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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elota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0

“……谢谢您。”阿尔弗雷德干巴巴地说出这几个字,他的办公室也拥有落地玻璃墙,只不过被窗帘遮住了,看不见外面。

他伸手手轻轻地挑起一部分,能看见会议室里同样也是蓝色的百叶窗,隐隐约约能察看出西尔维娅与凯斯卡的身影。他们都还在等着阿尔弗雷德回来继续会议。

“对于马格努斯教授的一切,切忌保密。”最后,胡佛局长如此警告。

“我明白了,长官。”阿尔弗雷德拿起圆珠笔在桌子上抽出一张纸写在备忘录里,用的是大写字母和简称来提醒自己。他听到电话挂断后,就放下了话筒。

办公室外还有许多工作人员在整理与这一事件有关的治疗,浩如烟海的文件堆里可能还隐藏着他们忽视了的线索,而这不允许一丝一毫的遗漏。忙碌的打字机响声被隔绝在了办公室的玻璃外,阿尔弗雷德想,他们和克格勃的区别也在于此。

情报世界里的战争不需要过多的人手、武器,那都是次要又次要的,最最关键的就是获取信息的渠道,渠道的多寡决定了成败得失。衡量对手的实力的标准绝对不会轻率地落到人数上面,他们更需要去估计,对手到底隐瞒了多少他们无法掌握的情报。那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同时也是致命的威胁,能够让你处于被动位置,也能够让地上警察系统引以为傲的巨大人力资源转瞬成为无用的蝼蚁,被暗中的力量轻易摧毁。

现在,中情局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前最后一刻的反击时机,他们已经认识到自己全局战略的错误,而更令人绝望的是,他们的朋友——国家情报安全局还在处心积虑地榨干朋友的资源。

“你们的胡佛局长可真忙。”伊万饶有兴致地看着会议室所在过道里他不认识的人走来走去,忽然做出了一个正确却没有理由的结论,他这话是说给西尔维娅听的。

中情局苏联部的专家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人民内务委员会不也一样吗?难道你们的主席就不忙吗?”她熟练地使用俄语,一种接近于她母语的语言。

“不不不,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黑海别墅里,给我们的领导人说好话。那是他最重要的任务。”伊万的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话语尖锐,毫不留情地讥讽着他们深受宠信的首席。他没有去看西尔维娅,也不关注摆在桌子上的文件,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和对方谈论今日的天气和今年的收成。

“凯斯卡先生,您这么说还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呢。”西尔维娅故作吃惊地看向伊万,她熟悉这张脸,以及这个认识说话总是听起来像是在微笑的语气。她笑了笑,很喜欢阿尔弗雷德出去接听电话的这几分钟,“按照您的说法,你们岂不是任务非常繁重?”

“西尔维娅同志——你是很明白的,我们有着各式各样的、千奇百怪的任务,想必那也是你的业务范围以内吧……我们去得去全世界,去哪些连名字也没有听过的地方,就是为了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只去过埃及。”西尔维娅耸耸肩,把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扶,“苏伊士运河简直就是情报的天堂,在那里就好像在世界中心。”

对于西尔维娅的形容,伊万似乎觉得有些幽默,他笑了笑,眼神柔和了些,“去埃及度假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想问问感觉如何呢?那儿的阳光可真棒,很灿烂很暖和,不像莫斯科。”

“现在莫斯科在下大雪。”西尔维娅说。

“是啊,比这儿冷多了。”伊万很赞同。

推门而入的阿尔弗雷德发现隶属于他的苏联部专家与克格勃的成员相谈甚欢,他们正在就某一个话题津津乐道,而且一起自然而然地使用俄语,融洽的气氛简直叫人简直匪夷所思。

但另一方面,谈话也是获得情报重要的一环,而且他也明白西尔维娅是不会放过一个活生生的、可能在克格勃内部地位不低的特工,从对方口里说出来的任何话语都可能兼具迷惑性和线索。

玻璃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响声让两个人同时抬头去看阿尔弗雷德,平滑的玻璃板无可避免的反射着他们头顶上明亮的光芒,像是在透明泥土上流动的河流,正散发着迷蒙的辉光。与此同时,伊万也从比较随意的坐姿改成了较为严肃、端正的模样,但脸上仍然是不加掩饰的笑。

“安东尼同志,你终于回来了啊。”见到阿尔弗雷德,伊万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与西尔维娅的谈话是否有不妥,这句话说得面不改色。

阿尔弗雷德冷淡地应了一声,不太喜欢伊万直接使用俄语。他关上门,下意识地就对西尔维娅用英文说:“我们的会议到此结束了,西蒙·加洛斯与西尔维娅都必须在控制范围以内。现在,我们和俄国人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的表情倒不太像是发怒,寻觅不到任何不悦的痕迹,似乎只是平淡无奇地宣告一个决定。西尔维娅知晓询问原因是不可能获得答案的,她点点头,表情略微有些遗憾,不知道是为自己没有完成的报告还是忽然中断了的谈话,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流露。

伊万从阿尔弗雷德身上从来都感受不到对自己的欢迎,当然,他的职业本来就是让人厌恶且憎恨的,无论是同行还是普通人,他们都尽力避免与这类人接触。他放开椅子上的扶手,想要再说一些话,又转过头去看看西尔维娅。他们的目光交汇片刻,又相互离开,假装只是不经意的巧合。

“好吧,我知道怎么一回事了。”伊万不太费力地理解了阿尔弗雷德说出来的语言的意思,却仍然坚持使用俄文,他撇撇嘴,意识到多说无益。

桌子上放着的文件伊万并没有拿走,他想今天自己获取的情报已经很多了,足够向他的上级交代来龙去脉,甚至还能给接下来的布局提供参考,从这个层面上看,他占了美国人不少便宜,也应该懂得见好就收了。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处,他一进来就没有变更过位置,只是双手环胸、不动声色地看着伊万被下逐客令之后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小细节都不放过,似乎想要从另一个角度找到破解迷题的钥匙。

“虽然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可我还是得说……”伊万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神色的变化,然后轻声说:“和你合作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就我本人而言,我非常期待未来我们的接触。我相信,那将会在很接近的一段日子,或许就在明天。那说不定。”他自言自语,语气别有深意,就连眼神仿佛也成了某种诡异而暗沉的色彩凝聚在一起的调色盘。

“谢谢你了,凯斯卡,不过我想——我不需要。”阿尔弗雷德歪了歪头,另一件事情让他心神不宁,他也无意继续和俄国人在无关紧要的话题上纠缠不休。

“您随意。”伊万扬起眉毛,不是惊奇,也不是讥讽,就只是普通的表达自己的看法。他走到阿尔弗雷德面前,又说:“您应该送我出去的。”

“你说得对,这是当然,我们的保密守则说这一点也有规定。”阿尔弗雷德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难得好脾气地给伊万开了门。

即将关上门那一刻,阿尔弗雷德又转过来对西尔维娅说:“克里斯蒂娜小姐给你买了一杯咖啡,说放在你桌子上了,冷了就不好喝了,好好休息一下吧。今天威廉明娜的搜查也辛苦你了。”

他的话让西尔维娅有些愕然,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匆忙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伊万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阿尔弗雷德这不太明智的提示过程,兴趣不大,反而更加关注在他身后的办公室里出出入入的人员,但没有一个人的面孔是他认识的。他的惋惜之情油然而生,这里的人都可以为自己提供珍贵的情报,他当然也可以花费高昂的价格来购买对方接下来行动的步骤,那在情报战争里才是无价之宝,是多少金钱与高官厚禄也换不来的。但人们总是喜欢明码实价地进行买卖。

“走了,凯斯卡。在这边。”

“我记得。”

“哦?……那就别看了。”阿尔弗雷德莫名地笑了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面部的肌肉稍稍向上提升。他顺着俄国人的目光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和那一堵天蓝色的窗帘。

“我们不讲究职业道德,安东尼同志。我以为你很清楚这一点。”伊万的话音里也带有笑意,无所谓得就像是在都弄阿尔弗雷德,与他在一个问题上进行答案永远不一致的争论。

但这一次阿尔弗雷德没有针锋相对,他只是有意地跳过了对方的挑衅,说:“你得走快写了,天已经很黑了……西柏林夜间抢劫案多发,还得小心呢。”

“多谢你的关心了,安东尼。”伊万故意作出感激不尽的语调,虽然慢慢往前走这,却无端端地形成了一股农村老妇女与他人争吵以后获胜的得意洋洋。

“凯斯卡,最好快点离开这里。”阿尔弗雷德把客套话都省去了,下了楼梯以后,他远远就看到了门口处被提前准备好了的工作人员清扫着干干净净的停机坪,也预感到跨越大西洋的飞机很快就会带来新的局势改变。想到这件事,阿尔弗雷德稍稍兴奋了些,觉得问题迎刃而解的那一天快要到来了。

“我会的,别担心这件事情。希望你能在威廉明娜的调查上有所进展吧。”

伊万凝视阿尔弗雷德。他若无其事地笑着,用略带恶意的笑容回应着阿尔弗雷德嘴里这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名字,双手因为气温逐渐降低而冰冷。

*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美国制造原子弹的实验室

Chapter 18

西蒙·加洛斯以为自己睁开眼睛以后会看见戴着口罩的医生,或者是态度柔和的护士,他们都是白色的,就像外面世界里漫天遍野的雪一样。但真正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是三个男人,显然不是一伙的,却又莫名其妙地契合在一起,当日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走到了一块,叫人感受不到其中有什么强烈的反差感。他假装昏厥地瞟了瞟他们,视线不太清晰,却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灾厄还没有结束。

他又看见了不久之前对他微笑的那个男人,说话带着俄语口音,而且被他的跟踪对象称为凯斯卡的人。凯斯卡,或者说是克格勃外勤特工,正穿着白大褂,几乎叫人错以为是进来检查病人状况的普通医生,戴上口罩后大半的脸庞都被遮住了,完全认不出来到底是谁。但他很快就拿下了口罩,随手丢在了满是棉签头和绷带的垃圾桶里能里。

医院里全天候都开着马力十足的暖气,加洛斯的伤口包扎好了以后还有一小部分暴露在空气中,可那没有什么所谓,因为他并不觉得寒冷。而加洛斯的目光触及凯斯卡时,他忽然又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攀爬至脊髓,连同那个俄国男人的笑容也凝结成了透彻明亮却又深不可测的冰凉。

“睡醒了吗,加洛斯先生?”俄国男人的话语里听不出威胁的意味,倒像是在关心被自己击中后他的生活。大大方方地走到加洛斯面前,俄国男人看了看周围,十分随意地拿起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还有意无意地瞧了瞧加洛斯空荡荡的床头柜,那里什么也没有摆着,看着都叫人觉得寒酸。

另外两位站在旁边的男人似乎一动不动,他们默默听着俄国人操着有些难以明白的德语在说话,却又一刻也没有把眼神从加洛斯的身上移开,浑身上下都弥漫着危险的气息,仿佛狩猎之中全神贯注的野兽。

“……凯斯卡先生?”加洛斯颤抖着喊出这个名字,话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他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不敢看俄国人的面容。

听到他的称呼,凯斯卡宽容地笑了笑,从口袋里伸出手来,好像要把什么东西递给他。加洛斯下意识地往后躲开,却又引起了肩膀处撕心裂肺的疼痛,身上另外的瘀青也因为这样剧烈的动作而触及坚硬的床板而再度令加洛斯的大脑一瞬间就被锥心刺骨的痛占据了。

“噢,加洛斯先生,你这是这饿了?请你不要害怕加洛斯先生,我无意谋害你……伤害你对我也不能有什么好处,你可以抬起头来看看我,我们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正需要你的回答。”凯斯卡故作惊讶,一字一字地把这有些语法错误的句子念出来,眉间的凛然戾气都被很好的隐藏了起来,他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俄国青年,身材高大却和蔼亲切、待人诚恳,似乎乐于帮助他遇到的每一个人。

凯斯卡的这句话其实没有什么用,加洛斯因为害怕而不能说出话来,他的喉咙不受自己的控制,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一模糊的叫声。经历了之前的事件后,他很难把眼前的俄国人和无害这个词语联系起来,而他和美国人奇妙的关系也让人不得不考虑在内。

看着他这噤若寒蝉的模样,凯斯卡又笑了,无声地指示着保持一定距离的两位先生走过来一些。其中更高更瘦的那位脚步比较快,首先出现在了加洛斯的视线里。加洛斯看到了对方擦得光亮的黑色皮鞋,还能看见灯光的轮廓。

“交给你们吧,有什么问题自己去问,我不会去干涉你们的工作的。”凯斯卡看着那两个男人,习惯性地改成了大家都会说的英语,他记得加洛斯并不熟悉这一门语言。

其中有一个男人动作轻微地点点头,应该是表示感谢。他们都一言不发,好像不想透露任何消息给加洛斯,试图做到万无一失。

克格勃的陆军少校想着今天自己应该做的完成了,他再一次用等价交换获得了新的线索,那就足够了。他和其中一人点头致意,双方都是心满意足的神情,明白他们都不会干涉对方的下一步了。

下一秒,这个外形伪装成医生的凯斯卡就拿出了新的口罩,像所有医生一样戴在脸上,又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此后他还看了两眼病房的布局,简单得甚至接近于刻意而为之的一览无遗,布满了战争时期留下来的裂痕。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不再回头,步子异常的轻松,一点也不在意医院内部遍布的眼线。

他光明正大地行走在监控范围以内,态度张狂的似乎料定自己能够平安离开医院,从美国人的眼皮底下把他的猎物慷慨的送给以色列人。他也就这么做了,而且毫不在乎美国人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会怎么办。等到那时候,也就不能怎么办了。

凯斯卡离开后,两名男子还在那儿,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用一种加洛斯在战争之前经常能够听到的语言简短地教堂了几句。他想起来那是曾经专门为犹太人出版的报纸,德国人不多不少也阅读过一些,依稀能明白部分。

他有些艰难地抓住了几个词汇,想要从中获取自己非常需要的信息。但他却呼吸急促,面色通红,肾上腺素的加快释放让他无法正常理性的思考,却也没有勇气冒险在衣着单薄的情况下从医院五楼高的高度上一跃而下落在冷风中的雪地里。贪生怕死是一个致命弱点,那会让你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最后一事无成,沦为败者。

两名男子慢慢走了过来,加洛斯惊恐地望着这他不能理解的场景,敏感的直觉正在不断警告自己危险、危险,可他没有藏身之地,也没有可以寻求帮助的人,唯一能够依靠的也不过是医院的墙壁,那上面的没有温度的墙壁正在从加洛斯的背部源源不断地吸收热量。

刹那之间升腾而起的恐惧感再一次让加洛斯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努力平静下来,说服自己要冷静,不能紧张到让他人看出了自己内心的情绪。在他抓着床头铁栏杆的时间,两个男人已经完成分工,从左右两边走来。加洛斯不管维持着现在似乎比较安全的姿势会让自己多么难受,他拼命往后退,往后退,却又于事无补。因为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丧失理智之前加洛斯终于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了,也许死亡也不足以形容。当他看到两个男人浅灰色衬衫上用深灰色细线绣着的大卫之星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战争开始之成群结队的犹太人东柏林逃走的画面,他是其中欢聚庆祝的一员,认为危害世界的渣滓终于要被扫清了。

但大卫之星的光亮没有熄灭,反而从他们的头顶上冉冉升起,没有颜色的、冰冷的灿烂光辉带着凛冽的杀意落在过去曾犯下罪恶行径的日耳曼人的头顶之上,仿佛是从极地跨越遥远距离却又势力强大烈风,轰隆轰隆地卷走地面上可以带走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任何不例外。

旅店的门庭冷落是伊万已经习惯了的,他以怨气颇深的语调抱怨今天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雪,融雪几乎把他的靴子洗了一遍,他如此比喻,而听着他的话,施密特太太连声笑了起来。交谈了一阵之后,施密特太太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从小旅馆柜台后的一个个临时保管箱里对着伊万住下的房号找到了柜子,她从柜子里拿出几本边角都破破烂烂的新闻学教授书籍,说那是有人送过来的。

“有人送来的?”伊万不解地翻开了最上面那本的硬皮精装的封面,目光跳过俄文字体,又直接无视了绚丽斑斓的插图,跳到去看上面的内容。他很熟悉这种传递情报的方法,形式古老且安全性不高,却又依然在广泛的使用,就像他们仍然需要的密码本一样。

“是啊。戴着软呢帽。”施密特太太回忆着自己看到的人,尽力描述出来。

伊万微微点头,神色在光线不足的条件下看不清楚。了然,他不轻不重地说了声谢谢,从柜台上拿走了那一本书。

毫无疑问,这是新的密码本,以防万一,其中只有一本的真实性是可以确信的。伊万有些头疼地想自己又要花上一晚上去分辨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必须把出外勤一天以来的收获巨细靡遗地以加密无线电的形式报告给上司。总有那么多令人烦心的事情,压根没有方便快捷的办法。

施密特太太送饭和咖啡来时见到伊万在全神贯注地阅读那本书,禁不住好奇问那是谁送的。伊万有必要继续扮演“戈利金先生”这个角色,于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一位从法兰克福回来的朋友——要知道,法兰克福书展名声在外,也是东西柏林蜿蜒曲折的联系办法。他的话让施密特太太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没有继续问了下去,放下碗碟就走了。

觉得室内太过昏暗,伊万叫施密特太太帮忙把另一盏灯也打开。那时诡异的宁静是柏林夜色下不可预测的暗流涌动,伊万看着堆在桌子上的书本以及凌乱的室内,忽然有些羡慕美国人光亮整洁的办公大楼。

但那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伊万微微叹了口气,翻过面前这一本书,以最快速度浏览其中用不同颜色的笔尖书写而成的根据内容作出的笔记,潦草的字迹让人内心更加烦躁不安。

把第一本书读完以后,伊万确信那不是正确的密码本,但余下的三本还需要花费上一定的时间去确认。在那之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上司汇报一下了。

事实上,勃鲁托斯一刻也不愿意让事情脱离控制范围以内,和克格勃前途无量的高层一样,他们喜欢无所不用其极地限制其麾下工作人员的活动,最大限度地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任何一个小细节都不愿意忽略。这种偏执狂才有的极端控制欲锤炼了每一位为克格勃效力的情报工作人员,他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只是对这样的行事办法不敢恭维。

伊万的汇报时有所隐瞒的,他理所当然又若无其事地忽略了与他打交道的、没有理由就出现了的哈加纳顶尖成员,然后略略地提了一下被美国人抓住了的西蒙·加洛斯的失踪,语气漫不经心,似乎无心于这一搅得西柏林大多数高级官员都夜不能寐的重要失踪案件。

被人开玩笑时刻守在无线电接受器旁边的勃鲁托斯很快就发来了回复,在“红色乐团”建立起来的秘密电台中,伊万接收到了勃鲁托斯的问题:「美国人对西蒙·加洛斯的态度如何?他透露了什么重要消息?」

伊万看着自己翻译出来的电文,皱皱眉头,又伸出手去不太放心地拉上了窗帘。他尽量用最为精简的语言回答:「他们希望利用西蒙·加洛斯找到凯撒,目前毫无进展,只是确认了有关凯撒的错误方向。他们错得很离谱,而且还在自信满满地往前走。」

他把这回复重新发了出去,无声的电波穿过这座城市的天空和楼房,随着清风悠悠然地飘荡过去。那跨越了不少距离,但那必须要很久,比较近勃鲁托斯非常重视这一事件,是不会因为效率低下而束之高阁的。更何况,克格勃本来就不允许什么效率低下的人员存在其中。那样的人只是占用宝贵资源的废物、垃圾,很快就会被取而代之。

戴着耳机时伊万免不了会看着书籍上面的文字发呆,听着交错发声的电波,而无声的夜幕缓慢地压向天际,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涨满了他的内心。

如同层层浓雾之后的身影,他们分不清那是什么颜色的,隐藏在其中的人到底是谁,完全就是对什么都一无所知。但他们还要鼓足勇气,不择手段地往前推进,向推土机一样,毫不留情地铲平自己通往真相的道路上的模样。

伊万一直手按着耳机,一手拿着钢笔在纸张上作出翻译。新的声音出现了,话语非常短,伊万能够很轻松地更换为俄文。他闭着眼睛用笔尖在纸上记录下不同话语,逐个逐个字母写成。

「克莉奥佩特拉问好。」

这句话很短,如伊万所预料的,却又有着另外一种意味。那代表着他们埋下的、在美国人引以为傲的中情局之中代表背叛的种子的话语,也代表着更加重要、威胁真假的问题。

他们的克莉奥佩特拉,在埃及波浪滔天的海上,也在柏林的茫茫积雪之中的渺小的身影。

想到这位与埃及缘分不浅的专家,伊万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与对方曾经有过的亲密合作,他很享受那样轻松愉快的日子,他们的对手也都是一群头脑简单的人,哄骗对他们比使用迫不得已的暴力有效得多。

翻译完成后,伊万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把那留在脑海里的声音的间隙完美无缺地演绎了一遍。他想起了克莉奥佩特拉的面孔,总觉得她和现在的差别有些大。但他同时又安慰自己或许只是任务必须要求的装扮,她们这一行都是这样,平淡无奇甚至到不值一提的平庸才是最为重要的一点,那是他们让其他人放下戒心的关键,对成败与否有着重要的、不可估量的结果。

他想了想自己应当对克莉奥佩特拉说些什么,但他又听到了抢先一步发来了讯息的响声,他猜,那是勃鲁托斯的小把戏。

“红色乐团”的西柏林负责人果不其然在最小的时间内把自己要说的转变成了密码信号与没有错漏的文字,他十分兴奋地表达了对克莉奥佩特拉的欢迎,并且认为在克莉奥佩特拉的帮助下伊万可以大大缩短执行任务所需要的时间。他这种鼓励人的话语叫伊万不太高兴,但在天台里因为这些小事情产生争执是很不明智的,那样的话伊万翻译到一半也就懒的听下去了。

「克莉奥佩特拉呼唤凯斯卡。」

伊万略有惊奇,不太确定自己是否产生了翻译错误,他和自己脑海里的响声的频率核对了一遍,又看了看自己在纸上留下的登记,最后承认自己没有犯下错误。

他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克莉奥佩特拉,然后中规中矩地发送了一句话:「凯斯卡就绪,克莉奥佩特拉请说。」

广播电台沉默了一会儿,伊万知道克莉奥佩特拉在努力把所有的文字都翻译成电波之中的振幅,就像心电图一样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现在连勃鲁托斯也不说话了,都在等待克莉奥佩特拉突如其来的出现带来的消息。

「西蒙·加洛斯今天逃走了。」克莉奥佩特拉说。

这也正是伊万一手策划的,他满不在乎却又自豪地弯起嘴角,明白勃鲁托斯也对这件事很关注。那是他在自己报告上简短的提到的,可他没有说自己与此有关。

「凯撒之妻正寻求帮助,已经惊动凯尔弗妮娅。」克莉奥佩特拉发送了第二条消息。

这倒是伊万预料之中却没有获得实证的,现在他倒是可以肯定了。这在明日的西柏林会引起海啸,尤其是国家情报安全局享受着高官厚禄的达官贵人们,他们会恼怒地发现自己的手下越来越不中用,而盟友们心怀鬼胎、虎视眈眈,全然不在意他的利益得失。

「不用管加洛斯,他已经被舍弃了。」伊万想了想,发送了这样一条消息。他盯着发报机,想自己的脸上应该还有得逞了以后幸灾乐祸的笑容,没有等克莉奥佩特拉的回复,他又说:「最新查明,犹太人参与其中,原因尚未得知。」

他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寒气袭人。现在已经很晚了,他也开始期待明日东升的时刻了。

Chapter 19

他们唯一握在手上的筹码被夺走了。

仅仅过去了两天,风平浪静的两天,在严密监视之下的西蒙·加洛斯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西柏林,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毫无头绪,一团乱麻,现状连同这个消息也一同成为了他们心头上环绕不去的乌黑阴影,又像是远处飘荡而来的声音凄厉地回响在耳畔。

阿尔弗雷德竭尽可能的不去改变大多数人的生活轨迹,安排了一场又一场实际上已经非常温和的问话。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严酷,甚至没有出现在审讯室里,只是站在特制玻璃外往里面看。

一个又一个在医院里工作的人都惶恐不安地面对着审讯官员,他们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样子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战战兢兢地请求告知自己在其中做错了什么。其实这些人社么也没有做错,他们只是在尽忠职守,但西蒙·加洛斯就是这样凭空消失的,因此他们需要找到一个能够承担责任的人,无论那个人是谁。

阿尔弗雷德总是沉默地站在那一堵玻璃墙前面,看着自己颜色浅淡的影子落在一度透明的墙上,仿佛在进行无休止的思考。

他身后的人像也能够在玻璃里看到,有时候他稍稍分神,目光涣散地望着玻璃映照之中的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刺耳,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去观察被审问者的表情变化。

四个审讯室在同时进行似乎永无休止的审问,他们极其耐心地在枯燥无味的工作里辨别有可能说谎的人,努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但也意识到自己走进了新的迷局,也隐隐感受到了蛰伏许久终于沉不住气的敌人了。但让阿尔弗雷德最最烦燥且不知所措的也就是这一点,他看不到方向在哪,无法确定攻击方向来自黑暗之中的那个角落。

两天以来阿尔弗雷德都保持着这样恶劣的状态,新进抵达的马格努斯教授与他的团队明显察觉到了这位特派专员的糟糕情绪,那感觉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科研之中找不到突破口的日子,沉闷的生活击中了每一个人的理智崩溃之处,苦苦支撑成了最难以做到的事情。马格努斯教授有些理解阿尔弗雷德,工作之余也曾建议阿尔弗雷德放松一些,但他得到的回答是绝无可能。

那时阿尔弗雷德收起了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容,虽然面容憔悴却又无比坚定,他用一种不带感情、毫无修饰的冰冷语调说道:“我的责任并不会中断,只要奥伯龙一天没有被找到,我就一天不可能摆脱这件事情。在中情局,没有工作与生活区的区别,我们就是二十四小时的工作着,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必要,就必须做出牺牲,找到自己应该站着的位置。”

他那令人惊愕的坚持很快获得了回报,高强度的审讯工作迅速将医院内可疑的内应找了出来——一个名叫帕特里克的男人,有着斯拉夫和犹太血统的混血儿,棕色头发、灰色眼睛,貌不惊人,毫不引人注意,就像是最普通的人,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击溃一个普通的人心理防线对中情局经过长久训练的心理专家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在强光与特意调制成低温的审讯室内阿尔弗雷德冷冷地看着帕特里克被逼至反常地大喊大叫,以至于精疲力竭地跪地求饶。那是阿尔弗雷德毫不陌生的场景,通常他不参加审讯,也不会动用暴力,但一次又一次的他破坏了自己长久以来形成的惯例,并且开始享受炫耀碾压性权力的时刻。

冷酷无情用来形容中情局每一位工作人员都是必要的标准,阿尔弗雷德也是其中之一,他不加掩饰地表现自己对帕特里克这样的内应的鄙夷态度,相较于追求准确有效的情报更喜欢让对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身为医院警卫的帕特里克流着眼泪承认是自己偷偷放了三个男人进去,有两个是犹太人,而另外一个是斯拉夫人。那大概是一个巧合,他这么说,在异国他乡遇到同族很不容易。这样的理由被帕特里克反复强调,他说自己不不过是收了一些小钱,他当时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么可怕的结果,他以为这些人只是想在医院戒严的时候去看望朋友。帕特里克一遍又一遍地说这着着些话,声泪俱下地为自己辩解,企求能获得阿尔弗雷德的宽容大度。

但阿尔弗雷德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帕特里克站不住脚的话,他相信这里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却又同时认定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没有坦白。

他说:“帕特里克先生,我没有时间给您为自己不可饶恕的错误忏悔,我也不想知道现在你有多么悔恨。别浪费时间了,听着,我只需要你把那一天所有的细节说出来,然后闭嘴。你很吵。”

狭小的审讯室内阿尔弗雷德与帕特里克的距离很近,就是隔着一张桌子。记录员埋头写着字,而另一边的景象则产生入了某种极为不对称的感觉:阿尔弗雷德靠在墙壁上,面无表情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帕特里克,冷峻且不通人情。

审讯官员习惯了阿尔弗雷德这样的行事风格,他用更为标准的德文对帕特里克重复了一遍,然后等待着泣不成声的男人的回答。

“……我什么……也没有做啊!他们给我的钱……我都放在了……医院储物柜下面。你们要的话……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去拿走。求求你们,尊敬的先生们……我是真的不知情。求求你们了,让我走吧,可怜可怜我吧……”帕特里克语无伦次地请求着,他无助地看向审问官员,希望的对方可以为自己求情。但审讯官员只是和阿尔弗雷德一样的看着他,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寒意。

“帕特里克先生,我觉得,您还是按照我们说的那么去做比较好,那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看着帕特里克通红的双眼,脾气更好一些的审讯官员不厌其烦地解释着,但他的语调也是平静且没有起伏的,一点也不因为帕特里克的可怜样子而心软。

在帕特里克面前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是铁石心肠的,他们一点也不在乎被抓住的人的过去如何,动机如何,只是想着该怎么样快速而便捷的到达目的地,因而不需要在方法和手段上考虑过多。无论是直截了当地施加常人无法承受的暴力还是对方设计层层相扣,都不过是方法的一种,在阿尔弗雷德眼里都是一样的。

“说吧。”阿尔弗雷德仍旧是那样不为所动,只关心帕特里克口中所说的三个男人,其中包括两名犹太人和一名斯拉夫人。

该死的搅局者,他在心里暗暗骂道。

帕特里克抬起头来去看阿尔弗雷德,楞在椅子上,双眼肿胀,而面部的瘀青说明他曾经遭受过的非人待遇。有那么一刻让阿尔弗雷德想起了西蒙·加洛斯,那位在受伤之前看起来极为漂亮的日耳曼男士,他手上仅有的、珍贵的筹码。

“不,先生们,我已经和你们说过了,我说过很多次了……那天就是那三个男人,他们用钱、烟、酒来和我交易,他们说想要去探望医院里的朋友。就是这样,没有其他的了。我没有骗你们……先生们,请相信我。”帕特里克摇摇头,喃喃自语的神态令他看起来更加神经质,他又饿又冷,无所依靠,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今天这样匪夷所思而难以想象的事情。

“那三个男人,”阿尔弗雷德用德语一个一个单词地发音,“告诉我,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什么样子的?”

“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帕特里克苍白的脸庞在刺眼的灯光下显露出了凹凸不平的颧骨,所有的伤疤都变得极其狰狞恐怖。那就像一件被恶意破坏了的劣质仿制品,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在上面留下痕迹,但他明白那就是他的命令造成的。犹太男人脸上的肌肉一动一动,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明白严刑逼供已经没有用了,这个男人已经下定决心,是绝对不会再开口的。

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让这个男人不惜一切代价的去付出,阿尔弗雷德猜不到那是什么,可那也和他没有关系。

靠着墙壁又站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走到帕特里克身边,问:“你的母亲是犹太人吗,帕特里克先生?” *

他的问题让帕特里克陷入了短暂的哑口无言,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他的模样,毫无喜悦地笑了笑,仿佛意料之中。

“不,她不是。”帕特里克艰涩地说。

“那你的父亲呢?”

“……是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但他使用的是斯拉夫人的姓氏啊。”阿尔弗雷德从审问官员的手上接过文件夹,不急不慢地翻开到帕特里克父母那一页,所有的可以追溯到的源头都在上面列着。阿尔弗雷德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钟,刻意留给对方犹豫的时间。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帕特里克先生?”阿尔弗雷德笑着问帕特里克,夹带着刺骨寒意的笑容让说不上是犹太人的犹太人一阵战栗。

帕特里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因为源源不断吹袭而来的冷风而瑟瑟发抖,低下头不敢去看阿尔弗雷德逆着灯光而暗沉的双眼。这个美国人还没有放过他,依旧执着地想要获得自己满意的答案。

抽风机不断发出轰鸣,阿尔弗雷德双手撑在桌子上,顿了顿,还是轻轻笑了出声。倒不是因为自己的猜测得到了确认,而是因为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即将爆发的愤怒了。那种笑声落在帕特里克的耳中,预示着更加残酷的酷刑,他能够预想的到将会是什么样的痛苦,就像暴风骤雨,也像是不可逃离的打击。

美国人只是需要一个答案,除此以外,放弃了其他彬彬有礼却又迂回曲折的路线。

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待了几天,帕特里克早就不知道过了多久了。他们不被接触外界的阳光,一整天都在强光之下接受咄咄逼人、没完没了地反复审问反复测谎,直到有人愿意坦白自己做了什么蝇营狗苟的勾当。然后他被抓了出来,单独囚禁,直到今天和这个美国男人的正面交锋。

墙上没有时钟,刷的雪白,能看到他们几个人的影子,寒意与恶意都包裹着被审问的拥有犹太血统的男子。

帕特里克止住对时间流逝的思考,想要重新纠正一下自己对于美国人的认识。他笨拙地动了动自己的双手,手铐紧紧束缚着他。他麻木地眨眨眼睛,回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那不过是几年之前,或许在更早的一些年,他想起了很多人,包括被美国人提起的父母,还有他不在记录内的、已经死亡了的兄弟姐妹。他们都在德国人修建的集中营里成为了焚尸炉内的灰尘,纷纷扬扬的飘荡在奥斯威辛的天空之上。

他的手指在隐隐作痛,不是因为美国人这几天对他的折磨,而是因为多年前他们被赶进奥斯威辛时受到的伤害。那是扭曲的关节、撕心裂肺的哭喊、冰天雪地里的赤身裸体,那些皮开肉绽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而他还在为了这个秘密,为了他坚守的理想而奋不顾身。

“想通了吗,帕特里克先生?”阿尔弗雷德合上文件夹,打断了帕特里克的精神漫游,把他硬生生地从八年前带回了冰冷僵硬的现实。

抬头看着美国人,帕特里克努力地想让自己表现得有尊严,至少看起来有些尊严,他扯出和阿尔弗雷德看看那样类似的笑容,露出自己残缺不全的牙齿。他笑着,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的骄傲:“先生,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随你吧,这是你的选择。”阿尔弗雷德弄不明白是什么让帕特里克如此坚定不移,他似乎是放弃了从这一条道路上获取信息的可能。但他又转过头来,对审问官员用英语低声说了几句话。

下达了命令以后,阿尔弗雷德还在审讯室呆了一会儿,他前所未有地让人给帕特里克送来了热牛奶和面包。但他没有表现出同情,也没有因此而感到丝毫挫败。

他只是有些不解。

西柏林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藏得住秘密的地方,那是一个交换情报的盛大舞会。中情局不会从这一场宴会里退出的,那本来就是他们举办的,作为主角,就应该起舞到最后。

阿尔弗雷德结束了漫长而充满煎熬的审讯以后,去了一趟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总部,直截了当地提出进入公民问卷资料库的要求。他的申请当即被相应的负责人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们严厉地声明自己会保卫公民的生命安全,不需要中情局的介入。

那是一段没有意义的小插曲,阿尔弗雷德并不在意那年过半百且即将退休的官员会继续用什么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搪塞自己。被拒绝以后,他直接走进了凯尔弗妮娅的办公室,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与那位给了他许多假情报的女士心平气和地进行交涉。

凯尔弗妮娅当然对阿尔弗雷德的突然造访感到惊讶,他们之间的合作并非牢不可破的,而中情局自身的打算也给两个部门之间造成了无可避免的隔阂,而且裂隙在不断地加大。她看着阿尔弗雷德,有礼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尔弗雷德不喜欢继续在客套话上浪费时间,他越来越明白自己不能够越过国家情报安全局的干涉,而现在他需要国家情报安全局的坦诚。那是他们能找到凯撒的基础。

在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刻,凯尔弗妮娅让人给阿尔弗雷德送来了一杯蓝山咖啡,但阿尔弗雷德更加乐意喝上一杯可乐。

他们的话题进行得十分简单粗暴,阿尔弗雷德说需要帕特里克的所有资料,包括所有保密等级之中的资料,而此外,他还毫不客气地强调自己要的是没有被篡改过的。

思考了好一会儿,凯尔弗妮娅都没有作出决定,甚至说需要向国家情报安全局提出正式申请。阿尔弗雷德当然明那时是他们拖延时间的委婉拒绝,然而他厌恶他人对自己的敷衍态度。

“凯尔弗妮娅,我不想和你们继续因为这些事情纠缠不休,”阿尔弗雷德说,“要么相信我们,要么给我证明国家情报安全局有能力独自找到凯撒,不需要我们提供帮助。你大可以这么说,真的,这没有关系。”

凯尔弗妮娅有些尴尬地笑了,她双手一同搭在桌面上,显得不太自在,非常拘束。她想了想,说:“我们真的不能让你看到这些机密文件,安东尼,那是不被允许的。”

“因为有太多的秘密了?”

“可以这么说。而且,那牵涉了太多的人。”凯尔弗妮娅笑了笑,声音放轻,像是不得不承认,“如果要追究起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罪,每一个人都应该被国际法庭判处死刑。”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凯尔弗妮娅。没必要和我拐弯抹角了,说吧,给我个许可。”阿尔弗雷德不愿意听到凯尔弗妮娅那样的话语,他喜欢干净利落的结束话题,就像他和凯斯卡那样。

“对不起,不可以。”

“那好吧。”阿尔弗雷德耸耸肩,站了起来,一点也不生气。

走出国家情报安全局大楼时,阿尔弗雷德忽然明白这也代表着中情局和国家情报安全局的合作破灭了,现在他们各自为政,不再需要对方假情假意的帮助。也意味着他们无需顾忌国家情报安全局以及地面上警察系统的束缚。

他打开车门,松了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外面下着雪,整个天空都是深蓝色的,月亮孤零零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风和雪。

等候着她的西尔维娅倒还很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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