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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肃花絮晚
作者:一把蘑菇伞
作品简介:
七岁弱质,重返故土,她为仇恨归来。
八年隐忍,进退有度,她做步步筹谋。
五个家族,两段恩怨,三人纠葛,一颗真心……
赌上身为嫡长女的骄傲,笑看苒苒物华休。
标签: 情有独钟 豪门世家 虐恋情深
楔子
“我只想问一句,你究竟是姓夏,还是姓云?”
因为隐姓埋名躲藏多年,他早已不复年轻时的潇洒俊逸,四十多岁的人,脸比北方久经风霜的五十岁牧民看起来还要苍老,声音也嘶哑,神色也阴郁,根本瞧不出一丝旧日的影子。盯着面前十来岁的少女,明明模样还稚嫩,一开口声音清脆,他愣是能时时刻刻将她看成另一个人。
“不是的,郑先生,我姓裴,裴云卿。”
被绑在太师椅上不能动弹,他所有的恐惧,愤怒,悔恨,焦躁都只能通过冷冰冰的眼神加以掩饰,他冷笑道:“果然,从你第一天进苏记灯笼坊开始我就该明白,没有那么巧的事,怎么可能有个人和晚晴十五岁的样子那么相像!果然是你,夏晚晴是你亲姑姑,你是夏晚晴当年舍弃性命送走的夏家遗孤!你是夏家嫡女!你是回来复仇的!”
“郑先生说笑了,满门抄斩是圣意,复仇又从何说起?”
又是这幅样子!满门抄斩的仇恨却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得说起!才十五岁的年纪就好像什么都能参悟看透!这种胜券在握的优哉游哉真是令人厌恶!他眼神越加冰冷,笑意却越发狰狞。
“淳化四年,夏丛箴时任户部尚书,又是太子太傅,官居高位,门第煊赫,盛极一时。年初,夏丛箴在深宫为妃的女儿暴毙而亡,夏丛箴的两个门生居然上书要求细查,笑话,皇上的女人比地上蚂蚁都多,谁死谁活根本不重要,再说了,就算是死的冤枉,老丈人如夏丛箴又有什么资格拐弯抹角地逼着皇上讨公道!也活该他夏丛箴倒霉,辅佐的太子忒也不成气候,一天天的嚣张跋扈起来,皇上还身体康健太子就敢上蹿下跳,想造反吗?紧接着,呵呵,贪污库银!结党营私!这两条罪就足够满门抄斩了……怎么,不想听?不想听你们夏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败落?”
“难为郑先生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夏丛箴拜托我照顾他最心疼的孙女夏晚晴,就此害我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淳化四年夏家满门抄斩,夏晚晴仗着自己长年卧病在床没人认得她,单人一骑跑去苏州通知为官的弟弟夏晚煦,两人安排好退路,然后折回物华城。淳化六年,夏晚煦死,淳化八年,夏晚晴死!除了夏晚晴临死前送走了你,夏家是真的能死的都死完了!”
他盯着少女没有一丝变化的脸,更加愤怒地说:“可是我呢?你们夏家的事,凭什么牵累我?我好好的神医没得做,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现在还要被你绑在这里兴师问罪!呵,真是笑话,夏晚晴又不是我害死的!”
“郑先生多虑了,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才绑着侯先生,只是似乎不这么绑着,郑先生就不大想见我。”
他当然不想见她。隐姓埋名在小小的苏家灯笼坊做工,自第一次见她就疑心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扎灯笼,她画灯,安安分分过了几年,但那张和夏晚晴相似的脸让他没有一刻能摆脱旧事的恐惧。
“再说一遍,夏晚晴——不是——我害死的!”他终于咆哮起来,在寂寂夜色里令人毛骨悚然,太师椅被晃动,捆绑用的麻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他几近崩溃地重复,“夏晚晴不是我害死的!你要找就找慕九章,你找慕九章!”
“夏家出事前,和夏晚晴定亲的慕家四少爷慕九章?”
他突然不动了,是的,没有看错,少女的神色终于发生了些微的变化,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显出明亮的光泽来,她一袭粉色小衫子,本来若一片桃花,虽娇艳多姿但可有可无的桃花,这刻突然璨若云霞,睁开眼就看得见的漫天云霞。
“你为夏晚晴归来?”
少女却不再开口,只是略略蹙眉看着他。
那样薄凉的目光令他陡然心悸,想起夏晚晴,他终于如被丝丝抽走力气一般颓然说:“慕九章将夏晚晴的事告诉了他爹慕重山。有人通风报信,所以夏晚晴得以提前将你送走,但她自己却被活活烧死。你不必这样看我,我是没救她,我本就没有立场舍弃性命去救她,为了你们夏家,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郑中扉,”少女道,“多谢你。”
她认认真真行礼,抬起头却目露清光说:“你走吧,看好嘴巴,离开物华。”
卷一:卿云烂兮
001 物华
苏记灯笼坊里,临近大街的窗子旁,云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补眠,不时向窗外望去。晨曦渐染,东方的天空开始有朦胧的媚色,像少女笑靥含羞,温软甜美。太阳渐高,金色的阳光若碎金一般逐渐铺满整个街道,灰色的瓦深沉又柔和,白色的墙干净又耀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个个都安静又匆忙。云卿在困倦之中再一次望向窗外,终于等来了久违的两个身影。
近些日子每天都见面的江南客商曹致衎,和,前些日子时常“偶遇”的慕家大少爷慕垂凉。
曹致衎未及不惑之年,清瘦,利落,目光虎虎生威,既有年轻人的莽撞冲劲,又带着几分上了年纪的老谋深算。他今儿穿一袭灰蓝长衫,十分柔和的颜色,笑起来豪迈又坦然,于是柔和中平添几分豁达,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样子。
而慕垂凉穿一件月白织银纹大袍,略低着头,笑意不深不浅,步幅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刻意隐藏了独属于他的尖锐棱角,让整个人淡漠地融入在周围的一切中。好在云卿已经领教过,他慕少爷无论表面如何淡漠,背后的心思往往十分深远。是以此刻可以明确分辨,他并非是无聊散步,而是像微服出巡的帝王,在欣赏自己的国土江山。
居高临下,云卿能够将两人的行踪全部看透。曹致衎心情极佳,不停地和慕垂凉说着什么,笑时一口白牙。慕垂凉只安静听着,嘴角抿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唯一一次抬头却是望向这个窗口,云卿几乎以为被他看到,伶俐地躲到一边,不久再偷偷看去,却发现二人一切如常,只是离苏记灯笼坊越发地近了。
这时候,慕垂凉却转身走进一家茶楼,那是斜对面的全芬馥,离这里不过几步之遥,并且二楼是敞开式的,在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苏记一切动向,包括云卿此刻的表情。云卿缓缓关上窗户,一双眼睛一扫先前的困倦,顷刻间变得清灵婉转,像溢满了阳光,然后一层一层晕染在十五岁精致的脸庞上。窗子隔开了大街的热闹,也隔开了人群的喧嚣,让供瓶荷花的清香丝丝缕缕蔓延到了身边,深吸一口气,满心荷花香,云卿听到楼下十分准时的一声:“哟,曹爷早,里面请!”禁不住莞尔一笑。
事情还要从月初的七夕斗灯说起。
物华城是中原第一富庶之地,和北边的国都大兴城,以及江南的苏杭,共同成就着整个国家的辉煌。然而物华城又十分独特,既不如大兴官僚众多,又不比苏杭温软柔靡,它似乎更为单纯,更为直接,某些地方更随意,某些地方却更为中规中矩。这样一份独特恰到好处地为各行各业提供了落地生根的最好土壤,连小小的灯笼行当,也并无例外地勃勃生机着。
七夕斗灯,便是独独针对灯笼行当的一个古老传统。遴选七家灯笼坊参加七夕斗灯,七月初一比“工艺精湛”,舍二留五。七月初三比“赏心悦目”,舍二留三。七月初五么则是要为在场的达官贵族特制一盏灯,这可就要评出个状元榜眼和探花来了。到了七月初七,所有参赛的未参赛的灯笼坊都要拿出几盏最好的灯挂在穿城而过的沁河两岸以供观赏,状元点孔明灯向天放飞,榜眼点莲花灯顺水漂走,探花则点一盏普通的大红灯笼挂在河边古树上,寓意天地呈祥,灯照浮世,人间共光辉。
云卿所在的苏记,今年便参加了七夕斗灯。
苏家灯笼坊是个古老但不大的作坊,当家的苏老爷是个酒囊饭袋,苏家太太又好吃懒做,一大家子的生意全靠苏二太太撑着。苏二太太娘家姓柳,做的是纸张生意,苏柳氏自小帮着家里打点生意,出嫁后便自然而然挑起了苏家的大梁。作为回报,苏老爷和苏太太赐了苏柳氏二太太的身份,如此便不必叫二姨太,也算是平妻而非侍妾了。
云卿一进灯笼坊便看到苏二太太了,苏二太太生得眉眼浓丽,又常穿艳色的衣裙,远看近看都像一朵怒放的花儿,看得人心情愉悦。这天苏二太太的罗裙是合欢花样的暖红色,脖子上戴着一挂通透的白玉珠串,整个人便是这屋子里的耀眼所在。
“二太太新裁的衣裳?真是好看极了!”云卿说罢,笑着问早。
“好看吧?小雀儿挑的料子,恰好就挑了这最上等的云香绫。”提起女儿,苏二太太脸上微有得色。
云卿瞧着苏二太太一副悠闲之态,便也不急着开工,顺着话茬儿说:“雀儿小姐可真是灵气,上回硬吵着来跟我学画,说回头画了纹样,要给二太太绣衣服呢。这么快,连衣料都会挑了,难为她才八岁半。”
苏二太太笑容愈加明丽。
这天是七夕斗灯的第一天,苏记虽是老牌灯笼坊,但这些年渐显颓势,所以虽有斗灯资格,但确然是不敢妄论胜负的。苏二太太今儿看起来比往日里还气定神闲,云卿便猜她原也没想过能大赢。两人笑说了两句,云卿便要上楼做工,却听苏二太太闲闲地说:“今儿不做了,咱们都歇着吧。我这儿有一罐上好的碧螺春,你也尝一尝。”
云卿便随苏二太太去了内室。她是苏记的画师,做的是文人的活儿,加上又有师傅的名号压着,在苏记地位不低。苏二太太不跟她生分,亲手泡了碧螺春,先行开口说:“云卿,若是苏记垮了,你有什么打算?”
云卿一惊,苏记虽有颓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夕之内不可能垮塌。苏二太太见她如此反应,蛾眉一挑,风情旖旎:“怎么,很惊讶?”
何止惊讶。云卿说:“原不是没有过打算的,但从未想过会逢着苏记垮。二太太开玩笑的吧。”
“你有那样的师傅,不做画师也饿不着,”苏二太太笑容婉丽,眼睛微眯着,慵懒又从容地说,“自然是开玩笑的,不过我呀,倒真盼着那一天。成日里辛苦忙碌,也不知是忙个什么,我只盼小雀儿能衣食无忧平安长大,我倒在乎苏家这几个钱么?”说完,又是轻轻一声“哼”,眼角挑得极高。
苏二太太这般神色的时候总是有着迷人风情,她傲慢的姿态总是更加夺目。云卿猜着许是牵扯到家事,并不作答,果然不久,苏二太太紧接着叹口气说:“若是真有过打算,就尽早作安排。苏家这鬼样子,苏记难长久。”
苏二太太笑容依旧,但神色却像破絮一般黯淡又无力,云卿为苏二太太斟了茶递过去,十分恭敬地说:“谢二太太提点。”
两人一道喝茶,絮絮话些家常。苏二太太神色恹恹,云卿断断续续问些七夕斗灯的事,苏二太太笑她固执,却也耐心作答。
“……照近几年的规矩,除了府尹大人等,蒋裴叶慕四族也会派人来。不过我知你是不会人前露怯的,我倒从没担心过你。”
云卿便笑:“二太太尽夸我了,我倒心里没底。卢府尹还在街上远远看到过一次,那蒋裴叶慕么,二太太你晓得的,我便只认得几位裴家人。”
苏二太太抿了茶不紧不慢说:“那有什么,不过和咱们一样一只鼻子两只眼睛。再说了,往日里也没来过大人物,不过派个三四等的庶子走个场面。今年怕也没什么分别。”
云卿食指摩挲着茶杯,茶已凉了,她点头笑:“这倒挺好。”
话音未落,便听得敲门声。苏二太太又恢复婉丽之态,笑着说:“孙成么?进来吧。”
苏记赵掌柜的小学徒孙成抱着一大摞簿子进来,给苏二太太问了安说:“我师傅说还差八本,都是先前苏老爷差人拿走未还的,这儿列有单子。其余都在,按年份排好了,请二太太过目。”
“放这儿就好。”苏二太太吩咐。抬头又问孙成:“对了,回头去扎灯笼的老郑家里瞧一瞧,赵掌柜说他几日没来了呢。”
“回二太太话,去过了,街坊都说老郑四五天没回家了,暂时也问不出什么头绪。”
苏二太太蛾眉微蹙,细想一会儿,也不多说什么,不久再度看向云卿说:“七夕斗灯是大事,你也去看看吧,今儿不做工。”
云卿道了谢,随孙成一起告退。二人年纪相仿,素来熟惯,云卿便直接问:“月底不是盘过账了吗?不年不节的,怎么要了全部的账簿?”
孙成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说:“还不是因为苏老爷吗?娶了个河东狮的三房,非闹着要来灯笼坊主事,也闹了好几个月了。苏太太眼见三房生了儿子又要霸占灯笼坊,也急着为自己儿子争一份儿。要说苏少爷今年可十七了,论年纪是该来接管祖辈生意了。”
“那么苏老爷呢,怎么说?这事儿是定了没?”
孙成厌恶地说:“定是没定。不过这苏老爷……呵,什么个东西!”
002 柳色
“孙成!”云卿低声呵斥,左右看了无人,将孙成拽进存放纸张的大屋里。
孙成也知自己激动了,讪讪一笑,摸着头说:“谢云姐姐提醒了,我这一激动就……哎,三姨太只知道霸占,哪懂什么生意,苏少爷更不济,听说前些日子跟蒋家的少爷混在青楼里,一个月都没回过家,还是银子败光了才不得不回去求他娘还债的,可拿了银子,人又没影儿了。你说这,你说……哎!”
可依着苏老爷怕麻烦的性子,只要二太太不死扛,苏老爷还真能应下苏太太和苏三姨太的要求,怎么分是后话,但总会先平息一个人,闹到最后,总之是二太太和苏记吃了大亏。
怪不得苏二太太今日举止反常,云卿便对孙成说:“那你师傅赵掌柜知道吗?”
“我师傅是二太太请来的,我估摸着我师傅是念着这份儿知遇之恩的,所以这厢要是把二太太换掉,怕是苏记就留不住我师傅了,”说到此番,孙成叹一口气说,“可我瞧着,二太太倒是没有争的意思。”
这点云卿自然知道。云卿早知有苏老爷那样的东家,苏记实难长久,但没料到是这么快。若是二太太、赵掌柜、孙成都走了,苏记可就不是现在的苏记,能撑多久也真难说了。
“那么小姐你呢?当初是为了查郑中扉,现如今这段事情了结了,总不好继续抛头露面做画师。”蒹葭知晓了便如是劝。
云卿这位贴身丫鬟比她虚长半岁,素日里是极淡然冷静的女子。听蒹葭这么说,云卿也犹豫了,便随口问:“杜衡杜仲回来了么?已将郑中扉送出物华城了吗?”
“没,”蒹葭略略皱眉道,“没回来呢。倒也奇怪,算时间早该回来了,这都晚了大半天了。”
“是吗?”云卿倒不大有所谓。其实郑中扉在不在物华城没什么分别,该守口如瓶的他这么多年都没说出去,倒也够了。倒是另一件事她正好奇,便问道:“慕九章那边呢?”
“查了,”蒹葭说,“查到的不多。现如今慕家的事上有慕老爷子慕重山执掌,下又有慕家大少爷慕垂凉应对,曾经最得宠的慕四爷慕九章大约已经无人知晓了。不过再缓缓,定是查得到更多的。”
云卿点点头,拨弄着窗台上几盆石莲花不语。
阳光之下,疏影摇动,窗台上几盆石莲花各自玲珑有致:玉蝶翠绿,胧月晕紫,黄丽染金,月影则绿中透蓝,冷寂又妖娆。石莲花叶子厚实,原本叶瓣披白粉,颜色发暗。偏就碰上个有心人,拿祖传的医术并着名贵药材试花草,终是种出几盆颜色极佳的石莲花来。阳光穿过疏落有致的石莲花瓣,在窗台上印出淡淡的金色暗影来。
蒹葭看她半晌,几番思量后犹豫地说:“慕家……和裴家是有姻亲在的,若小姐你真心要跟了裴少爷,于情于理都不便再算慕九章的帐了吧……”
云卿恍若未闻,手抚一片月影叶瓣默不作声。只听蒹葭絮絮轻叹:“也不知裴少爷在忙什么,有七八天未曾见过了呢,上次还恼着,像家里出了什么烦心事,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云卿看着几盆精致的石莲花,心想,是整七天加一个早上,是这么久未见他了。
到了晚上她去看灯,走着走着便忍不住笑。她一度想要心想事成,但都是大事,今儿只是想见裴子曜便真的见到,却觉得心底突然开出大朵的花,几日来的混沌化作清风徐徐,令她沉醉,不愿再纠结其他。
“咦,你果然来了。”
“我才不是来看灯。”
裴子曜却取笑她:“这是同行相欺吗?见别人家的灯笼好,你便懒得多看。你可使小性子吧,别到了第二轮你上场,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他说那话时站在河边一株垂柳旁,“数树新开翠影齐,倚风情态被春迷”,绿柳纸条就拂在他肩头和身后,让他颀长的身姿有了十分突出的玉树临风气质。云卿瞪他一眼说:“你大少爷不知愁,我还不能有些烦心事么,你看灯去别烦我。”
裴子曜拂过柳枝,分花而来,他有一双笑起来月牙弯弯的双眼,嵌在白净的面皮上,很能掩饰眼底的揶揄。裴子曜说:“你个小丫头能有什么烦心事,无非是你师傅要把你从岚园赶出来,或者苏家要把你从苏记赶出来。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要流落街头。”
云卿死瞪他,鼓了腮帮子不说话,扭头跺脚就要走。裴子曜轻巧拉住她手,云卿下意识地甩开,用劲儿过猛,倒让裴子曜一愣。
“真被赶出来了?脾气这么大,”裴子曜跟上一步,推着她往前走,笑不可抑,“也没什么,裴家比岚园大多了,苏记也算不得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你要没地方去,我可以收留你的。裴家还缺个裴少奶奶,我可以委曲求全让你暂代。”
云卿一愣,疑心自己听错了,猛然抬头看他,裴子曜的目光像春水澄明,兜着满满当当的笑意与柔情,令云卿感到窒息。
裴子曜突然极开心的笑了。
脸一阵儿白一阵儿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她瞧着四下没人往这儿看,便叉了腰吼他:“谁稀罕啦?你爱找谁找谁去,天天烦我做什么,你如今十九了,还缺少奶奶,眼见是你性子不好没人要。我才不稀罕要人家挑剩下的!”
裴子曜听完大为惊讶,却分明一点儿都不生气,闹得云卿更加生气。这边儿冷清,隔着沁河,对岸一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看样子是第一轮斗灯开始了。云卿看他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恨不得一拳打碎他弯弯的笑眼,踢他一脚,气鼓鼓地就走。
裴子曜便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走过卖河粉的小摊子,走过测字卜算的旧木桌,走过古柳和夏花,最后一起走上弯弯的沁河桥。云卿今儿本就心情不佳,让他大少爷这么一闹顿时更懒得说话,倒是裴子曜心情愉悦,到了桥中央便突然牵了她的手说:“你说的对,我十九了,该成家了,你不晓得我在等谁?”
云卿脸并着手都发烫,像涂了红油,辣辣的不自在,却怎么使劲儿都抽不出手。裴子曜难得收了揶揄的笑,稳稳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纵使我一个外人也瞧得出苏记快要不行,你还在苏记耗什么呢?”
是了,是没有必要在苏记耗下去了。可是终结一段旅途,下一段又该何去何从?裴子曜这样子,让她心神不定。
“你是我二叔唯一的女徒弟,岚园的小主人,你嫁来裴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我待你如何你分明就知道,所以给我答案,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沁河水在桥下静静流过,映着灯火波光粼粼。云卿背靠着沁河桥栏,左手边是人山人海斗花灯,又手边是寂静无声夜色暗,她一只手如同火淬,被攥在裴子曜骨节分明的大手之中,连指尖都发着颤。
“你先松手。”
裴子曜固执地不松开,甚至还要跟上半步,云卿退无可退急道:“出什么事了?你向来不这么咄咄逼人。”
裴子曜没再跟上,隔着半步的距离就此沉默,再开口便像费了很大力气,又带着点儿赌气:“没什么事,能有什么事。”
语气颓然,但不松手。两人就那么面对面地别扭着,谁也不再进行下一步。不一会儿,远处突然爆发一阵喧嚣,有欢闹呼喊,也有声声叹气,云卿偏头看去,见一盏华丽的花灯被高高挂起,那是八仙过海的样式,底座翻腾着蓝白云海,精致华贵,溢彩流光。这是今儿第一个本局胜出的,看工艺像出自最古老的李记古华斋。
云卿再度努力抽了一下手,裴子曜不松手,却突然不悦,猛然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在前,他穿着石青广袖烟罗轻绡,大步走在夜色中似要乘风而去。裴子曜这一走,云卿心里一直卯着的劲儿突然松懈,整个人大口喘气,几乎要站立不稳。
裴子曜甚少这般少爷气。
云卿看他身影融入对面喧嚣的人群,起初还能在灯火中隐约辨认他清俊的侧脸,不一会儿就彻底瞧不见。要说门当户对,云卿怎么当得起,他又凭什么认为物华城最大的医药世家裴家会允许她这等抛头露面谋生的人进门。更何况她师傅裴二爷,当年可是亲手将自己名字从族谱划去,轰轰烈烈反出了裴家的。若是裴家嫡子的裴少爷居然娶了裴家逆子裴二爷没家势没身份的小徒弟,那一切会显得多么的好笑。
可是究竟出什么事了,竟让裴子曜乱了分寸,他先前明明云淡风轻自在玩闹,决口不提这份朦胧的感情,今天居然直接许她裴家少奶奶之位。为什么?又为了谁?
人群再度若鞭炮炸响,第二盏灯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华彩熠熠,柔光流转,遮盖了久别的凄凉,竟只剩相见相惜的美。云卿发了许久的呆,终究没走过沁河桥,而是转身原路返回,只是没走几步,就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姑娘小心。”
003 变数
是个声音温醇的男人。云卿连忙退了两步方才抬头,但见此人长身玉立,丰神朗朗。他脸上的线条明明硬朗又明快,但每一个转折之处却又弧度柔和,因此即使双目沉静,却并不显得冷淡或凶恶。
更何况,这一刻他嘴角又噙着笑,五官在朦胧的夜色里呈现玉泽般的温润,那样俊美无俦的男人。
云卿不敢多瞧,低声致歉。男人听了歉言并不做声,反倒低头细细看她一眼,突然倚在石雕的栏杆上一派慵懒地说:“你可真漂亮,可惜还小。”
这样的衣饰打扮和容貌气度,云卿知道是不能惹的人,所以并不理会,只当没听见便要从他身边绕过去。可那人手一扬便把手中折扇横在了云卿面前,未打开的折扇,只看得到乌木错金的扇骨,嗅之有淡雅木香。
“你叫什么名字?”
云卿不得不抬头看他,先前看他明明双目沉静,还以为是稳重高雅之士,没想到原不过是个笑容慵懒神色轻佻的登徒浪子。云卿稍退半步道:“公子自重。”
那人挑眉一笑,眼底柔光倏然簇拥,脸上笑容越加优雅,似有溶溶月色顺着眼角眉梢层层染开,他说:“你要我……自重?多有趣。你不知道我是谁?”
云卿再度打量了那人一眼,似乎略有熟悉之感,但她刚让裴子曜扰乱了心思,也没法冷静去想这位登徒子究竟何人。
“看着挺机灵,记性怎么这么差。”
那人收了折扇,低头把玩着,笑容未减道:“我猜一猜,你今年十五岁,你姓云。”
云卿脚步一顿,蹙眉不悦,然而又一想,自己是大名鼎鼎的裴二爷唯一的女徒弟,又是声名赫赫的岚园的小主人,虽说从不张扬,但若真有人认得倒也不是不可能。倒是这会儿决计不要回头看那人优雅的嘲笑,于是径直走掉,却听那人绵绵轻叹:“真快啊……”
这便是云卿的七月初一,处处都是意外和别扭,苏记,裴子曜,甚至一个陌生人,都能让她心底跳跃不安。若说有什么好消息,那便是苏记竟然没在第一轮就被淘汰,而是以工艺第五的身份险险进入第二轮。对于这个消息,来苏记不久的扎灯打穗儿甚至劈竹木的伙计们都十分激动,不仅做工加倍卖力,走路也明显挺直了腰背。倒是向来被人尊重的苏二太太,赵掌柜,画师云卿,和几个老伙计们听闻喜讯神色淡然,仿佛毫不相关。
第一轮既然通过,第二轮就该是云卿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云卿从前没有参加过物华城的七夕斗灯,虽说也琢磨了许久,足够让自己不怯场,但面对同行的前辈们心中总是杂糅着仰望与谦卑,从不敢有半分骄傲。她的师傅裴二爷是物华城文武双全学识渊博的第一号人物,但师傅常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学无止境,云卿一并谨记在心。
她一整天都在琢磨灯笼,七月初二的夜幕也很快就拉上。云卿琢磨着灯笼,晚饭用的甚少,不多久蒹葭便另做了一碗粥送到她房里来。
“杜衡杜仲的消息,”蒹葭指指粥说,“喝完再细说。”
云卿蹙眉,立刻放了笔大口将粥吞了。但凡蒹葭这样子干净利落以下犯上时都有要事发生,云卿知道不能迟疑。果然喝完粥,蒹葭却不收碗,而是看了云卿片刻后低头说:“杜衡杜仲本该昨天早上就回来的,现在晚归了两天一夜,我联系不上他们。还有,郑中扉也一道消失了。”
云卿神色骤然冷寂。
杜衡杜仲是她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他们两个带着形容枯槁的郑中扉,任谁都认为是不该有任何意外的。现如今三人竟然一起消失了。
云卿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说:“旁人若问起杜衡杜仲,就说我派他们办点事。然后暗中查他们的下落。差人盯着郑中扉的家、苏记灯笼坊几个他常去的地方,一旦露面先确定有没有其他人暗中照应,不要打草惊蛇直接带回来即可。最近你们几个口风严实些,若有人提起郑中扉,只说没听过这个名字便是。”
“是!”蒹葭答完又问道,“怎么小姐怀疑有人暗中搅局?”
云卿迅速将初次和郑中扉对话的细节在心中过了一遍,然后肯定地说:“在我们出现之前,郑中扉没有接触过任何了解这件事的人。一来郑中扉自己知道的也不全是真相,二来关于他知道的秘密,他实在压抑得太久了。我怕的不是郑中扉倒戈,而是有人借暗中监视郑中扉来探查谁还在关心这件事。如果是后者,咱们可要小心了。”
蒹葭点头道:“知道了,郑中扉那边我会再注意。如果接触郑中扉就意味着和夏家旧事相关,那么若不是我们,只会是敌人。”
云卿后背薄薄渗出汗来,有人暗中监视郑中扉这件事她也是刚刚想起来,但蒹葭说的是,若非友,便是敌。可是郑中扉分明藏匿了十多年,那么若真有监视,又监视了多少年呢?
“似乎突然变得危急了呢,”许久,蒹葭问,“那么小姐你的决定呢?”
决定?云卿一愣,看着蒹葭平静的神色,半晌摇头轻笑说:“那些事……”她不知该如何说是好。
“若裴少爷帮得上忙,那就……”蒹葭不往下说,但云卿早已明白她的意思。
她看着窗台上一排各异的石莲花,灯火之下的石莲花更呈现出朦胧淡雅的美,过了许久云卿才缓缓说道:“他和这件事,不得有瓜葛。本是局外人,何必害了他。”
蒹葭不再说什么,只是在最后收碗出去时轻声说:“小姐,早些做决定吧。若是郑中扉的事真的如你所料,我们的时间或许就不多了。”
云卿看着石莲花,重重点头说:“我明白的。”
七月初三下午,云卿正认真翻看一本灯笼画册,听得门响,便起身开门,竟是一脸铁青的孙成。
“云姐姐,苏老爷请你下去一趟。”
“苏老爷来了?”云卿来苏记三年,见苏老爷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因此闻言不禁蹙眉。
“是呢,现在倒知道来了!”孙成冷笑,“还拖家带口的来了!当苏记是大街巷口庙会地儿么?”
云卿隐约听到楼下声音,的确比平日里杂乱一些。她反正是不急,转身倒了杯茶递过去,关了门说:“别人败自己的家,倒叫你气成这样。你师傅赵掌柜是有大能耐的人,跟着他你还愁什么。”
“我哪是愁我自己,”孙成猛灌一口茶,咬牙切齿说,“只恨我孙成没银子,要是有,就把苏记整个儿买下来,还让我师傅做掌柜的,让二太太打点账目,也不会由着苏记垮了!这么些年,苏记就跟我家一样,现在我要眼睁睁看苏老爷把苏记糟蹋没了,云姐姐,我心里难受!”
说到最后,孙成眼圈儿都有些发红。云卿接过杯子为他续了茶,等他平静下来了才问:“楼下都有谁?”
孙成说:“苏老爷,苏大少爷,苏太太,二太太,三姨太,和我师傅。”
“是谁先开口叫我去的?”
“苏老爷,说七月初三的第二轮斗灯至关重要,要见见画师。”
云卿哑然失笑。
“云姐姐,你笑什么?”
云卿收了茶杯盈盈一笑说:“你想啊,苏老爷到这当口才晓得自家灯笼坊里的画师不过一个区区十五岁的小丫头,该有多么失望啊。”
孙成有点儿发愣,转而挠挠头傻笑说:“云姐姐,你在苏记素来尽心尽力,怎么如今见别人这么糟蹋苏记,倒不见你生气。”
云卿忍不住笑,随孙成出门边走边说:“不是说过了么,别人败的是他们自己的家,我们这外人气什么气。再说了,气又能如何,若是改变不了就朝前看,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一道下楼梯,孙成偏头看着她叹说:“云姐姐比我看得开。”
哪里是看得开,不过是一开始,没像别人那么放在心上罢了。倒不是什么性子薄凉,只是她虽祖籍物华城,但返回故土却不是为了缅怀乡情。她心底藏着事儿,做事就难免要留两分淡漠和冷静。更别说现在她已下定决心离开苏记了。
云卿一眼看见几人中一个少年的身影,那是苏家的大少爷,十七岁的人,高高瘦瘦,海水绿的团蝠薄稠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整个人像秋后打了霜的枯草,精气神儿看着极差,眼睛里也满是混沌和不耐烦。云卿瞧着便想起裴子曜,裴子曜十七岁时倒和这苏大少爷完全相反,他本就容颜清俊,身姿挺拔,十六七岁时更精神得像一竿小青竹,谁见都要夸一句,让裴子曜这本就伪谦逊的人得以在她面前炫耀好多年。
不过自那晚开始裴子曜便不理她了,整整一天半,真就彻底不理她了,小气巴拉的家伙。云卿又想起一个无法为苏记痛哭流涕的理由,那就是苏记垮跟裴子曜不理她相比,明显是后者更为影响深远。
这么想着,就很难用心了。
004 旁观
楼梯上一眼扫过众人,苏老爷是明蓝团花茧稠袍,坐在正厅主位,大声对赵掌柜发号施令。苏太太是秋香色的千瓣菊纹上裳,墨绿弹花留仙裙,身上珠翠环绕,小眼睛迸发精光,坐在苏老爷身旁倒是很相称。苏老爷另一边立着三姨太,浅红流彩金丝织花锦的上裳配一条银白团花曳地长裙,一张脸虽说俊俏,到底不如二太太明丽,只是分明年轻许多,白嫩的脸蛋能掐出水来,眼睛也透着精明。
苏二太太则远远斜倚在柜台边儿上,一袭浅玫瑰紫百蝶穿花上裳,下曳鹅黄撒花软纱裙,妆容比平日里更加浓重耀眼,只是嫣红的嘴角笑意深重,脸上神色优雅,眼睛里却透着冷清又冷静的寒光。苏二太太旁边儿是万年严肃的赵掌柜,正将旧算盘拨得噼叭作响。
云卿上前见礼:“苏记画师云卿见过苏老爷、苏大少爷、苏太太、苏三姨太。”
苏老爷果然惊讶:“你、你就是画师?”
“回苏老爷话,我就是苏记的画师。”
苏老爷和苏太太面面相觑,三姨太肩头一晃便咯咯轻笑:“这般年纪就能做咱们苏记的画师,那可自小就是天才了,二姐真是慧眼识人。”
苏二太太早不知从何处找了一把瓜子,乌黑油亮的瓜子抓在素白的手心里,用涂了蔻丹的柔荑捡起一粒,送到殷红的唇边儿,尔后朱唇轻启,贝齿开合,一声脆响后吐出瓜子皮儿,整个过程像一幅画卷,处处透着绮丽,听到三姨太的话,也只清凌凌一个眼波流转,便将三姨太的挑衅生生逼退在无声之间。
三姨太脸色正不好看,苏太太便及时帮了腔:“二妹,并非做姐姐的信不过你请的人,只是七夕斗灯不容有误,咱们苏记几百年的基业,我怕你请的这位小画师她扛不动!”
三姨太款款走到二太太身边儿,也从二太太手中捏了一粒瓜子笑说:“扛不动也便罢了,只怕硬扛还要闪了腰,连累二姐也要一起摔跟头!”
苏老爷也是说:“这才多大点儿的毛孩子,她会不会画灯笼?我们苏记是什么地方,往前推一百年,宫里的贵妃们都用过苏记的宫灯!现在让这帮蠢东西把苏记的脸都丢光了,区区一个七夕斗灯,首轮才拿了第五!真——”
苏二太太蓦然抬头,微眯着眼睛,唇角分明是冷笑。苏老爷硬生生转口,呼哧呼哧地说:“曼秋,我知道你为苏家为苏记尽了心的,可你请的人是越发不济了!别的不说,靠个毛丫头就想赢了七夕斗灯?曼秋,你太大意了!”
苏二太太至今未曾开口。赵掌柜拨拉算盘的声音更响,噼噼啪啪,撞得人耳朵疼。孙成杵在赵掌柜身旁为他翻账簿,听到苏老爷责备苏二太太,目光顿时像要把柜台烧出一个洞来,等到三姨太转身往苏老爷那儿去,孙成终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极轻的一声,根本不可能听到究竟说的什么。
三姨太却气势汹汹地转身,指着孙成的鼻尖儿气白了脸:“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算珠撞击的声音戛然而止,赵掌柜收了手,看了看自家徒儿,抬头对三姨太说:“回三姨太,我徒儿提醒我,算珠子拨错了,得重算。”说完将算盘一摇,从第一页重新算起。
三姨太脸一阵儿红一阵儿白,上前一巴掌拍在厚松木柜台上尖着嗓子说:“不可能!你就包庇他吧,我耳朵灵着呢,这小东西他在骂我,他就是在骂我!”
孙成缩回手,站直了青着一张脸说:“没有,三姨太。”
三姨太瞧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嗑瓜子的苏二太太,一个跺脚扭身儿扑向苏老爷怀里:“老爷,您可说过您是最疼我的!可现在就在苏记,就在您自己家的灯笼坊里,我竟被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学徒给骂了!老爷您到底是管不管?您就由着我被一个下人骂?老爷,呜呜呜呜……”
虽说因为苏老爷等人的到来关了大门,但多少伙计都在,三姨太这一闹苏老爷大为不悦,又觉得自己面子上很是过不去,便抬头责备地说:“曼秋……”
苏二太太吐出口中的瓜子皮儿,很响一声“呸”,说话声音却轻轻柔柔媚态横生:“老爷特地请画师下来,让人家小姑娘站这儿候了挺久了,可是有什么指示么?”
云卿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有苏家这样的东家,苏记居然到现在都还没垮,老天爷真是对苏家手下留了情。她站在花厅中间,左前方就是苏大少爷。苏大少爷神色恹恹,每听一句话就是一阵儿不耐烦,全靠苏太太不时一个提醒的目光才忍着没扬长而去,到孙成忍不住开骂后,苏大少爷的目光则完全移到了云卿身上,上上下下来回得扫,脸胸腰腹一处不落下,像用目光将云卿剥光细看了好几回。
云卿先前只作看不见,到后来那目光愈加放肆,云卿目光便冷冷地扫了过去。虽说才十五,但气势倒比十七岁的苏少爷还凌厉三分,苏大少爷眼皮儿一抖,懦懦缩回目光,云卿却也没什么耐性听下去了。
三姨太还挂在苏老爷身上,委委屈屈地说:“老爷,我不也是为了咱们苏记好吗?大少爷还年轻,从前也没打理过灯笼坊,要是来这儿反倒让这些放肆的下人欺负了可怎么好?我哪里是哭我自己竟被个下人骂,我是哭咱们堂堂苏记的东家在下人眼里什么都不是,这可是造反了呀!”
苏老爷连连称是,转而又看向苏二太太,正要开口,云卿却淡漠地说:“三姨太此言差矣,一来孙成是家里贴了银子来跟赵掌柜当学徒,没拿过苏记一分工钱,绝不是苏记的下人,二来苏家是请二太太来打理苏记,咱们自然唯二太太命是从,等到哪天换了人,伙计们自是听新主事的话。”
三姨太狠狠一眼剜过来说:“你当换了新主事还容得下你这么嚣张的下人?黄毛丫头一个,飞扬跋扈不知分寸!下人就是下人,还是不懂规矩的下人!有什么能耐做苏记的画师?”
“换了新主事,我云卿自然是不会留在苏记了,这个三姨太无须担心。”
“不用换主事,我也能让老爷辞了你!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最好收拾东西现在就滚蛋,记住,不是你不留在苏记,是我们苏记不——要——你!”三姨太一根手指戳着云卿的胸口步步紧逼。
云卿低头稍理衣裙淡淡地说:“虽说相看两厌,我倒不能如三姨太所愿。我是二太太请来的人,什么时候二太太给我结了银子清了账,我自然会离开。”
“你!”三姨太指着云卿气的说不出话来,又见四下无人帮衬,转身跺脚一声嗔怨:“老爷!”
苏二太太冷笑一声上前拉了她的手柔声说:“你怎么沉不住气了,这样护不了孙成也护不了我,反倒给你自己惹祸上身。你跟这种没脑子的人瞎辩个什么?倒高看她了。”
“你——柳曼秋!”三姨太尖叫一声,立刻眼泪汪汪重新扑到苏老爷怀里,“老爷!老爷您瞧,这还是有外人在呢,二姐就这样欺负我……”
“三妹也开始飞扬跋扈不知分寸了吗?我柳曼秋的名字什么时候轮到你直呼?还有,瞎了你的狗眼对我这画师大呼小叫,她是裴二爷的女徒弟云卿,二爷亲赐了‘裴’姓尊她为岚园小主人,是赏我柳曼秋几分薄面才肯在苏记屈就,你算哪门子主子敢叫她一声下人,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苏老爷脸色涨红,苏太太面如土灰,三姨太脸色惨白差点儿从苏老爷身上摔下来。她这身份从不外泄,苏二太太这里也是裴二爷亲自交代的,因此连孙成和赵掌柜都惊呆了,屋里一时间静的有些瘆人。不一会儿,有人轻叩门扉,笃笃的响声,有些急躁。
这是谈家事,自然是不迎客的,门外也早放了今日谢客的牌子,因此无人理会敲门声。但那人不依不饶,最后有些急切地说:“我是岚园的丫鬟紫苏,有急事找云卿小姐,请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