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裕借着烛光一看,吓了一跳,立刻跪下去,惊呼万呼,脸上露出了些许欣喜。那狱卒没想到这个小宫女竟是当今皇上,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绍华挥手让狱卒下去,让宁裕坐到桌边,自己则在他对面入座。宁裕摸不透绍华的心思,不敢轻易动筷,绍华也不开口,静等着宁裕开口。她知道,若是自己先开口,有些话宁裕便不会说了。
宁裕想她纡尊降贵来到天牢之中,定有图谋,只好等她先开口,自己再想对策应对。她不开口,自己当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个人像武林高手对决一样,敌不动,我不动。
天牢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宁裕只觉绍华尖锐的目光正从自己身上穿过,他明显感觉到了目光穿透而过所产生的痛,一种抓不着,摸不透,明明很疼,却又不知痛在哪里的痛。他心跳越来越快,几乎快要从嘴里蹦出来。她到底来干什么?宁裕想了千百个念头,却没一个能说服自己。这样战战兢兢坐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重新跪到地上,这一跪不是礼节,而是心悦诚服。他决定,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听,都做。
绍华伸手去拖,宁裕忙后退一步,道:“皇上有何事,请尽管问。罪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起来,先吃饭吧。我知道,牢里的饭菜那实在令人难以下咽。有事吃完了再说,民以食为天嘛。”
“罪臣不敢。”宁裕仍旧跪着,不肯起身。
“你死都不怕,还怕吃我送的东西吗?”绍华虽然做了这许久的皇帝,可朕这个字,她仍然说得不很顺口。加上与宋钰洁你来我去惯了,不见朝臣的时候,她都用的是我这个字。
宁裕突然觉得这个我字,一下子将自己拉到了她的身旁。他觉得自己此刻面对的不是皇帝,而只一个知己。宁裕是个铁血汉子,于柔情向来是不屑。而绍华这一个我字,这一桌酒菜,却叫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人间真情。她说得对,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他站起来,坐到桌边,大快朵颐地喝着酒,吃着肉。
绍华则是默默的看着他,她之前也见过这种情形,但却是在电视剧中。那是侠客的形像。侠客都是无牵无挂,心胸开阔的。而宁裕也跟那些侠客一样,能谈笑论生死,来去无牵挂。
这一顿饭的功夫,宁裕早已忘了坐在对面那人是当今皇帝,待狱卒收拾完桌上狼藉,宁裕抹净嘴唇,绍华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将宁裕早已封闭的心胸打开,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臣想向皇上举荐一个人。”宁裕一来试探绍华,二来,他是真心想在临死之前为朝庭举荐一名贤才。
这大出绍华意料,她原以为宁裕应该先说自己的案子的,不过他把这个罪字去掉,是否是在向自己表明他是无罪的?点点头:“好,你说吧。”
“刑部总捕苏明。”说完这几个字,便没了下文,他在等绍华的应答。
“好,你想举荐他做什么官?管什么事?”
“臣想让他接替臣守柔城。”
绍华闷了半天,难道朝中再无大将,要一个捕头去守城?且柔城之后是一片广阔地带,此城一丢,羌兵一入,便如鱼得水,横扫西南各镇,想再赶出去就难了。
“如果你举荐他到刑部当个什么官,我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是这军队上的事,非同儿戏,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大事。决不能单凭你一言便委以重任。或许我可以在雨城守军中先给他谋个差事,让他先熟悉熟悉兵事,等时机成熟,再委以重任不迟。”绍华不愿打击他的热忱,只好婉言拒绝。
“皇上这番话与臣不谋而和。臣之所以举荐他,是因为他心思缜密,逮捕罪犯,常能运筹帷幄之中。而他对看穿罪犯的心思也很有一套自己的手段。羌国大将保术,善洞人心思,常能未卜先知,但单凭这一点,他便是最好的对付保术之人。可臣知道他不熟军旅之事,所以想请皇上先派他到军中当兵一年,以他的聪慧,一年之后,臣有把握他绝对能守得住柔城。”苏明是他相中的唯一人选,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所以才敢说得这样肯定。
“那这一年之中呢?谁又可肩负起这守城重任?”
“臣弟宁远足担此任。”
“你这么肯定?”
“不错。宁远长年跟随臣左右,熟知各种战法,但为人缺乏远见,缺少变通。臣临进京之前已悉心教导过他,一年之内,保术绝无机会破城。但一年之后就说不准了。”
绍华甚感欣慰,看来他仍是不忘朝庭大事,边陲百姓,不禁又为他而惋惜。杀人偿命,自古定理,只怕谁也救不了他。
宁裕瞧见她温柔婉转又略带一丝伤感的目光,光润白皙又蹙然难安的脸蛋,道:“生死有命。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走,就绝无怨言。”
“这么说,钟大人所奏是真的了?你真是杀了三名百姓?”
宁裕略微沉寂一阵,抬起头,直视绍华:“你觉得呢?”
绍华并不多想,张口便道:“我原本以为是假的,现在却肯定它是真的。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宁裕笑了笑,站起来,弹掉身上的尘土,在狭小的囚室里跺着步。他并不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因为就在绍华伸手去拖他的时候,他已经决定知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