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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枚
新的一天从三万英尺的高空穿过云层,落入大地。
李貌领着肖静来到老龚面前,大义凛然犹如面对铡刀的刘胡兰。
“龚店长,作为职工代表我要向您反映一件事,我们的裙子实在太脏了,能不能再给我们买一件?”
肖静在旁附和:“裙子就一件,脏了也不能洗,老龚你想想办法。”
老龚不敢说李貌,只好转向肖静:“你叫我什么?”
有惊无喜的情人节之后,老龚对那晚的事绝口不提,李貌也如约三天未叫他“老龚”。可能许久未听见这“老龚”二字,一向本分的肖静竟然也这么称呼他。
这时,刘双喜从厨房大喊:“老龚,牛油你放哪里了?”
老龚终于忍受不了:“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我!”说完他关进办公室。
“等等!裙子的事——”李貌看向刘双喜:“博士生,老龚被你给吓跑了。”
刘双喜不理解了,吓跑老龚一向是李貌的专利,他不就一个勤工俭学的量子力学博士生,才疏学浅没这本事。
他出来倒上刚炸好的鸡块,木讷地说:“李貌,你男朋友那么有钱,让他帮你再买一件好了。”
肖静白了他一眼。
女人的第六感不是吹嘘的。情人节小两口浪漫一夜,本会在第二天跟大家分享甜蜜的,但李貌只字未提,肖静就预感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所幸刘双喜接收讯息的能力不弱,感觉到了李貌和她那位有钱男友的异样,又说:“那要不带回家问问你妈,妈妈们对这种家务事特别有办法——啊!肖静你踩我干嘛!”
刘双喜抱着脚跳起来。
肖静冷冷道:“你话太多。”
孤儿怕听到妈妈,正如盲人怕听见光明,瘸子怕听见奔跑一样。平常人的习以为常,正是他们最渴求的。其实不然。生命中曾让他们不堪一击的缺陷,在时间的洗礼下,早已让他们坚强,现在已如脱落了一根头发般无关痛痒。除了老龚会为失去一根头发而心痛外,没有人会觉得那是多大点事了。
李貌是个孤儿,是个在孤儿院里度过了漫长心酸的童年的孤儿,还是个有母亲的孤儿。
一辆出租车停在希尔顿酒店门前高起的回廊上。
侍应生打开后门,一位中年女子风姿绰约地走下车。
说她已至中年,未免往过了。天生的丽质和得体的保养,让她看上去本就年轻。更何况来参加舞会的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昂贵的化妆品和白色的抹胸长裙,又为她减龄不少。
她款款走到舞会入口处。
“请报您的姓名。”迎宾小姐微笑着说。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她嘴唇一挑,“储秀玲。”
迎宾小姐将宾客登记簿从头翻到尾,遗憾地抬起头:“储秀玲小姐,您并没有在邀请之列。”
“怎么可能?你再仔细看看!”
“抱歉,确实没有。”迎宾小姐还是礼貌地微笑。
储秀玲一时气急:“把你们项董叫出来,我来跟他说。”
项董事长是这次晚会的主办人。
人人都想挤进上流社会的社交晚会,以为这样就能结识某位权贵,平步青云。迎宾小姐应对惯了这样的场面。
“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项董事长在哪里。”
几位女宾客路过入口,指指点点:“她不就是当年那个跟上司婚外恋还被搞大肚子的那个谁嘛。”
“我听说她专勾搭有钱的男人,听说天河传媒的罗董事长也跟她有一腿。”
“怎么可能,人家的夫人可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怎么会看上她啊。”
储秀玲气得直哆嗦,又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发作。
“啪啪啪”,她踩着高跟鞋离去,全然没有了来时的气场。
储秀玲走进炸鸡店的时候,整个店的格调一下高雅许多。
她来到软座坐下,李貌来到她身边。
“一杯咖啡。”储秀玲扔到桌上一张一百元钱,“不用找了。”
快餐店里要什么都是自己去柜台点的,李貌这次没说什么。在阔绰的顾客面前她是很好说话的。
李貌很快端来一杯咖啡放在储秀玲面前。
储秀玲细巧地抿了一口,皱眉:“真难喝。”
李貌在她对面坐下,随意地翘起二郎腿。
“难喝?不可能啊,连小强都爱喝我们这里的咖啡。顺便提醒一下,喝的时候小心一点。”
储秀玲一阵恶心,赶紧放下杯子。
她看向女儿:“今天刚好路过,就来看看你。”
“又在哪里吃瘪了吧。”李貌说。
她所谓的母亲,遇上不如意的事,才会想起还有个与自己血脉相通的闺女。向亲闺女施舍点呵护,方能弥补些成就感。
李貌六岁,储秀玲将她一个人放在孤儿院门口时,她就应该发现了。孤儿院的孩子大都早熟敏感。她发现的也不晚。在储秀玲第三次申请义工来看她时,她便不再哭闹着喊她妈妈要她抱了。
储秀玲的生活多姿多彩,李貌怎么敢去打扰。
而在储秀玲一帆风顺的时候,她会在应接不暇的约会中惊悟:“什么,我还有个女儿?!”
被李貌说中难堪处,储秀玲一笑而过。
“听说你找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他人呢?”
“有钱人怎么可能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人家忙着呢。”
“有钱人能看上你我也很开心。你好好把握,空了的时候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看看你,一点妆都不化,看上去多无神。”
储秀玲从包里拿出一只口红:“这只圣罗兰的唇膏送给你了,橘色的实在不衬我肤色。”
金色的小管子上刻着“YSL”。
“痒死了?”
储秀玲脸色一黑。她不喜欢李貌调侃她热衷的名牌。
李貌收下。储秀玲用的东西都不是便宜货,她虽然用不到,但放着看看还不错。
老龚走过来,呵斥道:“李貌你在干什么,现在是上班时间。”
李貌和储秀玲一齐看向老龚,“嗖嗖”两道杀气射过去。老龚招架不住,向后退了两步。嘴里咕哝着:“你们聊吧,眼神一个比一个毒,说不定她就是你失散多年的母亲。”
储秀玲站起来:“这男人啊,有钱比没钱要好,有比没有要好。自己多个心思准没错。你一个人照顾自己也要小心点,我走了。”
“不送。”李貌淡淡道。
储秀玲走后,老龚才敢出现:“我需要重申一下劳动纪律,上班时候不准坐着和顾客聊天,是美女也不行。”
李貌无视老龚的训话,对着他的脑门画起唇膏。
门外传来吵闹声。李貌听出是储秀玲的声音。她跑出去一看,储秀玲怒目圆瞪,拽着长裙一角,白裙上有一块明显的污迹。
“你连扫垃圾都不会吗?人来了还在扫,你看看,全部弄到我身上来了。”
清洁工身着亮蓝色工作服,手上拿着一把扫帚,背对着李貌的身影显得不知所措。
储秀玲咄咄逼人:“弄脏别人衣服是要赔的。这件可是纪梵希的高级定制,估计你一年工作都不够买一件。小伙子,不要怪我,谁让你自己不长眼睛,把脏东西往我身上扫,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围观的人确实是看到了,不过没人应她。心里有把秤杆的人都不会倾向她这边。
李貌站出来:“太太,你刚才来店里的时候衣服就是脏的,可能是你不小心弄上去的。什么鸡梵希鸭梵希,听上去挺名贵的,怎么您做出来的事就……”
储秀玲冷声道:“年纪不大,说起谎来倒是不打草稿。”
刚好老龚出来看热闹,李貌抓住他说:“你问问我们店长,她是不是裙子进来时就是脏的?”
李貌给他使了个眼色,老公犹豫着说:“是的。”
储秀玲也看向老龚,眼神中充满了威胁。
姜还是老的辣,眼神还是老的毒。
老龚立马转变阵营:“没有,她进来的时候衣服是干净的。”说完躲进店里。
储秀玲得意地冲李貌笑,看她还能有什么办法抹黑她。
想抹黑她?那办法可多了。
李貌拿起清洁工手上的竹制扫帚,往储秀玲身上一扫,白裙上又是一道黑色的痕迹。
“我也划了一道,你能拿我怎么样呢。反正我一穷二白,一毛钱也拿不出。你去告我啊,告我啊。”
“你——”储秀玲指着李貌的鼻子,“你谁生的!”
“我是孤儿啊太太。”
储秀玲无言以对。
清洁工接过扫帚,也往她身上一扫,然后故作惊讶:“不好意思,我又划了一道。要不你去告她的时候顺便告我一下?”
储秀玲来不及闪躲,眼看着心爱的裙子变成抹布。
李貌和清洁工的做法大快人心,围观的人都在暗自发笑。
“你们——”她看看周围人,没一个帮她说话的,又羞又愤,扭头就走。
路人也散去,只剩下李貌和清洁工。
李貌回头去看一起灭储秀玲威风的好搭档。一身旧清洁工制服里,竟是个绝色帅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枚
“这鸡鸭什么梵希要多少钱一件啊。”李貌看着储秀玲离去的身影问道。她买过一百一件的衣服,觉得再加上一个零就足以构成奢侈品了。
没想到有人回答:“10万。”
李貌在心里数着,这后面得跟了多少个零!
是那个清洁工在回答她:“这款晚装采用了上等面料,裙身360度弧形散开,要做成这种飘逸的效果至少用料五十米。再加上腰部精致的法式绣花蕾丝,可见工匠的用心。10万,这个数字只有多没有少。”
这一番描述对于李貌就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她笑着说:“我发现你也挺能扯的。你是接老色鬼的班的吧。”
“老色鬼?”清洁工有着一张男模般俊朗的脸,“你是说黄大爷吧。是的,他退休了,我接他的班。”
“老色鬼说他姓黄时我还不信,他果然姓黄!”
她声音抬高时胸脯抖动,波涛汹涌。
清洁工脸上泛起红漪。他记起黄大爷退休前对他说的话。
“小唐啊,我要跟你说两点。第一,对我们清洁工来说,扫帚就好像铲子对于厨师,剪刀对于裁缝。这把扫帚我用了二十年了,看上去快散架了,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它可结实的很啊。这把扫帚我交给你了,你可要用它做好道路的卫生工作;第二……”
他压低了声音:“你管这个区有福了。去炸鸡店找那个‘胸牙利’,跟着她,有奶喝——噢不对,有鸡吃。”
清洁工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胸牙利’!”
李貌对这个称呼不以为意,道:“走了一个老色鬼,来了一个小色鬼。下次扫地小心点,人家这么漂亮的衣服被你弄得这么脏。”
清洁工在心里嘀咕,好像你也有份吧。他见李貌要走,追上前问:“你叫什么啊?”
“李貌。”
清洁工停下脚步。确实,第一次遇见就问人家的名字太不礼貌了。
李貌进店前又朝他看了一眼。穿着那么一件土气的外套依然很有气质,看来“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句话也不完全正确。她忽然也不想叫老龚给她们换新衣服了。
远处走来几个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她听见他们叫他“唐少”。
唐松蕾将他的朋友拉到角落。
“你们说轻点,我现在是扫垃圾的,不是什么唐少。”他亮了亮手上的扫帚。
蔡志裕做着夸张的表情说:“唐大少爷竟然在扫垃圾!你知道怎么用扫把吗,来,这样,把它夹在两腿之间,念一句‘菠萝菠萝蜜’,然后它就飞起来了。”
阿Ken说:“你别笑他了,我懂的,体验生活嘛。怎么样,打算体验几天?”
唐松蕾说:“我不是体验生活,我跟我爸闹翻了,以后我就要以此为生了。我已经签了合同,如果没有别的清洁工顶我的班,我就要做满三年。”
蔡志裕和阿Ken面面相觑,良久又开怀大笑:“随便你,兄弟当然支持你。明晚酒吧有球赛,去不去?”
“当然。”
蔡志裕掸掸他身上的灰,说:“衣服换一件来,不然是兄弟也装作不认识你。”
唐松蕾看着他们离开,他笑起来有点坏坏的。
三天前,在一幢复古中式大宅的雕花回旋楼梯上,唐家大少爷沉思着迈步。他来到父亲书房前,敲敲门,得到应许后推门。
书房的墙上挂着镏金写意画像,上等紫檀木制的桌子上,摆放着各式古董玩物,让这大户世家显得富丽而又含蓄。
“爸。”
唐氏集团掌舵人唐秉诚看到一表人才的儿子,露出和蔼的笑容:“松蕾,你的毕业设计我看了,西服剪裁得体,色彩搭配得很好。要是你爷爷还在世的话会很高兴的。”
唐松蕾坐下:“对,要是爷爷在世的话,他肯定会支持我继续做服装设计的。”
“可你答应我,学完了服装设计,就开始收心接手公司上的事。”
唐松蕾拿捏着语句说:“我可以先在唐氏西服工作,一边继续学习服装设计。爷爷当年就是裁缝出身,白手起家,从一家街边没有顶的小铺子,到后来的唐氏西服。我就从这里开始,毕竟服装才是整个唐氏的精髓。”
“我刚在看唐氏西服的财务报表,去年度盈利只占全公司的百分之十五,时代在变,它现在已经不能代表唐氏了。”忽而唐秉诚语气变得强硬,“先不管其他,我认为你先前答应我的事应该做到。”
唐氏集团由他父亲唐光夫创办,由唐秉诚发扬光大。现如今的唐氏,已不是一个仅仅做着量体裁衣的服装店了。涉猎地产,外贸,投资各领域多元化发展的唐氏,已然是一家力量雄厚的大型跨国企业。
唐松蕾从小喜欢跟在爷爷屁股后面跑,身上缠着卷尺,一手一只铅笔。从那时起,他便打定主意,要跟爷爷一样,做一个裁缝。
唐秉诚看向儿子的目光坚不可摧。
唐秉诚和儿子在这个问题上讨论过很多次,他不是一个独/裁的父亲,可在这个问题上他不能退步。唐松蕾,是唐氏的独子,唯一的继承人。父亲为他起名秉承,不仅告诉他待人以诚,还要秉承家道,他不能让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
一个生意人的目光是可敬畏的。
唐松蕾见准备好的台词对父亲丝毫没有说服力,就往椅子上一靠:“反正我就是要学服装设计,你能拿我怎么样?”
堂堂唐氏集团继承人摊在椅子里耍赖皮。
唐秉承站起来,厉声道:“我能拿你怎么样?没有我,你只能去大街上扫垃圾!”
当梦想撞上权威,他要让父亲看看他的坚持。
唐松蕾也站起来:“扫垃圾就扫垃圾,我照样能过得好好的。”
李貌顺着地址摸到一幢矮房。
“笃笃笃。”
她敲门:“有人吗?”
“没人!”屋内有人答道。
“老色鬼,你还想不想吃鸡了。”
房门随即打开,一个黑皮肤老头出现在她面前。
“哎呀李貌,你怎么会来看我!”
他拥上去,李貌弯腰躲开,顺势走进老色鬼的家。
老色鬼脸上的皱纹繁多,可见年势已高,却很有精神。他见李貌来拜访,很是激动。他骄傲地说:“判断一个单身男人的品德,要从他的房间开始。你看看我的房间,觉得我怎么样?”
笑容穿过李貌佯装生气的脸。
“黄大爷,你在家吗?”门外有人敲门。
老色鬼不耐烦地大喊:“我不在家!”
“噢,既然你不在家那我下次再来。”门外的人说。
李貌瞪着空气,这算什么?
老色鬼哈哈大笑着打开门:“我倒要看看哪个傻子连这鬼话都相信。”
只见唐松蕾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我不这么说你怎么肯开门。”
他看到李貌也在,略微惊讶:“你也在?”
李貌很自然地回答:“看望我老公。”
“你们——!”唐松蕾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大胸妹子什么的最讨厌了>o<
☆、第四枚
老色鬼还好本身肤色深,不然已是羞红了脸:“哎呦哎呦,从你口中说出来我就要不好意思了。小姑娘开玩笑呢,小唐你别吓着。”
唐松蕾松了一口气,说:“我是来替单位送些东西给你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行了一段。
唐松蕾不喜欢沉默,尤其身旁还是个有活力的女孩子。
他随口说道:“黄大爷还蛮幽默的,对吧。”
“嗯。”
“你为什么叫她老色鬼?”
“因为他好色呗。”
“我听说他这么大年纪了还没结婚,小孩也没有。对了,你为什么来看他家?”
“你都说了,他没结婚又没子女啊。”
“那……你叫什么名字?”
“李貌。”
唐松蕾不说话了,暗暗责备自己才第二次见面,又着急问人家名字了。真不礼貌!
李貌熟练地将汉堡和饮料放到盘子上,顾客的口水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下一位。”
唐松蕾来到柜台前,咧嘴冲她一笑:“我要吃鸡。”
“炸鸡块。”礼貌念着下好单,“还有呢?”
“可乐。”
“一共十八元。”
唐松蕾眼睛眨巴眨巴,李貌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十八元,钱给我。”
唐松蕾说:“老色鬼说想吃鸡直接问你要就可以了,我们都自己人,按理说不用给钱了吧。”
“老色鬼看见穿裙子的女孩就会蹲到地上假装捡垃圾;一有漂亮女孩走过,他就跟着她扫一路;还有,她总是盯着我的胸看,所以我叫他老色鬼。”
唐松蕾糊涂了:“你说的跟我说的有什么关系?”
她回答很快:“没关系啊,我随便说说。”她下巴点点菜单,“吃的还要不要。”
唐松蕾没辙,只有掏出钱。
李貌接过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还有,你要是再盯着我的胸部看,我今天就让你吃到口水鸡。”
唐松蕾听见有口水鸡时,先垂舔了舔嘴唇:“你们这里还卖口水鸡,不错啊,我要一份。”
随后想了想他明白了,炸鸡店里怎么会卖凉菜,除非把这两个词拆开。
这种事她都做的出来!”
“你快一点啊,这么慢,新来的吧!”队伍中有人等得心急了。
李貌一拍桌子:“看来今天大家都想吃口水鸡了。”
肖静对顾客的态度中规中矩,但一旁有礼貌在,她就成了服务标兵。肖静提醒道:“你说的被他们听见了,李貌。”
唐松蕾说:“你看,你同事都让你礼貌点了。”
李貌正要去拿炸鸡,回过头说:“我就叫李貌。”
就餐高峰期过后,李貌和肖静空下来。
肖静指指唐松蕾说:“你看新来的清洁工,没想到长这么帅。可惜年纪轻轻就来扫垃圾,一点志向都没有。”
“以前我也觉得扫垃圾是最没志向的,自从我来了啃得起工作后,才发现扫垃圾只能排第二。”李貌懒懒地靠在机器上,“不过还好我有我的梦想,才不会沦为跟老龚一样的人。”
“你有什么梦想,说来听听。”
单看李貌的身材也看得出,她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
午后,空调吹出的热气直让人眯眼。李貌忽然来了兴致想和肖静聊聊她的梦想。
“我小时候……”
老龚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看桌子乱的一塌糊涂,你们也不收拾一下!”
李貌和肖静对视一眼,拿起抹布和拖把埋头进一堆残渣中。
虽然是最没志向的一份工作,可它能解决温饱问题啊。
唐松蕾还没走,见李貌过来,说:“我正想问你,为什么你们家的可口可乐味道这么怪。”
李貌答:“我们店里所有东西我都偷吃过,除了可乐,所以我不知道它什么味道。”
唐松蕾不以为奇,他刚才就看到李貌偷偷塞了几个鸡腿在她口袋:“可口可乐喝下去,都会有种涩涩的味道划过喉咙,就像是……”
他努力寻找比喻词:“就像是初恋的味道。”
“你初恋就到喉咙了?”李貌说这话时手上的活没停下。
“噗——”为了找这种初恋的感觉,刚喝下的可乐从他口中喷出。
唐松蕾神情复杂地看向李貌。第二性征这么明显,肯定是个女人啊,怎么说出来的话就……
李貌相当不愉快的回看他。有人加重了她的工作负担,她怎么能愉快的起来。
她竖起拖把,把重心放在拖把上:“知道为什么我不喝我们店的可乐吗,你仔细看看瓶身。”
唐松蕾仔细打量起瓶身,跟可口可乐一样的包装,没什么区别啊。
李貌知道他看不出,没好气地解释道:“卖可口可乐的是肯德基,我们是啃得起,卖的叫可日可乐!”
唐松蕾再定睛一看,怎么“口”字中间多了一横!
他说:“你们这是欺诈消费者。”
李貌认真思考道:“我有跟你说过这是可口可乐吗?”
唐松蕾答:“没有。”
“那我哪里欺诈你了?”
唐松蕾哑然。
李貌又说:“有的吃就不错了,以前老色鬼从不挑三拣四。你都扫垃圾了还那么讲究。”
唐松蕾听了这话有点不开心:“扫垃圾怎么了,难道扫垃圾的就只配吃垃圾吗。”
李貌也觉得说话过了头,开始安静地擦桌子。
李貌不说话的时候乖顺极了。唐松蕾看着李貌静若处子的模样,突发了一个想法。
“晚上有空吗,我约了几个朋友去酒吧。你要是有空的话一起过来,让你看看我一个扫垃圾的都吃些什么。”
李貌一听酒吧很嫌弃:“酒吧那种地方我才不去呢。”
“酒吧,就是喝酒聊天的娱乐场所。你不会一次也没去过吧。”
囊中羞涩导致嬉笑怒骂每一个让她不顺心的人,然后看着他们不顺心,成了李貌唯一的娱乐方式。
她自然没有去过酒吧,这种花钱才能享受娱乐的地方。
唐松蕾很好奇,这姑娘能讲出没羞没臊的话来,竟然还存在着落伍的想法,以为酒吧还跟民国时期一样,就是寻花问柳的地方。
“今晚我请你去,很有意思的。”
“我不去,去酒吧的都不是好人。”
刘双喜刚好路过:“李貌,你这观念有点落后了。现在人去酒吧很普遍的,我们也经常去。”
“博士生也会去酒吧?”李貌毅然决定,“好,我也去。我叫上肖静可以吧?”
不明缘由的,听见李貌答应他,唐松蕾心情大好:“可以。”
肖静一直在听他们的对话:“我男朋友不让我去酒吧,他会生气的。”
李貌看向刘双喜。
“晚上我要给导师批改试卷。”他也婉拒。
李貌的心情仍不错,对唐松蕾说:“那就我一个人,晚上见,唐少。”
“唐少?”唐松蕾一愣,她知道他的身份了?
“我听见你朋友这么叫你的。晚上就是跟他们一起吧。”
唐松蕾微笑:“对。”
轰鸣中,白色的机翼在空中展翅,飞向无穷的天际。
一位妙龄女子摆动着细软的腰肢,拎着旅行箱走出出机口。她戴着复古大框太阳镜,穿着黄黑撞色时装裙,大胆的搭配俨然一个时尚icon,回头率几近满分。
罗氏夫妇已在门口恭候多时,在人来人往的机场一眼就望见思念已久的女儿。
“莉欣!”罗荣凯叫道。
罗莉欣也看到了罗氏夫妇,甜甜地笑着来到他们身边。
“爸,妈,我回来了!”
罗太太泪水差点流出来。
助手接过她的行李放好,一家人上车。
“这次回来就不用再去了吧。”
“嗯,毕业设计的成绩都出来了,毕业证书也发好了,不用再去了。”
罗莉欣挽着罗荣凯的胳膊:“爸,晚上我想约一个朋友,好久没见她了。”
罗荣凯说:“刚回来又出去,今晚在家吃吧。”
罗太太什么都由着她:“让孩子去吧,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去酒吧应该穿上一件满是亮片的紧身裙,再画个浓浓的烟熏妆,这样一走进去就是焦点,任他们羡慕嫉妒恨去。
李貌沉浸在美美的幻想中。想得满足了,她打开衣橱。
里面光秃秃挂着三四件衣裳。
没有紧身裙,没有烟熏妆,自信的灰姑娘也很美。
这时电话响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猜猜我是谁。”
对待这种电话,李貌通常是——“喂,再见。”
“哎你等等!我是罗莉欣,你这个傻妞,我回来啦。”
李貌两手抓住把手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啊,所以我今天一回来就想见你。晚上有空吗,出来陪我吃饭。”
“今天晚上?我想想……”
晚上约了唐少。一边是留学归来的好姐妹,一边是新认识的清洁工,她说:“今天晚上我有空的。”
李貌提前出门,她先到酒吧,在门口等着。
她没有唐松蕾的手机,只能用守株待兔的原始方法告诉他,她今晚要放他鸽子了。
快到和罗莉欣约定的时间,唐松蕾还是没出现,她想想算了,既然都要放鸽子,干嘛还知会鸽子一声。
她赶去赴罗莉欣的约。
罗莉欣又换了一身行头。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在机场是时尚达人,和闺蜜见面则要清新可人。
临出门前,罗荣凯接了一个电话。
“许久不见了唐总,最近生意如何……经济再怎么不景气也难不倒唐总啊,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我们两家好好聚一聚怎么样……好好好,说定了。”
罗莉欣刚打开门又关上:“跟你打电话的是唐氏集团的唐秉诚?”
罗荣凯点头:“你应该叫伯伯。”
“你跟妈今晚要跟唐伯伯吃饭,他们一家都去吗?那我们也一家子出动吧。”罗莉欣可爱地吐着舌头。
罗荣凯问道:“你不是约了朋友吗?”
罗莉欣神情遗憾:“我跟她说的时候太晚了,她有事。”
“那走吧,我们现在出发。”佣人扶着罗荣凯从沙发上起身。
“爸你等等,我去换衣服。”罗莉欣跑进卧室。
去见他,她必须打扮得甜蜜动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乃们看懂作者君的内涵小笑话咩?
☆、第五枚
李貌提前五分钟就在餐厅等好。有一个人能让你朝思暮想,肝肠寸断,除了是恋人也有可能是闺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远超过了她们约定的时间。李貌给罗莉欣打电话。
没人接听。
服务员走过来,说:“您要先点份饮料吗,我们有伯爵奶茶和英式咖啡,都是这里的口碑产品。”
“一杯开水吧。”什么伯爵啊英式啊,一听名字就知道很贵。
服务员洋溢着热情的脸上骤然硬化,还好训练有素依然笑靥如花:“好的,请稍等。”
跑进餐厅假装等人吃白食的事,李貌不是没干过。今天真是为了等人,反倒难为情了。
另一头罗莉欣神采焕发地坐在轿车上,看到手机有个未接来电,心里“咯噔”一声。
忘记跟好闺蜜说了。
她在屏幕上打着字。罗太太一直看着她操作手机,罗莉欣怨道:“妈!”
罗太太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发你的,我不看。”说完,还是管不住眼睛往她手机上瞄。
罗莉欣只好抹去打好的字,随意翻了翻网页,将手机放进包里。
“你说的那个女孩什么时候来?”酒吧里光线昏暗,一有人进来阿Ken就看过去。一向被动的唐少要介绍女孩给他们认识,他生怕会错过。
唐松蕾手里握着一瓶酒,看看墙上的时钟:“应该快了吧。”
“刚才就这么说,我看她是敷衍你的吧。她知道你是唐家大少爷吗?”鸡尾酒在变幻的灯光中流光溢彩,蔡志裕一口闷下。
“不知道。”
蔡志裕微醉地看着他,带有点不屑:“那我可以确定了,她怕你纠缠她,就先答应着,转个头就忘了。她以为你就是一个清洁工,怎么可能跟你约会啊。”
唐松蕾说:“不可能,她不是这样的人。”
“说到底你就是不承认你的魅力源于你唐少的身份,脱下这个王冠,你就……”他摇摇食指。
唐松蕾“咕咚咕咚”灌下整瓶酒,可惜借酒消愁愁更愁。
蔡志裕又说:“我跟你赌,等到球赛结束,她还是不会出现。输了的人喝光这整箱酒。”
唐松蕾说:“我不跟你赌。”
“一试就看出来了,你自己都没信心。”
“突”一声,酒瓶的盖子被撬开,冒上来几个泡泡随即消失。唐松蕾一声不吭,继续灌酒。
桌上的手机响起,李貌急忙接听。
罗莉欣正躲在洗手间里。
“李貌,不好意思,我今天刚回家,我爸妈一定要我陪他们,你已经在餐厅了吗?”
“没事,我也觉得你应该好好陪陪你爸妈。这餐厅服务员态度挺好的,我在这里喝东西,你不用管我。”
“貌貌真不好意思,下次我请你吃大餐。”
“好,我等着狠狠宰你一顿。”
她是耐得住寂寞的人,可也免不了有那么一瞬间,心里头空荡荡的感觉。
李貌在服务员异样的神情中,泰然地走出餐厅。
大老远赶过来,喝水喝到饱,也不错。
罗莉欣挂了电话,走出洗手间。
“你在洗手间里跟谁说话?”
罗荣凯的突然出现让她吓了一跳,她把手机塞到裤子后面的口袋。
“一个不认识的人。洗手间里还能说什么,女生间的话题啦。”
她的动作在镜子里显示得一清二楚。罗荣凯不动声色:“快去吃饭吧,唐家的人都到了。”
罗莉欣跟着父亲来到包厢。
唐秉诚和太太已经坐定。
“唐伯伯,唐阿姨你们好。”她笑得娇羞。
她扫视了一圈圆桌,怎么不见唐松蕾?
唐秉诚看见罗莉欣,赞叹道:“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你们家莉欣真是越长越水灵了。我听松蕾说,在学校里追莉欣的人可是一大把。”
“哪有,他开玩笑的。”罗莉欣也坐下,“松蕾哥呢,他今天没有来吗?”
唐太太说:“那小子今天出去玩了。所以说啊,养儿子还不如养个女儿好,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你说是不是啊。”
唐太太转向罗太太。她很恰当的用的是“养”,而不是“生”。
“现在说还太早,女儿啊,早晚是泼出去的水。”罗太太疼爱地看着罗莉欣。
罗莉欣听到唐松蕾没来有些失落,仍打起精神应酬她唐氏夫妻。说不定一不小心,人家就是她的公婆了。
她嗔道:“妈!”
唐秉诚说:“我叮嘱过松蕾,让他在学校里好好照顾你。他表现怎么样?”
罗莉欣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挺照顾我的,周末的时候我们经常聚在一起。他也常常提起伯伯阿姨,别说有多思念你们了。要是女儿是小棉袄的话,那他就是伯伯家的西装,看上去有版有型,穿在身上才知道有多舒服。”
会说话当如罗莉欣,连一贯听不进恭维的唐秉诚听了也不住地笑。
玉盘珍馐被端上桌,众人其乐融融。
一大早,唐松蕾怒气冲冲地出现在炸鸡店里。
“李貌,你竟敢放我鸽子?”
李貌正哼哧哼哧地打扫卫生。
“让一让。”她的拖把经过唐松蕾。
“喂,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回答了啊,‘听到了’。”
唐松蕾强忍着着一万个不满:“昨晚我在酒吧等你,你去哪里了?”
“昨晚?我以为是今晚!”
唐松蕾透亮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李貌知道瞒不过了,她说:“昨晚我忽然有事,就没有去。”
唐松蕾问:“什么事?”
李貌歪着脑袋,可根本就不像在是回想,而是在使劲编故事。
唐松蕾凑近李貌,逼她给出回答。
李貌本来不愿动,可觉得两人的距离近得可以交换呼吸。
她往后退了一步。
唐松蕾前进一步。
他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可见李貌的摸样。
李貌打死都不愿动了,她弱弱地说:“近距离看你眼睛,还是挺好看的。”
唐松蕾正欲发飙,老龚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李貌推开他:“现在不是跟你说这个的时候。”
肖静从老龚办公室里走出来,眼泪汪汪。
“老龚怎么说?”李貌来到肖静身边。
肖静摇摇头,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动物。
老龚也走了出来,昂首挺胸,气势威威。
李貌将拖把扔到地上,杆子撞击地面发出“砰”一声。
老龚一抖。
“你干嘛李貌?”刚找到当老板的感觉,又被区区一把拖把打回原形。老龚看向肇事者。
“一千块钱让她一个人赔?”李貌瞪目。
此时老龚不仅不是老板,还是一个做了错事正被老板责骂的小员工。
他摊手:“那有什么办法,她负责的收银台少了一千元,难道要我赔?”
李貌问肖静:“都找过了吗,会不会掉在地上?”
肖静还是摇头,她已经难过的不想讲话了。
李貌将收银台里里外外仔细地摸了一遍,又问:“你再想想,会不会放在哪里忘记了。”
一千块钱对打工的肖静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已经失了魂,听不进外来声音了。
李貌转向老龚:“来做一道算术题。老板不装摄像头,小偷趁没人的时候拿了一千块钱就走,老板只会怪罪员工,让她拿出一千块辛苦钱。问,谁赚了谁亏了?”
老龚说:“李貌你在说什么?”
李貌自顾自说:“答,小偷赚了一千块钱,员工亏了一千块钱,还有老板赚了一个摄像头的钱,卖摄像头的亏了一个摄像头的钱。”
老龚算是听出李貌的意思了:“不管你怎么说,钱是她少的,她就要赔。”
李貌见打抱不平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对肖静说:“认栽吧,谁让我们摊上一个贪小又灭绝人性的老板呢。”
老龚抬高声音:“我没人性?我没人性就不会你一个电话跑到警察局给你录口供,在情人节晚上被人当小姐抓起来,这么丢脸的事情还要我替你作证。”
老龚挤压了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李貌怔住了。
他还没说完:“也不知道谁贪小,听说人家是个有钱人就凑上去,一听人家是个穷光蛋就立刻跟人家分手。还说人家不诚实,什么不喜欢不诚实的人。你说你不是贪小事什么。”
“我不是因为——”
“你不是因为人家没钱就嫌弃人家?那你说说你口袋你装的是什么?每天上班前就放两块鸡腿在口袋里,别以为我不知道。”
说完老龚怀揣着重拾的尊严,大摇大摆走进办公室。
李貌讷讷地站在原地。肖静走过来拥着李貌,她觉得李貌比她更需要安慰。
唐松蕾在旁目睹了全过程,没想到李貌还有这些个不为他知晓的秘密。看着向来伶牙俐齿的李貌吃瘪,他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捂着嘴笑。
沉默的李貌直把店里的温度降到零下。
唐松蕾笑不出声了,他推门离开这是非之地。
老龚从门缝里偷瞄李貌。一整天了,顾客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没一句怨言,既不为难他们,又不奚落他们。而且,她脸上竟然还带着浅浅的笑容!
被他说了几句就变性了?
不知道原来的李貌何时才能回来。
老龚一拍脑门。他在胡说什么啊,这才是员工应该有的样子好不好。
下班后,李貌慢悠悠来到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