗雷德的疑惑之处,神情淡漠不已,依然像一个喜欢故事却又不被感动的观众一样坐在那儿。

“消息来源呢?”

“等价交换,安东尼,等价交换,这不在我们交换的范围内。我得保守秘密。”

“除非知道来源,否则我们不会采信你这种荒谬的说法,就算是真的,充其量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阿尔弗雷德冷哼一声。

“不,安东尼,你必须相信我,除此以外你别无选择,”伊万猖狂笑道,“中情局的资料都是伪造过的,你们之中的叛徒数不胜数。而最可笑的是,中情局的大脑居然还以为自己能继续坐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哪里来的自信,但继续按照这种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的调查,我们只能找到奥伯龙的尸体了。”

“我或许可以选择把威廉明娜抓起来。”阿尔弗雷德不反对用法律谴责的手段去做一些不经过确切证据证明贸然行动的事情,黑暗世界里的无声战争本来就是如此进行的,按照规则行事更是无需顾忌递上世界宣示的各种权利。

“我相信你会这么做,那是你喜欢的做法。”

“没错,这是我的下一步。”

“哈,安东尼,那就尽快吧,说不定现在还有机会。”伊万不慌不忙地看了看手表,又看向阿尔弗雷德,眨眨眼睛,“她肯定准备逃亡了。一旦威廉明娜离开西柏林,那么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奥伯龙在哪里。”

阿尔弗雷德猛然看向西尔维娅,那当然也是他关心的一点,威廉明娜很大可能不是奥伯龙的妻子,这一点会带来破坏性的效果。他们不能肯定威廉明娜时都会在暴露之后以最快速度撤离,而更加叫人不敢想象后果的是,他们正在被蒙骗与清醒的边缘,却又没有任何亡羊补牢之举,只是在这里坐以待毙。

意识到阿尔弗雷德为什么看着自己,西尔维娅立刻说:“我派了一个小组的人日夜监视威廉明娜,一举一动都会送回到总部,如果没有扩大化,他们也不会汇报的。威廉明娜的下一步目前还可以确定,那在我们掌控之中。”

她说的话叫阿尔弗雷德稍稍放心了些,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而把枪口指向对面的俄国人。

“奥伯龙就是你所有的交易?”

“当然不是。还有很多情报待价而估,但你们还付不起。”伊万的唇角轻柔地弯了弯,礼节性地笑了一下,像一个优秀的投机商人一样胸有成竹地推销着自己质量不好、销量也不好的东西。

“还有什么?”阿尔弗雷德抬高音调,命令道,“说出来,凯斯卡!”

“不不不,安东尼同志,没什么是多余的……我手上的资料还真是太多了,当你们手上的东西我现在不感兴趣了——除非西尔维娅同志接下来会给我我期待的部分,但现在没有。我会守口如瓶,但也不会屈服于你们的意志力。那不过是一只横冲直撞的猛狮,对我们不会带来任何影响。”伊万低下头,不急不慢地理了理袖子,仿佛十分清闲。他把那些质量轻微位的尘埃拂去,又观察了一下自己外套是否脏了,一点也没有留心西尔维娅的声音。

“恐怕你想要等价交换的设想不太可能了,”西尔维娅听见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她下意识地就说,“如果你想旁听下去,我们是不会拒绝的。可情报交换仅仅是特殊时期,我们的章程上是这么写的,而我们也不会违背章程的精神……我们遵守等价交换,合作伙伴之间的亲密无间也能够做到,但希望你明白,唯有彻底公开是不可能的。”

“好吧,我尊重你们所有人的想法。”

阿尔弗雷德忽然觉得室内的灯光摇摇晃晃,他看了看雪白的天花板,电子二极管正在散发出照耀一切的光芒,他合上眼睛就能看到日夜以来自己都在寻找的那个奥伯龙,他们的凯撒,至今下落不明,但每一方都在竭力隐瞒这个人有关的一切。

眼角的酸涩叫阿尔弗雷德不太舒服,他也不想继续听西尔维娅和伊万说话下去了。他摘掉眼镜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双手冰凉,那还真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俄国人很知趣地不再发声,他站了起来,走到西尔维娅贴满了图片和画满了线条的白板前面,细细阅读,好像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十分重要的细节,但阿尔弗雷德却无心回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要来西柏林找这么一个人的时候萌生的感觉。

他还记得自己做出的第一个定论,那就是凯撒很重要,非常的重要,使整个计划的核心,也是鼓励着他们向前而去的燃料,好像奥伯龙就代表着这个民族的某个部分,可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机要人员在外面敲了敲门,等候会议室里人的许可。阿尔弗雷德不解为何此时此刻会有人冒昧前来打扰,但西尔维娅还是让报告着进来了

“有什么事吗?”阿尔弗雷德问。他的目光在对方的皮鞋和毛衣上停了停,似乎感觉演的不太好,却又不说什么,直截了当地询问他们的进展如何。

报告者瞥了撇那位在座位上神色自如的人。那是他不曾见面的俄国人,和印象中一样。报告者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步,她颇为苦恼,对此有所顾忌,但西尔维娅却无知无觉地叫:

“说吧。”

“是。”报告者听了一小会儿,犹豫地看着西尔维娅,又看着阿尔弗雷德。对方阴沉的面色叫人不知如何面对,可阿尔弗雷德还是很好地克制了自己的爆发,也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在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可能不怀好意的注视下,协助翻译结结巴巴了一阵子以后,报告者才能流畅地说:“安东尼先生,那是胡佛局长的电话,他要求您本人亲自向他阐述进度。”说这话时,报告者故意省略了因为限期的逐渐逼近而脾气暴躁的胡佛局长说些什么,他只是看着阿尔弗雷德,有些害怕地说着话。

“谁?胡佛局长?”听到那个名字,阿尔弗雷德突然一震,另一件事情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报告者对阿尔弗雷德的问题点点头,说:“是的,是胡佛局长。”

*最后方案:犹太人灭绝计划

Chapter 17

银灰色的天空与落雪交相辉映,无数飘雪与繁星构建而成的天幕缓缓坠下,日与夜的变化透过光影交叠无声地汇成色彩单调的浓郁深蓝。

光线不断透过百叶窗落在办公桌上,那上面没有顺序地胡乱堆叠了许许多多好没有阅读完毕的文件,而另外还有摆在门口的两大箱档案需要审核。看到这一幕阿尔弗雷德说不上是厌倦,他揉揉太阳穴,转接内线,然后接通了胡佛局长跨越大洋的通话。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短暂地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唯一思考的问题便是华盛顿是否和他们一样都夜幕降临了,又或者还在更明亮的天空之下,其实那没有什区别,因为很快他们就能入夜了。

很多很多的片段涌入阿尔弗雷德刻意排空的脑海里,尚未得到解决的事件在俄国人的“故事”之下愈发错综复杂,而他们仍然束手无策,似乎退无可退,却也没有前进的道路。阿尔弗雷德又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一个一个红色的叉画在了已经过去的日期里,而距离他翻开下一页也没有多久了。

紧迫感还没有加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步,但阿尔弗雷德内心却已经产生了轻微的焦虑,而那些焦虑如此明显,让人可以预料得到每一日都还在膨胀之中。

胡佛局长的声音很快出现在了话筒里,阿尔弗雷德向他问好,并且恭敬地询问是否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想,那必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否则不会惊动胡佛亲自去做这些无所谓的通话联络职责的。电话那端稍微安静了一下,阿尔弗雷德揣摩不定胡佛局长是不是出现了一些情况,他犹豫了两三秒钟要不要继续发问,然后就听见了胡佛局长对他的任务的新的指示。

“国防部在总统允许后,向西柏林派遣了一组科研人员,他们的组长是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马格努斯教授。行动的具体情况会通过马格努斯教授来转述,我不方便细说……他们一行五人,正在搭乘直升机飞往西柏林,不久以后就会降落在基地里。”

“明白了,我会做好准备的,请放心。”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像是战场上士兵对军官们命令的绝对服从,他没有表达自己的疑惑,也没有过多追究是否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而是把关注点落在了马格努斯教授这个人身上。

国防部大名鼎鼎的原子能技术专家,曾与奥本海默共事,后因为另一尖端武器研究被中央情报局严密地保护起来,后来便成了这个体制中核心处无权势却又至关重要的保障之一。派出这么一位重量级人物需要承担非常大的风险,假如马格努斯教授因为这一次的行动而受到任何来自心怀鬼胎的人的伤害,那么势态将会全面升级,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二件事,我们已经不需要确认奥伯龙的安全了,不用听德国人什么要求我们,你要记住,阿尔弗雷德——找到奥伯龙以后,绝对不能让德国人——我是说任何德国人,谁也不能接近奥伯龙。如果无法保证奥伯龙会泄漏什么秘密,那就杀了他。”胡佛局长语调并无起伏,就像阿尔弗雷德在电话会议里很多次听到的那样,冷静、无情、不留余地,而且直指要害。他没有给阿尔弗雷德拒绝的可能,也不打算作多余的解释。

“包括国家情报安全局?”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随后问道。

“没错,”胡佛局长说,“我的意思是,软禁奥伯龙,或者让他再也没有能力传达任何信息给任何人,你可以从里面选择任意一个。杀掉奥伯龙是迫不得已的,但我们允许把这作为最后手段,如果你认为这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我们不会在事后作出谴责。”

“那我们和‘红色乐团’的合作该怎么进行下去?那群俄国人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们本身就有自己的目的,否则他们是不会做出让步的。”阿尔弗雷德还抓着话筒,保持着僵硬且不自然的姿势。

他的动作维持着在那一动不动的模样,而与此同时,他想起了伊万那一张经常带着笑容的脸,他说不清那种笑容是不是发自内心的,但典型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却叫他莫名其妙地厌恶对方在表情表演方面的天赋绝佳。他大略地估计了一下,认定这个只告诉了自己一小部分的计划的冰山一角感受到了如同浸末在深水之中的压迫感。

“不要理会克格勃那一群疯子,另外,让苏联部的人看紧‘红色乐团’,他们非常碍手碍脚。”胡佛局长说这话时忽然顿了一下,他似乎又想起了其他事情,说:“除了我们内部成员外,所有合作都是不成立的。阿尔弗雷德,牢记这条原则。”

“我会的,长官。”

“‘红色乐团’那群人行动如何?”

“他们和我们的入手方向不一样,”阿尔弗雷德活动活动握着话筒的手指,想了想,“他们在调查奥伯龙,而且颇有效果。”

“调查奥伯龙?”胡佛局长显然也产生了不解,他抬高音调,而阿尔弗雷德也明白是自己作出解释的时候了。

“是的,现在我们正在进行……交涉会议,互相交换信息。具体情况我将会在今晚提交的报告中发送给您,目前可以清楚确认的是,奥伯龙不仅仅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他加入希特勒青年团不是因为狂热崇拜元首……俄国人的说法是,奥伯龙有一位犹太人未婚妻,死在了集中营里,但奥伯龙难以获取正确的消息——或者说是根本不相信。另外,奥伯龙的妻子威廉明娜也是希特勒青年团的高级成员,这一点可以从一名刚刚被抓到的希特勒青年团成员西蒙·加洛斯确认。”

“你们抓住了知情者?”胡佛局长的声音听不出喜悦或是惊讶,他一如既往地平静。

“西蒙·加洛斯身上有价值的情报不多。他是奉命来跟踪我的,被我发现了。”

“那威廉明娜呢?你们应该对威廉明娜展开了调查了吧?”

“是的,长官。苏联部的西尔维娅负责。会议里也有西尔维娅……她也提供了能够证明俄国人给我们情报的准确性,非常不幸的是,关于奥伯龙的部分已经可以认为是真实的了。”

“‘红色乐团’的人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我不确定,长官,他们显得胸有成竹,并且自认为知道我们还不曾了解过的事件。那对我们有很大的威胁,但短时间内危害不大。我只能这么说。”阿尔弗雷德没有让自己内心对于伊万的厌恶感从话语里流露出来,无疑,与苏联人打交道会给人带来挫败感,尤其是在双方掌握资源不对等的情况下。

他的话让胡佛局长不太满意,但对方表示出了可贵的理解。他说:“我们不需要管俄国人做什么,想什么,只要确保奥伯龙就是成功了……马格努斯教授很快就会抵达西柏林,他也是你们的小组成员,可以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他。阿尔弗雷德,不必担忧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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