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拖把洞识一切
翌日,从早上开始就接连发生了三件无法以常识来衡量的事情。
第一件,难得星期天不用去练习,是个可以自由支配时间的休假日,但自己不知为何却造访了里染的房间。
第二件,认为肯定还在睡觉的房间主人已经起床,而且还穿好了衣服,不用说已经下床了,甚至还离开了房间,爽朗地拿着拖把站在活动室的前方。
“噢,是袴田妹啊。早上好。”
而且还被对方问候了。
“那个,是里、里染同学……对吧?是真的里染同学吗?”
“难道你从大一早就出现幻觉了么。”
“为什么你会这么早……啊,是因为通宵了吗,接下来就去睡觉了对吧?”
“刚起来不可能又回去睡吧,现在可是九点半啊。”
“哇,居然正常回答了……”
并且第三件是,
“虽然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干嘛,但我等会要出去了。”
“……诶,不好意思,是我的耳朵有问题了吗。你刚才说要出去?”
“说了啊。你没事吧。”
“要、要、要去哪里?秋叶原吗?”
“水族馆,去调查事件。”
“事、事件……”
过大的冲击让柚乃顿感虚脱无力,依靠在百人一首研究会的房门上。里染居然会主动地去解决事件。昨天的奇怪行为果然并非心血来潮的吗。在那之后,被赶出水族馆后他也没有停止行动。带着新闻部的人到附近的咖啡店向他们打听事件发生前的事情,规规矩矩地坐在羽取的车子里回去的期间,他也没有摆弄手机,只是一直沉默地思考。
顺带一说柚乃虽然从头奉陪到尾,不过还是在比赛的最后阶段赶了回去。风丘的战绩是:部长在个人战中获得了准优胜,团体战虽然输给了绯天但也击败了唐岸而获得了第二名,可谓是相当满意的结果,于是众人就在车站前方的煎饼店大肆庆祝。佐川部长的“因为前半个暑假期间大家都相当努力了,所以从明天起就休息两天时间吧。”这番发言获得疲劳不堪的部员们拍手和喝彩。哎,虽然自己早就在这种地方浪费了贵重连休的第一日就是了。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你明明还太麻烦了啦早点让我回去啦说着这些话的啊。报酬也已经拿到了对吧?”
“只是有点兴趣罢了。我会全力以赴地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啊,这个我是知道啦。”
看到这个房间的惨状就一目了然。
既然这样的话,应该是那个事件的某些方面引起他的兴趣了。不会是鲨鱼咬食了被害人的这种异常性吧。虽然不太清楚是否这样,
“不管怎样,这样比起还在睡觉好得多了。而且也起得很早。很了不起喔!”
“在星期天早起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噢噢,居然从里染同学口中说出这样的话……”
“毕竟得观看朝日电视台播放的光之美少女才行啊。”
“诶?”
感动转瞬间被泼了冷水。不对,这种时候不该拘泥于理由吧。
“唔……果然不按下去就不行吗。”
里染举起了拖把,口中嘀咕了一句。本以为刚才他是在用拖把沾水清扫,但仔细一看却有点奇怪。拖把的下面,混凝土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张湿透的破纸。
“不是在清扫吗?”
“谁会去做那种像是寡妇一样的事啊。现场的拖把上沾着纸质纤维对吧。我是在验证是不是真的可以沾上去。”
他将拖把靠在墙壁上,目光落在地面的纸张上。
“稍微用力压下去就会沾附上去,反过来说不压下去的话就沾不上去。压下去的话下面的纸张就会变得破烂。只是明白了这些而已。”
他以认真的口气总结了结果。话说回来说来昨天离去之际他曾经说过线索就是拖把……。
“这样子能够解决什么疑问吗?”
“姑且已经明白拖把曾经被带入悬挂天桥内。不过问题是犯人把拖把按压下去这件事……按压下去……”
念叨着意义不明的话之后,他看着手表嘟哝了一句“已经来了么。”。
“再见了,袴田妹。”
他挥着手往北门的方向走去。拖把仍然靠在墙壁上,纸张也以粘在地面上的状态放置不管。在这方面旁若无人依然是一如既然的里染风格。
“啊,请等一下,我也要去。”
柚乃跑起来追上了里染。他昨天的发言,今天的积极性,刚才的实验,不搞清楚这些事情里的任何一件自己可是会睡不着觉的。本来今天早上会来拜访也是出于想要得知他昨天行动的真意。即便走在他的身旁,也不见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要跟来也没关系,不过可别妨碍到我。”
“我、我才没有做过妨碍里染同学的事吧。”
“你弄坏了空调吧。”
“又要旧话重提吗……。那本来就是里染同学不对啦。”
“我只是在房间里平静地生活而已。”
“生活方式才是问题啊,还有居住的地方也是……”
“呀早上好,您辛苦了。”
唐突地说出的这句话并非对柚乃,而是对等待在北门前的男人说的。
他穿着和身形相当合称的西装,脸上挂着焦躁难耐的表情。是昨天接送了两人的搜查一课的新人羽取。他的身旁停放着有所印象的车辆。
“不好意思。星期天一大早就把你叫过来。今天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为何我要做这种事……”
“拜托你安全驾驶啰。啊,空调也能开大一点吧?”
“为何、我要做、这种事……”
感觉这个男人从昨天开始就只会说这句话。
羽取像是很恼火似的用拇指指了指后座,自己也做上了驾驶席。柚乃边与昨天一样坐到后座上边小声对里染问道。
“是你特意叫他来的吗?”
“联络了你的哥哥之后,没想到那么简单就能叫来了。”
“今天并不赶时间,不用开得像电车那么快……”
“安稳驾驶就好。”
坐在车内,从制服裙中露出的双脚感到凉飕飕的。今天车内的空调冷气也让里染相当满意。他果然还是和平常一样。
轻松愉快的里染。焦躁的羽取。烦恼着该感到吃惊还是该感到安心的柚乃。三人三种心情如旧,车子展开第二日的出行。
心想着该不会又是那样,但他果然又让车子停到了便利店前面。
里染购买了乌龙茶和红豆糯米饭团,毫不在意让米粒洒落在车内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是早餐吗。”
“嗯。”
“红豆糯米饭……难道有什么喜事吗?”
“我喜欢吃这个。”
“真是老土的趣味呢。”
“想用鸡排在比赛里获胜的家伙没资格这么说。”
里染边和柚乃斗嘴边把垃圾装入袋子里,然后从口袋中取出了智能手机。
“所以我不就说那只是碰巧而已嘛。”
“是吗?我觉得这食物中蕴含着能让胆小的我也能获胜三次的美好祝愿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鸡是胆小鬼的意思。所以胆小鬼用鸡排能够获胜三次。”
“鸡(胆小鬼),排(赢),三明治(三次)……啊,原来如此。”
“……这还挺有意思的。”
“请您安静地驾驶。”
羽取开口说话了,受到里染指摘的他脸色又黑了起来。还想着他终于说出“为何我要。”之外的话,但他还真是个可怜的男人。
“哎呀不过,确实是挺有意思的啊。真让人感动。我从今以后就能昂首挺胸地吃鸡排三明治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
里染敷衍地说着,操作起触摸屏,手机传出了某种电子音。
“你在做什么呢?”
“视频通话。”
“是网络通话吧。和谁呢?”
他把画面转过这边作为回答。闪烁的听筒图标表示着正在处于通话状态。
过了一阵之后上面显示出来的是昨天没能回家的袴田家长男,柚乃哥哥的脸。
‘喂,里染君?喂喂……能听到吗……咦,柚乃?”
“哥哥,你在做什么啊?”
‘这是我该说的话啊。里染君在哪……’
“我在这里,大哥。
里染把画面往自己那边挪动些许,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手。
“你那边是在用电脑吗。真不懒耶,画质也很鲜艳。”
‘啊啊是吗。不过,采用了相当麻烦的联络方式啊。’
“这样就能看到脸啊。能听清楚这边的声音吗?”
‘稍微有点杂音,不过还算可以。’
“因为正在驾驶中嘛,就忍耐一下好了。啊,谢谢你让人过来迎接。”
两人继续进行着普通的对话。只有被晾在了一边的柚乃完全在状况外。
“那个,为什么要和哥哥通话?”
“因为是朋友。”
“请你正经地回答。”
“是找车过来的交换条件啊。我也想要获得情报,所以正好。”
就算是正经的回答也不知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连柚乃都在……不,还是算了。那么里染君,把你发现到的事告诉我吧。’
“在这之前我希望可以先把你那边的情况告诉我。更衣室怎么样了?还有,现场的纸和血呢?”
‘啊啊,终于出结果了。现场检验出的血液都是雨宫本人的。粘在拖把和靴底的纸质纤维也肯定和悬挂天桥上的书物相同。不过,只有粘在护栏外侧的纸和男厕纸架上的卫生纸成分一致。这是你的功劳啊。更衣室那边则是多处都出现了鲁米诺反应。’
“噢,出现了么?”
‘不过,详细调查之后发现那是鱼血。’
“鱼?这样啊,因为是水族馆嘛。”
‘各个角落都已经翻过一遍了,不过全无收获。从更衣室里检验不出雨宫的血液。’
“男女更衣室都是如此么。这样啊……”
里染停下了话头,眺望着流逝而去的景色。柚乃也渐渐地理解了情况。
里染在早上“我要去水族馆,你让车子开过来吧。”这样联络了哥哥。对此哥哥当然不会答应吧,于是他就拿出了杀手锏“我有所发现。”暗示事件很快就能得到解决。哥哥觉得既然这样的话那就答应了,与此同时哥哥还“那么我安排车子过去,你要把发现到的事告诉我。”提出了这个条件。由于里染也能从哥哥那边获得情报,所以就“那等车子来了之后再联络。”表示了OK。然后就到了现在。大概就是这样了吧。但他们为何就不能普通地打电话呢。
‘然后呢?把你发现的事也告诉我啊。’
戴着耳机的哥哥把脸挨近画面。
“那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吧大哥。星期天就应该悠闲自在地度过嘛。”
‘能悠闲吗!我可还在工作中啊。’
响亮的声音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变小声了。可以看到他正不断朝周围东张西望,像是在躲着什么人的样子。
‘现在我在矶子署的搜查本部。要是被仙堂先生发现我在和你通电话的话可是会被他杀掉的。赶紧一点!’
“那真是迫切呀。”
“哥哥有难了。”
以生硬的语气说出的同情话没能骗过刑警的耳朵。
‘那,你注意到的事情是?昨天你还说过拖把怎么的。’
“啊,对对,拖把呀。还有水桶。既然沾着血液和纸质纤维,那个拖把和水桶就肯定被带入过杀人现场吧?”
‘当然了。’
“于是我就在想为何必须把那两样东西带入进去。”
里染把体重承托到车门那边,时不时把智能手机画面上哥哥的脸转向柚乃,同时开始进行推理。
“被害人·雨宫茂在事件当日做出了明显异于平常的行动。昨天我已经说过那是计划杀人,以此为依据的话,犯人应该是以虚假的约定或是利用其他的手段来把他叫到鲨鱼水槽那里的。这样的话,犯人就是在悬挂天桥上等待雨宫到来,也有可能正相反,是雨宫在悬挂天桥上等待犯人到来。不管怎样,两人确实是在悬挂天桥上见面的。并且那里成为了杀人现场。这样没错吧?”
‘……对。’
“那么,为了行凶而必不可少的道具就有两个。那是犯人事前就准备好的道具,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是菜刀和卫生纸对吧。’
“没错。菜刀就不用说了,就是为了杀人而用的。而卫生纸则是为了布置不在场证明诡计,所以是绝对必要的。犯人把这两样东西带进悬挂天桥内。所以才能够行凶。”
‘嗯。这当然了。’
“那么,是怎样带进去的呢?”
‘……唔?’
“如果只是带入管理区域内的话,只要在前天把东西放在那个杂乱的架子角落上掩盖起来就能简单办到的。可是要带入悬挂天桥内的话又该如何呢?刚才我也说过了,犯人应该是和被害人在悬挂天桥上见面的。而且鲨鱼水槽周围没有任何东西,视野相当良好。没有能够隐藏东西的地方。如果拿着菜刀和卫生纸这种奇怪的工具接近的话,雨宫肯定会有所警戒的。那么,该怎么做呢?”
正中核心的指摘和挑战性的话语总算让哥哥恢复了刑警的敏锐目光。他垂下头来,思考了一会之后,
‘……菜刀只要夹在裤子后面就能藏起来。卫生纸就强行塞入口袋中。’
“原来如此。菜刀也许是能够用这种方式解决。不过卫生纸又怎样呢?你回想一下,昨天在男厕发现的那个卷纸,要塞入口袋中就太厚了。”
‘诶……啊。’
“那个卷纸虽然比新品的厚度稍微少些许,不过即便如此也无法简单地塞入口袋里。假如就算可以强行塞入进去,也会因为鼓起来而相当显眼。很难认为犯人会选择这种方法。”
‘那该怎么做才好?’
“这时候就轮到水桶出场了。”
——水桶。
“啊,原来这样……”
柚乃发出了声音。这太过理所当然,也太过微不足道了,但她还是像如梦初醒一样才发觉到。
能装入水桶里的并不只有水。
“如果是水桶的话,菜刀和卫生纸都能轻易放进去。把两样物品隐藏在里面的话,就算接近被害人——或是被害人接近自己——都不需要担心会被怀疑。可以大方地行动,也可以大方地阻击对方。”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把凶器带入进去的最有效方法。’
看来哥哥也理解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因为画面偶尔会对着柚乃,所以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不可能是要让她来说话就是了。
‘那么,这就是把水桶带入进去的理由?……不对,等一下。难道水桶还有更重要的用途吗。’
“没错。将水桶带入进去的最大理由,就是为了把水撒在现场——也就是说,是为了让融化的卫生纸在浸湿的悬挂天桥内不那么显眼。”
为了消除定时装置的证据水桶又是不可缺少的。
“所以说,隐藏凶器只是单纯的附带用途,顺势而为吧。”
‘……那,为何你连这么细微的事都——’
“为何能够解开这么细微的谜题吗?就算是细微的事情,也足以成为线索。比如说从现在的信息中还可以推测出带入拖把的理由。”
‘拖把?’
车辆的速度减慢了。星期天的国道相当拥挤,车辆很难顺畅地行使。现在还看不到高速公路的标示牌。里染边眺望着车窗外并列而立的小商店边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刚才说的水桶=隐藏场所的假设正确的话,犯人应该就会极力避免让被害人起疑心吧。”
‘这个嘛,既然是计划犯罪的话任谁都会这么做。’
“那么,请你试想一下。你是接下来就要去杀人的犯人。单手拿着的水桶中装着凶器和布置诡计的工具。为了不留下指纹而戴上橡胶手套,还穿上了橡胶长靴。以这种状态去见被害人。你觉得从一无所知的被害人眼中看来,那是怎样的打扮?”
‘…………’
哥哥这次完全沉默了。柚乃也试着思考。接近的犯人。橡胶手套,橡胶长靴,还有写着<地板清扫用具>的水桶。清扫用的——。
“……看起来像清扫员。”
虽然这个也是相当自然的解答,不过里染却转过这边露出笑容。是已经很久没见到过的,空虚的笑容。
“没错。通常看起来就是这样——你听到了吗大哥,犯人看起来像是个清扫员哦。”
‘这个我知道了,但那又怎样……啊。’
“你理解了吗。要是犯人要竭力扮装成清扫员的话,还缺少了一样东西吧。只有水桶是无法清扫的。——因为没有拖把呀。”
‘原来如此,所以才把拖把也一起带进去吗!’
哥哥用手掌拍着桌子,画面因为颤动而有些许模糊。
“手套和长靴,拖把和水桶。既然集齐了这么多东西,看起来当然就是个清扫员了。若是忙于饲养海豚和表演,完全没接触过鲨鱼水槽业务的雨宫,只要稍微解释一下就能骗过他了吧。因为在人手不足的丸美里,代劳担任管理区域的清扫员是常有的事情嘛。”
昨天他已经向馆长确认过关于代劳清扫的情况了。没错,就是在发现卫生纸装不入口袋里之后。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沿着逻辑的道路推理到这个程度了。
——不对,等一下。那个时候他好像还更深入地追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好了,接下来就进入正题了。”
“诶,刚才还不是正题吗?”
“刚才还是前篇啊前篇,就像是黑剑士篇那样。闭上嘴巴好好听着。”(注:黑剑士出自轻小说《刀剑神域》)
里染无视了惊讶的柚乃,把话题推进到他所言的‘正题’。
“为何犯人要将拖把带进去呢?就是为了扮装成清扫员。这个没问题吧。可是请试想一下,为何有必要扮装成清扫员呢?”
‘……噢,你不就说了吗。为了把凶器藏在水桶里。’
“为何必须要用清扫用的水桶?”
‘………?’
“管理区域的架子上还有很多同样大小的备用水桶。而且放在用品柜里的水桶不但老旧而且底部还有裂缝。为何不用其他的水桶,而是使用那种坏掉的东西呢?”
‘这个……确实如此……’
“请你再试着想象一下。假设犯人使用了另外的水桶。橡胶手套,橡胶长靴,以及普通的水桶。以这种状态去见被害人。看起来会是怎样呢?袴田妹,看起来会是怎样?”
“诶,你说怎样……”
刚才明明还“闭上嘴巴好好听着。”地这么说的,还想让我说什么呢。柚乃边在心中发着牢骚边思考起来。
这次是没有写着<清扫用具>的水桶。就算这样如果在普通的地方看起来也像是在清扫吧,可是,若是在那个地方——若是在水族馆的管理区域的话,那种打扮就——
“……是饲养员对吧。”
她没有自信地回答道。
“昨天馆长先生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回答得好。”
里染把智能手机凑近柚乃以代替拍手。
“饲养员平日里使用的是放在架子上的用品和同色的,水色的水桶。实际上代田桥所拿的水桶就是那样的。为了调饵和整备水槽而穿戴手套和长靴是相当普通的事。而且,代劳进行调饵·整备水槽在丸美里也是常有的事。不过那只限于具备专业知识的饲养员才能做的。”
里染所到达的结论已经渐渐地显露出来了。柚乃和哥哥都沉默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基于这些情况,让我们先假设犯人就在饲养员中好了。那个人物已经策划好了整套计划。把为了隐藏凶器,以及通过撒水来销毁诡计的证据,因此水桶是必不可少这件事也好好考虑过了。犯人进入管理区域,在处于悬挂天桥视线死角的架子前面穿上了手套和长靴。还有拿上水桶。”
水桶有两种。放置在架子上的水色水桶,以及收在用品柜里的,老旧的清扫用水桶——
“如果选择清扫用的水桶,那么就算和拖把一起拿着也不会有违和感。不过如果是架子上的水桶,那就没这种必要。因为那与饲养们他们自己经常拿着行走的水桶是相同的。只要说自己是被拜托整备水槽,或是说要给下面的钴麻雀喂饵,那就能解释过去了。然而事实上犯人却是选择了清扫用的,而且还特意把拖把也拿上了。这是为什么呢?”
‘……犯人是通常不会拿着水桶行走的人。’
哥哥茫然自失似的说道。
“没错。犯人就只能以清扫地板来解释自己拿着水桶的理由。这样就能推测犯人是除了清扫以外并不会进入管理区域的人。也就是说,犯人是除了饲养员之外的,事务方面的,或是打工的职员了。”
他最后说出了简洁的结论,结束了话语。
“好厉害……!”
“请你看着前方驾驶。”
“啊,好的。”
驾驶席上的羽取惊叹起来,里染再次冷淡地指责他。
‘哎呀,不过,真的很厉害啊。一口气就把嫌疑人数量缩小了。’
柚乃和哥哥也很清楚青年刑警的心情。拖把和水桶。光是凭着这些线索,就把完全处于迷雾中的犯人形象特定出来了。
真是如同杂技般的推理。
“哎,这种说法不特定性还是很高罢了,此外还能想到好几个不规则的变化。比如说也有可能犯人是饲养员中的某人,为了假装成是事务员做出的犯罪而故意使用拖把和清扫用的水桶。”
‘啊,这样啊。确实是有可能……那为何之前不告诉我啊!’
哥哥在电脑前伏下了身体。看来无论是谁和里染谈话都会感到不同寻常的疲累。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也能成为一个指标。我之前由于其他的理由而怀疑饲养员,不过因此后来就将注意力转换到饲养员之外了。于是我就拜托大哥你调查更衣室。要是没有结果的话,拖把和水桶的推理就出错了。若是有所收获那就正中目标,并能将嫌疑人完全锁定起来。”
‘我不太懂你说的意思。更详细地——不,在这之前,里染君,可以把摄像头移回你那边吗。’
“诶,为什么?”
就那么讨厌对着妹妹的脸吗。听到妹妹这么说的哥哥满脸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啊,不是,那个,从刚才起你的脚就因为角度,那个……’
这番话没能说到最后。里染的右手挨了一记柚乃在乒乓球部学到的扣杀(没有球拍),被打落的智能手机掉到了坐席下面。
‘咦,怎么突然变暗了,没事吧?喂,喂——’
“哥哥去死吧。拜托你去死吧。”
柚乃按住了太阳穴。抚摸着右手的里染脸色变得苍白,
“刚、刚买回来的智能手机……。你这家伙究竟要弄坏我多少东西才满意啊。”
“吵死了!里染同学也是同罪。请你不要随便乱拍。”
“只是偶然拍到的吧。啊啊真受不了,智能手机智能手机……”
“喂,别摸我的脚!”
因为里染蹲到了柚乃的脚边,所以这次是头上挨了扣杀。不对,不该叫扣杀,而是普通的削击。
“我没摸吧。再说会弄掉都是你造成的吧!”
“那就让我来捡,请你老实地呆着。”
“搞什么嘛,真是的。”
“……呵呵。”
“别笑!”
对驾驶席上的羽取大喝一声让他闭嘴,柚乃边后悔着为何离开了学校自己却还穿着制服,边把掉在脚边的智能手机捡了起来。幸好没有坏掉的样子。通信还没切断,画面上也正常显示出混蛋哥哥的脸——
“……啊。”
“怎么了,坏掉了吗?快支付修理费。”
她沉默起来,以生硬的动作将画面转到到里染的面前。他也发出了“啊”的一声,身体僵住了。终端的另一头传出了男人的声音。
‘我是应该斥责袴田,还是应该对你怒骂呢……。好吧,两方都要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在哥哥身旁显示于画面上的,是先前他说过“会被杀掉”而恐惧着的上司那张怒容。即便是一副因通宵而头发蓬乱疲惫不堪的样子,但唯有那细长双眼中的怒火绝不熄灭,紧盯着画面另一头的对方。
“你好,刑警先生。”
‘你好个头,我是问你在干什么。’
“视频通话。”
‘为何你要和袴田通话!在这种时候还优哉游哉的!关系那么好地玩网络聊天!’
耳机被仙堂警部拿了下来,传出交杂着噪音的怒骂声。
‘仙、仙堂先生,您误会了。我是在听取里染君的推理……’
“推理?那家伙的工作在昨天就已经结束了吧。还推理什么。”
“说起来刑警先生。搜索被替换的圆芯这件事怎样了?”
里染毫不畏缩地提问道。仙堂用鼻子哼笑起来,
‘我没有把这种事告诉你的义务!’
“这样啊。好吧,那个已经没关系了。大概就是在事务室的垃圾箱里找到的吧?”
‘为何你会知道!’
发出了歇斯底里怒喊声。
“推理啊,推理。好了,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发生的事情太多让我都忘掉了。”
‘喂,别擅自推进话题。快停止通话……’
“啊,对了对了。是说到嫌疑人已经缩减到一个啊。”
朝电脑的键盘伸出手的警部因里染这句话而完全停住了。身旁的哥哥也瞪大了眼睛。
‘……嫌疑人已经缩减到一个?’
“没错,换句话说就是已经明白犯人是谁了。”
‘等下里染君,这种事我也是初次听到啊。’
“刚才我就说过了吧,如果更衣室有收获的话就能完全锁定犯人。”
‘我、我才不会觉得惊讶。’
仙堂的嘴角形状上表露出了明显的动摇。
‘若说是认定为犯人的人物,我们这边也已经有目标了。’
“如果是以找到的圆芯为根据的话,我想应该就弄错了。重要的是拖把和水桶。凭着这些就能知道犯人的身份。”
这番平淡的意见似乎越发触怒警部的神经。对方握着拳头,紧咬牙齿,最后像是放弃似的叹了口气,然后挨近画面。
‘……我知道了。先听听你的话吧。为何能锁定嫌疑人,把你的根据告诉我。’
“您要听了吗?这样啊,那就……”
里染这时候做出了有些奇妙的行动。他眺望着窗外,以电话另一头的对方听不到的声音“时间刚好啊。”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从柚乃手上接下了智能手机,接着再次对仙堂,
“知道了,那我现在就说吧。”
柚乃没料到他居然会这么坦率。处于绝对优势位置的里染要是“你还没请求我吧。”说出这样的话,那肯定又会有一场争执了吧。
她马上就明白了理由。
“犯人是事务员中的某人的可能性很大,现在要说的是推理出的结论,想知道详细情况的话过会再问大哥就好了,简单来说就是……”
最初是如同进行演说般顺畅地说着。可是就在终于迫近核心的时候发生了异状。并非演说的内容,而是通信手段。
“也就是说,这些推理虽然可以成为一个指标,但这里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个理由。”
‘喂、里染……里……染……喂……喂……’
图像变得混乱,声音都听不到……不对,是耳中听到的杂音变大了。两名刑警的脸容变成了马赛克,说话声也断断续续的,只能勉强听到些许。
正好是在车子进入高速公路后提升速度的同时发生问题的。
“咦,不好意思,电波不好啊。我们现在也正在过去,不如就在现场见面好了。那就这样。”
擅自和对方道别之后,里染切断了通讯。接着稍微操作了一下,把智能手机放在了座位上。画面上显示着<连接断开>几个文字。
——他是故意的。柚乃直觉到如此。
“最初你就知道进入首都高速公路的时候通讯就会切断的吗。”
“这里的服务就是在高速公路上会经常出现故障。”
里染像猫一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光听到这些说明就全部明白了。
就算在高速公路上打电话也接受不到电波,这件事昨天就已经证实了。所以他在高速公路上使用网络通话之前就调整好了时间——出发前那句“安稳驾驶就好了。”以及刚才那句“时间正好啊。”都是为了在触及话题核心之前能够自然切断通话而准话好的。当然他自己想要得知的警察情报也顺利地从对方口中套了出来。在决定以联络为交换条件那瞬间他就打算要这么做了吧。
“……真是奸诈的策略家呢。”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像个任性的小孩似的。
“可是,为什么要在途中切断通话呢?全部都告诉他们也没关系吧。”
“要是说出犯人的名字的话,那有被你的哥哥抢先一步的危险啊。我不在现场的话,就会失去和犯人交谈的机会了。”
“交谈的机会,这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因为乐趣就在那里啊。”
逮捕犯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犯人交谈。好像相似但却完全不同。他究竟想和犯人说些什么呢。
“而且,虽然我说已经锁定了嫌疑人,但也没有完全确定。还有几件事要向对方确认清楚。”
“……刚才你不就说了绝对确实之类的话吗。”
“只是说说罢了。”
轻易地就承认自己在说谎。跟先前的哥哥一样,柚乃也想把脸埋在助手席的靠背上了。
“真是的,到底哪里是认真的啊……等一下。”
她突然发觉到。通话时刚好进入高速公路的时候切断的。难道说通话期间发生的打闹也被计算在内了吗?虽然仙堂的出现只是偶然的,但在那之前——
“……里染同学,难道你是故意拍我的脚吗?目的是调整时间?”
“谁知道呢。”
他边说着边拼命忍耐着笑意。这次柚乃向着他的侧腹砸下回旋攻击。
“你、你、这是滥用暴力啊暴力……”
“这是对色狼的正当防卫。既然有时间把脑筋用在这种事情上,那就请你更认真点去推理。”
“不,推理也是很认真的……确实是已经锁定了一个人。”
“……那到底是谁呢?”
里染咳嗽了好几次之后调整好了呼吸,在座位上坐定后说道。
“正如我刚才所过的,犯人并非饲养员的推理只是作为一个指标,我并没有把核心告诉大哥他们,那是关于拖把的另一个推理。将这两个推理与更衣室的检查结果结合起来之后,现在的嫌疑人就只有一个了。”
“那是……?”
柚乃挨近里染,驾驶席上的羽取也竖起了耳朵。里染把黑色的瞳孔转向这边,回答了那个名字。
“——兽医,绿川光彦。”
2 Cool Voice
水族馆依然处于封锁状态。广场上冷冷清清的,唯独只有喷水池徒然地倾吐着水花。馆入口附近停放着数台报社的箱型车,摄影记者们正在准备进行转播。
里染避过他们的注意绕到后方,打开了通用口的门锁进入了馆内。这条路线似乎是哥哥告诉他的。
接着通过了后台工作区,朝着展示区域走去。从入口进去之后,巨大的水槽突然进入了视野中。虽然照明比开馆的时候略显暗淡,但柚乃的脸上却一扫昨天的愤概绽放出光彩。
“哇啊,好大啊……”
数百条鱼类成群结队地组成一幅全景立体画。因为没有观赏者在场的缘故,总觉得悠然地畅游着的鱼儿们比起平时更要快活的样子。并且柚乃还发觉到,也许他们算得上是包场了吧?
“扔下你喽。”
“啊,等我一下啦里染同学,难得来到这里不如就好好观赏一下吧。”
“我们可不是来看鱼的。”
“可是因为很难得嘛……啊,是鳐鱼,好大喔!好像鲨鱼一样!”
“本来就是类似的种类吧,理所当然的。腹部有鱼鳍的是鳐鱼,鱼鳍在身体侧面的是鲨鱼。”
“诶,是这样的吗。……真的吗?”
“天知道。”
里染快步在通道上行走着。对鳐鱼依依不舍的柚乃边“等我一下啦”地说着边追了上去。她感觉可以理解昨天哥哥的心情了。
“这里是水族馆喔?包场了耶?不会心情高涨吗?”
“高涨得起来吗。昨天也来过了吧。”
“不,昨天的不算……啊,说起心情高涨的话,香织学姐呢?”
“究竟怎么联想起来的啊。今天她在家睡觉吧?昨天还说累死了的。”
毕竟有人在眼前被鲨鱼吞食了,会卧床不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没、没关系吧?还是去探望一下为好呢。”
“噢,那家伙挺坚强的,所以用不着担心。……真的扔下你了喔。”
无情的家伙对站在樱花鲈的圆柱形水槽前的柚乃扔下这句话。
“稍微看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里染同学没有什么喜欢的鱼类吗?”
“没有。硬要说的话,就是章鱼和墨鱼吧。还有海葵鱼。”
“为、为什么都是些触手类的……”
两人边交谈着边进入了A栋。柚乃在没有来客的水族馆内相当享受。她独自对岩礁水槽中的斜方鱊鱼群发出感动的声音,又在特别展示区里带有自己名字的汤之花蟹(Gandalfus yunohana)深感兴趣地观察起来。(注:这种蟹的名字里带有柚乃这个发音)
每当这种时候里染都会“赶快走啊”地提醒她赶路。这让她想起以前和哥哥来的时候也曾经被这样催促过。
当来到有着黄色和黑色条纹的鱼类,镰鱼水槽前方的时候,
“咦,你们是昨天的……在这里做什么呢?”
从意外的方向传来的沙哑的叫声。由于是玻璃并没直达天花板的开放型水槽,所以职员可以从上部位置将头探出来。在那里的是穿着黄色衬衣的肌肉二人组。昨天被聚集到会议室的饲养员,代田桥和大矶。
“今天也来了吗?我才不管你是什么顾问,到底想在封锁中的馆内搞些什么……”
“这是我要说的话啊代田桥先生。封锁状况下竟然还在工作,真是让人敬佩呢。”
“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和平时那样在工作。管它因发生杀人事件而封馆,鱼类和人的事情是没关系的。”
代田桥将水桶提到水槽那边,板着臭脸开始撒饵。像是鱼肉似的混合饵吸引了数十条镰鱼从珊瑚的阴影处跃出,争先恐后地吞食起来。大矶也同样开始撒饵。
“不过,这下正好了。刚好有想向代田桥先生请教的事。顺便大矶先生也是。”
抬头仰视两人的里染这么说道,正在喂饵的他们停下了手。
“想要请教的事?明明是个小鬼,学人家装什么侦探。”
“都说不是侦探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听说您昨天是在鲨鱼水槽旁边的水槽喂饵对吧。从九点四十分过后到十点前。那是每天都要做的工作吗?”
“噢,是那个时间段的惯例工作。”
“如果按照平时来说,喂完饵之后会去哪里呢?是回去饲养员室吗?”
“不,接着就会去新馆那边继续喂饵。”
“原来如此,那就会离开B栋吧。……不过,昨天喂完饵之后,您是去了绿川医师那里。为什么呢?”
“你问为什么……昨天因为感染传染病的海葵鱼的事情,所以就碰巧去了医务室啊。”
“是被绿川医师叫去的吗?”
里染慎重地确认道。代田桥边喂饵边摇了摇如岩石般的下巴。
“噢,不是直接被他叫去,而是由绫濑小姐传话的。就算没有叫我本来也是打算去找他的。”
“这方面怎样都没所谓了。总而言之您就是接到绿川医师‘去医务室一趟’这番传话。于是就作出了有别平时的行动。是这样吧?”
“喂,这种说法是怎么回事,难道怀疑我吗?”
代田桥发出粗暴的声音,望向低下位置上的里染。
“不,这不是在怀疑您。您嘛……那么,大矶先生。”
冷静地脸露微笑之后,里染的视线转向大矶。沉默地喂着饵的青年“是的”简短地回答道。
“想向您请教一下关于被杀的雨宫先生的事情。您和他的年龄差不多啊。他是怎样的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