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绯目瞪口呆,想不到他竟知道这种奇僻之物。
傅清明目视着她:“其实公主若是想尝鲜奇,只放一丝就是了,不过公主放了太多,味道就反而有些……这便是‘过犹不及’。”
慕容祯雪越发钦佩,阿绯却很想把傅清明扫地出门。
晚间的接风宴上,不仅百官陪同,皇亲国戚一概在座,顶上是帝后,下列是皇子皇女们,阿绯自也在列,她自作主张坐在慕容祯雪旁边,祯雪旁边却是傅清明。
酒过三巡,百官说了无数好听的话,启帝慕容霄也对傅清明的功绩大家赞赏,只不知有谁先提议的,说是:“傅将军武功盖世,但在京中,武功最好的莫过于祯王爷了,偏生傅将军同王爷自小交好,可谓是大启双骄了。”
又有人道:“此言极是,不过……却不知道傅将军同祯王爷之间,谁技高一筹?”
慕容霄闻言,意兴勃发:“祯雪,今日群臣聚会,贺傅将军凯旋而归,不如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你同傅将军比试一遭?让众人和朕开开眼界。”
慕容祯雪忙道:“皇兄,如此良辰,臣弟觉得不该舞刀弄剑,何况若是不慎有所损伤便不好了。”
慕容霄大笑道:“朕的皇弟,莫非你是未战先认输了吗?傅将军威名至此?”
慕容祯雪正要再说,傅清明道:“末将低微,怎么能跟皇亲动手?”
慕容霄看向他:“傅将军不必过谦,何况朕不是想让你们性命相拼,只不过是舞一舞剑,算作是助兴而已。”
慕容祯雪同傅清明目光相对,却察觉身边有人拉扯自己的袍摆,他低头,对上阿绯的双眸:“祯王叔,不可不可!”阿绯觉得她的王叔是尊贵之人,怎可跟那武将相拼。
慕容祯雪还未出言,傅清明道:“既然如此……陛下有命,那末将只能遵从了。”
阿绯大惊,几乎跳起来反对,慕容祯雪侧身在她肩头一拍:“无事。”缓缓起身。
当下有内侍送了两柄剑上来,傅清明同慕容祯雪各持一柄,对行了礼,便当庭“舞”了起来。
两人自小便为好友,闲来也常对上几招,彼此之间默契十足,当下整个殿内一片刀光剑影,耳畔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两人同为英伟男子,又是高手,身形翩然腾挪,果真是又惊险,又好看,满殿文武看的如痴如醉,鸦雀无声。
阿绯在旁边跪坐,死死地只盯着慕容祯雪的身影,却见两人起初对招的还慢,渐渐地便加快了速度,你来我往,竟似是殊死搏斗一般,缠斗之间,几乎看不清哪个是傅清明,哪个是慕容祯雪,阿绯听到自己的心怦怦乱跳,眼前也有些发花,正在紧张地要晕过去,却听得“当啷”一声,有人的剑落在地上。
阿绯吃了一惊,擦擦眼睛去看,却见慕容祯雪手中持剑,剑搭在傅清明肩头,而傅清明手中却空空如也,剑落在慕容祯雪脚边上。
阿绯用力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的,当下跳起来,高兴叫道:“祯王叔赢了!”
傅清明望着她神采飞扬的笑脸,默不作声。
然后便是启帝慕容霄的笑声:“果真是祯雪更技高一筹啊。”
慕容祯雪望着傅清明,摇头一笑,把剑扔在地上。
慕容祯雪退回来后,阿绯十分开怀:“王叔,喝杯酒歇一歇。”亲自倒了酒端过去。
旁边傅清明正落座,闻言便转头看过来。
阿绯因慕容祯雪赢了,格外高兴,疑心傅清明是心有不甘,便冲他做了个鬼脸。
傅清明嘴角一挑,便低了头。
这刻慕容祯雪端酒小饮了口,额角边上亮晶晶地,阿绯仔细一看,原来是汗,便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王叔,你出汗啦!”
她抬手便要去替慕容祯雪擦汗,却被祯雪拦下:“我自己来便是了。”将那方帕子接了过去。
却不妨旁边傅清明忽然也冒出一句:“末将也出汗了,不知殿下可不可以也赠一方帕子给末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祯雪听得明白,祯雪旁边不远处的慕容霄也听见一二。
阿绯目瞪口呆:这个人的脸皮可真厚!正要刺傅清明一句,祯雪却宽和一笑:“这个我未用,你用吧。”便把阿绯的那方帕子递了过去。
两人一照面间,彼此将对方都看得极清楚,祯雪的面上隐约可见汗意,但是傅清明却依旧如旧,一星儿的汗都不见。
傅清明却无事人般将帕子接了过去:“多谢王爷。”
阿绯吃了一惊,看傅清明竟坦然地把自己的手帕握在手中,有些不敢相信:“王叔?”
祯雪冲她一笑,阿绯无法对他发脾气,便看向傅清明,咬牙道:“那是本宫的帕子,还给我!”
傅清明看向阿绯,缓缓道:“殿下,这帕子给末将用过了。”他居然抬手,装模作样地将帕子在嘴角擦了擦。
“混……你还给我!”阿绯大怒,探身将帕子从傅清明手中夺回来。
傅清明也不反抗,只看着她,眼神莫测高深。
阿绯对上他的眼神,想到手中所握被傅清明用过,便咬牙将帕子扔在地上:“既然是你用过的,我也不要了!”站起身来,在那帕子上用力踩了几脚。
傅清明不动,祯雪正欲阻止,却听慕容霄沉声喝道:“阿绯!”
阿绯住脚,转头便看皇帝。
慕容霄道:“你怎可对傅将军无礼!速速向他赔礼!”
阿绯一呆:“父皇……”
祯雪看傅清明一眼,便打圆场:“皇兄,阿绯不过是小孩子脾气,宽恕她这次吧?”
慕容霄道:“你不必纵容她,就算是公主未免也太任性了些,敢对辟僵护壤的大将如此,——还不赔礼?”
祯雪皱眉,便看傅清明,本以为他会出声,没想到他竟然端坐不言。
阿绯看看慕容霄,又看看“装模作样”的傅清明,心中恨他之极,大叫道:“我才不要向他赔礼!”
这一句话的代价,是被慕容霄禁足宫中半月,一直到光锦公主要下嫁傅将军的婚讯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喵喵,某人的罪恶史揭开序幕~
☆、骗,骗子
傅清明在桃树后转过,一棵一棵的桃树遮着视线,他每换一个位置,眼前的风景都也变得不同。
绚烂的景象里,桃花的布景中,他像是看到了阿绯的千面,尽管她自始至终都静静地没有动一下。
傅清明看得入神而不自知,良久之后,他依旧负着双手,自株株桃树后转出来。
他脚步极轻,缓缓走到阿绯身边。
阿绯依旧摊开手脚躺在那里,闭着双眸,脸色恬然,沐浴着闪烁的阳光,身上头脸各处落着自天而降的桃花瓣。
傅清明凝视她片刻,威风吹拂,像是桃花的雨漫天飘落。
有一片花瓣,不偏不倚地竟然落在了阿绯的唇瓣上,像是轻吻般地覆在上头。
傅清明的双眸骤然缩紧。
他缓缓地俯身,而后单膝着地,半跪之姿。
傅清明伸手,将那片桃花瓣小心拈起,捏在指间。
那么轻薄的花瓣,略微用力便会揉碎,他看了会儿,便放在唇间。
轻轻咬开,桃花瓣有种涩涩的滋味,在齿间散开。
傅清明望着阿绯的脸,眼底波澜云起。
冷不防地,阿绯竟睁开眼睛,一瓣桃花缀在她的眉角,挡住她的视线,于是她的眼前便有了一个朦胧不清的人影。
阿绯吸了吸鼻子,抬手把那碍眼的花瓣拂开,才看清了傅清明:“噫……”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不耐。
只是并没有就张口赶他走。
四目相对,阿绯叹了口气:“我前辈子肯定欠了你很多钱。”
傅清明微微一笑,阿绯道:“现在我的心情很好,不要跟你吵,你也不要吵我。”
“嗯。”他竟然无条件答应。
阿绯斜睨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动作才也放心,本来想起身的,然而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舒服了,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桃树上似乎有蜂蝶飞舞,一切都极合意,除了傅清明。
阿绯又瞅他一眼,却看到他脸上结痂的一道伤痕,是她用簪子留下的。
傅清明就半跪着,也不动,阿绯看一眼那伤,他生得俊,那道伤却极狰狞,不知道是不是会从此破相。
阿绯心里不自在起来。
阿绯装作不耐烦的样子瞥了傅清明一眼,仍旧就着平躺的姿势,努力往旁边挪开了一点:“你也歇会吧,这样很舒服。”
傅清明看她给自己让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心头一动,双眸之中约有春水荡漾,温柔地要泛滥出来。
阿绯却并没有看到,她只是略微觉得愧疚而已,虽然讨厌他,但并没有就想到要伤到他,何况还是伤到了脸……原本还想说对不住的。
傅清明唇角微挑着,果真翻身坐在了阿绯的身旁。
阿绯见他只是坐着,便哼了声,不再理他,自顾自地享受自己的和风同阳光,舒服地呼吸也绵长欢喜。
傅清明一条腿长长地伸出去,另一条竖起,手搭在上面。
他听到蜂蝶的嗡嗡声,身边人儿的平稳呼吸声,风从林间枝头穿过,花瓣擦过发梢,轻轻跌落……所有尘世外似的细微的声响,带着安好而静谧的欢喜。
一刻钟的功夫,那呼吸声忽然有些奇异。
傅清明忍不住转头看旁边的阿绯,却忽然发现她好像在偷偷地打量自己。
那双眸子似闭非闭,长睫毛鬼鬼祟祟地抖动,分明就是在偷看。
一看到他转过头来,便紧紧地闭了起来。
傅清明假装没有看到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将头转开去,喃喃自语般道:“没想到还有这片世外桃源……”
阿绯听到他叹,果真又把眼睛眯起来,睁开一条缝瞧他。
傅清明不看她,只是抬头看花,惊讶似的:“好大一只蝴蝶……”
阿绯蓦地便瞪圆了眼睛:“哪里?”
傅清明嘴角的笑意更深:“殿下想要吗?”
阿绯也不傻,望见他笑微微地样子,又看并无蝴蝶的影子,便知道上当,悻悻地转过头去:“骗子。”
傅清明看一眼她,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气劲往上直冲而出,所到之处桃花乱飞,就在繁花丛中,一只斑斓的蝴蝶被弹了个正着,随着花瓣一并忽忽悠悠自空中落下来。
傅清明一拂袖子,那蝴蝶便往他手上坠来,傅清明探出一根手指,大蝶竟落在他的手指上,居然没有死,只是紧紧地巴着傅清明的手指,翅膀微微抖动。
“殿下……你看……”他莞尔。
阿绯没好气道:“不要再骗我……”眼睛却又睁开一条缝,蓦地看到如此漂亮的蝴蝶,整个人便从地上爬起来,“哪里来的?”
傅清明道:“我没有骗殿下吧?”
阿绯用力点了点头,双目放光看着那只蝶:“它怎么不飞?”
傅清明道:“殿下想让它飞吗?我以为你想要它。”
阿绯道:“它不能飞就会死,死了就一点儿也不好看了……而且它原本是丑陋的虫子,好不容易变成蝴蝶当然要好好地飞了,不然多可怜,还能飞吗?”有些担忧地望着那敛着翅膀的蝴蝶。
傅清明望着她:“殿下想让它飞,它自然能飞。”轻轻说罢,手指一抬,往上一送。
他掌上的气劲一退,那蝴蝶失去禁制,翅膀扇动了两下,果真地就翩然飞了起来。
阿绯大喜,仰头目送那蝴蝶翩翩然地飞走,悠然神往,忍不住说:“唉,我要是有翅膀就好了,就可以到处飞了。”
傅清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阿绯道:“你这一招还真厉害,要不是认得你,还真以为你是狐狸精啦。”
傅清明咳嗽了声:“殿下……”
阿绯却不再说话,低头自顾自地把鞋子脱下来,鞋子里灌进许多泥土,阿绯握着鞋子倒了倒,把鞋子放在一边,又捏捏脚。
这两天走了好些路,在妙村的时候虽然也经常东跑西窜地,但玩累了便会歇着,极少这样无休止地赶路,脚都有些疼。
阿绯拍拍袜子上的土,握着脚的时候不由地又想到宋守,只不过这会儿不似刚离开宋守的时候,就算是想,也不肯随便说出来了。
却不妨旁边一只手伸过来,便将她的脚握了过去,阿绯一惊:“你干什么?”
傅清明看一眼她,方才她面上那一阵阴影掠过,他心中明白那是什么:“疼吗?”手轻轻地替她揉捏着。
阿绯吃惊地望着他,脚上不怎么疼,他并没有用大力,但是……
阿绯缩了缩脚,却又挣不回来,她皱了眉:“你……”冲口道,“你不用这样!”
傅清明抬眸:“什么?”
阿绯咬了咬唇:“我知道你不习惯做这些,你不用这么对我。”
傅清明微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习惯?”
阿绯要将腿缩回来:“我就是知道,你又不是……”
他又不是宋守,或者……朱子。
阿绯没有说出来,傅清明却极明白:“我自然不是他。”
阿绯看着他平静地面色,有些垂头丧气:怎么她心里想什么他会知道?
傅清明静静地替她捏了会儿脚,阿绯觉得脚心暖洋洋地,有种别样的舒服,却不知傅清明用了几分内力。
他将她的鞋子弄干净,又小心替她穿上:“跟我回帝京吧……”是商量的、和缓的口吻。
阿绯眨了眨眼:“你真的想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吗?”
“是。”
“那么……”阿绯看着他,“你要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跟你回去。”
“请讲。”他淡淡然地说。
阿绯几乎疑心他又猜到了自己的心事,眼珠转了会儿,才道:“你不许……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答应你!”
“动手动脚……就像是方才那样吗?”他的唇角多了一丝笑意,却并无意外神色。
阿绯有些脸红:“不要耍赖,就是先前……先前你把我带出来的时候,在马车里对我做得事!”太无耻了,非要她这么说出来,想想都觉得浑身发热。
“殿下怎么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不会是喝醉了产生的幻觉吧……”没想到他越发地无耻,还一脸无辜。
阿绯气急:“算啦,就知道跟你说不通!当我什么也没说!”她一扭头,就要起身。
傅清明抬手,及时地握住她的胳膊:“我若是答应你,你就乖乖跟我回去?”
阿绯身子一歪,在他肩头一撞,又急急地坐正了:“啊,怎么啦?”
傅清明望着她的脸,目光游过他熟悉的每一寸:“那我答应你。”
阿绯怀疑他会不会守信,傅清明靠近了她,几乎凑在她耳畔,低低说道:“决不食言。”
若是远远相看,他微笑低语双眸含笑,她略有些无措懵懂无邪,真真是一副郎情妾意地旖旎场景。
傅清明近距离望着阿绯的脸,望着那一丝薄红,正有些心神不属的时候,林间“嗖”地一声响,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枚“暗器”,直奔两人而来。
傅清明身形不变,甚至姿势也没变,只是一抬手臂,竟极为准确地将那直冲他面门而来的暗器捏了个正着。
阿绯见他陡然出手才跟着转过头去,却见傅清明手指尖捏着一朵桃花,显然是新掐下来的。
“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面发娇嗔,搦碎花打人……”傅清明念罢,望着那朵花,笑说,“一片美意,傅某可是受不起啊。”
“你居然还会念诗。”阿绯打了个哈欠。
林中有人道:“他会的可多了,骗人,嫁祸,调虎离山,趁虚而入……样样皆通。”
阿绯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又精神起来:“步轻侯?”
林中出现的人果真正是步轻侯,手中还捏着一株桃树枝,几朵桃花缀在上头,俊美少年配桃花,真真别有意趣。
阿绯跳起身来:“你方才去哪啦!”
步轻侯道:“这得问傅大将军了。”
傅清明道:“人人皆知峨眉孙乔乔喜欢难缠的轻罗剑客步轻侯……问我又有何用?”
阿绯目瞪口呆:“什么?谁是孙乔乔……”忽然间想到方才那个黄衫的美貌女子,当下“啊”地叫出来,指着步轻侯道:“是那个女娃!你们……”
步轻侯恨不得把傅清明一脚踹到九霄云外:“难缠的是她不是我,我见了她唯恐避之不及!”
“既然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何要避开人家呢?”傅清明淡淡地说。
步轻侯像是被人戳了一刀似的:“姓傅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清明缓缓起身,拂落身上的花瓣泥尘,笑得狡黠:“只是我的一点臆测。”
“你!”步轻侯愠怒,手抚上腰间软剑,正在此时,阿绯却跑了过来:“你……你!”
步轻侯一怔,却见阿绯满面焦急地跑到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儿,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步轻侯心头一暖,挺了挺胸道:“阿绯姑娘放心,我没事……”
阿绯伸出手指指着他,痛心疾首地:“我的……油饼呢?我的红薯呢?怎么都不见了……”
步轻侯呆若木鸡:“啊?”原来不是担心他的安危吗?!
傅清明抬手拢着嘴角,笑得浑身轻抖。
阿绯显然是心痛之极,抓着步轻侯的衣裳,愤怒:“说!你是不是给了跟你相好的那个什么……孙乔乔了?”
傅清明已经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大笑了,步轻侯愁眉苦脸,已经没了再跟傅清明相杀的心思:“阿绯……就算是我想给她,人家也未必会要这些……”
“你……你还说!”阿绯挥动拳头,在他胸口擂鼓似的先打了七八下,“你赔我你赔我!我的油饼,我的红薯!”不依不饶,恨不得滚地乱哭。
一直上了马车,阿绯还是不肯理会步轻侯,就算他指天誓日地要再给她买一些红薯跟油饼,阿绯兀自不肯妥协:“都不是先前的那些了!有什么用!”鼓着腮帮子扭过头去。
傅清明倒是悠闲自在的很,举起茶杯喝了口,大概是心情太愉悦了,他忍不住叹了声:“好茶。”
但是同车的两个人心情显然正是极差,傅清明话音未落,步轻侯跟阿绯已经齐齐地怒道:“住口!”
傅清明看看两人,含笑转开头去。
车窗外,那片桃林越来越远,成了一抹绯色的轻雾。
傅清明望着那一道朦胧的轻红:终于要回帝京了……回去的话……
眼前仿佛出现帝京的天空,如此清晰地碧空,在祯王府中,慕容祯雪递一杯茶过来:“尝尝看……没有放薰衣草。”
傅清明一笑,望着那一盏透亮的红:“好茶……”可是祯雪请他来,绝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
傅清明望着祯雪,等他开口。
果真,祯雪笑了笑:“其实阿绯那个孩子,就是太精灵古怪了些,她得了薰衣草,知道是好东西,便拼命多放了些,乃是为了我好……怎么知道放得太多反坏了味道?”
傅清明道:“公主年纪还小……”心头忽然一动,便嘎然而止。
祯雪却笑道:“可不是吗?才十四岁,比我整整小一轮。”
傅清明对上他带笑的眼睛:“是了,我跟王爷只差两岁,算起来,公主小我十岁。”
“是啊,”祯雪若无其事似地,微微苦笑,“先前她母妃去后,我怜她幼小,时常照料,是以如今她对我最好……我记得,在她五岁之前,都不叫我祯王叔,你猜,她叫我什么?”
傅清明微笑:“公主五岁的时候,王爷十七岁,莫非是叫哥哥么?”
“哈哈,”祯雪笑着摇头,“你猜错了……”他忽然放低了声音,说了两个字。
傅清明双眉一挑,四目相对,傅清明明白了祯雪请他喝茶的真正用意:“王爷,你想说什么?”
祯雪双眸微闭,轻轻叹了口气:“清明,皇兄有意将阿绯许配给你,可是……阿绯还小……”
傅清明垂了眸子,不言语。
宫里不乏他的耳目,早听说,公主不愿下嫁,在勤政殿外跪了半天求旨未遂,烈日之下晕了过去。
☆、交,交易
红茶入喉,有些微苦,傅清明垂眸看着盏中白气氤氲,祯雪的声音还在耳畔:“……阿绯又极娇惯任性,我觉得……清明你也不会喜欢她的性子吧……”
傅清明眼睫轻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王爷,我想知道一件事……这些话,是王爷自己想跟我说的,还是公主的意思?”
祯雪一惊,四目相对,他无奈地叹了声:“清明……”
阿绯的确是对着他哭过,她不想嫁给傅清明,跪在勤政殿外一直到昏厥过去,却仍旧未曾换来慕容霄的回心转意,祯雪听说这件事后飞快入宫,阿绯抱着他大哭一场,眼皮红肿难当。
但是阿绯并没有让祯雪来劝傅清明什么。
只是祯雪自己想要如此而已。
傅清明道:“王爷,其实你该明白,这是皇上的旨意,事实上,公主不管怎么闹都无妨,但是你跟我,却是谁也不能出声的,对吗。”
祯雪听着他平缓的声音,心中觉得极苦:“可是阿绯……”
“公主年纪小,”傅清明道,“故而有些任性不懂事,清明长她许多,会宽待她的。”
祯雪只觉得这话并没有让他欣慰多少,反而有种冷酷残忍在傅清明平和宁静的声音底下流淌。
他竭力按捺,望着杯中茶色,耳畔响起阿绯的声音:王叔,是好东西,你快尝尝……
那样欢快地。
祯雪想跟傅清明说,在此之前,他曾经想过一些,关于阿绯,在他的想象里,阿绯会嫁给一个她喜欢的夫君,依旧过着无忧无虑的欢乐生活,不管世人……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这位娇纵的小公主,在他慕容祯雪的心里,阿绯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好的。
而傅清明,不可否认他这位至交好友也是举世无双之人,甚至更是许多京中名门闺秀淑媛们梦寐以求的夫君,可是……祯雪心中却也明明白白地知晓,傅清明可以配得上这世上所有最好的女子,但他不适合阿绯。
祯雪默然:“在你心中,这……只是一个交易吗?”
傅清明不言不语,祯雪望着他沉默的样子,终究忍不住:“如果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个交易,是皇兄笼络你的手段……那你为何还要故意在接风宴上为难阿绯?若非如此……皇兄也不会留意到……”
傅清明抬眸:“王爷是在怪我吗?”
祯雪心中一窒。
傅清明道:“可,王爷该也明白吧,就算我不如此,皇上也自会留意到,公主也是待嫁年纪了,你以为……皇上真的会替她找一个可心可意的好人家?”
祯雪紧紧地捏着杯子,不知为何眼睛竟有些酸涩。
傅清明却仍残忍地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虢北的王族虽然暂时按兵不动,但对付他们,也不能只是武力镇压那么简单,王爷该明白,皇上更明白……这次回来,皇上已经有意愿……”
“你的意思是……”祯雪身子一震,忍不住脱口而出,“不!不行!我朝绝不要向番族和亲!”
杯子被胡乱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在桌上四散,绘出奇形怪状的图像。
傅清明看着那茶水游走,就像是金戈铁马,奔腾在版图之上,左冲右突,北战南征。
傅清明沉声说道:“我倒是有意愿打,但是皇上不肯,先破了南溟,又压下虢北,南溟遗民尚在蠢蠢欲动,虢北民风强悍,不如暂时再用招抚手段……这个皇上早就想到了,而要令虢北王族安心,最好的法子就像是王爷所说的,——和亲,但是要献出最大的诚意,那就无非是金枝玉叶,王爷觉得,谁是最好的人选呢?”
祯雪只觉得打心底泛起一股冷意,几乎绝望:“阿绯……”
祯雪的神情,是一种发自心底的震惊跟不加掩饰的难过,傅清明扫了一眼便垂了眸子,或许是不忍,或又是伪善的不忍:“王爷,我当然不是公主的良配,但是……这件事也只有我出面。”
祯雪明白。
阿绯虽然在宫中不怎么受宠,但却是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贵,任何人匹配都是高攀,而任何人却也挡不住慕容霄想要和亲之意,除了傅清明。
祯雪看向傅清明,眼神极为复杂。
傅清明喝了口茶,却一笑:“王爷不必这么看我,其实我也不是为了公主……清明自有自己的私心……”
他顿了顿,说道:“功高盖主,对皇上而言,虢北需要安抚,我需要笼络,而我……尚了公主,受了皇恩,皇上自然也会比较安心一些。”
傅清明的手很稳,把杯子放下,杯中水光纹丝不乱:“是以我不能推辞皇恩,王爷更不能去,接风宴上皇上命你我二人当庭剑舞,王爷也该明白皇上在担忧什么吧?王爷身处这个位置,只该避嫌,否则,于事无益不说,反而容易让皇上对你越发猜忌,更有嫌隙……”
言尽于此。
只是当时傅清明不知道的是,祯雪前日进宫安抚阿绯之后,直接便去见过了慕容霄。
“说啊,说啊!”耳畔传来一阵不依不饶地声音。
傅清明睁开双眸,却见阿绯正在推搡步轻侯,一边催着他:“快点说!”
步轻侯笑哈哈地:“真个没什么,你听他瞎说。”
傅清明依稀记起方才两人低低地在说些什么,当下道:“是说我瞎说吗?如果是峨眉孙乔乔……”
步轻侯斜视他:“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傅清明望着两人,据他所知,步轻侯比阿绯要大三四岁,两个人坐在一块儿,一个笑眯眯地陪说话,一个爱理不理地嘟着嘴,倒是极相衬似的。
傅清明有些不大高兴,于是慢慢道:“我还听说,轻罗剑客天不怕地不怕,独怕峨眉孙乔乔,一见她就会望风而逃。”
这场景阿绯却是见过的,当下瞪起眼睛看步轻侯。
步轻侯想把傅清明掐死,可惜没有那个能耐,便道:“我讨厌多嘴的男人,也最头疼那些胡搅蛮缠的女人,也不喜欢跟她们打交道,所以不如及早避开为妙,但是,论起对付女人的手段,我可真不如傅大将军那么如鱼得水,顺风顺水……哈哈……”
阿绯一听这个,立刻表示赞同,头拼命乱点。
傅清明笑,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这就点头,你见过?”
阿绯歪头避开他的手指,皱眉道:“我猜就是这样的,你这人一看就有点不安于室。”
傅清明脸色发黑,步轻侯却哈哈大笑:“说的太好了!那我呢?”
阿绯道:“你好一点……”
步轻侯很是满意:“我这人,一看就是贤良淑德的,宜家宜室。”
傅清明用一种半阴沉半鄙视的死鱼眼神看步轻侯。
步轻侯感觉很是良好,纹丝不受影响,反而得意洋洋道:“你嫉妒也是嫉妒不来的,阿绯姑娘你说是吧?”
阿绯道:“如果你没有把我的红薯和油饼丢了的话,还可以这么说,现在不行,你没资格了。”
步轻侯见她兀自对那两样东西念念不忘,一时哭笑不得。
他被孙乔乔紧追不放,不免又交上了手,打斗之中背着的包袱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仓促间也来不及去找,想想都是些随处可见的便宜东西就也没有特意去寻,谁知道后果竟这般严重。
到了晚间,马车停在一间客栈前,阿绯已经在车里睡了一觉,醒来后见天色已黑,当下便觉得肚子饿了,三人下了车,傅清明的家将自去照料车马,不同主子们一块儿行动。
步轻侯先进了店内,靠在柜台边上便同店家唧唧咕咕地笑着说话,他这人天生有种接近人的能力,笑嘻嘻地样子十分讨喜,店老板忍不住也被他的笑容感染,原本应付讨好的脸露出几分真诚地欢乐笑意。
阿绯先找了张桌子坐下,便等吃得,店小二奉了吃食上来,阿绯扫了一圈儿,过了这么多天,也知道出来比不得在妙村,也没有宋守在厨下,便只好收了挑剔,无怨无悔地吃起来。
步轻侯看她默默地吃着,那脸上也没什么高兴神色,他便笑道:“阿绯,慢点吃,待会儿还有好吃的给你。”
“是吗,”阿绯面无表情地,“你还有什么好吃的,哼,把我的油饼跟红薯都丢了的家伙。”
傅清明却斜睨向步轻侯,方才步轻侯跟店家低声地交谈,但以他的耳力却也听到了几分,当下便慢慢道:“值得这般用心良苦么?”
步轻侯“嘘”了声:“你这人,有点大将军的矜持样子好么?不要多嘴坏我的好事。”
“好事?……哼。”傅清明不以为然。
阿绯吃了半个馒头又喝了一碗汤,还想吃菜,步轻侯便按住她的手:“行啦。”
阿绯道:“小气鬼,是你付钱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傅清明倒是颇为大方,恨不得她多吃:“是啊,继续吃……我给钱。”
阿绯转头看他:“你有多少钱?拿出来给我,我自己付。”
步轻侯正在怒视傅清明,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笑出来,傅清明大概也想到不能给阿绯钱,于是说道:“你粗心大意,不宜带着金银。”
“小气就说小气啰,总是找些借口。”阿绯嗤之以鼻。
正在拌嘴,阿绯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她掀动鼻子,正在回想是什么,却见小二颠颠儿地跑上来:“客官,您要的东西……也不知合不合意,请了。”
步轻侯笑道:“有劳小二哥了。”
阿绯震惊地望着桌子上的几个烤好的红薯,红薯放在小竹篮里,散发着甜香。
步轻侯捡了一个:“尝尝看好吃吗?”
阿绯简直不敢相信,抬手接过去,喜出望外:“从哪里弄来的?”
步轻侯道:“方才我吩咐老板让厨下特意弄得。”说着,便自取了一个握在手中,“不知比不比得过我的手艺。”
阿绯握着那个红薯,又看步轻侯的动作,忽然喝道:“别动!”
步轻侯一怔:“怎么了?”
阿绯道:“我先尝尝看!你别动……”
步轻侯恍然大悟:“对了,我忘记了该先试试看有没有毒……阿绯,你居然这么细心我好感动,不过这种危险的活儿就让我来做吧……”
阿绯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后道:“我尝尝看好不好吃,如果好吃的话,那你的那个也是我的,如果不好吃,那我的这个也给你。”
步轻侯目瞪口呆,傅清明在旁边看着听着,一直到此才“哈”地一笑:为什么他对这个答案一点儿也不感觉意外?
阿绯低头,小心翼翼地吃了口,然后叫道:“好吃!”伸手把步轻侯手中的那个红薯取了过来,连同篮子一块儿拢到自己跟前:“都是我的……别忘了你还丢了那么多,这些勉强当赔我的好了。”
步轻侯望着她满意地吃着,忍不住叹了声,转头看向傅清明:“我怀疑你是不是找错了人。”
傅清明悠悠然道:“有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怀疑。”
阿绯吃着红薯,看看步轻侯,又看看傅清明,冷笑:“你们两个这么心有灵犀,干吗不去成亲。”
傅清明还算镇定,步轻侯差点喷了茶,而后笑道:“他那副不安于室又凶悍的样儿,我可是消受不起,再说他一把年纪了,我这么年少有为,风流倜傥……”
傅清明淡定帝截过话头:“也只有峨眉孙乔乔才能配得上,对吗?”
步轻侯没吃红薯,却有种被噎到的感觉:“你怎么老提她,你爱上她了不成?”
傅清明道:“我没爱上她,她也没爱上我,但我知道她爱上了你。”
阿绯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听得饶有兴趣,正在这时,便听到有个声音笑嘻嘻道:“是啊,我爱上了他,他很快也要爱上我啦。”
步轻侯一听这个声音,脸色顿时如中毒的一样。
阿绯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又喝了口水,才转头看去,却见门口出现的果真正是白天那黄衫女子,大概就是傅清明所说的峨眉孙乔乔。
阿绯擦擦嘴,又看步轻侯,这回步轻侯却没施展他的绝世轻功,让阿绯略觉失望:“你怎么不跑了?”
步轻侯咬牙切齿,上回走是因为傅清明不在,这会儿傅清明就在旁边,还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真真不甘心就走。
孙乔乔笑嘻嘻地跑进来,很是自来熟地坐在步轻侯身边:“你跑啊跑啊,还不是给我追上了?”
步轻侯板着脸,用看着怪物的眼神瞪她。
孙乔乔仿佛没看到对面的阿绯跟傅清明,忽然嗅到红薯的香气,垂眸一看,惊道:“咦,你怎么吃这种东西?这不是乡下人用来喂猪的吗?”
阿绯见忽然多了一个人,正想要把这篮子红薯保护起来,忽然听了这句忍不住发愣。
傅清明咳嗽了声,手在阿绯的腕上一搭:“我们回房吧,不要打扰他们两人。”
阿绯还没答应,步轻侯一把攥住阿绯的手腕:“不许走,不然改天就不给你烤红薯了。”
傅清明道:“这些不是用来喂猪的吗?”
阿绯瞪他:“什么?”
孙乔乔则怒道:“步轻侯!你当着我的面就敢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
步轻侯道:“闭嘴,什么勾勾搭搭?”
傅清明淡淡道:“她是我的娘子,容不得步轻侯勾搭。”
阿绯急忙插嘴:“我不是你娘子,我不记得!”
步轻侯得意:“哈哈,你看!”
孙乔乔“啊”了声,看着傅清明握着阿绯的手,又看看步轻侯也握着阿绯的手,惊道:“难道你们三个……”
步轻侯的脸刷地红了:“你给我闭嘴!”
傅清明的脸也有点发黑:“……”
旁边围观的店小二跟店主等人个个长大了嘴,看着这四个人,浮想联翩,——三人行?四人行?这个世界真是无奇不有,精彩纷呈。
难得的一刻静默中,阿绯打了个哈欠:“你们继续,我困啦,我去睡。”还不忘拎着自己的红薯篮子。
傅清明淡定地跟上,步轻侯也要跟,却被孙乔乔灵活地拦住,她摆出一个老鹰捉小鸡的姿势,宣布:“说清楚之前你别想走!”
店小二恋恋不舍地离开那对欢喜冤家,在头前为阿绯跟傅清明引路。
阿绯听着身后两人争执,用爱惜而怀疑的眼神看着篮子里的红薯,问道:“为什么那个女人说这是喂猪的?”
傅清明道:“因为她目光短浅毫无见识……看她缠着步轻侯的品味就知道了。”
阿绯回头看一眼,孙乔乔似乎正在滔滔不绝,而步轻侯的眉头正微微抽搐,似在竭力忍耐,阿绯道:“是吗,可是我觉得步轻侯还不错啊……”
傅清明“哼”了声,忍着不做声。
两人上了楼,傅清明陪着她进了房,店小二便退了出去。
阿绯看到床,很是喜欢,把红薯放在桌上便跑过去,摊开四肢躺下去,长长地出了口气:“我感觉好累。”
傅清明道:“那就睡吧。”
阿绯转头看他,忽然警惕地瞪眼:“你不会是也在这里睡吧?”
傅清明道:“不是,我的房间在隔壁……不过你若是想要我留下我可以留下。”
“哦,那不用了……”阿绯放下心来,重新躺下,过了会儿,才又说道,“傅清明,方才你在下面跟步轻侯说……认错人了……会不会是你们真的认错人了?你们要找的公主,跟我只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而已?”
傅清明坐在桌边上,看着她微笑:“怎么,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阿绯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是错的的话,及早发现比较好,免得……以后你们会失望的。”
烛光摇曳里,傅清明的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是吗?”
这算是一种关心吗?
阿绯翻了个身,做趴在床上的姿势,又动了动:“当初……你为什么会丢了她?”
“谁?”
“公主啊……”阿绯因是趴着,声音有些闷闷地,脸压在褥子上,看桌边的傅清明,他一身玄衣,在幽暗的光影里,仿佛一则华丽而深沉幻影。
阿绯想:这真像是一个梦。
傅清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来:“你真的想要知道吗?”
“嗯……是啊。”阿绯眨了眨眼,心想:“他生得真好看……可是……”
傅清明看着趴在床上毫无防备的阿绯,对上她眨巴着的亮晶晶的双眸:“因为当时……京内出了一件大事,我忙着处理事情,却没有防备,被朱子偷偷地将……你带走了。”
阿绯说:“真的是‘我’的话,我怎么会不知道?”
傅清明淡淡说道:“因为南溟的朱子很擅长迷惑人心,……也擅长用蛊,他若有意,会有一千万个法子迷惑你的神志。”
“甚至……让我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吗?”阿绯喃喃地。
傅清明点头:“甚至可以让你把你自己是谁……尽数都忘了。”
“迷惑人心……是那种迷惑吗?”阿绯回想往事,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心中却起了一点异样的波动,有个熟悉的声音掠过脑中,他说:“想要跟相公在一起吗?那就……”
“那就如何?”
“那就……杀了……”
阿绯抬手抓了抓胸口,感觉有些燥热,还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起初以为是自己心浮气躁的缘故,谁知身体的热度却越来越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