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宁裕喝了碗酒,舔舔干涩的嘴唇,道:“这保术,为人阴狠深沉,心狠手辣,算计之深,令人防不胜防。就拿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来说,他先是一连十天,不停叫阵,双方各有死伤,接着十天,一兵不发,令人不禁猜想他会搞什么阴谋诡计。接下来,他又大肆攻城,不管白天黑夜,不计伤亡,每日死伤兵士两三百人。连攻三天,第三天夜里,大雾,他挥军攻城,正当我军误以为今夜必是决战之日时,羌军竟一触即溃,四散而逃。我瞧羌兵虽然步伐高低不一,却是故作狼狈,便误以为这是诱兵之计,下令闭守不出,心里还在耻笑他:这区区小计,岂能骗得了本将?”说到这里,宁裕便停住了话头,抬头望着苏明。
苏明眉头紧锁,暗想,这确实是个诱兵之计,可听他所言,似乎保术别有用心,思来想去,也想不透此中深意。
他抓捕罪犯,审训犯人,都很有一套,这便是为何他三十岁不到,便己荣升刑部总捕的缘故。官做的大,但并不代表一定有能,或许只因你圆滑能讨上司关心或是有背景而己。可这捕快不一样,谁不想弄两个得利干将在身边,以巩固自己的地位?若是身边全是溜须拍马之徒,这些官员们的位子又如何坐得稳?纵使他这种世间少有的英才,此刻也沉陷在这迷雾之中,理不清方向。
“哈哈,我终于想通了。”苏明兴奋的拍着桌子,“保术一定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借此机会派兵绕过柔城,直取禾峰岭。”
宁裕半眯着眼,语带赞扬道:“你倒说说,他此计有何高明之处?”
苏明见他满意的笑容,便己知这事不错,但对他的赞扬却受之有愧,宁裕虽未说这场战争发生的时间,却在先前提了一下禾峰岭的伏击战,要猜到也不难,道:“他此计妙就妙在无论你追与不追,他都各自有应变之法,可以说稳操胜券。若是你出兵追击,他借着夜黑雾浓,打你一个措手不及,便能将城中主力击溃,轻取柔城。若是你不追,他便率兵绕过柔城,攻占禾峰岭,截断我军补给之路。不出数月,柔城定是不攻自破。若我没猜错,他一定是命正面土兵明火执仗,吸引大伙注意力,再派一部份人借着溃败,神不知鬼不觉的摸黑绕过城角。”
宁裕点点头。
苏明知自己又言中了,只是他心中仍有疑问,道:“这招计策虽好,却也没必要如此多费周张。”
“哦?说来听听。”宁裕眼中一亮,道。
“羌兵数倍于我军,就算是强行绕城,只需躲在弓箭射程之外,只怕将军也不敢轻易出城,何固会攻城数载才想到用此良计?”
不待宁裕说话,他又道:“哦,将军定是在禾峰岭上布了精兵,如此一来,便不能起到偷袭之效?”
“这话说对不对,说错也不错。柔城守兵仅有八千余人,若再分兵去守这禾峰岭,岂不自寻死路?”
苏明思忖一阵,双手一拱,面带愧色,道:“苏某才疏学浅,实在猜不透其中原由,请将军明示。”
宁裕大笑道:“你对柔城情形一无所知,能想到此处己是难能可贵了。从柔城到禾峰岭的官道位于柔城左侧,平日里我都会派一千人马,守于官道边的树林之中,一来防止羌军抄后路,二来可成犄角之势,互望互助。可是羌兵连日来调兵遣将,广布攻城器械,显然是作总攻之状,我怕守城力有不及,便将这一千人全部调了回来,却不知中了保术之计。若不是被一名樵夫发现,报告了我军明哨,右侧又恰有一条小道能直通禾峰岭,路程比大道近上大半,这才救援得及。否则宁某这颗脑袋怕是等不到现在,早该搬家了。单从此来看,我便输了保术一筹。”
苏明单听他讲当日的情形,便己觉惊心动魄,比自己捉拿亡命大盗,又要惊险百倍,更容不得半点闪失,此刻他方才真正能体会到失之毫厘,谬之千里之句话的意思,若是当初没有这条小道,或是保术大军没被人发现,又或是百姓发现,却吓得不敢出声,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柔城危矣。他越想越刺激,突然对军旅生活产生无比向往,最近几年,他己很少亲自出马对付犯人,几乎成了钟召雪的摆设,若能从军,征战疆场,也不失为一条血性好汉。
“这一千人马所驻之处很有讲究。太近则目标太大,易被羌兵逮个正着,若是太远,则羌兵攻城之时又救援不及。所以,官道旁边一片数里宽的树林正好。羌兵若敢强攻树林,那我便可派骑兵快速出击,在背后捅他一刀。之前的羌将便吃过这种大亏。”
苏明对他排兵布阵之能已是敬佩之极,垂首道:“宁将军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初水国有将军您这样的人,真是国家之幸。”
“国家之幸?”宁裕笑道,“有我这样的人在,不知有多少人要不幸呢,你等着瞧吧,等进了京,总有人要陪着我一起掉脑袋,这一路,我是不会孤单了。”
苏明不知他所指乃是何人,只知这事背后定有莫大隐情,问他他也必不肯说,只好等回京禀呈钟召雪之后再做定夺。
二人都是豪爽之人,平日里一饮便是数坛酒,这两坛子对二人来说不过如牛饮水,几下子便见了底。
见宁裕意犹未尽,苏明道:“宁将军,咱们明儿一早还要赶路,这酒适可而止吧。”
宁裕一抹嘴,道:“好,今儿就不多喝了。不过你可得记得,在我临死之前带几坛子好酒过来看我,到时候咱俩一醉方休。”
说到生死,他举重若轻,竟无一丝怯意。苏明敬重他英雄豪气,朗声道:“好,到时候,咱们不醉无归。”正是谈笑轻生死,大义结知交。
晚上,苏明与他同屋而住。宁裕则将自己从军以来所历数十场大小战役一一说与他听,一直讲到五更时分。二人才小憩一阵,便起身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