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源掸掸领子:“今晚我请客,貌貌已经答应了。我也邀请你,来不来随便你。只是你不来的话,就是两个人的烛光晚餐了。”
*****
唐松蕾还是在扫地,只是动作木讷了许多。
真诚,他对李貌还有真诚吗。
这几天来有好多次机会,可以和她安安静静地说话,告诉她隐瞒的真相。但每次话在喉头,他怕一旦说出口,就像泡沫被刺破,他现在所拥有的,全化为泡影。
那他宁可瞒她一辈子!
他停在路边,汽车的反光镜给了他原本隐藏的视野。
有人在跟踪他。
*****
几个穿着干练,挂着《城中晚报》采访证的人围在蜜糖先生不大的空间里。
“感谢在百忙之中能够接受我们的采访。”他们收摊,“今天就到这里,还有补充的我们将电话咨询你。”
李貌给罗荣凯泼了盆冷水,她以为她的请求也到此结束。没想到罗荣凯还是愿意为她做宣传。记者们还没走,她就急急地给罗荣凯发送信息。
谢谢。
其中年纪最轻的女记者看到她在发短信,满脸求知欲地问她:“听说你跟我们天河的董事长是忘年交,是这样子的吗?”她的胸牌跟其他人不同,她上面写着“实习记者”。
“不算忘年交,只是认识而已。”李貌马上收到回信,不用谢。
“我还听说你跟他女儿罗莉欣是旧相识,是不是?”这位实习记者不应该进民生晚报的,她应该去八卦杂志。
李貌说:“呵呵。”手机提示她又收到一条短信。
罗荣凯:以后有事还是找我。
好吧,算忘年交了。
李貌漫不经心的回答更让实习记者觉得大有文章,她说:“你知道罗莉欣被撤职的事吗,据说还跟她爸闹翻了,董事长还公开宣称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你要是知道什么的话,透露一点啊?”
“因为……我的忘年交发现,她其实是个男的!”她神神叨叨地回答她。
“怎么会这样?简直就——”
“你也不相信是吧,当初我也花了很久才接受!”之后李貌注意集中地为客人介绍,再也不睬那个八卦实习记者。
*****
董事长办公室门是关着的,窗帘也从里合上。门外和窗外却趴满了人。
做传媒的,都是尽其所能探寻真理的,往不好听的说,还是八卦。董事长带着律师,董事长夫人带着女儿一齐走进办公室,俨然家庭伦理剧的人员安排。所有员工都克制不住,纷纷凑上去想一探究竟。
只是隔音太好,罗荣凯用他最大的音量说的话都传不出去。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罗荣凯,从此以后无儿无女!”
罗莉欣在抹眼泪。
罗太太为女儿说好话:“别那么大脾气。莉欣跟我们这么多年了,早就是我们亲生的孩子了,我老了还指望她陪我散步逛街的。莉欣已经知道错了,她也说了以后不会再犯了,我们一家人就当翻过这一页,荣凯?”
罗荣凯在抽屉里寻寻找找,拿出一本破烂不堪的练习本扔到桌上:“你看看她小时候的日记。在那个年纪,就能做出这样的事,你还指望她陪你散步逛街?我们当初真是选错了人。”
这是罗莉欣放在床头柜里的日记本。十多年了,她无数次想烧毁它,却无数次地将它藏好。她没有想到一时的仁慈会铸下大错,尽管本子上记录的是她幼年时的极不仁慈。
气氛凝重起来,办公室外的人对里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可千里之外的李貌却清楚地听到了这里面每个人急躁的呼吸声。
罗荣凯无意中触碰到手机,拨给了刚互发过短信的李貌。
罗太太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后屏住呼吸。
罗莉欣没有脸哭了。
罗荣凯说:“我们去孤儿院领养小孩的时候,她为了被我们挑中,给李貌吃了两片安眠药,让她一直睡到晚上!我真不敢想象,我们竟然养了这样的人十五年!”
“爸……”
“不要再叫我爸。要是没有你,当初我应该领养的是李貌!”
李貌和他们一起怔住。第一个动的是罗太太,她将笔记本撕了:“小孩子瞎写的东西。不管莉欣以前是什么样的,她和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些年,现在的她多善良。荣凯,你怎么就……那么偏心呢。”
偏心,他偏谁了?
*****
李貌把手机关了。这样,这一大卷是非善恶就与她无关,她也从未牵扯进那些富贵人家的生活中。她想要的日子,简单快乐,还有一个他。
“走。”唐松蕾进来。
“走去哪?”
“吃饭,和那谁。”那谁是耿源,他不稀罕讲出那名字。
李貌眯眯笑笑挽着他坚厚的手臂。
*****
“随便点啊,最近发了笔小财。”耿源把菜单放到李貌面前,“我看你最近都瘦了,多吃点。”
李貌问:“你在做什么啊?”
“还是老本行呗,我现在手头有点钱了,打算开家手机维修店,到时候我们就是同行啦,前辈可要多照顾点。”
唐松蕾无声地鄙夷。
李貌说:“那一定很需要用钱,你把你的卡号给我,我明天就还给你。”
“千万别,我是个男人,男人帮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对吧。”他冲唐松蕾说。
“你当时不是欠了一屁股的债,怎么会这么多的钱。”
“其实这钱我本来是打算和李貌结婚用的……”
唐松蕾嗤笑道:“打算和她结婚,却把她一人丢在旅馆?这种事我可做不出。”
“唐少你闭嘴!”李貌不悦地声音响起来。受了气的唐松蕾看向窗外。
“把你卡号给我,或者我把钱取出来给你也行。”
唐松蕾把调羹往桌上一扔,她怎么就是发现不了?
这不友好的举动让李貌愈发不满。他从来沉稳,而且教会了李貌冷静待事,现在却一反常态。李貌当然明白是耿源在场的缘故,但也没必要表现出恶意吧。
她还是对耿源说:“我有很多书适合创业者,我就从书里学到很多知识,你要的话可以借给你。”
“那是我的书。”
李貌忍受不住,看向唐松蕾:“出来一下,有些话想跟你说。”
*****
两人来到店外。
“我们只是朋友,我对他不会有什么了,你能不能大方点。”李貌两手比划地说。
“他根本就是个骗子!”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喜欢的是你,我不会因为他混得比你好就变心的。”
唐松蕾显然被刺激到了。
“混得比我好?李貌,你知不知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
远光灯照得他们眼睛闭上,唐松蕾努力撑开眼睛,看到的是灯光在逼近,像是一双有着尖利的指甲的手,在伸向他们的脖子。
那是飞驰而来的车!
唐松蕾用仅有的时间和意识推开李貌,自己却被灯光吞噬。
“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看收藏破百了,感激涕零。我就是这么容易被满足~~啦啦啦啦~~~
☆、第四十二枚
这是在哪,好黑,好安静。明明意识是清醒的,却没有任何感触。看不见,听不见,好像独自一人漂浮在外太空,与熟知的土地失去联系,孑然困窘。
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光,还有碰撞。依稀记得唐少要对她说什么,不知是玩笑话,还是大秘密。但无论是什么话,她都会认真听的。当时全神贯注在他身上,完全忽视了周围的环境。
身旁有人握住她的手。只是不是唐少。
李貌像是困鸟冲破牢笼般努力睁开眼睛。
“你醒了!”耿源兴奋地大叫。
“他呢?”
耿源很无奈,初醒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在哪,而是他在哪。这是需要对他多大的重视度。
“你先别急,你现在在医院。刚才你们出去谈话,我等了很久都不见你们回来。之后听到门口有人在喊救命,我跑出去一看,你在门口昏迷了,而他倒在好几米远的地方,流了好多血。听别人说,你们差点被车子撞到,他在最后一刻推开了你。现在他刚急救结束,在加护病房里,情况不知道怎么样。”
不哭,越痛就越要坚强。从前都是他给她安慰,这次她要护着他平安。
李貌跳下床,奔出病房。
*****
罗秉承和太太听完医生的问诊结果后,忧虑地坐下,他们彼此支撑着,默默为儿子祈祷。
李貌穿着病号服,步履不稳地走来。她先看到了他们,她没有问,直接来到窗前。
煞白的墙壁,纯白的被褥,透明的滴管在冒泡,这些景象是这般恐怖。他安静地睡在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李貌贴在玻璃上,她多么想替他躺在病床上,替他承受这一切。
罗太太刚坐下又站起来:“医生说他后大脑受到撞击,做了检查并没有大碍,明天就可以赚到普通病房。只是不知道什么才能醒。我们一起为他加油,会好的。”
她的嘴唇轻张了一下。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没有说。
罗太太又说:“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是谁?等他醒了,让他亲口告诉你。来,过来坐。”
耿源走了。他跟着救护车来的,什么都知道了。他没什么好说的,更没什么好争的。不说他的财富和身家,单是他的奋不顾身,他已经自愧不如了。
*****
第二天,医生又为他做了检查。各项病理指标正常,他被转为普通病房。
唐太太说:“告诉我,像他这样的情况,一般多久才能醒过来。”
医生说:“一般一周内就醒了,您不用太担心。”
“如果一周内还没醒来呢。”唐太太亦是个坚强的女人。
医生以一种权威的语气说:“在他身上的可能性很小,只是不排除植物人的可能。”
李貌端着脸盆进来,听到这话,手上的东西洒落一地。
*****
“蜜糖先生上《城中晚报》了,整整一版都是。今天生意一下暴增,明天又要去进货了。你说怎么好,我跟青霞两个人都忙不过来了。”李貌将毛巾用温水打湿,轻擦在唐松蕾脸上。
“我还买了一本《风格志》,你不是最喜欢看的吗,我读给你听。”她又将他的手擦拭了一遍,避开插着的针头。
“今季极爱简练精确的元素,圆肩、楔形袖、纤细腰线都仿佛将我们带到上世纪60年代那个噪极一时的幻想年代……”
这是VIP病房。门口两个保镖24小时监护,房间里宽敞优雅,桌上的一朵百合每天更换,倒像是宾馆而不是医院。
而这里躺着的不过是一个清洁工。
之后的几天里,陆续有人来看望。都是商界和政府的重要人物,由罗秉承或者他太太接待。李貌对那些重要人士一概不问,她就一直坐在床边,听他心跳,跟他说话,陪她发呆。
除了罗荣凯。他就一个人来的,他对唐秉诚说了些宽慰的话,直到看到李貌。他对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在这。我想把这枚戒指送给你。现在的它已经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了,它代表了希望,坚持。”这是原本要给储秀玲的钻戒。
蔡志裕和阿Ken也跟着家人来过。他们在父母面前话不多,趁着大人不注意,他们过来安慰李貌。
蔡志裕说:“这小子鸡贼得很,说不定已经醒了,乐得看你怎么伺候他呢。你打他两拳试试。”李貌终于笑了。
阿Ken说:“你知道他的事了?他也就是有钱了点,不要嫌弃他。”
李貌不知道他的事。她一直回避从客人或者医护人员口中听到关于他身份的事,甚至阿Ken说的有钱,她都努力想忘掉。唐太太说了,要他醒后亲口告诉他。
被悬疑笼罩着的感觉是难熬的,但躺在病床上的感觉挣扎求生的感觉更难受。她要陪着他,他不醒来,她就一直做个寡闻的无知者。
等人都走了,她坐在地上,把头靠在他身边。
“今天肖静和我视频通话了,他们在美国已经安顿好。她说刚去的时候天天吃西餐,后来吃到吐了。她让我给她寄点中国的美食。你说寄什么好,速冻饺子?泡脚凤爪?北京烤鸭你看怎么样?”
她等着他说,傻子,你说的这些海关都过不了,你应该买来当着她的面吃掉,然后看着她流口水。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
“还好我聪明,知道这些肯定寄不了,然后我就当着她的面吃了一大碗面条。满满一大碗哦,你想吃吗,那就快点醒过来。”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一个星期马上就要过去了,每天都是度日如年,却又经不起等待。他的生命特征在仪器上起伏,医生每天来检查完了就走。除了等待,她还能做什么。
唐秉诚来到病床旁:“你还吃一大碗面?送来的中饭都没吃过。”
李貌站起来:“叔叔。”
“他马上就醒了。你不多吃点就没力气和他出去玩了。”
不久秘书进来:“董事会的人知道松蕾的事了,他们提议将周年庆推迟。您觉得呢?”
“李貌,如果你是董事长,你会推迟吗?”他突然望向李貌。
“我不会。”李貌淡淡地说。
“听到了吗?宴会如期举行,我要让全世界看到一个不会被困难挫折打倒的唐氏。”
唐秉诚又要离去,去之前他让秘书安排人送碗粥上来,他说不想看到李貌再瘦下去了。
*****
唐秉诚走后,又迎来一个人。
“如果你是来看他的,多余的话请你不要说。医生说他需要安静的环境。”李貌对来人说。
罗莉欣将带来的鲜花放到床边,沉默地看着唐松蕾。
“我是来找你的。”
医院的花园里,祥和得像一片世外桃源。很少有人哭泣和愁苦,大部分人都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顶着轻薄的身躯去遇见叵测的未来。
李貌和罗莉欣坐在青草地之中的椅子上。
“你犯了一个长达二十年的错误,就是把我当作你的朋友。”罗莉欣说。
李貌沐浴着阳光,笑得云淡风轻:“所以我认识到错误以后,再也没把你当朋友了。”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我们一起待过的地方,孤儿院,我恨死那里了,我没日没夜地想被有钱人领养,离开那个鬼地方,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我等了那么久,罗荣凯来了。可我又怕,你比我小,又长得可爱,我怕他们会挑中你,我打从心底里害怕。于是,我给你喂了安眠药,让你乖乖地睡了一天。直到晚上你才醒来,你还恭喜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你还敢坐在我旁边吗?”罗莉欣此时像个嗜血后的吸血鬼。
“可你现在什么都没了啊;而我,什么都有了。”
一句话戳中罗莉欣的痛处,她强颜欢笑道:“你说的对,我做了那么多事,还是输给了你。罗荣凯想收你做养女,唐松蕾肯为你连性命都不要,你——凭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安心过着自己的日子,然后这些东西就来了。还有,到目前为止,唐少还不是什么唐松蕾,他还是个清洁工,一个穷小子。”
李貌起身:“其实当年你不必这么做,我不会让人领养的,不然储秀玲会伤心的。”
*****
病床上的入院日期,距离今天第七天。
李貌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唐少,可以醒来了。你如果再不醒的话,我就不等你了。到时候我会找一个比你更好的,我还会和他结婚。可你说过你会在人群中看着我走过红毯的。你还是得醒过来。唐少,求求你了,快醒一醒吧。”
冰凉的手没有反应。她低吟道:“那我等你好不好。每天拉着你的手跟你说话,告诉你今天发生的有趣的事,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每一天都这样,就算我变成了老太婆,我还是要这样——再或者我们现在就结婚吧。”她从鲜花上掐下一段树枝,做成两枚光秃秃的戒指。
“唐少,你愿意娶李貌吗?”她把戒指戴上他的无名指,压低了声音说,“我愿意。”她又给自己戴上,“李貌,你愿意嫁给唐少吗?——我愿意。我们结婚了,就是我们的心交换了,以后我的胸膛里,就是你的心在替我跳动了。”
她幸福地笑着。眼角笑出了泪水,她来到窗前,不想让他看她流泪。背对着他的时候,才是真情流露的时候,才是爱的最深的时候。
“貌貌。”
谁在说话?
“老婆。”
她转过头,热泪如倾。
“唐少!”她冲过去,扑在他身上,就像是多年未见,她尽情地流着眼泪。压抑了这些天的泪水,一滴不落地侵湿了他的病号服。因为他,这几天的等待和煎熬都有了意义。
唐松蕾的眼睛睁开了,尽管有点混沌:“我们结婚了唉,以后你要叫我老公知道吗?”
“你还是不要醒的好!”李貌一拳敲在他身上。
“啊!”唐松蕾虚脱地叫道。
“你没事吧。”李貌上上下下检查他,紧张地去找呼叫器。
唐松蕾握住她的两只手:“先别叫医生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等医生看了再说。”
“不能再拖了,我现在就要说。我是唐氏集团的继承人,唐秉诚是我的父亲。我隐瞒身份当清洁工本来是跟我父亲怄气,没想到遇到了你,更没想到我会爱上你。时间越久我就越不敢对你说,我怕你恨我欺骗你,要跟我分手,我好不容易遇见你,我不能和你分开。原谅我好吗?”
李貌望着他:“我不在乎,我喜欢的是你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完结,感谢每一位读者
☆、第四十三枚
医院的草地上多了两个追逐嬉戏的人。
“说!你是什么时候醒的?是不是当时就醒了,然后看我伺候你。”
唐松蕾对天发誓:“真没有。就是在你说变成老太婆也要陪着我的时候,我才有了点知觉,但是想动却动不了,我一能睁眼就叫你的名字了。”
唐太太从楼上看着和女友蹦蹦跳跳的唐松蕾。
唐秉诚逗她说:“你说我们儿子会不会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养儿子就是这样的,随他去吧。”唐太太一点也看不出焦心,她见唐欢走来又说,“别说松蕾了,我看欢欢要是谈朋友了也是这样。”
两口子轻松地笑起来。
唐欢说:“结果出来了,判刑两年,估计出来后也没人会找他接戏了。”
唐松蕾和李貌已经上来:“谁?”
“就是开车撞你们的人,钟翼。你把他的手打断了,他专门来报复你的。”唐欢愤愤地说。
唐太太问儿子:“你怎么会去打人?”
这个说出来有辱李貌形象。唐松蕾指着窗外说:“快看彩虹,好漂亮啊。”
唐欢帮腔道:“好久没看到彩虹了,妈,快看!”
只有李貌还不明所以:“松蕾,你妈问你话呢。”
雨过天晴。
*****
“吃的方面我们不讲究,我妈觉得食材新鲜健康就可以了。比如鸡肉是山里养的,牛肉是新西兰的,蔬菜水果什么都是有机农场种的。并不是顿顿山珍海味,容易吃伤的。”
这是一家高档中式餐厅,这里的人用餐时都显得贵态优雅。唐松蕾介绍他们家的情况,言语间不忘带着贵族般的笑容。不对,他就是个贵族。
想到这里,李貌也同样优雅地捧起酒杯。
“这家餐厅我爸妈就很喜欢,都是家常菜,但搭配很用心,火候也掌握得不错。尝一尝这里的红烧肉,感觉怎么样?”
吃进嘴里,好像要化掉似的。
“好吃。”李貌简单地点评,剩下的时间都在吃肉。
“我们家提倡节俭,在家吃的时候厨师做得刚好,在外面吃不完我们会打包。我爸从小就让我吃光碗里的每一粒米,他说每一粒米都是农民的辛苦收获,这个观念在我脑海里根深蒂固。”
“听上去跟平常人家没什么两样嘛。”
在知道他是大少爷以后,事情并没变得复杂,日子还是那么过着,他们还是普天下最平常的情侣。今天的这顿饭,来源于李貌想了解他们这些富人的生活。她一介贫民一不小心找了个有钱人,就好像麻雀一夕之间飞上枝头,她并不是想要变凤凰,但总要适应高处的生活。
唐松蕾坦实交代了他们一家的生活状况,他也想让李貌尽快融入他的生活。
“有钱人也是平凡人。快吃,等下还有安排。”
李貌疑惑地看向他。在这种场合,不适合嘴里塞着食物就说话。
“你不是想了解我的生活吗?‘吃’讲完了,下一项是‘用’。”
*****
奢侈品大道。
“我们穿的衣服都是在这里买的。虽然价格贵,但跟吃一样,我爸反对穿一次就压箱底,我的衣服都能穿很多年,也算穿回价值了。”
“可我这件20元买来的t恤也穿了很多年啊。”
唐松蕾挎过t恤揽着她的腰,带动她转向一个金色的展示窗。展示创里,几朵蒲公英在机械臂的带动下,在金光中飘扬,演绎一种曼妙的舞姿。
这是消费品也是艺术品。李貌以前认为这些不过是用钱堆积出来博人眼球的玩意,可现在唐松蕾陪着她欣赏,她竟微微感受到了展示品所包含的深意。
唐松蕾搂着他走进同一色系的大门。
性感的高叉长裙,夸张的现代礼服,在李貌身上轮番走秀,唐松蕾托着下巴:“穿什么像什么。服务员,帮我把这几件包上。”
“没必要吧。”李貌悄悄掏出标价。
“要了解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是亲自体验。”唐松蕾朝空中指了指,“还有这件,这件,那件,不用试了,直接打包。”
最后,李貌穿着一件当季流行的欧根纱纺连衣裙,头发挽成公主髻,戴着标有鲜艳LOGO的墨镜坐在遮阳伞下。桌上放着一盘浓郁的布朗尼蛋糕,她用只有小拇指大小的勺子挖了点,细细回味巧克力的甜味在嘴间蔓延。
“喝下午茶是我们的一种休闲方式,还有打高尔夫,或者度假。”
“度假?你去过马尔代夫吗?”李貌对于国外的旅游景点就知道马尔代夫,碧蓝相连的海和天,她在电视中看到就心醉了。
唐松蕾摇头:“我们家很少出去,因为我爸太忙了。那里确实很漂亮,我爸有个朋友包下整个岛,他们一家人在岛上住了一周,都不想回来了。”
“他们包下整个岛!”李貌摘下墨镜,露出无比向往的神色。
唐松蕾喂李貌蛋糕:“你喜欢那里?我本想带你去爱琴海度蜜月的。”
李貌躲过他的勺子,唐松蕾将她用过的勺子整个放进嘴里。
“那就听你的,到时候去马代。走,现在去参加有钱的年轻人最喜欢的活动。”他拿起车钥匙。
*****
天黑了。
泳池里流光飞舞。
“欢迎参加泳池派对!”蔡志裕在跳台上拿着喇叭大喊。
“唬!”众人欢呼起来。专业DJ拨动唱盘机,大家跟着节奏舞动。
唐松蕾问李貌:“为什么不穿我给你买的衣服?”
李貌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我只是想了解你的生活,但不想被你的生活改变太多。我希望能以我原来的样子被你的朋友接纳。”
男人带着心爱的女人亮相,总像个小孩展示中意的玩具一样,虽然是炫耀可又那么可爱。他搂住她:“我女朋友穿什么都好看。”
蔡志裕和阿Ken一脸坏笑地找到他们。
“第一次带女友来都要喝的,Candice,给唐少端上。”
Candice有着一头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白色几乎透明的t恤,透出里面桃色的比基尼泳衣。她端上一杯看上去像鸡尾酒的液体,李貌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唐少……”蔡志裕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唐松蕾深吸一口气:“不是吧,真要喝?”
蔡志裕从托盘上端起酒杯,头部却离它远远的。他轻声说:“愿赌服输,你要是不喝,我就告诉她我们曾经打的赌。”
如果李貌没有因为他的不诚实而提分手,那他就要接受失败者的赌注。赌注就是阿Ken研制的将生大蒜研磨成泥混合在伏特加中的“特调鸡尾酒”。
蔡志裕得志地说:“我帮阿Ken的鸡尾酒取了个名字,叫‘bet’,怎么样?”
唐松蕾捧起鸡尾酒,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架势。
之后他躲在泳池的角落里,周围五米无人接近。
*****
一众泳装美女坐在泳池边,修长的细腿在水面上晃动。
“快看,Candice在和唐少的女朋友说话,你们说她会不会把红酒泼她脸上啊。”
Candice耳朵尖,一听到背后有议论她的就走过来。她背对李貌对那个话里有话的人瞪眼,又嘀咕道:“我很想得开的。”
她招呼李貌一起过来坐。
“你穿什么牌子内衣,效果这么好。”她指指胸脯。
“我?就是普通的——”
一提到内衣品牌,有人兴奋道:“维多利亚的秘密有一件蕾丝文胸超美的,全球限量五件,我刚拿下其中一件!”
“我对维秘已经不感冒了,维秘是小孩子穿的。我最近很迷laperla的内衣,给你们看看我刚买的。”她拿出手机给大家分享。
那个被压下去的女孩不服气:“我那件比你的有情趣多了,你这些好老气啊。”
Candice打圆场:“这两个人是购物狂。对了李貌,你做什么的?”
“我开糖果店的。”
“我本来想开家咖啡店,可我看那些开店的人,成天计较卖出去多少,怎么招徕顾客,太辛苦了,还是算了。”另一边有人说道。
“我就打算开家服装店,反正也没事做。”有人接上。
话题又被拉开。
Candice之后又拉李貌加入话局,每次都是说不到两句就接不上话了。
*****
李貌顶着臭气坐到他身边:“好臭!”
唐松蕾很沮丧地说:“好臭你还走过来?”
“我还亲你呢。”李貌吻上去,唐松蕾舍不得地咬了一口。
“这就是有钱人的聚会。”李貌颇有感慨地说。唐松蕾问她的感觉。李貌答:“她们聊的我都懂,一点都没有代沟。”
说完她看向泳池边玩疯了的女孩们,刚才有几个还争锋相对的,在几杯酒后打闹在一起。Candice也早就脱下那件若有似无的T恤。她们尖叫着把蔡志裕推入泳池。
她们聊的她都懂,不懂也得装懂。
“口渴吗?我去给你拿点水。”
*****
蔡志裕从水中上来,地上一滩湿漉漉的,这样才体现了泳池派对的疯狂意义。
“Ken,帮我调一杯‘bet’,我也想试试看。”
阿Ken戴着塑料手套拨了两瓣大蒜放进榨汁机中,大蒜迅速变成蒜泥。蔡志裕看着榨汁机里的动作说:“穷小子装成有钱人和她交往,她说她不喜欢不诚实的人;大少爷装成垃圾男和她交往,她说她就喜欢他的人。像不像个笑话。”
“当初你跟唐少打赌,他是希望自己赢还是输呢。赢了,她家李貌就是个贫贱不能移的贞洁女子,可他们就分手了;可要是输了的话,他会不会心存芥蒂,到底李貌是为了人还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抱着这个疑问跟她过一辈子。”
“Ken,不要忘了我们是什么人。找个稍微看得顺眼的,总比被联姻的好。唐少和李貌,一个多金一个漂亮,各取所需,这就够了。”
“算了,唐少觉得好就行了——矿泉水呢?”
“在这里。”李貌说。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我也为码字变成了夜猫子。。。喵~
☆、第四十四枚
“男人喝了酒什么胡话都说的出来,那天我们说的,你别当真啊。”蔡志裕和阿Ken推搡着走过来。
“那个打赌是我们编出来的,唐少压根没跟我们赌,真没有。你也知道,志裕这个人就是喜欢胡闹。”
李貌把糖果排开放在高脚托盘上,走开几步整体看看效果。
“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她无意地说着。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们说,我们就坐那里。”
这里是国宴级别的宴会厅,大屏幕和墙上都可见唐氏集团和20周年的字样。嘉宾通过红地毯入席,各个穿着媲美奥斯卡颁奖典礼的晚礼服。若是一年前对李貌说,有人会在外表上花大笔的钱,李貌必定嗤笑那人的虚伪和做作。但现在,李貌只想说,存在皆合理,粗俗的金钱能给人带来的,绝不是粗俗的感官。
嘉宾坐定,灯光暗下,舞台显现出来。
“四十年前,唐氏服装厂建立,将传统的手工定制西服行业打造产业化模式;二十年前,工厂更名,他们的服装和名声享誉国际,那就是唐氏集团!”
唐秉诚在掌声中走上台。
*****
“口红不配我的衣服。”洗手间,一个女孩照着镜子说。
另一个女孩抹抹自己的唇彩,说:“这年头不看长相了。长得也就那样,还是穷人出身,照样能嫁入豪门。”
“你在说谁?”
“还有谁。宴会上竟然发糖吃,要不是有唐家撑腰,谁会买她的账。现在的少爷,不喜欢美貌喜欢真情。他们以为美人总会迟暮,却不知道真心剖开来还不是为了真金。要是他这个大少爷一无所有了,那女的比谁都溜得快。”
李貌在洗手间外,她没进去了,里面没她的位置。
罗莉欣也来到镜子前补妆:“那女的在孤儿院呆了十多年却不抱怨一句,能靠自己的双手开了家店完全没有依赖唐少,她还能把一切悲观的事转化乐观,然后去感染身边的人,这些你们能吗?”
*****
唐松蕾忙着应酬嘉宾,一能抽身就找到李貌。
“别忘了等下跟我一起上台,我要向大家正式介绍你。”
“我觉得还是……”
有人把唐松蕾叫走,李貌看着糖果桌,从托盘上拿了一枚糖果放进嘴里。不要怕,等下跟他一起站在灯光下,他向所有人公布他们的关系,接受台下的祝福。
“要不是有唐家撑腰,谁会买她的账。”
“真心剖开来还不是为了真金。”
“要是他这个大少爷一无所有了,那女的比谁都溜得快。”
洗手间中女孩说的话轰炸着她的大脑。
不行,始终过不了自己这关!
李貌把糖果咬碎咽下,从侧门偷偷溜了出去。
*****
“有请唐氏西服总经理唐松蕾上台!”
掌声响起,唐松蕾在人群中不停地问:“李貌?有谁看见李貌了?”
*****
月光下的小角落,她曾度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她会寂寞,会不满,会伤心,但她从不放弃。于是这里也跟着熠熠生辉。
唐松蕾来到角落里,却看不到李貌。
她也很久没来这里了,本身废弃的地方全都蒙上了灰。曾经崭新的狗屋,顶上的木头已掉落。小狗长大了,离开了,他有了新的世界。
李貌在他身后:“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我本来不想让你找到我的。”
“你不会丢下我的。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唐松蕾走进她,以便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还是你不想上台,不想被大家谈论?那你跟我说,我都听你的。”
“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
“请问点什么?”炸鸡店,新来的服务员有着露出六颗牙的笑容。
“我能进来吗?我曾在这里工作过,我想再感受一下。”服务员很不解,李貌又问,“老龚在吗?”直接找老龚求他通融是最好的办法。
“老龚是谁?”
“就是你们老板啊。秃头,人傻傻的,对我们还很吝啬。”李貌以为说点雇主的坏话能引起共鸣。
服务员显得不敢苟同,她说:“我们老板可帅了,才不是秃头。而起他对我们可大方了。我们每人有好几件工作服,他还给我们安装了摄像头,他说这样我们可以开心地上班,安心地下班。”
李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摄像头。
这一定不是老龚。
唐松蕾拉她到一边:“你想做什么?”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时她还是个服务员,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清洁工。他们相遇了,但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的之后的际遇,一如大多数情况下的相遇,相遇,然后相离。可小概率发生的事眷顾上他们了,他们一来一往有了好感,他们朝你见到的十万个人中才能碰到一个的方向走去。那就是爱情。
此时无声胜有声。唐松蕾对服务员说:“打个电话给你们老板,包场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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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貌又换上红裙子制服了。她以为上次脱下就是永别,看来很多的“以为”不用太坚持。
门外贴着包场的牌子。
唐松蕾走到柜台前,李貌说:“请问你要点什么?”
“你什么时候会用‘请’字了?”
李貌正入戏:“我们有鸡腿鸡块鸡米花,有牛排汉堡鸡肉汉堡至尊烤汉堡,请问你要点什么?”
“炸鸡块,还要一瓶可乐。”唐松蕾看着她的眼睛也沉浸下来。
李貌拿来鸡块和可乐:“十八元。”
“我还要付钱?”
“当然。”
唐松蕾把餐盘放在柜台上就吃起来:“这可乐味道好奇怪。”
“你再仔细看看。”
“原来是可日可乐!你们欺诈消费者!”
“我有说我卖的是可口可乐吗?”
说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唐松蕾还在继续:“你这个服务员——呵——态度好差。”
“可惜我已经不是服务员,你也不是清洁工了。”
怀旧的重现被生生打断。唐松蕾和李貌隔着收银台,否则他想去抱她,亲她:“貌貌,你的梦想让你不可能一辈子当服务员,我的身份也不可能让我一辈子当清洁工。我们即使已经成年,但我们还在成长,我们每一天都在变成比昨天更好的自己,让我以更好的状态去拥有你。”
“可我不配拥有你。唐少,以后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我们分手吧。”
“我们还是在演戏吗?”
“不,我是认真的。”
真正的服务员坐在餐桌上小声聊天,有人包场还不用他们伺候,这份美差要是每天都能发生在他们得过且过的日子里就好了。
手机的咆哮让禁锢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唐松蕾愣愣地接起电话,李貌则用他换来的时间抹去泪痕。
唐松蕾在电话里没有说话,他听完后只回答:“好。”
他又看向李貌,迷人的脸庞没有生气:“李貌,刚才你说的我都没有听清,你再说一次。”
“唐松蕾,我们分手。”
得到回答的唐松蕾,在李貌面前沉默了几秒。握着手机的手臂青筋爆起,他留给李貌的最后一面,是一张寂静的忧郁的正脸。
他走了。
玻璃门在空气中来回摆动。“接受包场,暂停服务”的纸张掉落一半。
最终,他们也像大部分人那样分开了。流星划过,烟花绽放,最美不过一瞬。
*****
玻璃门再一次开启,一个光头,蓄须的男人跑进来:“哪个人包场?我要亲自接待他。”
服务员见老板来了,纷纷站起来回答。他在他的新员工中很有威信。
“李貌是你?”
“除了我谁还会知道在这地方会有这么棒的炸鸡店呢龚店长?”李貌笑着出门。
*****
爱他吗?爱。
想和他在一起吗?想。
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呢?因为,她忍受不了他将来的怀疑和猜忌。
她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她当初为什么不跟我提分手,她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我的身份多一点。
*****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是蜜糖先生的霓光灯。
暖色调还是暖不了真正受伤的心。
路过许愿树的时候,她又注意到了最上方那个卡片。这一次,她不顾被伸出的树枝戳痛,抬手够向顶端。许愿树的形状被破坏,她也如愿以偿拿到了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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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少爷这个词。我故意和父亲吵架,故意离家出走,故意找一份简单又卑微的工作,本是想找到自己的天空,遇到你,我才明白,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找到在天空下一同飞翔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