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小五带着他娘张陈氏终于赶到了。张陈氏一听院子里传来女子一声声的尖叫,夹杂着崔先生一声声的呼唤,却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刘婆还没有赶到,忙拉着小五向房间里冲去。
“崔先生!”张陈氏看着床边跪坐着的身影,立即喊了一声。
崔灏看到张陈氏,原本灰暗的眼睛里蓦然亮起了两簇火苗,“快,快救救我娘子!”这个时候就是最迂腐的读书人都忘记了礼教,大力地拉着张陈氏让她救人。
“崔先生,崔夫人这样已经多久了?”张陈氏也来不及介绍自己,忙问向崔灏,一边问着,一边去查看崔氏的情况。
“有半个时辰了。”崔灏说着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着,小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崔先生。
看着崔氏紧闭的双眼暗色的双唇,张陈氏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越发扩大了,她狠狠咬了咬牙才勉强镇定下心神,伸手去探崔氏的鼻息,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猜测,连指尖都忍不住发颤。庆幸的是,她还是探到了一股微弱的呼吸,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然而这时,她身边的张小五却是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惨白着一张脸指着床沿,“娘!血……”
听到张小五的一声尖叫,张陈氏和崔灏都立马顺着小五的指尖望去,就见刺目的猩红正从白色的被褥边缘处不断地渗出来,沿着床沿,几乎就要滴落下来。张陈氏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掀开被子,被子底下崔氏的下半身已然浸在一滩血泊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崔氏难产(二)
崔氏难产(二)
“啊——”看到这样恐怖的场景,小小的张五郎忍不住惊呼一声,就连张陈氏也受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而崔灏已经惊骇欲死,猛地扑了上去,要去掀开被子。
“别看!小五,”张陈氏一把遮住了小五的眼睛,不让他看到更加骇人的景象,“小五,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水,如果没有就赶紧烧上一锅热水,快去!”她说着将他掰过身子去,向着门口推了一把。
张小五踉跄着出了门。
看着张小五出门去,张陈氏转过身来看床上的崔氏,她生过六个孩子,对于妇人生产这样的事也算是熟悉了,但是真要她为别人接生却还从来没有过,然而现在的情况却不容得她耽误丝毫,即使是死马也要当活马医了。
她狠狠地咬了咬牙,猛地拍了拍沉浸在震惊与伤痛中不能自拔的崔先生,“崔先生,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夫人和孩子都在等着我们救她们。”
崔灏扭头望了眼张陈氏,黯淡无光乃至绝望的眼中慢慢的凝聚起了一点光芒,他重新站了起来,深深地对着张陈氏施了一礼,“这位夫人,拙荆和孩子就拜托你了。”
张陈氏侧身避过不敢受,对着崔灏道:“崔先生,麻烦你去搜罗些汗巾棉布,还有剪刀来。”
崔灏点了点头,立即转身去找。
张陈氏转身去解开崔氏的衣衫,把她的裤子脱下来,将她的双腿打开。
崔灏寻了汗巾棉布过来,张陈氏让他把汗巾塞到崔氏的口中,免得她生产的时候咬到自己,同时让崔灏握住崔氏的手,不停地在她耳边唤着她的名字,给她支持,自己也一下下推挤着崔氏的肚子,帮助生产。
大约一刻钟后,张小五提着一木桶的热水回到了房间,“娘,热水烧好了。”
“好,”张陈氏应了一声,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张小五,只随便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就又俯下~身去帮助崔氏生产。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然而生产却没有一点进展,崔氏的脸色越发不好,甚至开始呈现出紫色,呻~吟也越发微弱,她原本还能抓住崔灏的手也已经松开,手心的温度也转为沁凉。
希望渐渐地转为绝望,崔氏眼看着已经不能活了,而经过了这么久,她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活着吗?在崔氏在一次失去意识之后,张陈氏把目光投向了脸色苍白的崔灏。“崔先生,”她的声音在颤抖,“孩子,孩子还有可能活着……”然而接下去的话,张陈氏已经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恳切而不忍地望着崔灏。
崔灏伏跪在床头,摸索着崔氏的手将它紧紧地握在双手之间贴到脸颊上,一遍遍想要温暖她冰冷的双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情深处,看到昔日爱到心尖的人儿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只觉得有如万箭穿心而过,心痛至厮,然而他却又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月儿——月儿——”他早就嘶哑的嗓音此时却是那样的温柔,两行浊泪划过他的脸颊滴落到崔氏惨白的脸颊上,“对不起,月儿——对不起——”
张陈氏的眼底也染上了湿意,只是这个时候容不得她哭泣,她转身拿起剪刀点亮一盏油灯,将剪子在烛火上炙烤着。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她怎么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崔氏一尸两命而什么都不做,她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选择,她的第一个孩子,当初便是难产,那时候她亲耳听到稳婆说大人和孩子只能留一个,她那时的想法便是留下孩子,这是一个母亲本能的选择,然而最终丈夫却是听从了公公的意见,留下了大人。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团小小的孩子浑身是血地被送出去,那时候她心里的想法便是从此死了干净,那是生生地将她所有的希望和期待都抹杀了啊!那样的痛,即使是现在有了小五小六也不能弥补的。所以她才会甘愿冒着风险作出这样的决定,她相信即使是崔氏醒来也会作出这样的决定的。
这时小五也拧好了汗巾走到床头来,他一直没有离开,只是红着眼眶静静地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娘……”他把手中的汗巾递给张陈氏。
张陈氏被小五这一声叫唤唤回了神智,抬手抹去了眼角隐约的泪花走上了前。她俯下~身子凑到了崔氏耳边道:“崔夫人,请一定要坚持住,您的孩子还没有出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你这个娘,也没来得及开口叫声爹,您忍心就这样带着他到冰冷的地下去吗?”
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母爱让崔氏凝聚起了身体内最后的一丝力量,她眼皮下的珠子动了动,而后万般艰难地睁开了眼,蓝色的眼睛十分美丽,然而此刻却缺乏生机,她张开了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可是却让人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她的眼神温柔而乞求地望着崔灏,那里面的不舍还有坚定让所有人都动容。
“月儿,月儿——我在这里,月儿——”崔灏俯下~身去,仔细地去听她的话,最终他听到的只有两个字——“孩子”。
张陈氏的眼睛唰地红了,虽然她听不到她的声音却已然从她的口型中读出了她的意思,她对着崔氏重重地点了点头,“崔夫人,孩子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崔氏蓝色的眼中闪过一抹感激的光芒,她虽然一直昏迷着,可是外界发生的事情,她却还是都能听到的,她已经活不下去了,她知道,可是她的孩子却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崔氏最后的眼神停留在崔灏满是泪痕的脸上,她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去擦他脸上的泪,可是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崔氏让小五出去,小五却是红着一双兔子眼,坚持不肯出去,崔夫人虽然总是安安静静的,甚至连中原话都不太会说,可是他却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女人,她是美丽的,和崔先生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曾经看到过一向严肃又严厉的崔先生是那样温柔地为崔夫人穿上鞋子,他们之间美好得就像是传说中的神仙眷侣,可是——可是现在崔夫人却要这样就死去了!小五狠狠地背过身去抹了两把眼泪。
尖利的剪子终于剪了下去,无情地划开了崔氏鼓鼓的肚子。张陈氏额头满是汗水,崔氏眼中凝聚的生气随着时间的转移在不断地涣散,小五咬着牙一眨不眨地看着,即使身体颤抖脸色惨白。崔灏则一直看着崔氏的双眼,传递着自己无声的鼓励和爱意,直到她眼中的光芒尽数暗淡。
终于,时间就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张陈氏从崔氏的腹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女婴,血红的一团,从头到脚都是母亲的鲜血。张陈氏剪断了婴儿的脐带,略略擦了一下婴儿的脸就将她抱到了崔氏和崔灏眼前。
“崔夫人,是个健康的女孩儿……”张陈氏欣喜地想要告诉崔氏,可是她的声音却是戛然而止了,崔氏的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月儿——月儿——你醒醒!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先走——我们说好了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你说过的,月儿——”崔灏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崩溃了,嘶声竭力地哭了起来。
“娘……”小五虽小可是也早就知道死亡是什么,看着崔氏死去,顿时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张陈氏不忍心地拍了拍张小五的脑袋,忍下了心头酸涩的感觉,将怀里只有四五斤重的孱弱女婴抱得更紧了。这已经算是老天开眼了,他们怎么还能再奢求更多。她甚至不敢拍拍女婴的屁股,让她哭出来,她怕她一哭,这微弱的呼吸也要断了。
“娘……”张小五看着母亲脸上坚毅的神色,虽然满心想哭,但终究是慢慢地忍住了。
“小五,准备些温水。”张陈氏看了看悲痛欲绝的崔灏,又望了望怀中浑身是血的小女婴,转头对着张小五道。
“是,娘。”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身在木盆子里兑好了水。
张陈氏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护着小婴儿软若无骨的脖颈,接过小五打湿的帕子,轻柔地为女婴除去身上的秽物。
张小五双眼紧紧地盯着母亲手中的女婴,好奇全被紧张所代替,不自觉地就紧紧地抓起双手。
而张陈氏怀中的小女婴呢,似乎是感受到了温热的软布擦拭过身子,尤其是分开她的小腿的时候,眉头不由得紧紧地皱了起来,胖乎乎的小手也握成了拳头,她似乎是想要睁开眼来看一看这个世界,但终究紧合的小眼缝没有睁开。
张陈氏擦拭好小婴儿,将她轻柔地裹在襁褓之中,叮嘱了又叮嘱张小五要怎么样抱小婴儿,得到他再三的承诺后才将怀中的小女婴交到张小五手中,自己则转身去寻了针线来,她不能让崔氏就这样死了,死者为大,她需要帮她整理好身上的一切。
看到自家母亲的举动,张小五自觉地抱着怀中的小婴儿转过了身去。他一直一直盯着婴儿小小的脸蛋,即使连双手感到酸涩了,也咬着牙不肯放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的婴儿眉头又是一皱,眼皮子下的珠子转了起来,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张开了双眼。一双墨玉般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这样和张小五对上了。
小婴儿清灵灵的双眼眨了眨,看不出任何情绪,干净清澈得就像是冬日的泉水。小五却是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就那么刚才的一瞬间,他竟然看到那双眼睛中闪过一抹深蓝,然而再定睛去看,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不一会儿小婴儿又轻轻地合上双眼,沉沉睡去了。
好漂亮!张小五依旧盯着小婴儿闭合的双眼,心中却是忍不住赞叹,他终于明白了先生所说的那种惊艳是何等的感觉了,他曾经想过眼前一瞬间开满百花,想过这世间最美的东西就在他眼前,可是现在,和怀里这小女婴的眼睛比起来,那些却都一瞬间黯然失色了。
小五抱着小女婴的手不禁紧了紧,只那么一眼,他就懵懂地决定了,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她,保护她这么美丽的眼睛。
正在小五发楞的时候,张陈氏已经处理完了床上的崔氏,为她缝好肚子,擦洗干净身体,换上清洁的衣物,也置换了满是鲜血的被褥。她抹去额头密布的汗水,伸手从小五这儿抱过来小女婴。
这时,院子里也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急切的人声,想来是刘婆终于来了,只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张陈氏抱着小女婴走到崔灏面前,望着形容枯槁再不复往日优雅的崔灏,长长地叹了口气,强自振作地道:“崔先生……请节哀,夫人她,已经去了……”
崔灏直愣愣的目光犹如空洞地盯着张陈氏怀里的襁褓,整个人的生气都仿佛被瞬间抽干了,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去了……去了……”他喃喃地重复着,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干尸,是那样的僵硬而脆弱,仿佛随时都能摧拉枯朽一般化成飞灰。他像游魂一样伸手抱过张陈氏怀里的襁褓,看着怀里婴儿稚嫩的脸庞,然后慢慢地将她放到崔氏的身边。
张陈氏望着这样的崔灏忍不住眼里盈出泪水,也说不出话来,她牵起了张小五的手,牵着他往门外走去,然后轻轻地合上了房门,也阻止了还想往房内闯进去的一干人等。
在他们身后,崔灏抱着女婴抱着已经不在的崔氏,那双毫无生气的双眼中终于慢慢地泛起了波澜。“月儿——你说过的,要为我生一个漂亮又乖巧的女儿,你做到了,现在,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了,在一起了……”他嘴唇颤抖着,望着女婴安静的睡颜,干枯的就像是没有生命迹象的双眼终于慢慢地盈满了泪水,眼睛里是那样深刻的悲伤,喉咙深处是那样沙哑的悲鸣。“月儿——”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今生(一)
前世今生(一)
崔莞终于拿到了小金人,凭借他精湛的演技,出众的相貌,卓尔不群的才能,凭借他无与伦比的影响力……这一刻全世界的聚光灯都照射到了他身上,他终于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在世界舞台上奠定了自己的基础。
他从容优雅地走上颁奖台,俊美迷人的微笑让台下许多人为之倾倒,他接过了小金人,温文尔雅的谈吐让守候在电视机前的许多粉丝热泪盈眶,他是他们许多人追求了多年的希望,他们为他而自豪……
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金灿灿的小金人,他的事业似乎已经走到了最高峰,然而他却才只有二十七,多么令人羡慕的年龄。许多人在仰望着他,在祈祷,在希望,在祝福……他们以为他会更进一步,创造更多的奇迹。然而他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回国,拒绝了国外大制片大导演伸出的橄榄枝,甚至单方面地宣布从此以后退出演艺圈。
这多么像是一个重磅炸弹,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只觉得震惊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在猜测,在求告,他所有的粉丝都在疯狂地求他的解释,挽留他,不让他离开,然而他却就那么忽然消失了,整个人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但人总是有不死心的,五年后,有人公开了一个照片,照片中的人仍是崔莞,没有人怀疑,即使这个崔莞早就和曾经那个俊美无俦的贵族样优雅男子截然不同了。他看上去是那样的消瘦,眼窝深陷皮包骨头一般,就像是一具即将死亡的尸体,他裹着一身破烂的乞丐服蹲在一条黑暗的巷子中,巷子外的墙上是胡乱涂鸦的壁画,红红绿绿的,衬得他的脸色那样苍白,他的十指全是鲜血,在死死地扣着地上的板砖,他的眼神空洞迷惘,然而双眼却那样黑,黑得像是一个无底洞,露在光影外的脸上是那样的狰狞痛苦,没有人知道他正在经历着什么样的痛苦,可是透过照片他们仍能够深切地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许多人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对比着曾经珍藏的照片、写真集,脸上的泪便再也遏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怎么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还是他们的崔莞吗?有那么多的人在疑惑,在迷惘,更多的人却在找寻,他们要找到他,解救他,也解救自己的梦想、执念……然而除了那一张照片之外,再没有人找到过他的一点消息,他就像是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那个拍下这张照片的人也从此不见踪影……
……
在一个宽敞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白色,雪白雪白,没有生气的白,像是白色的漩涡,吞没着所有的思维甚至灵魂,房间内什么都没有,除了焊了铁条的窗子除了墙壁上的两条铁链还有一张缠着铁链的床。透过铁条可以望见外面的世界,窗子外是明媚的阳光,是满园的玫瑰,窗子内却是人类的嘶吼,一声一声,那样凄厉那样歇斯底里。
有一个消瘦的身影被铁链拴在了房间的角落里,他面貌狰狞,脸色通红,额头的血管根根恐怖地凸起,他身上仅穿着一套宽大的白色棉服,他的两手被拉开用铁链拴在墙壁的两边,他正在忍受着非人的痛苦,他在挣扎着,疯狂地想要挣脱身上的铁链,即使四肢的腕部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可是他仿佛丝毫也感受不到……
他仍是疯狂地嘶吼着,疯狂地渴望着那些人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放开我……给我……我要……给我……”他抓着铁链向着门口嘶吼着,他知道在那道铁门背后,有一双眼睛总会在这个时候来看他。“给我……给我……”
然而即使等到他将身体内最后的一丝力道用尽,终于颓然地倒下,像一滩烂泥一样,再也没有力气动弹分毫,那扇铁门依旧没有任何开启的征兆。
“爷爷……”他仰头望着铁门的方向,眼中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落,“爷爷……我受不了了……求求你,求求你给我……我快要死了,快要死了……”他喃喃地念着,泪水滴落到地板上,头也终于砸到了泪水上,他是真的快要死了啊,“爷爷,我错了……”
铁门外,一头苍白的老人望着屋子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孙子,早已泪流满面,可是他却不能哭出来。他也想问问老天,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儿子遭受了这样的折磨,他的宝贝孙子,也变成了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他这是造的什么孽,他的一生都给了国家,他一点也无愧于心,可是为什么人老了还要遭受这样的罪孽。
“老爷……”老人身边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管家一脸悲痛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人。
“吉生,开门吧。”老人听着孙子一声声泣血般的呼喊,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了,毕竟血浓于水,更何况这是自己从小捧在手心的孙子,他怎么能忍心,怎么狠得下心。
“老爷……”管家有些迟疑,想要劝阻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开门!”老人抹了把脸上的泪,收起了脸上从不轻易露出的脆弱,双手收回,扶着身前的手杖,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人前那一副铁血将军的模样,然而眼底的沉痛却是再也抹不去了。
管家终是叹了口气,打开了铁门。
铁门打开的声音,沉重地响起,崔莞流着泪看着老人缓慢地走了进来,泪水糊满了视线。
老人终于走到了他跟前,缓慢地放下了手杖,蹲在了他面前,伸出一只苍老的满是伤痕的的手缓缓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就像是小时候一样,那样温暖那样安全给人依赖的感觉。
“莞莞……”老人的声音是嘶哑的,早就不再拥有那样洪钟似的大嗓门。
“爷爷……”听着老人自小对自己的昵称,崔莞眼中的泪水流得更汹涌了,可是他却没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一眼老人,他对不起他的期望,对不起他的栽培……他是那样的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和老爷子置气,为什么不顾及老爷子的感受……现在他觉悟了,他想要好好地陪着老爷子,可是却早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莞莞,爷爷从小就教导你,男儿有泪不轻弹,为什么要哭呢?哭能解决什么事情,你应该站起来,站起来!就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站着!只是小小的毒品,你就要这样屈服了吗?你这样对得起爷爷吗?”老人伸出了颤微微的手,轻柔地抹去了孙子脸上的泪水。
“呜呜……”这样一个大男人忽然将脸埋在了老人干枯的手心,呜咽着哭了,从父母死后他从没有再哭过,哪怕是在那一个黑暗的地下世界,受尽凌辱、折磨,他都没有哭过,他有自己骄傲,即使是死,他也要逃出来。
五年,他用了五年时间准备积蓄,忍受着毒品的折磨,忍受着那群肮脏人类的凌辱,他都不曾放弃活着,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着要逃离要回家,最终他成功了,他回来了,可是他却忽然发现曾经那样忍受过折磨的自己却突然间脆弱到不堪一击了,在那样黑暗肮脏的地方,即使忍受着折磨,可是他却还是能够接触到毒品,而现在,他却再也得不到了,他的爷爷怎么可能让他再接触那种东西,可是他的毒瘾早就深入骨髓,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早就习惯了那种东西,他怎么都摆脱不了了。
“爷爷……我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我还能成为一个人吗?”他已经成了这副鬼样子,他早就该死了,该死了……
“莞莞……”看着孙子抽动的双肩,手心里是他温热的液体,听着他这样自暴自弃的言语,老人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再一次流了下来,身子更是一个摇晃,差点摔倒在地上,旁边的管家满眼辛酸地看着祖孙俩,急忙将老爷子扶住。
“爷爷,我求求你,求求你给我吧,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快死了,没有它们我一定会死的,求求你,就这一次,最后一次……爷爷,看在死去的爸爸份上,给我吧,给我吧……”崔莞忽然紧紧地攫住了老人的手,摇晃着,仰着头双目充血地望着老人,他眼中的清明正在褪去,疯狂在占据侵蚀。
老人在听到“爸爸”那两个字后,身体猛然一震,全身都因为痛楚颤抖起来,本就憔悴的模样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然而这些都不足以体现他内心的震惊。他望着自己的孙子,好半晌才害怕地颤抖地问道:“莞莞,你知道了?”
崔莞直视着老人的双眼,眼底是疯狂却也是刻骨的仇恨,“我知道,是这群抓了我的人以同样的方式杀害了我的父亲,他们全都告诉我了,他们想要报复我父亲,报复我们一家,当年母亲的死也是他们做的,我什么都知道了。爷爷,我在那里呆了五年,五年的时间……我不会让他们活着的,他们一个都别想跑掉……爷爷,没有时间了,求你了,求你了,给我,给我最后一次,否则我死也不会瞑目的,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秘密!”
虽然孙子说得语焉不详,然而老人却完完全全地听懂了,他忍受了五年的时间,以五年的时间麻痹了那群毒贩,最终找到了他们的命脉……可是他却为此搭进去一个儿子,现在却连孙子也搭了进去。
二十年前,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他的儿子是最优秀的警察,破获了那么多起边境毒品走私,却也招致了那群人无法平息的恨意,最终儿子一个不慎被他们捉住了,他们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毒品,折磨了他整整一年时间,最终将他奄奄一息的儿子连着那一盘记录满了儿子为了得到毒品而做下许多错事的录像带寄给了他,他的儿子忍受不住折磨自杀了。
然而他们的报复却仍没有停止,不久之后儿媳妇也死了,死在别人的床上,那样屈辱地死去,从一代影视天后跌落到了不知廉耻的荡妇。然而又有谁知道,这一切都是阴谋。
他受不住打击,退了,只为了能够好好地照顾才七岁的孙子,他隐瞒住了他爸爸的真正死因,动用大权力将儿媳妇的事情压了下去,他以为这样一切终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去。然而他却错了,即使只是七岁的小孩子,对于父母的死也早就有了自己的理解,自己的看法。当一直好好地遵照着他的意愿学习深造不问世事的孙子忽然有一天瞒着他进了演艺圈之后,他就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开始脱离了他预想的轨道,他在调查他母亲当年的死因。
他要他停手,要他回家,甚至囚禁他,可是他是那样的倔,即使是他威胁从此断绝祖孙关系都不能阻止他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我又忍不住虐了……
☆、前世今生(二)
前世今生(二)
五年前,他望着他终于拿到了奥斯卡小金人奖,完成了他母亲未能完成的梦想后,他以为这一次他们之间终于有了一个和解的契机,然而他的孙子却至此失踪了整整五年。全世界有那么大,即便他再如何手眼通天,也没能寻到他的一丝信息。而那个唯一曾经伴随在孙子身边的小明星也早就和孙子一起失踪了。
直到五年后的现在,他才寻回了他。可是,找到了呢,找到了却比不找到更痛苦。他的孙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了人样,落到了和他父亲当年一般的模样,甚至比他父亲受的苦还多。
他不知道,在那个毒巢,莞莞他过的究竟是怎样非人的生活,他怎么都不肯说的,然而他只身从那个毒巢逃出来从一个洲回到另一个洲,偷入边境回到自己的国度,这其中所受的苦,哪是千难万难可以说得尽的。
“吉生……给他吧……”老人说完这一句话,身上所有的生机都仿佛一瞬间断绝了,他背过身去,颤微微地扶着管家的手站了起来朝着铁门走去。他其实一直知道莞莞早就毒入骨髓,不可能再有戒掉的可能性了,只是他一直逃避着承认。
“老爷……”管家唤了一声老人,又回头望了望无声地流泪的崔莞,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扶着老人离去。
不一会儿,有仆从将今天的食物送到了这间屋子内,托盘里比以前多了一支特殊的针管。
一见到那一支针管,崔莞浑浊灰暗的目光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光芒,他就像是饿狼一样,猛地朝着仆从扑了过去,仆从虽然早就见惯了少爷疯狂的模样,然而此刻却还是被吓得蹬蹬蹬倒退几步。铁链叮叮当当地响起,那些锁在崔莞身上的铁链捆缚住他让他不能再前进一步,他冲着仆从歇斯底里地吼着:“给我!给我!……”
仆从望着崔莞血红的双眼,那些紧绷的铁链,依旧心有余悸,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提起勇气将托盘飞快地摆放到崔莞能够够到的地方,然后迅速起身后退。
崔莞饿虎一样扑向了餐盘,眼中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极度渴望,他毫不犹豫地攥住了针管,将它狠狠地扎进自己的手臂上推进注射,仿佛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有的只是满足享受。
仆从望着崔莞躺在地上一脸梦幻的模样,后怕地吞了吞口水,站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想要退出去。
然而原本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崔莞却蓦地睁开了眼睛,那一双眼中疯狂已经被奇迹般地克制,“给我准备纸笔!”
仆从惊诧地扭回头望向崔莞,对上了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被吸了进去,“少、少爷……”他吞了吞口水,心里狂跳,这样一双眼睛实在是太可怕了。
崔莞却是没有理会仆从的惧怕,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便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仆从等了许久不见崔莞有更多的动作,逃也似的出了房间,拿了纸笔后放到崔莞身边又逃也似的离开,直到做完了这一切,他仍是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平静。
得到了毒品缓解毒瘾,在仆从走后一小时左右,崔莞终于睁开了双眼。他跪趴在地上,用伤痕累累的手颤抖着握起了笔,在纸上记录下了脑海中所有能够打击那群毒枭的信息。他能够活下来,绝大部分就是为了这个,一定要为父亲母亲也为他自己报仇,否则他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笔尖停下,他的呼吸已经粗重喘息得厉害,额头上密布了汗水,身上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了一样,某种蚀骨的难以忍受的感觉又开始蔓延在四肢百骸。他知道这具身体的毒瘾再一次发作了,他已经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了,也许他已经看不到那个毒巢被捣毁的那一天,也看不到那个害他至厮的女人死的那一天了,可是他已经知足了,他将秘密带了回来,他也见到了爷爷,现在,是时候了……
崔莞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绝,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了床上,平静地躺好,将铁链一圈圈缠绕到脖子上,最后向着床下一滚……
……
头痛欲裂,这些被尘封的记忆竟然被打开了,那些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疯狂的笑疯狂的哭,那些一支支不停在眼前晃荡的针管,还有祖父苍老悲痛的双眼…
崔莞终于将什么都记起来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那样不信任女人,自己为什么会有毒瘾,为什么每一次想到父母都会头痛得几乎晕厥,为什么他的祖父总是会用一种悲伤的眼光看着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原来在那一次他就该死了,然而却只是没有死成。是祖父找人将他的记忆封存了起来,并且下了心理暗示,他忘记了那一段黑暗的时光,不能想起和那段时光有丁点关系的事情。可是某些深入骨髓的东西却怎么也去不掉了,他依旧喜欢演戏,喜欢影视,却也从此不再信任任何女人,不再付出任何情意,她们在他眼中就只是玩物,是肮脏的低劣的妓~女,只要那能给她们足够的利益,她们就会像狗一样跪在你面前舔舐着你的脚趾,她们是那样的低贱而淫~荡,她们最会做的就是向着上位者张开大腿。
他冷笑了一声,脑海中再度出现了上百张女人因为欲~望而丑陋扭曲到极致的脸,他猛地摇了摇头,睁开了双眼。眼前陌生的景色却令他诧异,浑浊的河水,昏暗的天空,河对岸盛放着的大片大片如血一般殷红的花朵,就像是在燃烧,他甚至能隐隐听到一阵阵凄厉的嘶吼哭喊。这里一点也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他伸手想要掬起一把浑浊的河水,水里面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让他捞起来。身后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阵喝骂。他扭头望去,看到了一队长长的队伍,队伍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每一个脸色晦暗目光呆滞就像是游魂一般,在他们一边还有两三个穿着一身黑的人,不停地拿着鞭子在驱逐着他们。
“喂!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其中两个黑衣人向着他走来,一脸凶狠地瞪着他。
崔莞静静地望着那一支队伍,也不答话,这里处处都透着不一样,在两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终于收回了目光,淡淡地望着黑衣人,“这是哪里?你们又是谁?”
黑衣人被崔莞问得一愣,脸上都有些诧异,似乎完全没有想到面前这个游魂会有这样的反应。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迟疑着开了口:“这里是枉死城,我们当然是管理这里的鬼差。”
“枉死城……鬼差……”崔莞抬眼朝着队伍的前方看去,那里隐隐约约有一座高高的城池,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城墙上只有一点橘红色的光。原来真的有地狱……“呵呵~”崔莞笑了,却笑得那样嘲讽,没想到最后他竟然还是死在了女人肚皮上,这可真真是讽刺。他伸手捞起了一把河水,“这一条河想必就是忘川河了吧!”浑浊的河水从指缝间滑落,他看见了泛着水光的河面,那上面倒映着他生前的一幕幕,直到最后被割断喉管颓然地倒在地上。
两个鬼差看着崔莞的目光越来越怪异,终于其中一个似乎看出了点什么,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惊慌还有害怕,然而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扑通”一声,忘川河上已经溅起了高高的浪花,而河边的那个身影已然不见了。
……
耳边是一阵阵的哭声,还有奇怪的音乐,持续了好久好久,听上去让人感到深深的悲伤。从沉沉的黑暗中醒来,崔莞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然而却怎么也睁不开眼,他想动一下手,却只觉得浑身都被禁锢着,没法动弹一下,他想张开口说话,却是怎么也发不出声来,他急得浑身都难受。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跳入了忘川河中,被淹没被吞噬,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又会有了意识,却什么也做不了,到底现在是什么状况?!
张小五望着满目白纸白幡的灵堂,鼻子一酸又险些掉下泪来,抱着小女婴的双手不禁紧了紧,今天是崔夫人盖棺的日子,然而奴奴却还没有睁开眼睛,她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娘亲了。
崔先生形容枯槁地扶着棺木,望着棺材内安详地睡着的崔夫人,满目沉痛,摇摇欲坠。即使再不舍,他却不能耽误她入土。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嘶哑着道了声:“封棺吧!”
沉重的棺盖在村民们的帮助下终于合上了,几个匠人拿起长长的木钉铁锤,一下下将棺盖钉死。
张陈氏抹了把眼泪,摸了摸张小五的头顶,伸手从他怀中接过襁褓,“小五,一切都会好的!”
“嗯。”张小五重重地点了点头,双眼紧紧地盯着小女婴粉色的脸蛋。
崔莞听着耳边寥寥几句他听不懂的言语,心中的疑惑不安更加扩大了,然而当他想要集中注意力仔细听的时候,却觉得很累很累,不久便又沉沉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终于写回到古代了,好累!
这里没有把那个害了崔莞的女人具体写出来,不过想列为看官都应该能明白,就是一个小明星出卖了崔莞,给他注射毒品,把他带入毒巢,折磨他,这个女人其实是那群毒枭的人,是特意接近的。额,这个以后慢慢可以解释。
为啥要安排这样一段事情呢,是因为这样就可以让崔莞不喜欢女人,呵呵,以后对他变成女人会有好处的。
☆、崔家有女
崔家有女
秋高气爽,天空明净一洗如碧,朝阳才缓缓升起,草叶上晨露犹在,崔家宅子前面的堂屋却已经开始了读书声,不是朗朗的,而是稀稀拉拉,原因是秋收到了,各家各户忙着收粮,这些在学堂里读书的半大小子们都要去田里地里帮忙收粮,于是整个学堂留下的也就一群还流着鼻涕和哈喇子的小屁孩。
而这群小屁孩的先生崔灏崔先生,正老神在在地坐在堂屋正中的几案后翻看着手中的几页纸,不时地皱一下眉头,又隐晦地得意一笑。这几页纸上抄的都是诗经里的内容,粗粗一看约有百来首,字迹虽然稚嫩然而已然工整而秀气可观。崔灏捻着这两年刚蓄起的一小撮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丫头虽然平时顽劣不堪,然而天赋却是让人赞叹惊喜可望而不可即,他刚想放下手中的这叠纸,两指一捻却是忽然黑了脸,数了数,果然少了二十来张。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唰地一下,崔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捏着那叠纸沉着一张脸向堂屋后面走去。
堂屋内一群小屁孩看着崔先生甩着袖子怒气冲冲地离去,顿时吓得不敢出声,面面相觑。张小六望了眼堂屋后面的方向,叹了口气又有点担心,他知道准是莞莞又惹先生生气了,不知道这一次先生会怎么惩罚她了。想到莞莞,张小六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唇红齿白玉雪可爱的小脸,顿时不由得有些脸红,虽然他还只有5岁,然而读了这几年书,对于爱慕这样的感情却已然有了懵懂的感觉。莞莞自小和他一起长大,他只觉得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好看更可爱的女孩子了,如果能够一辈子看着她那该有多好。
对于学堂内这个小小年纪就思春的少年咱们先不管,来看看崔宅后面的书房内是何等情形吧。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正站在椅子上半趴着高高的书桌,白玉般的小手握着一支毛笔在写着什么,看上去小女孩小小年纪就能这般勤学苦练是很让人欣慰的,然而走近一看,你就会发现小女孩可爱的脸上满是嫌恶。墨色的一对秀眉紧紧地蹙起,嫣红的唇瓣不是可爱地嘟着而是很痞气地撇着,好吧,虽然这样的动作依旧很可爱,她清亮的双眸像是瞪视着仇人一般瞪着面前的纸张,手却还能稳稳地落笔抄着东西。
“崔小莞!”忽然书房门口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怒吼,小女孩的手随着这声叫唤就是一抖,一滴墨迹便从笔尖滴落污染了这一张大字。望着自己辛苦半天才好不容易快抄好的一纸诗就这样功亏一篑,小女孩脸上顿现怒容,双眼迸射出小火苗射向书房门口。
书房门口,崔先生正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对上自家女儿愤怒的小眼神顿时怒火更胜一筹了,这是什么眼神,这是看爹的眼神么?!“崔小莞,怎么少了二十多张?”他大步走进书房,把一叠纸拍到了书桌上。
崔莞看着书桌上的那一叠纸,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啪的一下搁下了手中的笔,毫不示弱地接着瞪崔灏,“你又没说这一次什么时候要完成,我现在不是在抄吗?如果不是你大声嚷嚷这一张也不会毁了!”
崔灏闻言,顿时被自家女儿这话堵得一噎,虽然这一次确实是他没有说清楚,但是她这是什么眼神,他才是她老子,“崔小莞,有你这么和爹说话的么?今天不要出去了,把这《诗经》给我多抄一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你才准出门!”
“不行!”崔莞立时站直了身体和自家老爹对峙。
“什么不行,我说行就是行,我是你爹,我说什么你就要听什么!”自觉自己的老子地位再一次受到挑战,崔灏顿时怒火中烧,他本以为养个女儿一定会和月儿一样,温柔美丽端庄优雅,对他百依百顺乖巧可人,可事实上呢?你看看,这是什么女儿,主意大得能捅破天,他说往东她非要往西,从小就跟他不对付,甚至会说话了,开口对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行!”整天像个野小子一样,一点也没有女孩子的温柔娴静。真真是气死他了!
崔莞听到崔灏的这句话顿时脸色一变,也不说话,紧抿着唇跳下椅子就朝着门外走去,老封建,强权主义,她真是受够了,迂腐,顽固不化,也就那群流着哈喇子的小屁孩会听他的,明明年纪一大把却还喜欢当托儿所院长。真是的,这样的家伙居然会成为她的老爹!
“崔小莞,你给我站住!”崔灏看着自家女儿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径直朝着门外走去,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双美丽的桃花眼都翻成了死鱼眼。然而他的咆哮却是连让女儿脚步停顿一下都没有。
“崔小莞,你要是敢踏出这院子一步,你今晚就不要回来了!”
幼稚!崔莞听着崔灏一尘不变的威胁,忍不住在心底冷哼一声,昂着头毅然踏出了院子。
这样父女不合的情景几乎三天两头会在崔灏父女之间上演,这两父女似乎天生就不对付,然而事实上,崔爹却是极为疼爱女儿的,崔莞是他亲手带大的,又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艰难地抚养长大,他看着她从那样一个气息都不强烈的小不点一点点长大,能跑能跳会说会笑,只要想想崔莞现在健健康康的模样,他便觉得什么都值得了。即使女儿脾气倔,主意大,爱和他顶嘴,那也是随了他的,她自小就聪明,天赋异禀,懂事明理,不管她是不是因为没有母亲而早熟,只要她开心,其实他也没有什么还需要再苛求的,即使将来她这样顽劣找不到婆家他也一定会为她安排好一生的。
然而想虽然这样想,真的事到眼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恨铁不成钢,若是她是个男孩儿,以她的聪慧,若能学了他一身的本领,这世间尽可去得,即使是名留青史又何尝没有可能,然而她却偏偏生为了女儿身,女儿生在这样的乱世本就极为不易,更何况莞莞现在就隐隐透露出来的异于常人的美丽。红颜薄命,早慧易折,莞莞她如今年纪尚小还不会怎样,若是等到她长大了,他要如何去保护她。
崔灏望着早就空空如也的庭院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过几年吧,再过几年,等莞莞再长大一些,他们就往南迁移,这北方也是越来越乱了,恐怕不出五年,这天下就会彻底乱了,胡人的铁骑怕是会踩得遍地烽火,到时候也不知道这个他生活了这么许多年的小村又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达者兼济天下,而现在他却也只能穷着独善其身了。他抬头望向北方莽莽蓁蓁的山林。
这一厢,崔莞出了崔宅却是一路向山上跑去了,整整一年多了,自从她能够自行活动之后她总是会不时地跑到自家后山岗上,高高地俯瞰这个小小的张家村,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想起另一个自己,想起完全不同于现在生活的自己,那是个可怜的自己,经历过许多让人想都不愿意去想的磨难,然而那个自己也有过许多幸福的日子,有疼爱他的祖父,令他骄傲的父亲母亲,还有他为之付出过许多汗水和努力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