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走了吗,安东尼同志?祝您愉快。”伊万选择性无视了阿尔弗雷德说的那句话,他打开房门,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好像上流社会经受过专业礼仪训练的绅士,面容平静,叫人无法看出那隐藏在斯拉夫人血统中的好战情结。
“我在你这儿消耗太多的时间了,谈论这些没有价值的话题。”
“相反,我想,你一定收获很多。”伊万还在笑着,眼神却是不可见底的冰冷。他似乎也同意结束这没有多少结果的会面了。
“是吗?还真是自信啊,凯斯卡。不知道你们的人是不是和你一样自信。”阿尔弗雷德走到门外,等待着伊万关上房门,他想自己还有可能被对方忽如其来的关门而摔倒外面去。
但伊万关门的动作非常轻,也不算很快。看着门缝渐渐变小,伊万像是想到了一些东西,又说了一句:“安东尼同志,道德并不在我们考虑的范畴之中,那是英雄的必需品,而不是我们的必需品。”
听到这句话,阿尔弗雷德愣了愣,他没有想到伊万会这么说。那句话倒是激起了他的一些想法,他想自己可能对着那道门傻笑了一两秒,幸好旅店里的微弱灯光不能让别人看清楚他的表情。
“在我看来,道德是不可或缺的,特别是成为英雄。我们一直憧憬着成为万人瞩目的英雄,这也是今天我站在这里的理由……”他的话音很轻,几乎被刻意压低到了他自己也听不太清楚的地步。阿尔弗雷德不清楚俄国人是否还站在门背后等待着他的离开,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再一次与克格勃划清了界限,也明白自己被人慷慨地出卖了。
虽然造成的后果令阿尔弗雷德愤怒不已,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选择真是一个灾难性的难题,人们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哪怕提供的选项都不尽人意,但总比必须割舍要好得多。
西尔维娅抬回来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面部被大口径的子弹打成了一团稀烂的肉泥,活像粗心屠夫一时疏忽之下的惊世杰作。那些凝固了的血块在眼眶里、颧骨边沿着伤口分布,颜色正在越来越黑,阿尔弗雷德觉得那很快就会变成一大块黑乎乎的、被冻结了的颜料。但那比颜料要恶劣得多,也比颜料更让人反胃。
“西尔维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威廉明娜自杀了?”阿尔弗雷德盯着太平间里覆盖上白布的尸体,那儿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狰狞都被那张纤尘不染的白布遮盖了,就像所有的罪恶也看不见一般。
刚刚脱下手套的西尔维娅还没有松一口气,她把一份几分钟前临时写好的尸体检查报告递到阿尔弗尔雷面前,“目前认为是入室抢劫——类似于入室抢劫的行动。有人抢在我们之前,杀了威廉明娜。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威廉明娜已经……死透了。”
说这句话时西尔维娅想着有什么更加优雅的词汇,她比划了一下,然后使用了自己本来就准备说的话。她的话让阿尔弗雷德的面色更加苍白,并非是虚弱的苍白,而是那种被人欺骗以后的怒不可遏,西尔维娅能轻松分辨出他人的各种情绪,阿尔弗雷德也不在例外。
“西尔维娅,你说,我们被人抢先一步?”
阿尔弗雷德使用了疑问句,语气却是责备式的诘问,而他显然也不想让西尔维娅轻松为自己找到借口。他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理智清醒的奥伯龙夫人,而不是一句冷冰冰的尸体。那除了能为“谁是幕后黑手”这个问题提供无足轻重的信息以外,并不具有其他什么更加让人眼前一亮的可能,毫无疑问,威廉明娜一死,所有的秘密也随之埋葬了。
“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从房子里出来,而中午西尔维娅出现过,她把一袋垃圾放在了门口,这符合她每天的规律活动,没有不对劲的地方。”西尔维娅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路,以便从中找到什么突破之处,“没有人走进那个房子,也没有人出去过,甚至没有来拜访的邻居。一切正常,每一天都如此。抱歉,长官,我们找不到出问题的地方。”
翻动着只有那么几张纸的尸体检查报告,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落在被开膛破肚的毁容女尸上面,那是一种相当惨烈的死亡方式,所有的亲人都不在身边,死前处在他人的监视之下,死后不得安宁,仍然被作为证据保存在阴森的太平间里。
花了两三分钟阅读完毕以后,阿尔弗雷德确认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大概了解。他合上尸体检查报告,丢到西尔维娅手中,他不喜欢听这些解释,那没有用处,也不能改变他们的某个小疏忽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为什么不闯进去?”他问。
“我们注意到有国家情报安全局的人在周围巡逻,人数不少,所以我们担心会在街头和国家情报安全局发生冲突,因此一直没有采取行动。我们在等待合适的时刻。”西尔维娅低下头去,她不敢去看阿尔弗雷德眼睛,只是时不时看看躺在金属解剖床上的女人,那一具血液不再流动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那不为人知的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一无头绪。
“我可以这么认为吗,西尔维娅女士。你这是在告诉我,你们……在犹豫?”
“不,长官,我们只是想要一个更加适合采取行动的时间点。”
“你们只是在玩忽职守。”阿尔弗雷德的音量突然提高了,他瞪了一眼西尔维娅,又重新看向那沉默的尸首,“西蒙·加洛斯死了,现在,威廉明娜也死了,我们还能从谁的口里得到答案?西尔维娅,你一向以敏锐的直觉为傲,那请你好好思考一下,为什么会有今天这样不可原谅的错误?”
“非常抱歉,长官。”
“你不需要对我道歉,西尔维娅,事实上,按照你的说法,你们的确已经尽忠职守了。只不过对方比我们更加高明……他们处心积虑已久,绝不是我们今天的突袭就能给予打击的。相反,我认为,我们被对方警告了。你瞧,他们多么嚣张……”阿尔弗雷德喃喃自语地这说,以自嘲的笑容结束了这段话。他的指尖碰到玻璃,周围浮起一层雾气。
四面都是金属光泽的停尸房呆着让人很不好受,哪怕是站在玻璃外面,凝视着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们。这里的环境比战场上要好得多,阿尔弗雷德无法描述轰炸机狂轰滥炸以后血流成河的惨景,除了尸体,还是尸体,很多他见过的面孔都那样出现在他的眼前,残破的面貌叫人怀疑上帝是否存在于这个世界,他们的神是否为这样的自相残杀而感到悲哀。
身处这一压抑的空间之内,阿尔弗雷德不免会丧失耐心。他不愿意走进去看威廉明娜面目全非的尸体,那没有任何意义,也不能带来改变,验尸官也不能给他带来奇迹。死亡时间吻合,骨龄吻合,身材吻合,发色吻合,惊人的一致,一个阴谋浮出屏山一角,人们却无法想象藏在水面之下的体积到底多么庞大。
“还要进行第二轮验尸吗,长官?”西尔维娅又问。
“对,一有结果立刻告诉我。”阿尔弗雷德想了想,又说:“我们是不是一直有人负责监视威廉明娜?”
“是的,长官。报告我们都送到了您的办公室里。”
“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
“一点也不?”
“根据我们的调查,威廉明娜生活规律……而她昨天的所有行动都按照常规进行,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西尔维娅稍稍回忆了一下自己阅读过的监视报告,还有那些匆匆一瞥之下的照片,她不太记得威廉明娜的样子了,那个女人并不是让人难以忘记的类型。
“好吧……报告都在我的办公室里?”
“是的,长官。我们都放在了您的桌面上,您可以随时查阅。”
听着西尔维娅这么说,阿尔弗雷德倒是想笑,他不认为能从那些仅有几行字的检查报告里的出什么让人大吃一惊的结论。他当然相信自己的属下已经竭尽全力去盯着这个女人了,但让人感到非常遗憾的是,这个女人早就做好准备应对这一天了,或者说他们的敌人从来没有松懈过。而今天他们也终于尝到了恶果,并且这样的日子短期还不会结束。
“我现在回去看。另外,西尔维娅,国家情报安全局那边,你敷衍一下就好了……如果他们死缠不放,你再来通知我。不必理会他们。”
“是的,长官。”
阿尔弗雷德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还需要再下两层楼,经过军需官的办公室,然后才能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他现在所在的楼层是特别设立用来保存特殊物品的,基于这一原因,温度远低于其他楼层,或许比室外还要低。只是明亮的灯光稍稍令他感觉好一些,他喜欢亮堂的地方。
挂在墙上的紧急出口提示牌一如既往地引人注目,阿尔弗雷德盯着上面的德文与英文看了一会儿,同时思考威廉明娜留下的难题。那和他以前听到过的、仅仅存在于小说之中的密室杀人一样,叫人无处下手,他们也没有突破口,被人捆住手脚,一身本领无处施展。那是阿尔弗雷德最讨厌的情况之一,全然处于被动一方,等待敌人的发号施令。
他推开门,沿着楼梯漫不尽心地往下走。
回到办公室路上,阿尔弗雷德看到正要离开办公室的马格努斯教授,他们互相打招呼,又互道晚安,祝愿对方明天会有美好的一天。阿尔弗雷德不认为这会让自己明天就能找到那个杀了威廉明娜的枪手,但他还是乐于接受这样的祝福的,那对自己没有什么坏处。
“先生,你们出外勤了吗?”马格努斯教授与他分别之前,没有忽略他脸上的疲惫不堪。他本来打算继续自己那一套说辞,让阿尔弗雷德放松一些,不要身心紧绷。但阿尔弗雷德接下来说的话令他一阵惊愕,以至于无法继续说下去,
“尊敬的教授,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您一个消息,威廉明娜死了,我们找不到任何嫌疑人。真可惜。”阿尔弗雷德说的可惜当然不是威廉明娜无缘无故的死亡,而是自己流失的情报。他想,自己有责任与马格努斯教授分享这一重要信息,何况对方是中情局局长亲自指派下来的。
“奥伯龙的妻子?”马格努斯教授听到这句话时显然颤抖起来了,他摘下眼镜用口袋里的手帕擦干净,又重新戴上,克制住自己嗓音,“威廉明娜……去世了?”
“没错,教授。您的理解是正确的。”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他不确定自己的表情会不会让马格努斯教授反感,但他以为自己的想法已经被马格努斯教授看透了。
“谢谢您……谢谢您,先生。非常感谢您……”马格努斯教授重复了几次这一句礼节性的道歉,阿尔弗雷德看着这位教授,决定让对方自己平复一下心情。
马格努斯教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双手微不可察地抖动着,叫人怀疑他是否患有相关方面的疾病。他的身影在白色的灯光下单薄无力,而他的脚步则是一步一步地挪动着,阿尔弗雷德看着马格努斯教授有些脚步不稳地离开了这个楼层,为教授的激动感到迷惑不解,但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在阿尔弗雷德能够接触到的档案之中,就有马格努斯教授的档案,阿尔弗雷德重新看了一次,发现那与自己的想法完全吻合。奥伯龙的档案对阿尔弗雷德来说是相当熟悉的,他当然记得那一所大学的名字,但阿尔弗雷德同样也在马格努森教授的档案里看到了相同的名字,而且日期相近。
“这里……还真是培养了不少人才呢。”
他对比着两份档案,内心如此想到。档案上的两个人的照片都在对着镜头微笑,他们的面容并不相似,不同的国籍也令他们看起来人生没有交集,然而他们拥有相似的过去,或许还有相似的愿望。只是有人成就了现实,而有人进入了另一个层面,从此消失不见了。
奥伯龙是最大的谜团,马格努斯教授也正式成了拼图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威廉明娜代表的拼图块消失了,但马格努森教授或许可以填补上来。
Chapter 23
摆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的老式收发器发出单调而又嘈杂的电流声,声响是如此平缓地穿越夜幕抵达城市边缘的深蓝夜空,仿佛预示着今晚也会是宁静无事的一夜,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除了这些响声以外,阿尔弗雷德还听到了自己咀嚼面包时轻微的声音,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手里干硬的面包塞到嘴里,又重新拿起放在桌面另一端的小型望远镜。
随着夜晚的来临,已经没有人出现在住宅区的街头了,几乎所有居民都安然无恙地进入了睡梦之中,只有他们这群生活在秘密世界里的人还在跃跃欲试。
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一点一点地落在飘摇而下的雪花与冰晶上。被照亮的房子灯火通明,依然维持着以前的模样——让人错以为它的主人们还在里面,日复一日地循规蹈矩,没有任何异常。但那恰恰是被关注的对象,它不仅仅出现在了阿尔弗雷德的视野之内,也暴露在了众多蛰伏于黑暗之中、无声无息等待机会的人的眼中。
阁楼里弥漫着不知道多少年前堆积下来的尘埃,每一次呼吸都叫阿尔弗雷德感到十分不舒服,他甚至觉得自己刚刚吃下去的面包都是一股灰尘的味道。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臆想下去,阿尔弗雷德又去看了看在威廉明娜房子一楼处的人影。透过那一扇窗户下故意露出的人影,隐隐约约也能估计出人数。至少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这一栋普通的房子都处于戒备森严的状态之下,国家情报安全局对外假装一切正常,却又派遣了秘密安保人员进入了这一间房子里。他们对威廉明娜尸体的失踪慌乱不已,而现场也被破坏殆尽,残存的痕迹并不能拼凑出事实的冰山一角。
看着那每隔二十分钟打开窗户一次的安保人员,阿尔弗雷德发现他们是轮班制的,四个人的容貌并不相同,而且面色疲倦不堪,好像已经工作许久。
破晓至正午,黄昏至深夜,阿尔弗雷德从那四张不同的面孔里找不到任何有关的信息。他无法推测国家情报安全局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行动,唯一可以得出的结论便是,他们的竞争对手正在努力拦住向现实接近的人。
他抬起头来时瞥了一眼高悬在天空之中的北极星,惨淡云雾里并不耀眼,星光也不能给他提供掩护。当阿尔弗雷德把望远镜放回桌面上时,出去了一会儿的俄国人回来了。
对方推开门时,阁楼的门毫无意外的碰撞到了阿尔弗雷德放在门后面的玻璃酒瓶。那些瓶子叮叮当当地倒了一地,却没有碎,只是因为阁楼地面的不平整而滚动到阿尔弗雷德的脚边。
推门力气不大的伊万无辜地扬起眉毛,表情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楚,却像是在说幸好没把这些瓶子打碎。阿尔弗雷德回过头去看伊万,依然靠着窗户旁边的椅子坐着,一点也没有变换姿势。
收发器“嘀嘀嘀”地响着,如同手表秒针一般规律。伊万走到他旁边,轻声问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或者注意到特殊人物。阿尔弗雷德摇摇头,又把望远镜拿起来放到他的手上,一声不吭地看着窗户外面距离他们不远的房子,似乎不太乐意搭理身边的人。
接过望远镜以后,伊万也看了看那房子,没有异样,和他离开之前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天空被更加浓重的黑色遮蔽了,星辰愈发黯淡,连浩浩荡荡的大雪也不能增添丝毫明亮。他放下望远镜,在阿尔弗雷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半张脸在月光下清晰了些许,他的嘴角正浮起没有温度的笑意。同时,阿尔弗雷德还在留意着收发器响声频率的变化。
“安东尼同志,这是我们在这里的第四天了。”伊万用他那最接近于“温柔”这个词语定义的声音说道。
“是啊,第四天了。准确地说,是第五天。”阿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表达了自己的赞同,他扭过头来,眼神落在伊万的身上,对方和他一样穿着便于行动的服装,厚度叫人不敢相信能够抵抗外面世界大学飘摇的低温。
“看起来我们还要在这里度过第六天、第七天……也许还要第九天、第十天。”伊万眨眨眼睛,用调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仍旧克制着自己说话的音量,语句之中还带着他那伏尔加河沿岸所特有的颤声。
“不会很久的,凯斯卡。只需要等到国家情报安全局的人失去耐心。”阿尔弗雷德语调相当冷淡,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此后又说:“奥伯龙越来越危险了,国家情报安全局应该意识到,是他们自己在拖延时间,也是他们的错误决定让奥伯龙面临今日的困境的。他们应当明白,一切错误都不在于克格勃或者是中情局,而是他们自己。”说到最后一个单词时,阿尔弗雷德用手指摸了摸窗台上的灰尘,然后轻轻擦去。
“我觉得奥伯龙活不了多久了,事实上,说不定现在他就和威廉明娜一样,都在我们不知道也注意不到的地方被人杀了。然而,我们还在这里垂死挣扎。”伊万顺着阿尔弗雷德的话题继续说着。
“他的生死其实不关我们的事,不是吗?但国家情报安全局很在乎奥伯龙,所以我们也不得不参加了这个没有头绪的调查活动。一直到这一分钟,我都认为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话说得不假。难以想象我们居然浪费了这么宝贵的时间在监视空无一人的房子上面,现在里面只有奉命过来提防我们的警卫。没有意思。”伊万又笑了笑。
“很快这些人就会给我们机会了……过不了几天,别心急,凯斯卡,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焦急不会让你轻松地提交一份令人满意的任务报告的。我们需要把报告漂漂亮亮的交上去。”阿尔弗雷德皱眉听着伊万说了看看那一番话,那让他忍不住叫这个苏联人耐心些。
“我倒是乐意你告诉我这些人都命不久矣了。”伊万诡异地抬起手,指着两秒以前打开房子大门探出头去看外面的警卫,他们又换了一班,这一次是阿尔弗雷德没有见过的人。伊万说:“他们好像很害怕。”
“那些人……并不是害怕你和我。我们也不过是执行者,”阿尔弗雷德朝着伊万指向的方向看去,音调四平八稳,没有过多的起伏:“你出去有什么收获吗?克格勃的信息网,或者是犹太人的信息网,不可能什么让你空手而归的。”
“非常遗憾,我们都是一头雾水。威廉明娜给我们带来了变故,而不是机遇。她的死亡让我们找到奥伯龙的可能性进一步降低了。”
“进一步?什么意思,凯斯卡。”
“什么意思也没有,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伊万像没有感受到阿尔弗雷德质疑的语气,只是耸耸肩。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都在对方身上做了短暂的停留,却又都在交错之后移到了灯光笼罩之中的那一栋房子里。交杂的呼吸声和接收器恒定发出的“嘀嘀”声构成了夜里并不美妙的乐曲,像他们之前三天一样无聊单调,充满了叫人精神崩溃的一致。但阿尔弗雷德和伊万显然都不会对现状表达任何不满,他们都能看得出对方曾经在军队中服役,为自己的国家贡献出所有的力量。士兵们学会了全神贯注地盯着猎物,他们在战壕里时是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而在这更加广阔干净的阁楼里,仿佛时光倒流到数年之前的战争之中,重新开始扮演自己的军人角色。
拥有极佳耐心的两个人面对着对方,他们依然用德语或者英语交流着,还有无关痛痒的问候与挖苦。
阿尔弗雷德早就接受了自己将来可能还要和这个苏联人维持搭档关系的事实,他对此不以为意,认为对方也是如此。因为在这一场景之下,虽然看到这个人也会莫名产生愤怒或者是烦躁感,但所有的影响似乎也成为了任务的一部分,阿尔弗雷德也学会了去适应。
收发器在凌晨两点短暂地停顿了两三秒钟,然后立即恢复了平常的旋律。那手心大小的仪器上,信号指示灯从宣告无事的绿色灯光忽然变为了紧急的红色灯光。信号指示灯的亮度随着闪烁增强,阿尔弗雷德拿起那外表冰凉的仪器,察看起是否出了问题。
“情况不妙。”阿尔弗雷德不能算是温柔地把接收器的外壳从那小小的缝隙里拆开,他借着苍白的月光面前能分辨出不同的零件,“凯斯卡,看来我们要撤退了。”
“是警报吗?”伊万低声问。
“一组的报告,应该是撤离报告。”阿尔弗雷德看着自己掌心里的东西,下意识地去碰了碰自己别在腰间的手枪,那后座力极大的玩意儿还在原来的地方,让他安心了不少。
同时,他们由朝窗外又看了看,凌晨低迷的天空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惊人的变化,被监视着的房子也只剩下一扇窗户透出灯光,好像随着柏林陷入了暂时的寂静之中。这里选择的角度不好,却是他们唯一可以获得的观测点,除此以外,其他的房屋都被严格保护起来了,而这阁楼也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突破口。
没有人出现在阁楼窗户狭小的视角内,阿尔弗雷德和伊万都不能确定收发器提醒的内容是什么,那是这三天来第一次亮起的警报,指向他们努力探寻的隐秘方向。接收器的电池被阿尔弗雷德强行拆下来以后,聒噪的警报声就消失了。伊万能分辨出外面渐渐强劲的风声,满地白雪被吹得混乱飞舞,他明白这可不是撤退的好时机,今天晚上没有停过的雪叫他们苦不堪言,视线也是模糊一片。
“那我们也要走了。”伊万没有拖拖拉拉的习惯,他关上放在地面上的迷你型接收仪器,把那个轻巧的公文包拿在手里,又去问阿尔弗雷德:“安东尼,还有什么不对吗?”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审视阁楼内他们到处设置的装置,有很多都造价高昂,但这几天来却没能从那房子里获得一点有价值的信息。很多机器还在无声地运转着,说不定会被后来者检查发现,追溯到克格勃和中情局的身上。但那没有意义,因为那不是在光明正大的战场上,他们每一个人,早就被允许匿名化地战斗,也被允许获得了超越规则的权力。只要不是被同样的敌人当场抓住,他们还可以永远逍遥法外,游走在灰色地带最近接光明的边缘。
“一组没有报告原因,这太奇怪了。”
“按照常理,这的确很奇怪。”
“仅仅是撤离报告……说不通。”阿尔弗雷德把接收器草草地塞到了口袋里,走到那些堆积着杂物角落,一边从中把小巧精致的装备拿出来,一边对自己的同伴说:“凯斯卡,你刚刚出去时,有没有看到不对劲的迹象?”
“算了吧,安东尼。我们在这好几天了,几乎没有离开过这该死的房间,”伊万微笑着,语气莫名其妙地流露,“盯着威廉明娜的房子是消耗战,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显然,我觉得我们是另外一组人盯上了,但我不确定是谁……在西柏林,你们的敌人远远比我们的敌人要多,不是吗?”
他不慌不忙地拿着那个公文包,左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特别制作的切割刀,把那分外的洁净窗户一角切割成不规则的边缘,做出像被人打碎了一样的模样。没有规律的划痕不深不浅地出现在玻璃上,伊万戴上手套,不费多大力气就留下了了一个窟窿。
随着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外面的呼呼作响风声经过破碎的玻璃闯进阁楼,阿尔弗雷德背对着他的苏联朋友,依稀之间还能听到他略带挖苦语调的话,他知道对方现在根本看不到自己露出的表情,因此也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甚至不想让自己此刻的厌恶神态被浪费了。他快要把所有分布在各个角落的仪器都找出来,每一个他都仔细地记得存放在何处,只是完全拿出来有些困难。
“你是说你什么都没看到?还是说不愿意承认自己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骗了?”阿尔弗雷德也发出轻轻的笑声。
“没有。我的朋友。在其他房间里,这里的主人和以往一样,没有新鲜的事情,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劲,他就是个普通人——普罗大众,默默无名,也许也会这样默默无名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此时此刻在他家阁楼上干的事情。大多数人一生都如此无知。”
“凯斯卡,如果你对我们获得监控点的手段有意见,我不介意下一次由你来进行,真的,我真心诚意地期待你能给我什么样的惊喜。”阿尔弗雷德把最后一个迷你收发器拿出来,那上面也同样闪烁着绿色光芒,但估计不久以后就会变成红色的了。
“不需要下一次了。”伊万动动嘴唇,没有提高音量。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伊万身上,看见对方还拿着望远镜,正通过他自己制造出来的破烂窗户往威廉明娜的房子看去。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户外给他们营造了绝佳的观察掩护,同时也带来了不少困难,但他们依然可以通过这种监控的方式获取最及时的情报。
“你们在西柏林有多少监控器,安东尼同志?”伊万问。
“不比你们少。”
“的确,大家数量差不多……我们的眼睛无时无刻地盯着每一个地方正在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事无巨细地进行分析推断,寻找潜在的危险分子。要躲开机器眼睛的注视是很困难的,不是吗?”伊万忽然提出了一个没必要回答的问题。
站在阁楼门口前两三米的地方,阿尔弗雷德颇为谨慎地重新确认了一遍自己到底有没有在阁楼里漏下任何东西,他摸摸满满当当的衣服口袋,并没有觉得十分沉重。把苏联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后,阿尔弗雷德想到了与他的合作伙伴在图书馆禁书收藏室内会面的场景。
那个房间要开阔美观得多,旧时富丽堂皇的装饰风格在国家图书馆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抬起头来甚至可以看到穹顶壁画上的神话人物,一瞬间叫他以为自己身处西斯廷大教堂深深光辉之下。在那一天里,他们谈了很多东西,死敌见面,却又互相心怀鬼胎地交换情报、套取信息。但最后这个代号为“凯斯卡”的俄国人给他留下了一个纸袋,他打开察看,发现是自己和那一位翻译官的照片,清晰度令人咋舌。
回想起那一瞬间的感觉,阿尔弗雷德显得稍微不快,他别过头去,从枪套里拿出自己的克洛克手枪,“一组撤退了,凯斯卡,我们也该走了。再迟一步我可不保证我们会遇到什么人。”
“安东尼同志,你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一组的方位。”看着他拿出手枪,伊万把手伸进了口袋,他庆幸自己的视力一向不错。
“你没必要去问这些。”阿尔弗雷德有些不耐烦了,和这个俄国人共处一室时,他讨厌自己不能控制外露的情绪,哪怕他现在正在努力克制。
“哦哦,的确没必要。”伊万跟着用英语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嘴角还是笑,“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威廉明娜吸引了,她死了,谁杀了她?那是个谜团,我们不知道。所以我们在这个鬼地方神经紧张地等着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还是坐以待毙?”
“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既然你是凯斯卡,我是安东尼,那就没什么可以改变的。”阿尔弗雷德打开门,一边沿着门后的扶梯爬下去,一边分神去留意伊万。
身材比他更为高大的斯拉夫人背对着窗户,因此阿尔弗雷德看不清他的脸。但随后几秒钟,他也跟着爬下了扶梯。
“走厨房里的安全门。”阿尔弗雷德用只有他和伊万能听到的音量说。
他们穿过三楼的走廊,木制地板很容易令他们的脚步发出声音,因此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何况他们还穿着便于行动的军用靴子。但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算太过困难,掩人耳目是间谍与特工的必修课程,阿尔弗雷德与伊万都是他们组织里足够出色的一员,并不需要过多的担心会不会让被他们悄无声息闯入了三天的房子真正的主人发现自己。
据阿尔弗雷德所了解的,这一栋民宅的主人是在政府战后复兴部门工作的工程师,因为工作成绩不错,又吃苦耐劳,因此待遇优沃。那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而且没有特点的男人,阿尔弗雷德记得他的一切资料与他的压制点,但他和伊万都没有正面撞上这位兢兢业业奉公守法的男公民,更不会特意去为难他的家人。
伊万和他一同经过了半拉开窗帘的窗户前,他突然让阿尔弗雷德停下来,说:“安东尼,我们全部的重心都在奥伯龙和威廉明娜的房子里,国家情报安全局努力不让我们从里面窥探到任何的信息……他们的人日夜轮流看守房子。不过我可以和你说,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说这一段话时面无表情,仅仅只是做出了推断和结论,并且试图让阿尔弗雷德和他一起改变整个调查的方向。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出去时的确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伊万平静地说,“只是我看到了威廉明娜的邻居。”
“她的邻居们都被吓坏了吧。一位著名的原子能科学家失踪了,他的妻子无声无息地被杀害了,还有身份不明的人出现在他们的周围。”听着伊万的话,阿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回话,想要继续走过楼梯到一楼的厨房,那里有一扇作为紧急逃生使用的后门,看来这位公务员先生非常警惕。他时常想,或许这就是那场野蛮战争遗留下来的毛病,人们一辈子都在神经紧张地等待着师生降临。
“你还记得她的邻居们吗?”
“当然。我们一起看的资料,不是吗?”
“有些人被换掉了。”
“没错,他们全都是国家情报安全局的探员,我认得里面的一些人,没什么好奇怪的。”阿尔弗雷德对自己的记忆力相当有信心,和他的同伴停在窗前,看到那个房子最后一盏灯等也终于熄灭下去,内心隐隐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危险一步步逼近。
“不。不全是。”伊万非常笃定。
“理由呢,凯斯卡。”阿尔弗雷德觉得有些好笑,他搞不懂这疑神疑鬼的俄国佬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居然在紧急时刻千方百计地拖延宝贵的撤退时间。
“红色乐团有一位成员,我们叫他西那,你听过吧……一个多月前,他遇袭身亡,我们怀疑过很多人,很多可疑分子。威廉明娜的其中一位‘邻居’,就在我们的名单上。他住在那里。”
隔着窗户上凝结的冰晶,伊万抬起手来指着那模模糊糊的房子,在风和雪中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轮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在那房子里找到灯光。
“我知道你们的那位西那,红色乐团里活跃在西柏林的王牌成员,因为疏忽被人从背后袭击,抢救无效就死了。真是可惜。”说完这句话,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偏过头去看伊万,他并不想牵涉到克格勃特工被杀的事情里,那和他毫无关系,“我以为你们已经秘密处决了凶手——和你们一贯的作风一样,静悄悄地了结了他的性命。”
“我也许会这么做,但追杀者不是我,很遗憾。”伊万笑了笑,对阿尔弗雷德话语里的猜想没有过多的评论:“有人在保护这个男人,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消失在西柏林有一个多星期了,谁也没找到他。勃鲁托斯还以为这个人死了。”
“然后威廉明娜死了。”阿尔弗雷德补充。
“可以这么说,没错,威廉明娜无端端就死了,我们还没找到原因。但我们已经很接近了。”伊万发出一阵笑声,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他和自己说话时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下来,仍旧紧紧地握着手枪,似乎随时准备进行攻击。
“他的底细你清楚吗,凯斯卡?”
阿尔弗雷德从自己的脑海里开始寻找这几天来记录的面孔,很快就锁定了伊万所说的那个男人的模样,可他并没有这个男人确切的情报,只是把那个人归类为近乎无害的障碍。很显然,他认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这些普通的探员。
然而他正面临的现状是,与这个计划有关的情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伊万点点头,又迈开步子,朝着厨房走去。他说:“初步判断是希特勒青年团的高级成员,或许西蒙·加洛斯会想起来自己见过这个人。”
“加洛斯死了,别忘了……你用他的命换了犹太人的几句话。”阿尔弗雷德走在伊万的身后,又不忘提醒他,语调在伊万听来略显刺耳。
Chapter 24
狂怒呼啸的风很快就会把这条街上不甚牢固房子的屋顶掀起来,对于这一点,阿尔弗雷德毫不怀疑。他所担心的是那经不起多少精密反窃听检查的阁楼留下的漏洞,但作为一个已经被正式遗弃的巢穴,那也是无可选择之后唯一需要承担的代价了。
他们冒着风雪从那一扇安全门里走出来,乱舞的雪花几乎遮蔽了他们的眼睛,与数十分钟前宁静无声的画面有很大区别。美好的夜晚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毁灭了,现在只剩下露天被遮蔽的月光下的前进。
伊万问阿尔弗雷德是否还能联系上负责监视的一组,阿尔弗雷德的注意力正在那已经灯火熄灭的房屋里,他们站在阴影之下,猛烈的风声令他们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但阿尔弗雷德还是辨认出了伊万那略带口音的话语的意思,他漫不经心地耸耸肩,以他经典的方式终结了话题。他向前迈出一步,尽力避免留下过深的脚印,然后他才说:“我们有一个行动原则,你应当知道的,凯斯卡。一旦确认撤退,所有小组都会中断通讯,也就是说,留下的人的死活再也没有意义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作出了选择。”
他的回答多多少少令伊万有些哭笑不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对这一条早已熟知的规则做出嘲讽,但接下来迎面而来的风雪令他必须分神去保护自己。刺骨的风有如雪亮又锋利的刀刃在他们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上肆意留下伤疤,而因为那该死的工作,他们必须在那个不可预测的危险到来之前离开。
可按照目前来看,这条被迫选择的路线显然不是撤退的道路,而是令他们在这一事件中牵涉更深的的泥泞沼泽,或许他们本可以光鲜亮丽地全身而退,留下一个未解的秘密,但某种身为情报人间而应当具有的责任感驱使他们和敌对一方的伙伴共同步入黑暗之中。
阿尔弗雷德打着哆嗦向前走,他很清楚自己背后的苏联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体力在前几天接连不断的监视之中已经消耗太多了,疲倦正在折磨着他们,而这天然障碍的暴风雪更是阻拦了他们的去路。
他回过头去,艰难地将目光停留在半低着头往前走的伊万,对方正印证了他对他身份的猜测——像所有曾经在德国人大包围之下突围的陆军士兵一样不畏艰险,又或者说习惯性地用最省力的姿势从雪地里拔出自己的脚,又踩下去。阿尔弗雷德看着伊万,想到自己曾经在空军服役的经历,他只有一次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执行任务,那回他差不多就要和那一辆战斗机葬身蓝天了。但他的运气还是不错的,最后他还是活着走出了驾驶舱,虽然头破血流,至少还留着一条命。
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轮番出现在阿尔弗雷德的脑海里,和这个俄国人的面孔融合在一起,那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他联想到此时此刻他正在做以及正在面对的潜藏在未知角落的敌人,阿尔弗雷德只觉得人生的的确确有一股他无法抗拒的力量,正是因为那一股神奇的力量,他才被推向柏林,才不得不去解开这沉在水底的阴谋。
“凯斯卡,你们的西那,我说,你们的那个西那……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工作人员?照我看来,他可能远远比你我都要了解的更多。”
因为与耳畔刮过的风声相抵消,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模糊,他问起了那名暴毙在柏林街头的熟练特工,他总能想起那张脸,准确的说是他自己所想象的西那的模样,而他觉得终有一天那张脸会变化成凯斯卡的脸。效忠于克格勃的人民的命运总是大同小异的,无一例外的都通向不可避免的意外死亡。
这可真是个敏感问题。低着头的俄国人似乎不准备给出自己的推测或是所能接触到的内幕,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这种可能也是存在的。可伊万踌躇数秒,用一种与风暴相似的语气予以回应:“西那非常优秀,你可以认为那是‘红色乐团’最引以为傲的成员。他是勃鲁托斯以后‘红色乐团’最看重的成员,很大程度上……他前途无量,非常有机会被被调回莫斯科参与中央方面的事务处理。”
“他没有去莫斯科,不是吗。”阿尔弗雷德略带讥讽之意地笑了一声,他明白这样的小动作是逃不过苏联人锐利的双眼的,可他仍然如此。
“西那欠缺足够辉煌的成就,换句话说,他履历不足,缺少可以证明自己出色能力的有力证据。另一方面,勃鲁托斯不会轻易放走一个在西柏林风生水起的王牌情报员,那样得不偿失。我们会失去珍贵且牢固的情报来源,而谁也不能弥补西那去莫斯科以后带来的短暂真空——那一点也不短暂。”伊万闷闷地说着话,为了让阿尔弗雷德更加清楚地听清楚自己的字句,迈开步伐走到了阿尔弗雷德身边,与他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
他们绕了远路,谨慎地挑选了一条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可以称得上是人迹罕至的小巷。穿过窄小的巷道令阿尔弗雷德无比不自在,他不得不与伊万贴着肩膀走在一起,那样的亲密程度快要让他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了。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在说话的同行者,留意到他的发梢已经沾染上了凝结了的雪花,而他自己也是一样的狼狈,他们谁和谁都没有多大区别。
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落入阿尔弗雷德耳中。他抬起头来看着逐渐接近的建筑物,所有的灯火都彻底失去了光亮,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他观察着能够令他和伊万都确保隐蔽的角度,意料之中地发现威廉明娜的房屋也被同样的颜色笼罩着。只剩下无垠的寂静。
阿尔弗雷德与伊万一同靠着白日里看起来粉红色砖墙,他把伊万说的话都听了进去,在对方停止说话时也明白那是他唯一可以透露的东西了,他已经被拒绝更加深入“红色乐团”在西柏林布下的情报网络了。
“凯斯卡,你能同时应付多少个人?我是说,如果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的情况下。”阿尔弗雷德从枪套里拿出自己的配枪,接着模糊的月光检查子弹。
伊万似乎露出了少有的、而且夹杂着自豪与自负多种不同情绪的笑容,他动动嘴唇,用一个英语单词作为阿尔弗雷德期待的答案。阿尔弗雷德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他因为寒风而僵硬的脸上牵扯出一丝浅淡的微笑,他们互相交换眼神,用口型来交流即将发生的情况。
阿尔弗雷德预想会听到隐匿在风声之中的枪响,或许还有因为措手不及而响起的德语,但他有把握在短短十秒以内让一切归于寂静的夜。那本来就是他被训练出来的能力,也是他们成为欧洲事务特派专员第一人选的最大资本。
伊万探出头去看看那扇安全门,紧紧上锁,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很难打开。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消音器给自己的手枪拧上,花费了一些时间后,他偏过头来用右手给阿尔弗雷德打信号。
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算很困难,综合考虑两者踏入西柏林之前在陆军部队或是空军部队里的残酷锤炼,他们所有的训练有素都变得理所当然了。阿尔弗雷德很快就理解了伊万演示的那几个手势的意思,他是毫不介意让这个身材高大的斯拉夫人充当格斗之中的肉盾,似乎早就确定了这一分工,而且他们两个都毫无异议。
但在正式行动之前,阿尔弗雷德还是认真地考虑一下重新联系上其他待命人员的可能性。他很快就否决掉了这一不切实际的求援的想法,而决定与苏联人携手获得速战速决的胜利。
“我会和你保持一定距离。”阿尔弗雷德放低声音说道。
现在是伊万背对着阿尔弗雷德,让他感觉就像是在掩护这个美国人。他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却又轻轻点头以示同意。
“别忘了给他们的头留一口气。”阿尔弗雷德又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