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肃肃花絮晚》作者:一把蘑菇伞【完结】 > 肃肃花絮晚@txtnovel.com.txt

第 10 页

作者:一把蘑菇伞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云卿指尖一颤,心里头不知为何竟有一股子异样。帮?帮什么?又是谁帮谁呢?

良久,云卿低着头说:“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成么?”

慕垂凉点头笑道:“嗯,你好好想一想。”

两人又在房中待了许久,却只是云卿为他煮茶喝。这里有现成的小炉子和茶壶,而慕垂凉时真的累了,才喝了两杯茶便靠着窗棂沉沉睡去了。

他睡着时脸上有一些孩子气,眉目安静,嘴唇微微隆起,稍稍凌乱的头发让他素日里的精明和深沉大打折扣。他似乎有些不像他了,但云卿竟恍惚觉得,这似乎才是他。

夕阳西沉,天色迅速暗下来。红泥小炉的炭火微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脸一半金红发亮,另一半却隐没在安稳的夜色里。桌上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热茶,他蜷曲的睫毛偶尔忽然轻颤两下,房中是说不出的静谧。

“你想我了吗?”

云卿一惊差点跳起来,以为他醒了,回头却看到他仍安然睡着,她呆呆地看了他良久,几度伸手欲帮他理顺发丝,却终究没敢动手。

云卿点了一支蜡烛,然后在房中寻了一件旧袍子披在他身上,接着熄灭了炭火小心关上窗户,一切都收拾好,只要出去吩咐人小心照料他便好。

天已黑了,不料外头全馥芬里还亮着灯。云卿怅然所失地寻着亮光过去,却见一个身影“噌”地猛站起来紧盯着她。

“蒹葭?”云卿认出是谁,拍拍胸口舒口气说,“吓死我了……”

她伸了手要拉她一道离开,蒹葭却纹丝不动。云卿一愣,看了看空落落的手,然后再度看向蒹葭。

如今仔细看了才发觉蒹葭双目通红,似是哭过。云卿自然晓得蒹葭是多么外柔内刚的姑娘,看她这样不免一愣,忙过去问:“蒹葭,怎么了?”

蒹葭眼圈儿又是一红,却躲开目光说:“小姐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云卿一愣,不由回身看向方才所在的房间,此处看去只看得到里头昏黄的一团光,也不晓得慕垂凉睡得是否安稳。四下里静谧,云卿拉了蒹葭的手勉强一笑说:“他没有欺负我,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问,我是否想念他,然后……”

“那你想吗?”蒹葭红着眼圈儿执意问,“想那个人吗?”

040 合适

蒹葭的手发凉,云卿的手却温热,突然一阵夜风从未关紧的窗户里漏过来,轻易就吹灭了蜡烛。云卿听见自己声音飘渺,恍然若梦:“想啊,我很想他……”

蒹葭倒退半步,茫然说:“小姐……为、为什么呢?那个人他明明就、就……”

云卿本头脑清醒,可是夜色缭乱,灯火摇曳,蒹葭的声音亦带着飘渺,让她觉得周遭虚幻迷乱,仿佛置身梦境般不真实。

云卿回身看着那一处昏黄灯火,终是叹:“夜凉了,回家吧!”

次日清早,宋长庚早早地登门造访。

“云姑娘像是没睡好。”长庚见了礼,半低着头沉静笑说。

云卿不在意地打了个呵欠,随手拿起茶盏刮着茶敛眉说:“昨儿受了惊,难免睡不安稳。”

长庚忙道:“昨儿老爷进门时咱们几个原是看见了的,但我家爷说既然难逃一试,不如暂且观望,所以……”

云卿也不说什么,继续慢吞吞喝着茶等长庚开口。

“此番前来叨扰有三件事要转达。一是苏记的事,望云姑娘加快步伐;二是蒋少爷和云姑娘您姑姑的事,恳请云姑娘您慎重考虑;三是……”

“三是什么?”

长庚牵起一线微笑,恭谦地道:“爷说,他年底回来。”

云卿手上一个不稳热茶泼溅出许多,她顾不得擦拭脱口问:“他又出门了?”

长庚亦是无奈,沉声道:“昨儿半夜三更时在全馥芬醒来,喝了一杯冷茶裹了一件旧袍子便匆忙离开了,连伤口的药都没来得及换。”

云卿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撞一撞的疼,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竟失态道:“你怎么不劝劝他呢?你——”

长庚只是苦笑道:“哪里劝得动呢。只怕这物华城里,爷也只肯听云姑娘你的话了,只可惜爷走的太过匆忙,来不及听云姑娘一劝。”

云卿若有所失,喝茶的心劲儿也没了,蹙眉恼了半天,也不知是恼什么,最后一晃神儿竟看到长庚还在跟前杵着,心下一急便道:“你怎么也不跟上照料着?他身边儿可带了人了?是细心的人么?拿了药了吗?”

“孤身上路,”长庚坦白说,“此去一别五十多日,爷是生怕云姑娘你有什么闪失,所以昨晚临走还特特叮嘱让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云卿闻言一愣,半晌才摇头轻笑起来,叹口气说:“跟上他,告诉他我不会有事的,让他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我会把这里的事全都处理好了……等他回来……”

长庚闻言面露喜色,如释重负地点头说:“多谢云姑娘,有这句话,怕是再重的伤再累的事爷也甘之如饴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云卿也知晓是没有退路了。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成亲是两个家族的事,如果一件事恰好合适,那么何必再追究各种细节,她又不是来物华城游山玩水觅夫郎的。

现如今已经十一月初了,约莫两个月的时间慕垂凉就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手头三件事必须得打点妥帖了——苏家,蒋家,裴家。

第一件事自然是送苏二太太离开岚园。慕垂凉既然交代了要她面对苏记时杀伐果断,那么让二太太和小雀儿继续住在这里便不大合适。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她出门的时候反而多,二太太偶尔和她姑姑聊一聊,大半时间都在屋里陪她的女儿小雀儿,倒是小雀儿云卿这次一眼都未曾瞧见。

“多谢你云卿,”二太太闻言吩咐下人收拾东西,自己拉着云卿的手说,“你对我和小雀儿的照拂,我们母女谨记在心,此生若有机会定当好好报答。”

云卿忙道:“二太太这是哪里的话,苏记那边……我原也是存了私心的。”

二太太笑着摇头:“可是接我们来岚园这个世外桃源躲避风雨,你本不必这么做的。不论你存的什么心思,始终是我得了好处,我哪里不该感谢你。”

云卿心中微微一滞,一个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二太太是聪慧女子,见状便问:“云卿,你这年岁,说是大人么也还小,说是小孩子却也什么都懂了。你当明白,很多时候要较真儿要算计,可也有时候,难得糊涂呢。”

云卿笑着摇头道:“我糊涂不起来,我心里头明白,他也不过是选了个最合适的而已。”

二太太分明好奇,但到底是未曾多问。云卿知自己说漏了嘴,因而也庆幸二太太不是话多的人。知道裴子曜和蒋宽定然还在前门候着,她亲自从后门将苏二太太的马车送到了她的娘家柳氏纸坊,眼见着她们进去了才回来。

那之后云卿直接折回岚园,安安分分在园子里待了七八日。

第一件事,她亲自写了一封信托岚园总管商陆送到她的师傅裴二爷手中。不管是她还是云湄都是没有娘家的人,若要风风光光不低人一等地出嫁,也只有叨扰裴二爷坐镇了。更何况她跟慕垂凉的事又怎能不告诉师傅一声。

第二件事,云卿差人打探了苏行畚的行踪。原来苏行畚早就偷偷地潜回物华城了,现如今就在苏记二楼一间存放纸张的小房间里躲着。据说这件事连苏老爷都不知道,云卿一听倒笑了,若是知道,怕是亲爹也容不下这样的儿子。

第三件事,差人分别给曹致衎和孙成带话儿,告诉他们,可以准备出场了。他们两个才是压垮苏记的最后一根稻草。

到了七八日后,云卿衣着光鲜地再度出门。当然,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候在门外的裴子曜和蒋宽,裴子曜的脸色越发苍白灰暗了,云卿从他身上丁点儿看不出往日里玉树临风的影子,可是蒋宽卸下了那份不羁,反倒沉稳地像个成熟的男子汉了。

“停轿。”

裴子曜和蒋宽皆是一凛——她可从没停下跟他们说过话。

云卿下了轿子。

“裴子曜,我最后一次跟你说,不要再来了。你很清楚你继续拿我做借口拖着和叶家的婚事会给我带来多大麻烦,你何必害我呢?蒋宽,借一步说话!”

云卿不再给裴子曜说话的机会,直接将蒋宽请到了不远处一丛花木下。蒋宽收敛了孩子气的模样,叫云卿觉得有几分生疏,但好在那双眼睛还是纯然的黑色,带着笃定与坚毅,还有几分往日里蒋宽的影子。

“我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我跟家里人说过了,我蒋宽娶妻,谁都不可以干涉!”

他姿态着实昂扬,云卿蹙眉看了半晌,一脚踢过去小声说:“谁跟你说这个!”

“啊?啊……”蒋宽“啊”了两声,愣在原地。

见裴子曜等人闻声回头,云卿拖着蒋宽往花木伸出走了两步,恶狠狠说:“你真要娶我姑姑?”

“当然,我第一次看见云湄,就觉得她——”

“好好说话!”又是一脚。

“哎哟云卿,你踢轻点儿!”蒋宽龇牙咧嘴,暴漏本性说,“那是自然,不娶云湄难不成娶你啊!”

云卿挑眉威胁,蒋宽赶紧作揖说:“得,你饶了我吧!云湄不见我,已经够我受的了……要不云卿,你让我再进一次岚园?一次就好,真的,一次就好!”

云卿琢磨着措辞,有点儿没底气地说:“那苏行畚说你看上我姑姑是……是觊觎我姑姑美貌……”

“这你也信?”蒋宽当即涨红了脸,急急忙忙地分辨,“我以前是、是不太好,可云湄不一样,我是真心娶云湄为妻的,我跟家里人都说过了,而且自遇见云湄以来我就没去过那种地方,只要云湄跟了我,以后我也不会有别的女人,我跟老天爷发毒誓!”

说完竟然真的做了赌咒的姿态。云卿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说:“你发啊,发个最毒的,就是哪天毒誓应验你天打雷劈了,我也眉头都不皱地给你上坟,哼!”

蒋宽嘴角一个抽搐,一脸僵硬地看云卿说:“那你,你到底是——”

“我来告诉你一声,只要我姑姑答应,我就绝不会拦着。可你天天在岚园外头候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姑姑她不常出门,况且你死缠烂打的她反倒会被你吓着。我琢磨着你还不如早些回家正经做买卖,等存了银子,也等我师傅回来了,你三媒六聘过来提亲。只要我姑姑点头,我亲自送她上花轿,但若是我姑姑摇头,你以后不得像现在这样死缠着不放。”

蒋宽多听一句脸色便深沉一分,到最后又恢复先前一本正经之态,云卿生怕他想不通透,但再多的提点也只能到此为止。果然蒋宽低着头自嘲地笑说:“我以为你是来帮我的呢,还是要赶我走啊……”

云卿无奈,这挺聪明一人怎么到这事儿上就这么犯木呢?她卯足了劲儿狠狠一脚踢到蒋宽小腿上,眼见着蒋宽低嚎一声当即捂住痛处,云卿叉了腰嫌弃地数落他:“你个呆子,要不是为的帮你我费这么大心思干嘛?你晓不晓得你的身份呐?蒋大少爷,你将来是要接管蒋家的,你们家哪容得下我姑姑这等身份的人进门为正?你不自己做买卖存些银子,将来养不养得起我姑姑还是二话呢!天天候在这儿有什么用,天上会掉大米还是会掉白面哪?”

041 昂扬

蒋宽一愣,看着云卿叉了腰气呼呼的模样,心里头陡然神思清明,竟仿佛醍醐灌顶,当即摇着云卿肩膀傻乐着说:“嘿嘿,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你放心云卿,我不会叫你姑姑受一丁点儿罪的,我娶她回家就是要她过好日子的,云卿,多谢你云卿……”

云卿肩膀快被晃散架了,瞅准时机又是一脚踹上去狠骂:“还傻愣着干嘛,赶紧回家去呀!”

蒋宽嘿嘿傻乐,揉了痛处说:“这就走,嘿嘿,这就走!”

说完连连道谢,傻笑着后退,差点儿让花木给绊倒,云卿又好气又好笑,眼看着他大手一挥,带着手下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总算了结了一件事,云卿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不经意就看到了裴子曜。

裴子曜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几百倍,简直有些像七夕斗灯当日高烧不退时人不人鬼不鬼的苍白样子。

云卿拿了一方帕子拂掉落在身上的枯叶,迎着他的目光大大方方从花木里走出来。轿夫们将小轿往前抬了点儿,几乎是恰好停在了裴子曜跟前。

这一来云卿不得不从裴子曜身边擦肩而过,那一瞬间云卿听到裴子曜低声说:“我以为再见不到你这么撒泼的模样,原来这模样不止我一人有幸瞧见。”

云卿嗤笑一声顿住脚步,转身看着他说:“你总不会指望因为区区一个你,让我从此消沉沦落再无翻身之日吧?多好笑,日子总要过下去,我又不是你,看不见前路上重重险恶,更不是你,根本没胆量往前继续走下去。”

裴子曜本侧着身,闻言猛然回头与她面对面,一双眼睛阴郁中夹杂着凶狠。

“就算前情不在,你又何必——”

“既然前情不在,你又是何必?”云卿打断他,冷言道,“和叶家的婚约我劝你还是别再拖着了,你让叶家下不来台,你裴家自然会叫我下不来台。你一边答应一边又一意孤行,是要见我被你们两家的婚事折磨成什么样子么?”

裴子曜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明显已经在隐忍。如此近的距离云卿自然看得见他眼底的疲惫,那是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心灰意冷,恐怕连他裴子曜自己都不知道。

“你看清楚,你的前路上,危难和幸福,都早已与我无关。入冬了,岚园外头没什么景致,你看够了就早些回家吧,叶家小姐还在等你的花轿上门。”

云卿说罢不再理他,径直上了轿子。轿夫们稳稳当当起轿,那轿帘子随风忽起忽落,裴子曜的身影便忽隐忽现,最终是彻底看不见了。

轿子里,云卿紧紧握着右手腕子,近日里天气阴沉,怕是要下雪。她那手腕子根本没好利落,一到这种鬼天气就酸痛难当,这手腕子的事云卿原不打算算在裴子曜头上,但不可避免地,每到最疼的时候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个雨夜里咔嚓碎裂的红玛瑙镯子。

“小姐,”芣苢在外头小声问,“小姐你还好吗?”

手腕子酸疼酸疼,像是从骨头深处慢慢吹着阴凉的风。云卿苦笑:“没事,原是我自己的错,我怨不得别人,只能提醒自己莫要再犯。”

云卿先是去了苏记。苏记早不做买卖了,原本还有几个伙计们帮忙守着,可大约某日他们发觉苏记再也给不了他们工钱,便和外人一起上门讨债了。云卿粗略看过,这里头七八个人里有一半人衣着打扮像是富家公子手下的小厮,另一半则是凶巴巴的打手之类,约莫来自青楼赌坊等地。

见云卿进门,四下里瞬间安静。苏老爷躲着不出来,站在前面的是一个常年在苏记扎灯的老师傅,六十多岁,姓钱,从前也很是照拂云卿。

“钱师傅。”云卿是晚辈,进门便先行礼。钱师傅身形高,人枯瘦,是实诚人,见外头七八人都紧盯着云卿忙请她去了百结花厅。外头人当即大吵起来:

“这是什么人,是不是苏家的亲戚?”

“苏行畚呢,苏正德呢?让他们出来?”

“还钱,还钱!”

钱师傅关上门,又是关切又是无奈地说:“云卿,这当口你怎么来了?”

云卿感念钱师傅没如苏家一般称她一声“裴小姐”,心下也不那么紧张,便笑道:“我怎不能来了?钱师傅不也还在这里吗?”

钱师傅无奈,请她入座,为她倒一杯冷茶说:“苏记现在是是非之地,你有事差人过来就行,近日里可万万不要再来了。”

云卿心下感激,正要道谢,却忽觉哪里不对,这百结花厅怎么……云卿猛然抬头,当即愣住。

“钱师傅……百结花灯呢?”

头顶上苏记镇店之宝百结花灯竟不在原处了。一方蟠龙雕花的挂灯弯钩还在,灯却分明是没有了,那弯钩就在他们所在的桌子上方泛着陈旧的冷光,如此看去当真是触目惊心。

钱师傅一声叹息,痛心道:“苏老爷说那是镇店之宝,说要带回苏宅保护起来,可我听说,根本就已经……”

钱师傅连连摇头叹息,云卿简直不敢相信:“镇店之宝的百结花灯,苏老爷现在就给卖了?”

这一来,云卿当真是无话可说了。

良久她叹道:“钱师傅,二太太和苏小姐前阵子在我那里做客,今儿一早回柳家了。我以为这当口苏老爷会在苏记,才想着过来跟他说一声。既然暂且不在,那劳烦钱师傅帮我转告一声。”

钱师傅自然应下,亲自送云卿出门。到了外头云卿瞧见,果然连那盏九凤还巢花灯也不在了。外头人骂骂咧咧推推搡搡的,让云卿好不恼火,正要喊自己带的人过来,却突然有几个青衣双髻小厮上前帮忙,分开人群让云卿安然地过去了。

“见过裴小姐,”为首一位青衣双髻小厮恭谦有礼地说,“冒昧打扰裴小姐了。对面全馥芬,我家老爷想请裴小姐喝杯茶。”

全馥芬?老爷?

云卿抬头,只见全馥芬一楼靠窗的位置,一个须发花白、矮小精瘦、身穿明蓝团花茧绸袍的老头儿正在看她。慕重山?

云卿笑着虚行了个礼算致谢,然后回答说:“烦请代我先谢过慕爷。我这里还有几句话要交代,马上就过去。”

看戏的来了,大戏便要提前开幕了。

青衣双髻小厮们行礼退去,云卿利落喊了杜衡杜仲兄弟过来稍作安排。云卿笑说:“去吧,做事小心为上,做成做不成,回岚园一律有赏。”见二人去了,云卿便带了芣苢应邀去全馥芬。

云卿去全馥芬向来都在二楼,从未坐过这一楼靠窗的位置。这里没用竹帘子隔开,看起来空旷的人,里头零零散散算有两三桌,偶尔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窸窸窣窣的,其他便是小炉煮茶的咕嘟声,听着就叫人安心。青衣双髻小厮邀云卿,云卿便道谢进去,见礼坐下。

慕老爷子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苍鹰一般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在云卿脸上扫过,云卿端端正正坐着,落落大方笑着,自然挑不出毛病来。

“外头景致不错,”慕老爷子淡淡说,“可惜阿凉不在,无人共赏。”

这一声“阿凉”叫的何其亲切,可现如今只要提起慕垂凉她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的伤,而那伤又和慕老爷子有关,云卿自然就觉得眼前的老头子不甚亲切了。

况且,入冬的天了,又即将落雪,天上阴沉沉到处灰蒙蒙,哪里有什么景致可言。云卿知他言下之意,便顺着说道:“风景虽如画,但有花无鸟,终究是死物,略显不够热闹了。”

“哦?”慕老爷子看向窗外,若有所思道,“那么如何才能热闹起来呢?”

云卿亦在人群中寻找,过了一会儿看到了杜衡,笑道:“加人。”

杜衡隐没在人群里,和一个先前去苏记讨债的人聊了起来。那人是小厮打扮,看样子是苏行畚欠了他们家主子钱。杜衡一拍手说:“哟,可也欠了我家主子的钱呢!”

“嘿,这倒不稀奇,瞧见没有,七七八八的,欠了可有十来家呢!”那小厮说,“当初眼见着苏记做了江南曹爷那单买卖,谁也没料到他借了钱会还不起啊!现在倒好,人都跑没影儿了,单剩下苏记个空壳子,哎哟可把我家爷急得不行,天天催我来盯着呢!”

杜衡故作惊讶,瞧着苏记的招牌问:“没影儿了?不会吧,我家主子是听人说苏大少爷回来了才催我过来呢!”

“回来了?”那小厮一惊,说话声儿没留神就大了些,引得几个催债的都往这边儿瞧,过了一会儿人群中有人恶骂:“这他娘的算什么人,欠了老子的债不说还,还躲在楼上享起福来了,让老子在楼下挨冷受冻的!”

这一来当真是群情激奋,七八个人一窝蜂冲向苏记,有人忽喊道:“搜!今天定要揪苏行畚出来!”

随他们搜去,云卿知道,那里头早就人去楼空,只剩些个纸张和竹篾子,也不怕这些人糟蹋。况且她已吩咐杜衡暗中护着钱掌柜,让杜仲暗中引苏老爷过来,那么就不会真得伤到谁——毕竟,再怎么样都是不可以弄出人命的。

正琢磨着,苏记里突然一声高喊:“在这里!苏行畚果然在这里!”

042 了解

苏记里乱糟糟一片,全馥芬倒越发静谧。慕老爷子闲适地喝茶,偶尔看看窗外的苏记,并不十分上心的样子。云卿完全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但渐渐也就释然,不再猜他心思了。

众人将苏行畚拖下了楼好一顿乱揍,而另一边,苏老爷及时地赶来了。云卿瞧着苏行畚只是头发和衣衫过分凌乱实则没什么大碍也就放下心来,她到底是做不来慕垂凉交待的杀伐果断。

“行畚!”苏老爷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果然是自己的儿子,一把上前拉起苏行畚,云卿这才将苏行畚瞧了个囫囵。

前阵子还趾高气扬的苏行畚精气神儿彻底垮了,海水绿的锦缎袍子因为太久没换洗黑乎乎的一片污渍,还黏黏丨腻腻地粘在身上,加上刚刚被人揍时撕扯烂了一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一只皱巴巴的绿皮青蛙。

苏行畚方才还抱着头凄惨求饶,现如今一见苏老爷立刻扑上前去大喊:“爹,救我!”

苏老爷看了亦是心疼,拉了苏行畚忙关切地看了又看。那旁边儿的债主们却等的不耐烦了,一个光膀子的彪形大汉低吼一声:“苏老爷,咱们敬重你们苏记也是百年老作坊了,怎的现如今欠钱不还,人在还藏,句句假话呢?!”

另一人立刻接下话茬儿嚷嚷道:“苏家这是置我们于何地呢!”

余下人立刻跟着嚷嚷起来:“就是就是!快还钱!”

苏老爷一边护着苏行畚,另一边却恨不得掐死这个不孝子。而杜衡和杜仲也悄然退出苏记,摸进了附近一家卤肉店大吃大喝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和苏记的事有关。

一切顺利。

这当口,一辆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的马车驶进视线。那骏马高大威武,毛皮如缎,目光炯炯有神。马车用纯白毛毡罩着,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一幅精致华美的画,云卿仔细一看,那绣的竟然是物华城的地图!那用碎密的蓝宝石镶嵌的,可不正是贯穿物华城的沁河水么?城郊青山则是用了大量的翡翠薄片儿,而城中道路则是白玉、珍珠和银丝穿起来的。云卿蹙眉,又想起坊间传言,便隐约猜到这是哪家的马车了。

对面的慕老爷子亦是瞧见,却只平静地转过头喝茶,同时淡然问道:“蒋初也是你骗来的?”

云卿一激灵,没错,蒋初,蒋家次子蒋初。

物华城物阜民丰,若说富贵之家,那自然多了去了。可奢华到这份儿上,还公然出来显摆的,近些年来可就只有蒋家。蒋家是物华城第一望族,连现如今蒸蒸日上的慕家也及不上它现有的名望和曾有的辉煌。越是这样的家族对于名望越是有与众不同的见解,或有人毫不在意这份基业,如蒋宽,当然也会有人比旁人更加在意这份基业、恨不得人前人后时时提醒别人一番,正如面前的蒋初。

一切顺利,比想象中更顺利。

云卿看着慕老爷子老实摇头说:“没有,我先前不认得蒋初。我只是琢磨着苏行畚既然认识蒋宽,兴许也就认识和蒋宽地位相当的公子哥儿。那些人想必不屑于像外头那些人一样为个小钱天天守着那么掉份儿,但心里恐怕都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所以我早早地差人放出消息,说苏行畚已经回到物华城了而已。”

慕老爷子目光如炬,略点头赞,尔后淡然一笑看向窗外说:“做事很细心。”

云卿得赞,也就稍稍放了心。许是都被那过分奢华的马车震撼到了,蒋初这一来外头立刻安静下来,苏行畚却面色灰败拼命挣扎着往后退。

苏老爷自然也看出来对方来者不善,想必此刻和云卿一样,只等着来人下马车寻事。

可是蒋家二少爷蒋初,根本不屑于站在这片繁杂凌乱的街道上。云卿听见异常华美悠扬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行畚哪,你可算是回来了,唉……”

绵绵一声轻叹意味难辨,云卿离得远都听得一阵头皮发麻,近处的苏行畚自是惊恐地拼了命要逃,可是方才让一群人乱揍此刻反倒爬不起来了。

“你可别逃了吧!”蒋初声音婉转柔媚,听的人一阵酥麻,他叹着气说,“欠了债,可总是要还的呀……”

苏老爷为眼前马车气势所迫,却又不得不护着儿子,于是磕磕巴巴地开口问道:“不知……不知道我家行畚欠了大爷你……你多少银子……啊?”

“哈哈哈哈……”马车里的蒋初无比欢愉地笑出声来,云卿从未在一个男人口中听到如此好听的声音,如百灵婉转,如黄莺清越,更如清泉撞击碎石、珠玉碎落银盘、指尖拨弄琴弦,叫人闻之心醉,向往难耐。

可是苏行畚面如死灰,一副即将赴死之色。真是奇怪,苏行畚既然怕,干什么还要管他借银子呢?

笑罢,蒋初轻声道:“行畚呐……你说呢?”

苏行畚颓然跪地说:“你陷害我的,是你陷害我的,那一场我根本不可能输,不可能……”

苏老爷一听竟然又是借钱豪赌更加恼怒,当即一巴掌劈头盖脸打过去恨骂:“你、你还敢……你究竟欠了多少,你总共欠下这些人多少银子?”

苏行畚眼睛略略扫过一圈,神色呆滞毫无表情。可是蒋初却咯咯一笑说:“行畚呐,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且跟我走吧……”

除了最后一句,其他原不过是些寻常话,但苏行畚闻言却一愣,然后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后退,紧接着猛然跪直了拉着苏老爷胳膊嘶号道:“别把我交给蒋初!爹,别把我交给蒋初!爹,我知错了,我欠的钱……我娘那里还有些嫁妆,您要许我的苏记和苏家我也不要了!我统统拿去还债会够的会够的求爹救我!救、我、一、次、啊……”

别说苏老爷惊讶,连云卿也看愣了。怎么这蒋初一句话苏行畚倒跟要了命似的。慕老爷子见她惊讶,竟伸手亲自为她续上热茶,云卿连忙收回目光道了谢,只听慕老爷子不急不缓地问:“四族的事,你知道多少?”

云卿一愣,老实回答说:“裴家略知一二,蒋家只闻其人,叶家只听其声,慕家么……见过慕老爷您,慕孙少爷,和孙少爷的两房妻妾。”

以慕垂凉的心思,这么多年都算计不过慕重山这个老狐狸,云卿也不敢妄想能骗过他什么,干脆老老实实坦白说了。毕竟慕重山既然知道慕垂凉想娶她,那就不可能没查过她。

慕老爷子对她的坦白倒是有些惊讶,他盯着云卿看了半晌,突然捋了花白胡须问:“阿凉已有妻妾儿女,你果真不介意?”

云卿一愣,等明白慕老爷子说了什么后一张脸立刻烧起来,半晌才说:“介、介意……”

慕老爷笑:“介意还嫁?”

“我还没说过要……要……”

慕老爷子了悟,却精光毕露地盯着云卿说:“阿凉这孩子虽不是我慕家骨血,却是我慕重山一手带大的,可他真是越大越不跟我亲近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云卿本臊得慌,闻言却瞬间冷静下来,原来等待已久的正题终于到了。

“回慕爷,我与慕孙少爷相识不足半年,见面也不过寥寥数次,哪里会比慕爷您还了解他?”云卿红着脸说。

“哦,是了,”慕老爷子淡然说,“那该是一见钟情了,七夕斗灯,一眼定终生,倒是一段良缘。他既铁了心要娶你,甚至不惜主动要求为我做事换我点头同意,那么恐怕认定了你是生平所遇最适合他的。你不妨以你们的心有灵犀随便猜猜看,让我这个老人家也了解下孙儿的心思,免得好好一段祖孙情越走越疏远了,太过可惜。”

云卿知道难得慕老爷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那这个问题大约是躲不过去了。她仍旧红着脸摩挲着茶杯,费心思索一番,良久才说:“心有灵犀……怕是真的没有,更何况我对慕孙少爷除了那两房妻妾,其他几乎一无所知,慕爷您也是知道的,我们……根本没见过几次,对于慕孙少爷的意外求亲,我也……很是惊讶呢……”

慕老爷子面色如常,点点头却坚持道:“尽管猜,无所谓。”

云卿只得坐端正了道:“之所以没见过几面却执意要娶,我猜与我好不好哪里好根本无关,不过是……从前那两房,都不是他自己挑的罢了……”

慕老爷子面色终于有几分明显的异样,大约慕垂凉从小乖顺惯了以致于老爷子从未考虑过他喜不喜欢这个问题。他盯着云卿看了半晌,上上下下地认真打量,良久才喜怒难辨地哼笑一声说:“看来我想修复这段祖孙情,就只有借花献佛,顺着他的心思办一场皆大欢喜的婚宴了。”

这话中意思是……同意了?云卿不敢掉以轻心,只做羞状不敢妄言。慕老爷子呵呵笑了两声,接着道:“嫁入慕家,你有什么条件?”

043 妻妾

嫁入慕家的条件?

云卿只是低头做害羞状。若面前这人真的是慕垂凉的至亲,她必定会面红耳赤羞得无言以对,可这个人不一样,他此番并不是真的来看未来孙媳妇的。

“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也想送阿凉一份大礼。”

云卿心里一个思量,由不得暗骂……真是只老狐狸!

原本是慕垂凉甘愿辛苦做事来换一场婚约,他不想欠老爷子,而老爷子就算点头也算不上恩典。可是现如今老爷子反倒做足了姿态要送慕垂凉大礼、要修复所谓的祖孙情,要是云卿莽撞应对,到头来就算真如慕垂凉所愿,算下来也是慕垂凉承了老爷子天大的一个人情。

她低头不言,慕重山只当她羞怯,目光如炬落在她脸上,却继续语无波澜地说:“你是裴二爷的徒弟,岚园的小主人,又是七夕斗灯一鸣惊人的才女画师,更屡次被府尹夫人和御史夫人人前盛赞,现如今你姑姑的名字写在了赵御史家族谱上,你也算半个名门贵女。你这样的身份,嫁来我慕家做妾,着实是委屈紧了,你不提条件却又犹豫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吗?”

云卿略略安心,先前费尽心思抬高身价果然是有些成效的,至少现在似乎也当得起“配得上”这三个字。只是云卿连忙道:“不敢,只是……”

慕老爷子淡然盯着她问:“只是什么?”

云卿又是一番犹豫,最后勉强抬起头看着慕老爷子羞怯地说:“只是一来,终身大事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卿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师傅抚养长大,这件事终须我师傅点头才是,但我师傅现如今倒不在物华城呢!这二来么,我姑姑尚未出阁,我怎可以不顾孝道将她撇下?所以纵是感念慕少爷一番心意,却也万万不敢妄自点头。绝非妄自尊大,还请慕爷见谅!”

慕老爷子听她这么绕弯弯不怒反笑,道:“你这丫头果然心细,明明白白是拒绝了,还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这一点倒是跟阿凉很像。”

云卿晓得被老爷子看穿,也不辩解遮掩,毕竟这场博弈从来都只是他们祖孙俩的,云卿只需跟对人即可,还轮不到她个外人来插手什么。

云卿原本是假意娇羞,聊着聊着一度想起慕垂凉,倒真得有些羞怯难言了。面对这样隐藏锋芒的精明老者,云卿由不得要想,这么多年,这么多件事,这么多次谈话,慕垂凉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和怎样的睿智一一应对下来的呢?

这么些年,做一个四族之子,他累不累?

她这边沉默发呆,那厢慕老爷子倒先行倦了,他看着云卿点头说:“你介意他有妻有妾,这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阿凉现下不在物华城,一切等他回来再做定夺吧!”

云卿要的就是这句话,心下立刻就松了一口气。趁着这当口她连忙向外看去,却见那辆异常奢华的马车早已离开,苏行畚也不见了,独留余下人对苏老爷口诛笔伐群起攻之。

一场戏独独没看结尾自然叫人懊恼,慕老爷子看见她如此神色,头一次露出类似慈爱长辈的和蔼浅笑来说:“有些事小女娃家家的,还是不知道的好。”

云卿让这样分外柔和的提点弄得心里发毛,她自然没能明白小女娃不知道什么好,但看慕老爷子的神色又晓得不能追问,于是只好作罢。

二人安静喝茶。慕老爷子煮茶极为考究,认真细致,严肃若下棋。方才他言辞平淡仿佛对一切浑不在意,却叫云卿防备又紧张,现在他神情严肃一丝不苟,云卿却觉得他有那么一丝和蔼可亲了。

云卿安静的时候亦极安静,二人坐得久了便有了默契,老爷子什么时候想要什么她都能自然而然地提前帮他递过去。老爷子先时不在意,最后发现了便是一愣,淡然打量她许久,接着分明是连煮茶都兴致缺缺,并且不加掩饰地直接告辞先行离去了。

云卿等所有的青衣双髻小厮全部随慕重山消失在门口,才长嘘一口气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芣苢忙上前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云卿方才看着随意,心底那根线却绷紧了,叫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此刻蓦然放松,只觉筋骨酸软,热血回涌,冰凉的手脚突然酥软酸麻起来。

四下无人,芣苢拉着云卿冰凉的手吓怕了说:“这是怎么了小姐?方才明明还好好的呀……”

云卿缓了缓,说:“跟这样的人说话真累,一句一个坑,就等着我往下跳呢!”

芣苢茫然道:“有、有吗?不是只是在聊慕少爷吗?”

云卿让她逗笑,点了她的脑门儿说:“你呀!”

慕老爷子其人,的确是比她最近见过的蒋宽裴子曜等人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段数。如果慕老子是真的存了心要独霸物华,那裴家和蒋家,至少现在看来还根本不是对手。

更别说慕老爷子这边还站着一个慕垂凉了。

一场大雪将落未落,隔了几天竟然放晴。十一月的天儿是透骨的寒凉,但也终究轮到了一日晴好。岚园后院儿的金合欢树下,云湄支了绣花架子为御史夫人做一副绣活儿,云卿难得犯懒,便懒洋洋靠在云湄边儿上假寐。

长庚一去无回,云卿再无从知晓慕垂凉的消息。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那伤口究竟是好了没,云卿只能偶尔偷偷想一下,不能叫人知道,也没人可以诉说。别说蒹葭不理她,这样子的她,连她自己都不屑直视,倒是这样整日里傻忙傻乐竟让云湄很放心,云湄做着绣活儿笑话她:“这样子多好,十五岁的小姑娘可不得是这样子么?”

芣苢立刻笑得诡秘,云卿瞪她一眼,又跟云湄撒娇说:“我可不能是十五岁的样子,只因年岁小就平白被人小瞧了去,多冤屈。”

云湄揉揉她头顶心笑道:“也不能故作老气呀,这样子谁还敢娶你?”

芣苢憋笑到内伤,拼命捂住嘴以致涨红了脸,结果让自己摇摇晃晃差点儿扑倒在地。

云卿再度严重警告地瞪她一眼,赖在云湄膝头蹭啊蹭地说:“没人娶我就不嫁嘛,哪里又有咱们岚园好。”

芣苢“扑哧”一声,虽然立刻捂住了嘴,却憋的面红耳赤双肩乱颤。

云湄终于察觉有异,云卿忙先一步道:“正好我有话跟姑姑说,芣苢你先下去,去……去看看蒹葭,对,看看蒹葭烧退了没有。”

她在云湄面前哪能藏得住什么,连一贯做的顺溜的小伎俩都别扭生涩起来,只好更加懊恼地坐在云湄脚边一心将脸埋在云湄膝头耍赖。云湄笑:“没人啦,还羞个什么?”

云卿脸一红,慢吞吞抬起头来讪笑着说:“哪有,哪有……”

云湄见她如此心下便已确定,又十分好奇,便直接问道:“是哪家的公子?”

云卿脸烧着,人却慢慢安静下来,她耷拉个头,良久才偷瞄云卿一眼小声问:“他有妻有妾了……成、成么?”

云湄一顿,欲言又止。

云湄的心思云卿是明白的。大宅门里的妻妾和嫡庶之分,只怕没人比云湄感受更深了。云卿的爷爷是个才华横溢的多情浪子,一生娶过七房妻妾,那第七房原本是六房的通房丫头,而六房呢则是从勾栏里赎回去的,根本是连名分都没有仗着几分虚宠硬要赖在夏家的。如此一来,七房的地位更是低得让人时常忽略她的存在,连她生的女儿也只能做不入族谱的末等庶。

那便是云湄。

云湄看着云卿,良久幽幽一叹:“咱们夏家若还在,你堂堂夏家嫡长女,又岂会……”

这话倒是意料之中,云卿瞧着她的神色,试探着说:“若是我地位尊贵,旁人尊我为妻自是寻常,可也瞧不出那人是真心假意、是喜欢我这人还是贪慕我夏家地位财富了,姑姑说是么?”

云湄一愣,似想起什么,蓦然低下了头。云卿忙趁热打铁,捉了云湄的手急匆匆说:“更别说现下这等光景,哪里还能顾忌那么多呢,但凡有人真心待我,为妻为妾我都认了——”

“卿儿!”云湄抬高了声音,隐隐似怒了,她疾声道,“你是夏家嫡长女,不可以说这等不顾身份的话!”

“可是没有夏家了!”云卿不大不小地吼出声,让云湄当场愣住,云卿心说别吼过头吓着云湄了,忙又一字一顿低声缓慢重复道,“没有夏家了,姑姑,早就没有了。我自然晓得姑姑你的意思,咱们夏家的人不可以自己辱没了身份,可毕竟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都可以做到蒋宽那样的……”

044 扫尾

云卿琢磨着自己这话是不是说的还不够讨巧,因为就算她装作这么不经意地提了句蒋宽,云湄还是收了笑彻底安静下来了。云卿在一旁看云湄半晌不笑也不说话,心里头没来由骂起蒋宽来,怎么这么不争气呢,现在都借贬低慕垂凉来抬高他了,怎么还是丁点儿成效都没有?

“你是想告诉我——”

云卿忙上前握住云湄的手,云湄低头看着她们交叠的双手,半晌抽开淡然说:“我地位不尊贵,蒋少爷还坚持尊我为妻,不是他贪慕我什么,只是他喜欢我这个人,你是这个意思么?”

云卿心里暗道一声“糟了”,她只晓得自苏行畚在苏记一通胡言乱语挑明了蒋宽的心思之后云湄连着在房里躲了两日,可从不晓得她对蒋宽的忌讳这样深。明明听她的婢女说偶尔她在赵御史家遇到蒋宽时,两人也多少可以寒暄几句的。

“姑姑,我只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