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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月薇妮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1:48

方雪初忍不住一笑,这一笑,却如雪晴霁色:“殿下说是石头,那就是石头好了。”

阿绯看着他的笑,忽地觉得有些不对:“你忽然跑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方雪初道:“无事,只是听闻殿下住在了王府,所以特来探望一番。”

“没别的事?”阿绯听着他这一句,心里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心不在焉地,“对了,你家里头可好?”

方雪初转头看她,双眉之间多了一缕冷淡:“无事。”

阿绯却已顾不上跟他再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先回去吧。”她自顾自说着,心事重重地转身就走。

明明才见了一会儿,方雪初站在身后,有些愕然,却见阿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他。

方雪初不动,似知道她会说什么。

阿绯眨了眨眼,果然开口:“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所以才来看看的,你放心,我没事……”

发生了那么多,她都没事,以后也绝对会好好地……

“你回去吧,”阿绯仔细看着方雪初沉静的双眸,“你夫人很喜欢你,对她好一点……”她停了停,又说,“以后我不会再找你了,这回是真的。”

阿绯说完之后,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去,她不敢回头看方雪初的脸。

阿绯忽然想到一件事。一直以来,好像跟她关系密切的男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如朱子,如傅清明,步轻侯跑的早,算他聪明,现在是方雪初。

先前她特意去找方雪初,并不是为了叙旧,而是让他在朝堂上站队。

这一回方雪初站的是祯王爷的一边,其中涉及一些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

但是不管怎样,阿绯拿方雪初冒了一次险,她恨极傅清明,迫于无奈,不能想太多,能抓到谁就是谁了,且她能信任且管用的也就这么几个人。

——方雪初,步轻侯。

阿绯也知道,步轻侯不是无缘无故就离京的,他必然做过什么,也知道些什么。

从他离开的时候跟她那番谈话就能看出。

而做这件事,她全没顾虑方雪初的人生,或者他的家室之类,但幸好这一局有惊无险地,如今一切该都回归正常。

她得离方雪初远一点。他现在平安无事,是上天眷顾着,而她也不会容许自己再自私地利用他一次了,因为这种运气不会常有。

阿绯越走越快,最后居然跑了起来。

在她身后,方雪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她眼里他像是木头,又像是石头,缺乏感情,八方不动,从开始……大概一直要到以后。

只是她好像不知道,在他心里凿了一个口的人是她,所以不管她在或者不在,远或者近,那个缺口一直都是在的。

方家是门阀大族,但却一直异常低调。

方家素来恪守的祖训是不参与任何党争,就算是改朝换代也好,流水的帝王,永远屹立不倒的永州方氏。

只为她一句话,方雪初抛弃了中立者的身份,倾向了皇室宗亲祯雪王爷。

当时方雪初的伯父还是永州太守,父亲于翰林院供职,有个堂哥是大理寺卿,而他的舅舅却是傅清明麾下大将,而舅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兵部一个在户部,其中一个被看好成为下任的户部尚书……

牵一发动全身,就在方雪初头一次支持祯王爷的时候,隔六日,永州便送来了太守的告老退职书。

而被看好为户部下任尚书的表哥也上书请辞,最后被调到了无关紧要的太常寺管理马匹去了。

是为了避嫌,也为了请罪,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越是有权力的人若是倒台的话下场就越惨,方雪初的表态,导致了方家在权力平衡上做了一次惨烈的调整,将家族最有势力的官位角色退掉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不管这一场党争的后果如何,方家还是置身事外的方家。

方家的子弟出仕,不求名,不为利,只是一种中庸的入世态度。

但是那晚上在方家,方翰林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你一直在侍郎的位子上过了这些年,本以为你是明白祖宗遗训的,却不料只是物极必反,你贸然行事,坏了家门门风,按照我的意思,本想赶你出门,但是你舅舅替你说情,以后要如何,你且自己斟酌,别真当了那累及方氏满族的畜生。”

言犹在耳。

方雪初凝视阿绯离开的身影,一直到她消失不见。

他抬头看天,一挥袖子,转身往外而行。

他早就知道他所念是无望的,但是无望又如何?这不妨碍他继续惦念着。

这也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一点权力了,倘若连这个都没有,他该当多可怜。

迎面的风热热地吹来,方雪初浑身寒凉,却分毫也感觉不到热意。是了,他是石头,是冰雪冷血之人,不会觉得热,也不会觉得疼。

他唯一牵念的从头到尾只一人而已。

而不管如何,她也无法干涉他心中的念想。幸好如此。

祯雪的书房里头,一名侍卫半跪地上,沉声道:“属下们已经在崖下方圆数十里都细细搜过,并没有发现那人的尸身。”

桌子后面的人目光沉沉:“什么踪迹也没发现吗?”

“地上有发现一些残留的血迹,可以看出受伤极重的……只是不见人。”

祯雪听着回报,双眉蹙起,为难般自言自语道:“真命大啊,傅清明……”蓦地抬眸,“再派人去追踪,死要见尸,活……便让他死!”

“是!”地上的人一低头,起身往外退去。

正在这时,便听到外头有人怒道:“滚开,你是什么东西,敢挡我的路!”

祯雪一听,便冲着旁边的长随使了个眼色。

那长随赶紧往门口去,正好先头禀告的那侍卫开了门要出去,门外的人却正好撞上来,两下里差点儿撞在一起,那侍卫闪身,看见来人面孔,急忙躬身行礼:“殿下恕罪!”

阿绯不经意地扫他一眼,却不理会,径直往里去,正好那长随过来了,陪笑道:“殿下您来了。”

阿绯横着他:“为什么外头那人拦着不许我进来!很没眼色!”

长随忙道:“是是,小人现在就去责罚他。”

阿绯道:“这倒不必了!我没那么小气量。”说着,便又跑到祯雪桌前,张开双臂趴在桌上道,“皇叔!”双臂肆无忌惮地横扫,掠倒了一个镇纸,笔架也随之摇晃。

祯雪瞧着她这姿势,忍不住笑:“你过来我身边儿就是了,趴在上面干什么?”

“热,”阿绯一路跑来,头脸都带了汗,趴在桌上随手扯过一则折子来扇汗,“我想起一件事要赶紧跟皇叔说。”

祯雪道:“什么事?”又问,“看你这一头的汗,你过来,我给你擦擦。”

阿绯却不过去,只在桌上又往前探了探身,十分惫懒,看来像是一只探头的小乌龟。

祯雪啼笑皆非,却也由得她如此,只掏出帕子来给她轻轻地擦脸,又道:“给你备的酸梅汤可好喝吗?听闻你中午头吃的不错,要不要再让人给你准备些?”

阿绯睁开眼:“是皇叔命人备的?倒是可口的,但是我不爱喝。”

祯雪奇道:“为什么不爱喝?”

阿绯道:“我以前在外头的时候喝过……喝这个会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何况也不是那个味。”

祯雪的动作一停,沉思着问:“不想……想起以前吗?”

阿绯抓了抓脸,又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信手一抓:“不知道……”

祯雪便一笑,不再问那个:“对了,你急匆匆地来,是为了什么事?”

阿绯瞪圆眼睛:“我差点忘了,我是想跟皇叔说……我住在这里妥当吗?当初皇叔跟傅……跟……他说起那个风……风蝴蝶什么来的,她万一还在京中,会不会对皇叔和我不利?”

☆、63新章

以前傅清明曾说过,南溟风蝶梦苦恋祯雪不成,继而仇视他身旁所有亲近之人,故而南乡才也寄名在傅清明身边。

当时祯雪病着,阿绯怕跟他直说反让他担忧,便只乖乖跟了傅清明回将军府。方才跟方雪初说话的时候忽然之间想到这件事,于是便急忙跑来找祯雪。

祯雪看着阿绯着急的神情,一怔之下便轻笑起来。阿绯有些疑惑:“皇叔你笑什么?”

祯雪握住她的手腕,将那莹白的小手握在掌心,皓腕如雪,温软生香,令他心神不属,目光亦有些迷离。

“皇叔?”阿绯见他仍不应,便歪头看他的脸。

祯雪醒悟,便一笑说道:“原来阿绯是在担心皇叔的安危……不过不必担心,风蝶梦之事,我会处置。”

阿绯饶有兴趣地:“不是说她是个很难缠的人吗?皇叔真的可以制住她?”

“放心,交给皇叔便是。”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十分欢喜。

阿绯嘿地一笑,从桌子上爬起来,拍掌道:“还是皇叔厉害!傅清明对风蝴蝶毫无办法,却只会恐吓我!”

祯雪听她忽然又提起了那个人,脸色微微一变,便站起身来,含笑说:“皇叔真的厉害吗?”

阿绯回头,毫不犹豫地:“当然!对了皇叔,既然这样……是不是该把南乡认回来?方才来之前他说要回将军府去……反正现在……”说到后面,未免要涉及傅清明如何如何,阿绯便停了口。

祯雪正自桌后转出走到阿绯身旁,闻言脸色更有些点怪,瞅了她片刻,才咳嗽了声:“你说的是,不过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毕竟,对于南乡来说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接受不了,还有文武百官之类需要应付……且让皇叔想个两全之策。”

阿绯想了想,确也是这个理,何况南乡那小家伙是个鬼精灵的,等闲哪里会相信?估计还以为他们糊弄他呢。

阿绯一想到此,也觉得有些头大,所幸南乡是祯雪的儿子,而祯雪在她眼里又是无所不能的,所以这个难题只交给祯雪想法儿便是了。

阿绯打定了主意,也去了心事,便道:“皇叔,那我不打扰你啦,我先回去了,你忙吧。”

祯雪看着她,欲言又止地,最终只叹了声:“好,那你先去吧……”

阿绯向着他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

祯雪却并没有就回去坐,反而走到门口,一直望着阿绯,见她沿着走廊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似的,见穿廊的风吹起她的裙裾跟发丝,瞧起来翩然如飞,十分曼妙,也牵引着他的视线。

一直到她将要拐弯了,忽然似感觉到什么般地,阿绯脚下一顿,迟疑地要回头。

祯雪心头咯噔一声,不由自主地就往门扇里头一闪。

门扇匿了祯雪的身影,与此同时那边阿绯回过身来,见整条走廊上空空如也,只有几个侍卫直挺挺地站着,阿绯便撇了撇嘴,重新回身走了。

阿绯回到院中,忽然觉得有些异常的安静,心里一琢磨,觉得大概是连昇跟南乡都不在这里了,于是就自顾自地进门。

阿绯一只脚踏进屋里才知道不对,地上倒着两个人,都是伺候她的宫女。她们总不会是无缘无故齐齐晕倒了吧……

阿绯反应倒快,才要往外跑,谁知身旁人影一晃,一道影子极快地闪出来,轻而易举将她擒住。

阿绯震惊,还没来得及叫,就听那人压低了声音说:“别出声!不然杀了你!”

他不说还好,一说,阿绯反倒镇静下来,有些气闷道:“唐西!你要造反吗!”

那个忽然跳出来的类似刺客的居然正是以前跟着傅清明的唐西,不知为何居然出现在这里,阿绯跟他还算熟悉,自然听得出他的声音。

唐西见阿绯没有低声的意思,就咬牙说:“造反又怎么样?我们将军却是不肯造反的,又是什么下场?”

阿绯听着他的口吻似乎已经知道了傅清明的事,不由有些意外:“你……你怎么知道他已经……”

唐西身子一震,悲愤交加:“我猜也猜得到,只是没想到你这女人真的这么狠心,将军对你那么好……就算是明知道雀山是个圈套,却还是要去……”

阿绯先前还热的冒汗,此刻整个人都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唐西盯着她,眼神转为悲伤之色:“将军临去之前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让我们不许妄动……他早就猜到了会发生不测,你、你这个女人对将军做了什么?”

阿绯张着嘴看着唐西,耳畔响起那句“这酒喝了怕要肚子疼的”,他真的……早就知道那杯酒有毒吧。

但他明明不像是那么笨的人,那为何又明知故犯。

阿绯想说傅清明已经死了,下意识中竟又不肯说那个字。

对视中,唐西又气又悲地:“早就知道你是个祸害,不知道将军为什么就一直纵容你……”

“闭嘴,你才是祸害!”阿绯发怒:“他哪里纵容我了!他以前欺侮我还不够吗,而且他还杀了我父皇,这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轮得到你这奴才在这里放肆!”

唐西被她嚣张的气焰压得怔了怔,而后说道:“将军若不是纵容你,为什么在你差点害死我们万余军士的时候还不肯一掌拍死你了事?”

阿绯震惊:“什么?”

唐西横眉怒目:“还有什么狗屁弑君?当初先帝差点儿把长川顾氏一族灭门,将军都给下了狱待斩,却因为南溟之事将他调出来迫他上阵……按理说是先帝先对不住顾氏,这么多年来将军忍辱负重忠心耿耿南征北战,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你们皇族?你却还要将他赶尽杀绝?照我看就算是真弑君也不为过,是你们皇族欠将军的!”

阿绯脑中轰鸣:“你说什么,我、我……我不信!”

“你当然不信,你信的大概都是你愿意相信且对你有利的吧,不,或许不是对你有利,是对你们慕容族,”唐西咬牙,先前被压制着的怨气一涌而出,索性一口气说道,“你们慕容家都是些无情无义的冷血之辈,倒也是,皇族不都是这个德性吗?不管是先帝也好,你也好,还是祯王爷都好……总归将军的心意是错与了你们这群冷血毒辣之辈!可恨……”

唐西说着,居然慢慢地涌出泪来,阿绯浑身冰凉地望着他,竟然说不出话。

静默中,外头忽地响起嘈杂声音,隐隐地有人道:“有刺客入侵,快去那边看看公主无恙否!”

唐西一惊,将泪一擦,把阿绯拉到胸前,怒极之余又被围捕,不由地生出滚滚杀意来:“纵然将军有命,我却无法原谅你,我只杀了你,回头再去黄泉跟将军请罪!”

阿绯被他一拉,几乎窒息,伸手打在他胸前,这会儿外头的呼喝声越来越近,有人已经来敲门了。

“殿下可在里面吗?”外间的人问道,显然是顾忌阿绯不敢擅入,小心翼翼且又急促地问,“有刺客,请殿下容许小人们开门以便于保护殿下。”

唐西手掐在阿绯颈间,摸到那细腻温润的肌肤,手竟一颤,却仍捏了下去。

阿绯听着外头的声音,勉强抬臂打了唐西一下,然而却极快地失去力气,眼前景物也模糊一片,更说不出任何话来。

窒息之中,眼前白光闪烁,就仿佛长河倒转,波浪滔天,铺天盖地地纷涌而来。

阿绯的手抵在唐西胸前,然后便无力跌落。

唐西双眼血红,看着她雪白的小脸,狠狠心欲用力做致命一击,正在此刻,只听得极细微地“嗤”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唐西低呼一声,肩头像是被暗器钉上,双臂顿时脱力。

与此同时门扇大开,外头一人闪身进来,将阿绯极快抄入怀中,竟正是祯雪。

“把这刺客拿下!”冷冷一声,祯雪看着怀中阿绯半是昏迷的脸孔,手抵在阿绯背后,暗中运劲为她输送内力。

“咳……”阿绯低低咳嗽了声,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在祯雪听来,那细微声响却如天籁。

侍卫们一拥而入,将唐西围住。正欲动手,祯雪却听到怀中阿绯说道:“皇叔……别、别杀他……求……你……”声音很低,嘶哑微弱,但祯雪却听得一清二楚,连同旁边的唐西也听见了。

唐西听着阿绯微弱的声音,瘦削的脸上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神色来,继而便大声吼道:“我不用你卖好!你们要杀就杀,有何了得!”

祯雪望着唐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杀意来,目光变化之间,却忽地觉得胸口有异。

祯雪低头看去,却见阿绯伸手,握住了他胸前衣领,轻轻扯着:“皇叔……应我。”

祯雪望着她乌溜溜的眸子,方才被掐的狠了,双眸都是通红的,还带着泪,委实可怜,但在这个紧要关头,却还仍惦记着……祯雪咬了咬唇,心中却一软,无奈:“放心吧……皇叔应你。”

☆、64新章

阿绯差点被唐西掐死,在那么极短的一瞬她竟有种快要解脱的轻松感,但很快地这种感觉又烟消云散。

阿绯又恼怒又绝望,意识到倘若自己死了,就得去见傅清明了,两个鬼见了面,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情形,他可还会像是以前那样总该欺负她?亦或者会变得不一样?

若是做了鬼的傅清明知道了是自己联合皇叔害他,从而变成了一个厉鬼,有着极丑恶的眉眼脸容,加上他之前那种坏脾性,凶煞也得加倍,那该多么可怕?

阿绯想到这里,便十分不愿意死了。

然而就算是不死,一时竟也无法醒来。

祯雪虽然送了许多内力助她缓了口气,但不知道是受惊过度还是真伤着了哪里,阿绯一直昏睡着,无法完全清醒。

祯雪大怒之下,将负责保护阿绯的侍卫罚的罚,逐的逐,特换了几个亲信。

他恨不得把唐西千刀万剐,怎奈又答应了阿绯,于是便只叫人将他押下,关在王府的大牢里。

祯雪自己给阿绯看过,又特意传了几个御医,然而御医们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只含糊说公主大概是受惊过度而已,只需要调养一阵大概就会康复。

最后祯雪不耐烦听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也不再叫外人来看阿绯,只自己照料着。

除了必要的上朝及无法推脱的应付,他几乎都守在阿绯床前,寸步不离。

就在祯雪提心吊胆的时候,昏迷中的阿绯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一个熟悉的梦。

明明是大暑天,不知怎地竟极冷地,阿绯瑟缩着,转头四看,却见天地之间赫然竟是一片雪白,头顶上飘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头脸上,凉浸浸地。

“怎么这么快就到冬天啦?”阿绯心想,忽然间一低头,却发现自己双足竟是赤~裸的,阿绯蓦地叫道,“糟糕,我没有多穿点衣裳,岂不是要冷死?来人,来人啊!”

但任凭她怎么叫,却都没有人出现,不仅没有人,周围也极快地暗下来,阿绯有些害怕,便在雪中跑起来:“这是哪?不是王府,也不是公主府……怎么没有一个人?”

阿绯慌里慌张地跑着,忽然间看到黑暗中有一丝亮光,阿绯大喜,有火光的地方必然有人,于是便奋力往那边跑去。

谁知道还没有跑到彼处,脚下被什么一绊,阿绯大叫一声,一头栽倒雪里。

冰凉的雪糊了她一头脸,阿绯从雪地上爬起身来,胡乱拍去脸上身上的雪:“混账!”但是目光所及,整个人忽然就惊呆了。

就在她的眼前,雪地里埋着一具尸体,身着铁甲,硬邦邦地躺着,方才绊倒她的便是此物。

阿绯尖叫了声,双手撑地退后,谁知身后也碰上冰冷一物。

阿绯迟疑回头,却见身后地上也倒着一具尸身,尸体也已冻得冰冷僵硬,同样身着铁甲,旁边还散落着一件兵器。

又是一声凄厉尖叫,阿绯惊惧地看着那具尸体,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身体也逐渐地颤抖起来。

她慢慢地抬头,在点点地火光之下,她看清楚了,面前的雪原之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不知道多少具尸体,有的已经被雪埋住,有的还露出半身,还有人死不瞑目似地大大地瞪着眼睛。

这实在是最恐怖的场景了,宛若地狱。

阿绯无法控制,不由高声尖叫起来,伸手死死地抱住头,好想立刻从这恐怖的地狱消失。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有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微弱地,带着颤抖,带着哭腔。

抱着头尖叫的阿绯慢慢停下来,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场景在一瞬间变了,竟从无边无际的雪野来到了室内。

室内的摆设颇为简朴,隐约有几分眼熟。

阿绯木呆呆站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却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这卧房……竟然是将军府她就寝的地方!

靠墙的木架上的花瓶她是认得的,锦帐华床也十分熟悉,床前铺着的地毯她也记得,那种红色的伸展开去的织花纹路……而此刻在地毯上,竟倒着一个人。

阿绯看清楚那人的脸,——那是她自己。

阿绯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无法相信。

她眼睁睁地看着地上那个自己缩成一团,脸上带泪,十分恐惧十分害怕地。

忽然间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意:“殿下你还觉得这不是你的错吗?”

阿绯听见这个声音,惊吓地大叫起来,她转过身,果不其然地看到傅清明正从身后走来。

阿绯怕地伸手捂住嘴,心想:“他不是死了吗?”一时竟忘了躲避,但是傅清明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来,阿绯害怕地看着他,感觉他就要撞上来了,她感觉自己会被撞飞出去,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傅清明果然贴上她的身子,阿绯又叫了一声,可是奇怪的是身体却毫无感觉,也不曾动,傅清明……仿佛就这么从她的身体之中径直走了过去!

阿绯僵在原处,傅清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万铁骑,因为殿下偷改了我的紧急兵笺,走错了方向,在雪野之中冻饿而死!三万人马……殿下你觉得,这是儿戏吗?”

阿绯捂住嘴,虽然有些明白就算她出声那个傅清明好像也听不见……可是听到他的话,整个人便打摆子似的抖起来。

那沉埋于记忆深处的她不愿意面对的真相,即将重新又浮上来。

地上倒着的阿绯也同样捂着嘴,似乎在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尖叫的声音,大颗的泪从她的眼中滚出来,她也发着抖:“我、我……”

傅清明俯身靠近了看她,声音冷而清楚:“殿下知道被冻死是什么滋味吗?那些人都是青壮年或者少年人,他们是想要保家卫国跟虢北作战的,却因为殿下一个作弄无端端的死在雪地上……三万人的亡魂……他们大多数连眼睛都闭不上,死不瞑目殿下知道吗?你还说,你没有错?”

阿绯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枚冰柱,她很想冲傅清明吼让他别说了,可是身体却动不了。

地上的阿绯终于忍不住尖叫了声,抬手捂住耳朵,她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就改了一个字而已!”

傅清明道:“这话你去对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说!殿下不知道冻死是什么样儿的吧,浑身都变成冰棱子一样,只要木棒一敲就会裂开!一片片一块块地都是血肉!”

“我错了,我错了!”地上的阿绯终于崩溃,失声尖叫,“你不要说了!我错了!”

“到底怎么说,你才会听,才肯听呢?”傅清明的声音低沉地响起,他看着她抖成一团,看着她惶遽失神,他俯身将地上的阿绯抱起来,“殿下,你明明不是那么坏的人,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事……”

那个阿绯靠在他胸前,缩着手脚,泪眼朦胧:“对不住,我……我错了……”

站在地上的阿绯眼睁睁地看着,耳畔是唐西的话:早知道你是祸害,你差点害死我们万余人马……

“有什么不对,为什么我又会在这?这是怎么回事?”……阿绯心里极为难受,想上前,却只能干站在原地不动。

她眼睁睁地看着傅清明低头吻着他怀中的那个自己,他的脸上带着一抹疲倦,一点失落,一丝无奈:“殿下真的知道错了的话……倒是好的。”

怀中的阿绯哭着:“我不知道会害死那么多人,我错了,我错了……”她反复念着这句,泪流不停。

傅清明将她环抱怀中:“别哭了……”他一点一点吻去她脸上的泪,“殿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是是万万不能做的,你放心,方才那些话我是吓唬你的。”

怀中的人儿一抖,抽噎着:“你……你说什么?”

傅清明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慢慢说道:“幸亏统军的是跟随我多年的亲信,他觉得那份折子不对,就派人回来验证,才发现了那折子被改动过了……说实话,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也凉透了,你怎么针对我都好,不能拿军机当儿戏,而且那是三万的人马,你改的那一笔,南辕北辙,倘若不是牛贲心细,又拼着‘贻误军机’的罪名派人回来,那可真真是覆水难收,别说是殿下,就算是赔上我的命也难赎其疚啊,你懂吗。”

“他们……”怀中的小家伙吸吸鼻子,依旧含泪看他,“他们真的……真的没死?没事?你、你别骗我。”

傅清明望着她哭得红红地眼睛跟鼻子,无奈而怜惜:“真的没有死,我先前跟你所说,只是想让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一次,算是老天保佑大启,没让那么多大好儿男平白无辜地死在荒郊雪地……也没让殿下的手心里捏上那么多人的性命啊……”他说着,语声有些唏嘘,手臂也将人儿抱得更紧了些,下颌在她的头发上蹭了蹭,“殿下,答应我,以后别再……如此任性了,好不好?”

怀中的人儿眼泪流的更急,过了会儿,却带着颤音回答:“好。”

站在地上的阿绯感觉自己的双脚被粘在地面上了,动弹不得,于是她用力地闭上眼睛,可是却挡不住耳畔传来的那些声响。

床帐发声,就算是闭上眼睛却也能看得到,因为那个在床上的人儿其实就是她自己,而此刻她所见的,就是以前发生的事。

其实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阿绯瞧见那个惊魂未定的自己,还含着泪,身不由己地被傅清明抱着,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地,这会儿她忽然很真切地明白那一刻她心里是什么感觉,是酸楚的,可是更欣慰……她没有害死那些无辜的人,没有犯下滔天大错……

然而,她毕竟做过这些坏事,虽然并未造成那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任凭身上的人予取予求,傅清明的撞击渐渐地狠起来,她张开口喘息着,毫无反抗,脑中口中只有一声:“我错了。”甚至有种自毁的快意,她是该受惩罚的。

那微弱颤抖的低鸣,在耳畔回响,萦绕不去。

但那一幕场景,却在日后被她的记忆截取,移花接木成了他施暴的罪证,而省略了最初的原因。

她怎么就忘了呢。

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都屡屡梦见傅清明向她描绘的那个恐怖场面,一想起来就会失控,泪就不由自主地涌出。

阿绯很不安,似乎自己真的曾经害死过那么些人,甚至有些怀疑傅清明后来是不是安慰自己,一直到亲眼见到从虢北回来的牛贲……原来他竟是方雪初的舅舅,阿绯便从方雪初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才证实了最后傅清明没有骗自己。

牛贲说:“先前将军跟我商议过‘十六道口’的部署问题,军笺上忽然却写‘于六道口’,十六跟六,差了太多几乎是南辕北辙了,我当时便觉得这事不对,可将军是从来不会在这些紧要处出错的,那一次究竟是怎么了?对了,此事谁跟你说的?你怎么会知道?”

他起初不肯承认此事,是方雪初说自己已经知道了他见瞒不住,才肯说的。

傅清明并没将她做的那坏事跟别人说起,而现在的阿绯也知道了,真正坏的人,可能是她自己。

昏迷中的阿绯微微皱起眉心。

☆、65新章

祯雪回府后的头一件事便是来探望阿绯:“公主如何了?”伺候阿绯的宫女垂着头轻声回答:“回王爷,公主殿下还是未曾苏醒,只不过好像有模糊说过几句话……奴婢等离得远,听不真切。”

那宫女声音甜美柔和,祯雪不由看了一眼:“是吗?”

他心里因着宫女的话又生出许多希望来,其实他早也知道,阿绯一定会醒来这是毫无疑问的,区别只是何时、以及醒来后回如何。

祯雪顿了顿足,望着前头床内卧着的娇小人影,片刻才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应了声,垂头躬身退下。

祯雪慢慢走到床边,低头看阿绯,不知是不是因为夜晚光线昏暗,在他眼前,阿绯的脸孔竟有些微红似的,灯光之下,格外娇美。

床前本有两个锦墩,祯雪不坐,只是顺着床榻坐下。

因为天热,阿绯身上也没盖什么被褥毯子,玲珑婀娜的身体曲线一览无余。

祯雪抬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指腹间似有点湿润的感觉,细看,便瞧见她额头是带着汗的。

“还是这么容易出汗。”祯雪不由低语了声,从怀中掏出丝帕,替她擦拭脸孔,渐渐地手势往下,在她颈间轻轻滑过,却又停下。

祯雪望着面前的人,目光逐渐地变得迷惘似的,他本是端坐着,此刻便躬身下来,越来越靠近阿绯,最后竟伏底了身子,手按住她的肩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本该是结束的。

但是祯雪并未结束,心中好似有个欲望,不肯依足地叫嚣着。

祯雪看着阿绯紧闭的双眸,那长睫似两排扇子,一动不动,祯雪目光往下,望见面前那饱满地娇红樱唇,他只是凝视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感觉那人唇上熟悉的甘甜跟香软气息,脑中生出无数幻象来,喘息渐渐粗重,原本按在阿绯肩头的手,竟滑向她的胸前。

“啊……”一声极为震惊的低呼从身畔传来,也很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梦幻。

猛地回头看过去,却见在身后帷幕边儿上站着一个宫女,脸色灰败,手中还端着个托盘,被祯雪回头一看,那宫女跪地,颤声求饶:“王爷……饶命,饶命……”

她手上的托盘亦抖个不停,上头不知放着一碗什么,摇摇欲坠。

祯雪盯着她,目光变得极冷,正要起身,床上阿绯却忽地呻~吟了声。

祯雪心头一动,便停了动作,只淡淡道:“退下。”

那宫女几乎无法应声,双腿软的几乎站不住脚,僵硬地端着托盘勉强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奔出去。

一直等她出了门,祯雪才又听到什么跌碎的声响。

祯雪转头看向阿绯,目光阴晴不定,口中却道:“去杀了。”

室内烛光一摇,继而有个很细很低的声音道:“是……”有道影子像是一片烛光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卷了出去。

先头那闯入的宫女慌里慌张出外,终于端不住托盘,一杯参茶跌在地上,瓷碗破碎,汤水横流。

“姐姐这是怎么了,”旁边的宫女便取笑,“难道王爷不爱喝茶,把姐姐赶出来了?”

那宫女无法应声,脸白如纸,忽然之间低呼了声,拔腿而逃。

身后的宫女们惊讶之余便道:“什么东西,一心讨好王爷,这又是怎么了,真的被王爷呵斥了不成?”

“那也没听到声响啊,”有一个低低地猜测,“仗着她伶俐,非要进去……痴心妄想地想攀上高枝,这会儿跌了吧。”

“听闻咱们王爷先前便是同一个宫女好来着……这姐姐也是想如此的吧,可瞧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定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几个人捂着嘴,低低说笑着,却全没有发现有一道如烟的影子,鬼魅似的追赶着那逃走的宫女而去。

那宫女踉跄逃跑,想到方才在屋内所见,心中恐惧之极,忍不住喃喃道:“我是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她本是宫里头赐到王府的,比别人不同,论容貌论为人行事也是上乘,在王府两年,知道祯王爷是个温和的好性子,这王府内多年不见王妃、侍妾之类……正是机会,且那么巧,传闻王爷先前曾跟一个侍女好过,当真天赐良缘似的。

公主病了,她竭心尽力地守着,就是为了多些机会见到王爷,好不容易盼了来,自不能错过,纵然王爷说都让人退下,她却独准备了一杯参茶,想要悄悄地送进去,讨个好也罢,让王爷留心自己也罢……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却没有想到,竟看到那一幕。

守着廊口的两个侍卫见她乱跑来,不由出声呵斥。宫女正奔跑间,忽然觉得颈后一凉,脚下一个踉跄。

侍卫见她要跌倒,刚要扶住,眼前人影一花,却没了那宫女的影子。

就仿佛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两个侍卫大吃一惊,其中一个还保持着那种俯身扶人的姿势,没想到拿了个空,不由地露出一副见鬼的神情:“方才是不是有个人跑过来了?”

旁边那侍卫才要回答,忽地觉得一阵寒风扑面,两人都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睁开眼睛之后,却只见头顶红灯笼微微摇晃,廊间无风无浪。

侍卫们面面相觑,在如此炎热夜晚,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宫女迷迷糊糊地,只觉得身子腾云驾雾而起,耳畔有个沙哑声音低低道:“无患子为何要追杀你?”

宫女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却望见一张极为可怕的脸,皱纹满布,又似是几条刀疤在那张脸上横亘,头发亦是花白色乱蓬蓬地,宛如鬼怪。

“不想死就赶紧说!”那人见她不答,复又问道。

宫女忽然反应过来:“不、不能说,不然王爷会杀了我!”

那丑怪之人桀桀笑了两声:“他已经派了人要杀你了,你说不说都会死,你若说了,我可以考虑救你一命。”

两人正说着,却听有个幽冷的声音自后传来:“把人放下!”

那丑怪又笑道:“听到了吗?他就是祯王爷派来杀你的,你若还不说,我就把你交给他了。”一张丑脸靠得她极近,双眸却妖异非常似地,紧紧盯着宫女。

宫女打了个寒战,又被她双眸引诱,身不由己地竟道:“我看到……王爷、王爷在……”她的声音颤抖着,也很低,那丑怪人却听见了。

宫女看到眼前那张丑脸在刹那间扭曲起来,变得越发诡异,眉毛都拧在一块儿,眼中也透出凶光,刀疤跟皱眉似乎在跳动,片刻却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牙齿森森然地如同刀锋,她笑道:“好啊,好啊,祯雪,你好啊……”

宫女魂飞魄散,忍不住失声叫道:“救我,救我!”却不知道她心里盼的是谁来救,又有谁才能救得了她。

☆、66新章

阿绯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在做梦,然而虽然明知如此,却找不到醒来的法子,只能不由自主地,像是柳絮随风飘荡。

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耳畔却又响起另一些陌生的声响,嘈杂而慌乱地,似乎是喊杀声。

阿绯竭力瞪起眼睛去看,却只望见一团又一团黑色的迷雾,阿绯抬手去拨,那迷雾反而吞噬过来,呛得她大声咳嗽起来,眼睛也有些不舒服。

阿绯只能捂住嘴,暂时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耳畔的喊杀渐渐退了下去,阿绯试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更加熟悉的地方。

“阿房宫赋”有云: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朝歌夜弦,烟斜雾横……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

眼前火树银花,点点蜡炬盛放在莲花灯上,映的鎏金盘龙柱越发辉煌,云锦垂幔深处,有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这些混账话,是傅清明教你说的吗?”

阿绯知道这是皇宫。

而说话的人……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忽然怕极,本能地转身想逃,却听到另一个声音小小地响起:“不、不是……父皇,是我自己想说的……”

阿绯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得“啪”地一声响起。

阿绯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可是却觉得脸上火辣辣地有些疼,她的脚下一动,并不是逃,反而是向后退了一步,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扯着她的脚腕,阿绯一步一步倒退回来,耳畔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

“把你嫁给傅清明,是想让你去牵制他,如今你倒替他说起话来了,”那个声音复又响起,带着一股阴狠,“朕身边儿统共几个人?朕的皇弟,朕的儿子、女儿……一个个地都替他说起话来,你们到底是慕容家的人,还是傅家的!”

垂着的云幔在眼前退开,阿绯看到面前灯火通明里头,御座上坐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而在他脚底下,跪着的那个是谁,自不用说。

“父皇……”脚下的阿绯终于又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清楚,“我并不是为了顾家,天下是慕容家的天下,我这么说,是为了慕容家,自从父皇的新刑律实施以来,刑场上的血从来就没有干过,我知道都城的百姓们都很害怕,有些人明明没做错事就掉了头,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因为说错了话而送命,这根本毫无道理……长此以往……”

“还说这些话不是傅清明让你说的?”御座上的慕容霄俯身,像是一头欲择人而噬的兽,双眸闪着嗜血的光,“那个因为说话而送命的人,竟敢说朕是暴君……还说当年傅氏一族的人死的冤枉……他们想干什么!想给傅家翻案!想替傅清明叫屈!那就是说朕错了!”他越说越气愤,转头看向别处,一咬牙,又说,“傅清明……傅清明,朕就知道这个人留不得!功高盖主啊,该死,该死!”

跪着的阿绯跟站在旁边的阿绯几乎齐声叫道:“不是!”

慕容霄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站着的阿绯闭上眼睛,忽然有种眩晕感,她已经不用再看下去,回忆如同潮水一样涌来,将她埋在其中,她的身体浮浮沉沉地往前漂去,然后跟跪在地上的阿绯合二为一。

“不是,”她蓦地站起身来,“是慕容家欠傅家的,当初的确是父皇错听谗言杀了傅家的人,傅清明忠心耿耿,他没有反意,父皇,你不能再像上回一样错杀良将,你若如此,不仅仅是效忠于慕容氏的人,就连天下百姓也会因此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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