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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把蘑菇伞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只是在说你自己的事?”云湄柔柔一笑,低头继续做绣活儿,声音恍惚如梦,“你也只有这个借口了吧……”

云卿心下一沉,生怕云湄多想,上前再度拉了她的手说:“姑姑,我原不想插手这件事的,蒋宽那里我也放了话,说但凡姑姑你点头我绝不拦着,但凡姑姑你摇头我也绝不允许他再做纠缠。可是姑姑——”

“没有什么可是,”云湄冷冷清清说,“原是我不好,拿定了主意却忘了告诉你。你回头告诉蒋少爷让他别傻了。我与他,本不是一路人。”

“姑姑——”

云湄捏了绣花针低头专注地绣花。云卿知道,这话茬儿是不可能再接下去了。

蒋宽近日里是一门心思钻进生意里,蒋家大感浪子回头,大手一挥将最大一个分号蒋宋茶庄送给蒋宽经营。蒋宽是蒋家嫡长子,旁人自然晓得如何去讨好这位未来的蒋老爷,所以他一接手就做的顺风顺水,外行人看热闹,都觉得蒋宽先前不被重用真是明珠蒙尘,而内行人看门道,都看得出蒋家仿佛一座金碧辉煌的玲珑宝塔,塔底上却开始裂出细纹了。

本想着如此一来,蒋宽兴许真能转了性规规矩矩经营蒋家,从而淡了对云湄这份过分热烈的感情。可蒋宽果然还是那个秉性纯良的蒋宽,每每偶遇云卿,言语里挂念的依旧是云湄。云卿几次想与他说清楚了,可每当他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构想他与云湄日后的幸福生活,云卿就总不忍心打断他。总归蒋宽这样子也算改邪归正,若是现下泄了这股子劲儿,谁又晓得他是不是会变回从前物华恶少的样子呢?

慕垂凉不在,蒹葭又跟她置气,她也没个人商量。可是苏记的事还没完,偶尔还要去全馥芬盯着,那就难免遇到全馥芬的东家蒋宽蒋大少爷了。

十一月下旬,全馥芬是越发清冷了。自上次慕老爷子分外明显地了无兴致甩手离开后,云卿就再没见过他。云卿乐得不必受拘束,便重新坐回了二楼临窗、慕垂凉先前爱坐的那个位子。

“嘿,云卿!”蒋宽撩起帘子乐道,“隔着帘子我就猜到是你!”

他亲手抱了个小巧玲珑的钧窑碎瓷小炉,右手捧了一个装满各色茶叶罐子的大托盘,左手拿了一个精致的黄铜雕花茶壶,加上松松垮垮却价值不菲的外袍,俨然一个潇洒脱俗的贵公子。芣苢忙起身要帮他拿,他却说:“不用不用,你们坐着,今儿我煮茶给你们喝。”

芣苢“啊”了一声,双手顿住,无措地看向云卿。云卿笑,摆摆手说:“蒋少爷让你坐你就坐,他都不嫌咱们身份低微了,你还有什么不敢呢?”

蒋宽大喇喇落座,用一柄紫金小火钳夹了银丝炭边往炉子里塞边挑眉道:“笑话我不是?你还身份低微了,我现在巴不得泥塑金身把你给供起来!”

芣苢也让他逗乐,亦不拘谨什么,顺从坐下了。

云卿扫了一眼蒋宽的茶,竟然还是先前她喝过的那一味“碧波流岚”,她禁不住问:“这茶你也叫别人品过么?茶庄的人怎么说?你们蒋家的人又怎么说?”

蒋宽黄铜雕花茶壶坐到小炉子上,嘿嘿一笑说:“没几个人,与你说的倒是大差不差。”

云卿却如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当初究竟是怎么评这茶了,她只记得自己言不由衷,说了大些含糊其辞的夸赞,真正的不足却只跟慕垂凉提过。

“那你姐夫呢?”云卿问,“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蒋宽撇嘴道,“从前都有空手把手教我作画,偏是现在我认真做事了,他忙得没空了。只说让我多试,多品,多学,多看,不要闭门造车,不要固步自封,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要妄自菲薄……说了许多,但就是不说哪里头不足。”

云卿点头笑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若全跟你细说了让你照着改,那这茶究竟算你的还是算他的?你且听他的吧,他这是为你好呢!”

蒋宽一个迟疑,总觉得这话哪里头怪怪的,不由狐疑地看向云卿。云卿自知失言,忙问起苏家的事来:“你们蒋家二少爷蒋初带走了苏行畚,这事你可知道么?”

蒋宽用紫金小火钳拨弄着炭火,头也不抬地说:“知道。”言语之间倒并不想细谈这件事。

可云卿不得不问下去:“那么……”

蒋宽一顿,恼恨地说:“如果不是苏行畚醉酒撒疯,兴许现在云湄就不会那么讨厌我。更何况他还污蔑云湄与裴二爷有染,单这一条我就不会放过他!对了,七夕斗灯,他居然把云湄绑了扔下河里,我想着都后怕,云卿,如果不是当时他心焦失手,兴许云湄现在连命都没了,那……那兴许我跟云湄这辈子都不会相识,所以我怎么能原谅他!至于阿初,他不过是替我出口气罢了。至于苏行畚,早就放了他了,留着喂狗我们阿初都嫌脏呢!”

云卿与芣苢相视一眼,望见对方眼中的自己皆是受了惊吓的样子。蒋宽说这种话,那显然苏行畚没吃到什么好果子。很好,受苦受难不受死,云卿就是要看到苏行畚这个样子!蒋宽恨的,如何不是令云卿恼的!

不是云卿挂念苏行畚,实在是苏家的事已经紧锣密鼓地走到尾声了。她要确保所有的事甚至那些旁枝末节都在她掌控之中,自然也就包括消失了几天的苏行畚。

自蒋初带走苏行畚后,讨债的人更加落井下石,没过几日苏记就似被洗劫一空,听说连苏家都人人自危,一些下人早早儿地便卷了值钱的东西逃走了,连苏三姨太都抱着儿子躲回了娘家去。所以等苏记最大的债主曹致衎踏进苏记时,苏记已经是一个纯粹的空壳子了。

“那可怎么办呢?”曹致衎将契约扔在苏老爷面前,尔后负手而立,笑容坦荡,“那就报官吧!”

白纸黑字的契约,是苏记要为曹致衎漕运送灯,风险自担,亦是白纸黑字的契约,是苏记已收下曹致衎这笔买卖的定金。这件事莫说官府,就是寻常百姓都看得出苏记理亏、在劫难逃了。苏老爷闻言哀嚎一声,昏倒在地。可怜见的,身边连个扶他起身的人都没有了。

曹致衎来时云卿未曾得见,但坊间关于苏记的传闻真是比说书都精彩。偌大的苏记,怎么就舍弃了聪明能干的苏二太太、气走了严谨敏锐的赵掌柜,却迎来了不学无术的苏大少爷呢?天大的一单买卖,怎么就找了几条别人弃之不用的废船就敢出航呢?短暂的一路,怎么就能蓄上一群歌姬舞姬夜夜笙歌把银子花的比流水更快却就是不修船呢?曹致衎的订金加上苏记的基业,怎么就能让苏大少爷短短几个月给败光了呢?

各种猜测,各种嘲笑,却没有丝毫怀疑。每一个细节都环环相扣,前因后果一脉相承,转承之处顺畅自然,根本瞧不出一丝一毫被人插手过的影子。

让会说错的人说,让会做错的人做,让会犯错的人一错再错。说到底,云卿只是帮苏行畚排除万难、给他一个亲手迅速败掉苏记的机会罢了。

这当口,云卿等的人也来了。

“爷,苏记到了!”

045 清茶

簇新的葱绿团花缎面儿马车停在了苏记面前。与前几天刚刚来过的蒋初的马车相比,这辆马车实在很难叫人惊叹。但当小厮扶着马车中人走下来时,近旁的人却分明比看到蒋初的马车更吃惊。

“孙、孙成!”

“这不是苏记的小学徒孙成么?哎呀呀怎的摇身一变成了大富大贵的人了!”

“怪不得前些日子都没见到,原是发了大财了!”

十四岁的孙成还是彻头彻尾的小孩子,但当他在小厮搀扶下走下马车,随手紧一紧身上的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然后淡然看一眼苏记的招牌时,便是素来实心眼儿的钱师傅也看得出今日之孙成绝非往日之孙成了。

“许久不见,钱师傅还是老样子。”孙成笑道。

往日里圆圆的苹果脸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这会儿似乎都变得安静且有棱角,那种尊贵并非从银鼠皮披风上透出来,而是从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弥漫出来,叫人由不得要去想孙成今日之身份。

钱师傅自然亦是如此。他甚至略弓了腰背,以往日里对待苏老爷的模样谨慎而礼貌地邀请孙成上座,并搜罗了一些茶渣末子为孙成沏了一壶冷茶。虽说在这样兵荒马乱般的苏记这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但钱掌柜仍是认为用这样的礼数招待现在的孙成,实在是有些怠慢了。

孙成淡淡看了一眼那盏茶,笑着向钱师傅道了一声谢,却一口都没喝。

“不知道孙……你找苏老爷,是有什么事?”

钱师傅自然而然跳过了称呼,孙成浑不在意,依旧端正说道:“钱师傅不必如此,还是与往日一般叫我名字即可。苏老爷既然不在,那么跟钱师傅你说也是一样的。前阵子一位远房姑奶奶过世了,因要操办丧事,所以远赴外地,许久不闻物华之事。时至今日才知道苏记已到这般田地。长话短说,我师傅赵掌柜年事已高,人老了就念旧,不喜欢改变,所以劳烦钱师傅帮我转告苏老爷,若有一日苏记要转手,我孙成手里还有几个闲钱。”

孙成至始至终语气淡然,那架势都有些像十九岁的裴子曜在问诊,浑不像十四五岁的毛孩子。这气势别说唬个实心眼儿的钱师傅,怕是苏老爷亲自来也不敢再嚣张了。

钱掌柜自然是连连点头,好生将孙成送出了门外。

远处的全馥芬里,云卿只浅笑不言。

她要让苏记败落,她已经做到了。余下的就只是等着苏老爷将苏记卖给孙成,然后请赵掌柜和苏二太太再度回来坐镇,这是孙成的心愿;紧接着,当苏二太太成为苏家举家仰仗的人,自然也没有人胆敢在她和她女儿面前放肆,这是苏二太太的心愿。苏记这档子事到这里,算已经彻底结束了。

“云卿,你半天不说话,是在琢磨什么?”

蒋宽隔着小炉子挑眉看她,一双亮汪汪的桃花眼清波涟涟妩媚风流,实在是有些耀眼了。但他言行举止都坦荡拓达,补足了相貌上的阴柔华美,偶尔一眼当真是惊为天人。

但是蒋宽侍弄茶水的样子却实在难看得紧了。

蒋宽本是大大咧咧的人,但那钧窑碎瓷小炉和黄铜雕花茶壶,以及什么紫金小火钳、水晶琉璃茶盏又过分精致,蒋宽小心翼翼伺候着那些茶时,虽没到张飞绣花的地步,但总归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哎,你到底在想什么呐?”

云卿摩挲着茶杯,故作神秘地一笑说:“我做了一件大事,让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都得偿所愿,可没人猜得出来这是我做的。近日里我都忙着这件事,现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我开心得很……别这样看我,我不能跟你说,快煮茶!”

蒋宽眉毛跳了两跳,毫无疑问地开始追问,可云卿却只抿嘴笑得悠哉,彻底不谈这件事了,气的蒋宽快要跳脚。

“碧波流岚,”蒋宽为她斟茶,道,“你喝喝看,可有比上次的好一些么?”

云卿赶忙接了。茶汤果然碧绿清透,轻轻一晃浮动柔光,当得起“碧波流岚”四个字。

蒋宽小心翼翼盯着云卿,他对这味茶寄予厚望,几番调整,数次询问,整日整夜盯着蒸茶、炒茶等工序,生怕出一丁点儿的错。云卿虽不知个中细节,但看蒋宽此刻的神情也能猜出一二。

“喝完了……”蒋宽明显迟滞了片刻,才更加认真地说,“云卿,咱们虽相识不久,但我可是拿你当好朋友的!还有你姑姑这层关系——”

“我姑姑现在跟你可没关系!”云卿怕他越陷越深,忙打断他说,“不就是让我实话实说认真说么?哪有你这么啰嗦的!”

蒋宽嘿嘿一笑连忙赔礼:“都是我的错,我太心急了,你说,你随便说!”

云卿瞧着他那样子,“噗嗤”一笑,彻底拿他没办法了。

他们这厢正品茶,芣苢却突然喊:“蒹葭?”

云卿猛然抬头,顺着芣苢目光看去,只见大街上正往这边匆匆赶来的,可不正是蒹葭么?

蒹葭对于云卿和慕垂凉的事难以释怀,她借口病了,在岚园一躲就是几日,云卿知道她心思自然也就不刻意喊她出来。可蒹葭现在神情严肃步伐焦急,分明是有什么急事,令她不得不出来寻找云卿了。

见蒹葭果然进了全馥芬的大门,云卿知道事情紧急,连忙拉了芣苢就要走。

“云卿,怎么了?”蒋宽惊讶。

蒋宽原本满心等着云卿说意见,现在云卿说走就走他自然惊讶,云卿不好瞥下他不管,又不想让蒹葭瞧见她居然在帮蒋宽,只得一咬牙一跺脚推了一把芣苢说:“你和蒹葭在楼下等我,我马上下去。”

芣苢忙不迭地应下了。云卿匆匆转身,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潦草地写下两个字,蒋宽看着那两个字彻底愣住了。

“看到了吗?看明白了吗?你的茶很好,可是不伦不类!说白了,茶有远近之分,你要的是回味清远还是解渴解热?茶还有快慢之分,你要的是细品慢饮还是大碗豪饮?不是所有的茶都适合放在水晶琉璃茶盏里喝,更不是所有的人都用的起水晶琉璃茶盏……我方才想的,你且好好想一想吧!”

云卿说完便赶忙往楼下赶,到了楼梯口才听蒋宽似恍然大悟一般重复:“卢仝?”

没错,云卿为蒋宽写下的就是“卢仝”二字。

“茶仙”卢仝,嗜茶成癖,成书就《七碗茶歌》展现其茶道。“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云卿以为,同样是茶,“茶圣”陆羽的茶更具有儒家风范,那是高贵的蒋家茶的根本,需要考究的茶具、清静的居所、高雅的主人甚至三两管弦乐。可是“茶仙”卢仝的茶则更多地倾向于道家风范,它对于饮茶其表没有任何要求,但对于其内、也就是茶的本身和人的感受则关注更多。在云卿看来,卢仝是可以在穷山恶水间将一碗清茶喝出玉酿琼浆滋味的人,“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若是蒋宽看到此中真谛,自然会知道,它的“碧波流岚”根本连名字都在和茶味格格不入。

说到底,毕竟是混了廉价的花草茶,纵然是可以放进钧窑碎瓷小炉和黄铜雕花茶壶里煮,又有哪个名门弟子愿意用自己珍贵的水晶琉璃茶盏去盛呢!

也只盼着蒋宽能够早些领悟了!

匆匆到了楼下,只见蒹葭面色惨白,竟仿佛真得刚刚大病一场,云卿忙过去拉了她的手,却发觉那手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

“小姐,裴、裴夫人有请,因为二爷、二爷他……”

046 摧毁

蒹葭素来稳重,现在提起裴二爷一张脸却毫无血色,云卿心知不是小事,忙压低了声音问:“我师傅怎么了?”

蒹葭眼圈儿一红,咬着嘴唇极力克制着说:“裴家收到了巴蜀那边的书信,说前阵子发了山洪,二爷他……行囊尚在,人却、却已经……”

“什么?”云卿眼睛发虚,不由追问,“你说什么?你说的是我师傅?”

蒹葭跟云卿置气,许久都不曾好好跟她说过话,不料现下竟逢上这等光景。她反过来紧紧握住云卿的手小声说:“裴老爷卧病在床,所以裴夫人差裴家大总管裴都亲自来,请小姐你上门……认、认……”蒹葭一咬牙,不忍地闭上眼说:“认尸!”

云卿倒退半步,难以置信地喃喃:“认尸?开什么玩笑,谁认尸认谁的尸?那可是我师傅,神通广大的裴二爷,御赐岚园的主人裴二爷,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去认他的尸?蒹葭……”

蒹葭极力忍住眼泪,却只能更紧地握住云卿的手,却更加确定地点了点头。

云卿顿时如遭雷击,握着蒹葭的手整个人的懵了。她只觉黑暗在面前步步紧逼,就差一步就要将她吞噬。隔着一道街就是苏记,她明明稳稳当当平平安安大获全胜,怎么会、怎么会……

良久,云卿茫然松开蒹葭的手,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被抽干,腿一软便一个趔趄。芣苢惊叫着扶住她,人早已哭得不成样子,蒹葭勉强维持着镇定,却无声地落着泪,簌簌不止。

时间仿佛静止,云卿似乎还记得当日收到书信,师傅他再度盛情邀请她去巴蜀共游。而她,忙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一次将书信压在了箱底,再一次无言地拒绝了他。

“哭什么!”云卿突然恼了,咬着牙低声呵斥,“都给我擦干眼泪,一切回岚园再说!”

她把背挺得笔直,那杂糅着战栗和僵硬的逞强看着分外可怜,一张脸惨白,眼圈儿通红,却仰着脸死死忍住不掉一滴眼泪。她吩咐说:“走,立刻回岚园!”

蒹葭忙忍了泪说:“那信儿是送到裴家的,所以裴夫人请——”

“不去!”云卿硬邦邦地咬牙道。她不信,她根本不信她师傅会死,这世上谁都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唯独她师傅裴二爷,绝对绝对不会!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有才高八斗的学识,他有圣前御赞,也有云卿云湄日日夜夜佛前祈求的庇佑,他绝对、不会被区区山洪、所吞噬!绝对不会!

正是这时,岚园的大丫鬟紫苏也匆匆赶来,一看到她边焦急说:“小姐,云姑姑她……蒋少爷?”

云卿回头,果然是蒋宽。蒋宽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口,他站成一个大大的“人”字,整个人拓达又潇洒,但精气神儿分明是垮着的——他怒着。

蒋宽的神色分明是恼怒。他面上没有意思表情,只是无比沉静地说:“不去?你是什么身份,裴夫人是什么身份,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嚣张不把她放在眼里?”

云卿心里一沉,她一口气硬撑着才能好端端继续站在这里,哪有心思去深思蒋宽为何突然变成这幅模样,是以当即就更加冷淡地说:“身份?呵,蒋少爷现在倒想起来跟我谈论身份了!裴夫人看不上我这等身份自然可以不邀我,轮不到蒋少爷你来插手!”

说完转身便要走,却听到身后低沉一声怒吼:“你给我站住!”

云卿闻言一凛,霎时间顿住脚步。

“蒋少爷有何指教?”

蒋宽的声音越来越近,转眼已经到了云卿身后,云卿刚要回头芣苢却察觉不妙,当即惊叫道:“蒋少爷你——”

蒋宽随手一挥,只见单薄的芣苢被轻毫不费力地推到一边,额头狠狠撞在了桌角,瞬间血流如注。

“芣苢!”紫苏和蒹葭惊叫着扶起芣苢,却见芣苢已经软软晕倒。紫苏忙不迭地喊店小二,那店小二却抖抖索索连连摆手后退——这是蒋宽的店,云卿蓦然想起。

云卿眼底波澜骤起,冷冷站定了盯着蒋宽:“紫苏,你和蒹葭先送芣苢回府。”

“可是小姐——”蒹葭担心地看着蒋宽。

云卿冷冷道:“回去!”

她与蒋宽对峙着,眼看着紫苏和蒹葭一道帮芣苢简单包扎然后匆匆送走。短短一刻钟前他们还在同一桌上闲适聊天,这会儿蒋宽却分明已经视她为敌。云卿一颗心似浸在森冷森冷的井水里,心底却越发地冷笑起来,好好好,该来的一起来,她云卿自小到大什么没见过,现在连师傅都没了,她还会顾忌个什么!

“蒋大少爷,你当着我的面不分青红皂白打我的人是个什么意思?”云卿冷然道,“狗急了也会跳墙的。”

“你说的对,”蒋宽神色可怖,“狗急了也会跳墙的……所以你刚刚真是急躁了,要不是看到你的婢女行色匆匆似有急事,你怎么会舍得为我写下‘卢仝’二字?”

若不是此刻站在门口,云卿都不晓得十一月的天竟然冷成这个样子了。她裹了一件嫩芽尖儿纹的掐花小夹袄,外头是细密厚实的明红锦缎撒银花长斗篷,可是怎么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呢。

云卿喉咙有些干涩,再开口声音便发哑:“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蒋宽从头到尾一丝笑都没有,他只是冷冰冰地说,“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我新研制了一味茶,第一想要的就是拿给我的朋友你来品尝,那时候你分明认定了我的茶根本一无是处,却含糊其辞一笑带过,由着我沉迷在一个笑话里一发不可收拾,你是个什么意思?”

云卿暗暗握紧拳头,免得自己有些话忍都忍不住。

蒋宽性子耿直,开口就不打算礼貌克制,只是他明显在忍着没有上前掐死她。蒋宽继续冷言:“我等在岚园门外,只求能见云湄一面、能跟她解释清楚因苏行畚产生的那些误会,是你要我早些回来做买卖,要我做好了买卖攒足了银子等你师傅回来时机成熟就去岚园向云湄提亲!我当然信你,所以没见着云湄就回来了。可云卿你呢?我们中间见过多少次,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告诉我那茶是错的是没有人会买的是注定会赔钱的?可是你没有!你竟然没有!一次都没有!你就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着我越错越离谱,等着我这辈子都娶不到云湄。你不愿我娶你姑姑你明着说就是,何必要费这么多事呢?我真是料不到你竟是这样阴险的。云卿,若非你是云湄唯一的亲人,我真想掐死你算了!”

云卿一句一句听着,一句一句忍着,她本有十足的理由可以分辨,却终是让蒋宽这么冷静的一大段话给摧毁了心里头最后那一丁点儿支撑的力气,云卿猛然转身捂住嘴,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满面。关于她师傅,关于云湄的,关于蒋宽的,她极力不哭出声音来,可那种绝望铺天盖地,在这个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击倒。

“你才十五岁,可你哪里像是十五岁的样子,我见过的最阴险的小姑娘也不过是你这样,我真奇怪我当初怎么会瞎了眼找你做朋友,我现在都怀疑那天沁河水畔为了苏家小姐挺身而出对抗苏行畚的人究竟是不是你,你跟云湄果真是姑侄俩吗?你们一点儿都不像,云湄有多好,你就有多——”

“蒋少爷!”

047 变数

云卿只觉有人突然将她拥在怀中,像凄风苦雨中突然有人为她撑起一把伞。茉丨莉花的清香扑进云卿的鼻子,云卿晓得是谁来,终于不再忍耐,失声痛哭起来。

“云、云湄?”蒋宽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云湄却只是拍着云卿的背柔声安慰说:“没事了,姑姑在,姑姑这就带你回家好不好?来,姑姑带你走。”

这世上也只有师傅和姑姑会将她真正当一个小孩子去宠爱,云卿听了云湄的话,又念及她师傅,更加哭得泣不成声。

云湄打消了现在就带她回去的念头,只轻轻揉着她的头发说:“卿儿是在害怕么?”

云卿自然不作答,云湄便柔婉笑道:“裴家传来的那些消息,我原是一句都不信的。你师傅不是凡人,俗世中的那些灾疾根本伤不到他分毫,今儿巴蜀找不到他了,兴许明儿别的地方就见着他了,又兴许后天他就回来了呢?你也晓得的,咱们裴二爷做事素来不按章程呢!”

蒋宽一愣,脱口疑道:“裴二爷?裴二爷怎么了?”

他方才只听到蒹葭和云卿最后关于裴夫人的对话,而有关裴二爷的事蒹葭都是压低了声音说,蒋宽自然是不晓得的。

云湄除了一开始打断蒋宽说话外,其他时间分明当做没看到蒋宽这个人。她听云湄哭声似小一些了,边继续语气轻软地安慰道:“卿儿你别怕,即便你师傅暂且不回岚园,姑姑总归是在的呀!姑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这时候,外头岚园的马车也就到了。

方才紫苏与云湄一道出来寻云卿,不料两人分头找,中途急匆匆的就走散了。紫苏找到云卿边匆忙要禀报,可恰巧让这摊子事给打乱,等再回到岚园后便又是担心云湄又是担心云卿,所以立刻差人赶了马车来接她们了。

云湄听云卿哭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心疼地说:“咱们先回去吧,哭成这样,再惊了风可怎么好。总不至于等你师傅回来了,又要劳他为你号脉煎药吧?你长大了,可不能这么不孝了,嗯?”

云卿本哭类了,听云湄这么说,眼泪立刻又止不住了。

云湄小心扶云卿上了马车,云卿伸了手要拉她,却见她柔婉一笑说:“你且等我一会儿,我还有些话想要跟蒋少爷说。”

云湄出来匆忙,只是寻常的素白云丝罗裙,外头罩一件银蓝镶白狐毛边的厚披风,头发未曾细致打理,有一些些凌乱,反倒于她温柔之上平添一抹慵懒,让她有了许多小女儿情态,一旁的蒋宽早就看呆了。

这个时候的蒋宽身上全然没有方才的戾气,凝视着云湄,他似乎就重新变回热血鲁莽而纯真的蒋宽。云卿本想说什么,然而一看到蒋宽便想起芣苢头破血流的样子,当真是没有再插手的力气,算了吧,总归夏家跟蒋家的宿仇要到很久以后她才有本事清算,拉蒋宽出局的事,也等日后再说吧。

云湄竟然很快就回来,面色无他,举止入常,她上了马车便笑着拉云卿靠在她膝头,却久久地不说话。

马车颠簸,于人群中穿梭,今儿有集市,到了人潮汹涌之处马车便自然而然地慢下来。帘子晃动,街边风景在一线之间流动变换,白花花的豆腐脑儿,黑黝黝的芝麻糊,红彤彤的山楂果,黄澄澄的小山梨,有小孩子拿着半截烤红薯天真地大笑,有年轻小娘子依偎在相公身旁一起吃着糖炒栗子,一脸幸福的娇羞。到了转角处,马车一个颠簸,帘子陡然灌进凉风,却听得周围人抚掌大笑,有小姑娘兴奋地喊:“哥哥套着了!那个玉坠儿,快给我们!”

套圈儿么?

云卿掀开帘子往外看,果然是套圈儿,细竹篾子扎个浑圆的圈儿,地上横六纵六地摆满了小物件儿。老板将玉坠儿递给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他的哥哥牵过她的手,替她压低了帽子,两人一起隐没在人群里。

云卿嘴角不自觉浮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问云湄:“姑姑可有想要的?我拿给你。”

云湄看看外头,不由一愣。往日里云卿倒也喜欢逛集市,可今儿她才听到裴二爷出事的消息,裴家又等着她去认尸,她竟会心心念念地要去套圈儿。

云湄终是温柔牵起她的手说:“天儿冷,把帽子戴上。”说着重新系好了她明红锦缎撒银丝碎花的长斗篷,帮她扣上镶着白狐绒毛的帽子。那帽子极大,白色绒毛簇拥着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儿,越发看着年幼了。

云卿立刻开心得像个八九岁的孩子,没等人扶就欢欢喜喜蹦下了马车往里头去。

“咦,那个——”那出摊子的小哥从旁人手中接过满满一大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用一根红绳儿将纸袋子系紧了,在手里颠了两颠说:“迟了可就放凉了,先到先得,爱吃的先来了啊!”说着将栗子放到了先前玉坠儿所在的地方。

“小哥,我来,”云卿忙往前探,“多少钱一个圈儿?”

小哥立刻凑上来说:“一两银子十个,足足十个!”

“嘿,真贵!”云卿跟忘了别的事一样,咬着牙心疼地说,“你这里头可有一半东西连半两都不值呢!小哥可指着这个发家了!”

周围人都哄笑起来,那小哥不经臊,居然脸红,跳脚说:“哎喂小妹妹,别说半两,可有得是值十两的!你瞧瞧那对绞丝银镯子,再瞧瞧那个细颈大肚青花瓷瓶——”

“那银镯子都没绞匀,小哥你瞧,那头银丝还戳在外头,戴着可不把人手腕子给扎破了?还有那瓷瓶,颈子太细,肚子肥圆,花儿都插不进去,是留着存酒还是存油呢!”

云湄担忧地看一眼云卿,伸手欲拦着,却终究是由着她继续往前凑。

那小哥脸更红,周围人又起着哄,他便有些恼了:“就算……就算这两个不值十两,那旁的,光方才那对兄妹套走的玉坠儿都值十两,你来晚了那能怨谁?你这小姑娘到底套是不套啊?”

云卿歪头咬着嘴唇盯了地上的,半晌抬头说:“我跟旁人都付一两银子,可旁人有十两银子的玉坠儿选,我却没有,那我岂不是吃了大亏?”

周围人都哄笑起来,纷纷说:“小哥,这小姑娘伶牙俐齿的可不好骗呢,你可把你看家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小哥臊得面红耳赤,抬头忿忿看着云卿,云卿趁机说:“我也不硬要你放个一模一样的玉坠儿了,可你得让我多套两回,十两银子,我得要十二个圈儿,这样兴许我能多套个什么,算下来也和玉坠儿差不多值钱了。我要是还套不着,那是我自己笨,也怨不着谁,小哥你也不吃亏。你看这样行不行?”

周围人更是等着看热闹了,人人皆赞她机灵可爱,旁边儿甚至有人开玩笑问这是哪家的小姐。云卿一脸期盼地看着小哥,那小哥本就心软,让她这么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给盯着,真是一颗心都化成一汪水了,哪里还能计较什么。

“你……你先给钱!”

云卿立刻笑开了花儿:“哎,一两,小哥收好,天天发财!”

周围人大笑起来,连那小哥都忍不住噗哧笑了接过银子,近旁一个大婶更是喜欢地揉了揉云卿的头,云湄自不计较,只是心中忧虑更重……这样子的云卿,更像一个十五岁的云卿,但全然不是她熟悉的云卿,至少不是最近这段日子常见的云卿。

云卿自小哥手里接过圈儿先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那小哥无奈,看看糖炒栗子说:“哎哟小妹妹,这么多人我还能哄你不成?你要再不开始——”

“数好了数好了!是十二个,哎呀小哥你心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娶不着好媳妇!”

048 硝烟

周围人再度哄笑起来,连那小哥都乐了。云湄更加担忧,却又不忍心打断她,只是心中暗暗叹一口气,更紧地盯住她。

云卿数好了圈儿便开始找位置,横一纵四的位子算不上偏,云卿站在那前边儿也不觉得远,她下盘扎稳,上身前倾,捏好了一个圈儿屏息凝神看了半晌,然后“倏”地向前扔去。

可是那竹篾圈儿远远地就挂到个细颈大肚青花瓷瓶,根本连糖炒栗子的纸袋子都没碰到。

周围人一阵叹息,云卿也一阵沮丧,她明明记得这竹篾圈儿在慕垂凉手里十分乖巧,简直想让它去哪儿它就能去哪儿。

第二个,云卿想着慕垂凉当时的样子,他的笑容与宠爱历历在目,可是动作姿态却不甚分明,云卿越想越记不清楚,手陡然一挥,那圈儿果然便打歪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十一个。

算是终于挂到个边角。

连围观的人都看不下去,没想到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套个圈儿竟这么没眼力劲儿,一个个巴不得替她给套了,另有人见她从头到尾都跟一袋糖炒栗子较劲更是不解,好好的一两银子,便是自己去买也能买上一袋上好的热乎栗子了。

那小哥也没料到她竟然一个都套不住,眼见她稳稳拿起第十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竹篾子圈儿,难免心急说:“哎,要不你换一个?反正栗子也凉了,你换个其他的,大不了这栗子我送你一半,你可别哭啊……”

云卿皱眉:“我何时说过我要哭了?”

小哥无语,寻常小娃娃家套到八九个就急了,不想这小姑娘只剩最后一个圈儿了,面儿上还一丝不乱。

云卿心想,自然是不能再哭了,哪能一直哭呢,像什么样子——“咻”,竹篾子飞一般扔出去。

云湄紧紧握住云卿的手,一双眼睛紧紧锁在这最后一个圈儿上。套圈儿什么的,终于要结束了,她生怕云卿会怎样。

旁人也瞧着热闹越发变得不热闹起来,又是叹气,又是不忍。可那圈儿偏巧不顺众人的心,擦了个边儿,明明套住了,结果用力偏大,反倒又一蹦弹出老远。

云卿见状,缓缓收了手,呆呆地站在原地。

周围人都是叹气,有人甚至说:“小妹妹可别哭,哥哥再送你十个圈儿,你慢慢套,套到为止!”

也有人说:“不就是一袋糖炒栗子嘛,这么较劲做什么,切!”

云卿只呆呆站着,任云湄拉着她的手在一旁说什么,她恍若未闻,静默不言,亦不离开。

“卿儿,卿儿,跟姑姑回去,咱们回去好不好?下雪了,会冻坏的……”

云卿定睛一瞧,缓缓抬头看去……果然下雪了呢……

大片的雪像撕扯的棉絮,从空中安静地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末的这一天,慕垂凉没有回来,她的师傅传来噩耗,蒋宽跟她翻脸,还有……

低下头,手上竟有一袋糖炒栗子。那小哥慌里慌张收着东西骂:“怎么就下雪了呢,真是的,唉!”

“姑姑你知道么?”云卿突然说,“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夏家的嫡长女,所以很多东西必须由我来背负。我要比别人更聪明,比别人更懂事,比别人看的更远算的更精准,才能保住我们这些有幸知道真相的人,才能有朝一日为夏家翻案、报仇雪恨。所以我不能玩乐,不能懦弱,不能被打败,但我心里头是盼着能软弱一回逃避一回不管不顾地玩闹一回的……我还盼着能有人懂我,能有人宠着我,好叫我不必费什么心思就能过的平安又快乐,我希望那个人比我更强大,也希望那个人愿意张开手臂保护我,我就是这么胆小的,就是这么不争气的……姑姑你知道么,我方才看到他了……他拥着他的夫人呢……”

她看到慕垂凉了,没有看错,真的是他。

云卿全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和慕垂凉的事根本未曾跟云湄提起,可是在云湄开口之前,云卿更加凄惨地摇头笑道:“可那都无所谓,毕竟我们没有过什么。我只是万万料不到,怎么有一天连裴子曜都会赶着要算计我,我坐在马车里,想着裴子曜坐在裴家大院里头等着我上门认尸就觉得不可思议。姑姑你明白么,那个说要娶我的男人,先答应让我做个不可孕育子嗣的妾,又亲手弄伤了我的手腕子,现在他又要来逼我了,釜底抽薪哪,我费尽心思才得以让我们姑侄俩有现如今的身份地位,可若他赶我们出了岚园,我们立刻就什么都不是了,莫说裴子曜的妾,纵是当他的丫头,以我那时的身份都要感恩戴德,姑姑你明白么,釜底抽薪,摧枯拉朽,是他裴子曜在算计我啊!”

云湄却完完全全听不明白,怎么突然竟说是裴子曜在算计她了,又怎么说赶她们离开岚园。云湄晓得自己素来不如云卿聪明,但她虽不落泪,那每一句话却都声嘶力竭,分明比方才更绝望百倍。

云湄素来见惯了云卿精明利落的模样,都不晓得她竟然也是可以如此绝望的。

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这一处转角早已没了人。云卿的声音被寒风吞没,回音出带着空落落的冷寂。她强行拉着云卿上马车,然后久久地、久久地抱着她。

两天后进入腊月,腊月初一,云卿收拾妥帖,着一件素白暗藤萝纹的薄棉袍,不施脂粉不佩珠玉地和岚园大总管商陆、岚园大丫鬟紫苏、贴身丫鬟蒹葭三人一道赴了裴家的邀约。

裴家大总管裴度顶着风雪亲自候在门外,见四人来了忙上前道:“事关重大,原应我亲自去接裴小姐的,可谁知逢上老爷病了,裴家这里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还望裴小姐恕罪……快快里面有请!”

云卿只是简单行礼道:“多谢裴总管。”

医药裴家,妙手回天,行医济世,仁义无双。

裴家是物华四族里声望最高的,不管是有夏家的时候还是没夏家的时候,它都稳稳地排在第三个,先是夏、蒋、裴,现在又是慕、蒋、裴,它从不参与榜首的争斗,而是安安分分清清静静行他的医济他的世,简直像是一家子世外仙人。

若非当年参与了夏家旧事,单因裴二爷和裴子曜,云卿也这辈子都不会跟裴家过不去。

裴子曜的父亲裴老爷是个药石痴,因为常年在自己身上试毒试药而拖垮了自己身子,现在裴家的事由裴夫人和裴家大少爷、也就是裴子曜打点。云卿带着三人进了大门,不见人迎,自是晓得此番状况了。

裴度一路带四人去了裴家正厅。裴家宅院也是老宅了,庭院深阔,三进三出,考究大气。冬天里本没什么花木,但裴家养了许多松柏,高大巍峨,似有百年之沧桑,其青绿中自显刚折威严,让雪中的裴宅看起来生机勃勃。

裴度近前禀报,云卿扶了扶发髻,腰背挺直,姿态风流,见蒹葭似有些紧张,不由笑:“怕什么,咱们又不进去。”

蒹葭和紫苏面面相觑,倒是商陆人精明,淡淡说了句:“小姐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云卿若有所思地笑:“没事,我只是在想究竟会是谁来开门。你们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商陆等人亦放松微笑起来。片刻之后,雕花的樱桃木门缓缓打开,卷起一阵风雪飞扬。首先映入眼帘的事黑色回纹的衣襟,云卿便知是谁了,回头跟商陆等人自在笑道:“我就猜是他,可惜晚了一句,平白便宜了你们的银子。”

【这两章有些费脑子,我尽量每天两更把故事发紧凑点,免得小细节的疑问太多。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喜欢的话希望收藏,多谢大家。】

049 认尸

裴子曜长身玉立,脸色苍白,身着玉色锦缎长衫,上绣墨色回纹衣襟,身上有些微炭火的味道。他本就书生气重,端得是玉树临风,器宇轩昂,谦谦君子之态,这会儿子手扶着半开的门顿在原地,竟仿佛隔着朦胧雾气之外一幅静默的画卷。

“我来了。”

寒风呼啸,飞雪漫天。云卿裹着素白的披风站在雪地里,因为冷而微微缩着肩膀,脸上却含着清浅的笑意,见裴子曜神色恍惚,云卿笑着重复:“裴少爷,我们来了。”

裴子曜一愣,神色中混沌倏然收去,只剩下清清净净的冷冽。

“我带你们去。”

云卿无所谓地随口道了句谢,倒是紫苏蓦地一笑,偏头对云卿说:“果真是不进去的?”

“没到时候,”云卿不在意地说,“况且真要进去,也轮不到裴少爷和咱们谈。”

裴家这档子事别人不知道,云卿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别的且不说,大后天就是腊月初五了,那是先前裴子曜和叶家联姻定下的日子。原本裴子曜打算的是腊月初五一妻一妾同时进门,现在早早儿地敲定了正妻,却为个不可生育的妾费尽了心思。

可是裴子曜毕竟是书生气重,他不像慕垂凉也不像她,他们活下去的最大仰仗就是自己的一点算计,可裴子曜从来不需要——所以他的算计当真是漏洞百出。

她只是没料到居然有一天会轮到裴子曜算计他,不过……做裴子曜的对手,她当真是不屑的。

裴子曜数度停下,却终究是一言不发,将他们四人带去了一个极偏远的小院落,大约是往日里就废弃了的,看着甚是荒凉。同样是冬日雪景,别处尚有松柏、寒梅、水仙等稍作点缀,这里看着倒是银装素裹纯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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