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一株大枣树,枣树下是一口老井。统共只有一间主屋和两间小屋,云卿定睛一看,主屋上题“薄梦惊薇”,不成体统的字句,但旁边却是龙飞凤舞的楹联,写的是《诗经?小雅?采薇》的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那字云卿倒是熟悉,分明是他师傅裴二爷亲书——看来倒像是裴二爷离开裴家之前所居之处了。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倒是应景的很,”云卿左右瞧着,伸手摸着大枣树遒劲的枝干说,“这院子多好,废弃了当真是可惜。”
裴子曜神色益发阴郁了。
云卿便收了手,笑着说:“瞧着新鲜,差点忘了正事。裴少爷请。”
她数度称呼他为“裴少爷”,裴子曜清俊的脸上渐渐变得毫无血色,墨色的回纹衣襟让他看起来一本正经,玉色的衣服反倒衬得他更加苍白,他明明是这里的主人,看起来却更像一只无处落脚的苍白幽魂。
云卿低头,自嘲一笑,心道,他自然是不会无处落脚的。
裴子曜亲手打开了门,那屋子不大,看着还算干净,但处处可见匆匆打扫的痕迹,显然裴家人平常也不大来这里。屋里头还挂着两幅落满灰尘的裴二爷的字画,正对着门的桌子倒是干净的,上头两根白蜡还在摇曳微弱烛光。
云卿左右闲闲瞧了一圈儿,最后才将目光投向屋中一具棺椁之上。棺材看着也是簇新,但那里头躺着的人着实不成体统,一张脸已经被石块砸得血肉模糊,右边手臂全没了,前胸也是大片擦伤,双腿多处可见森森白骨,因为天寒地冻,身体已经冻成了恐怖的青色。
云卿拿帕子掩住口鼻,远远蹙眉看着,并没有上前的意思。
裴子曜目无表情地看着云卿,半晌才道:“巴蜀之地充州府尹孙大人差手下护卫将尸首送过来,说在此人身边发现了二叔的行囊,左手中还有二叔的扳指。这里有孙大人亲笔书信,请你过目。”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已拆开的书信,云卿一手仍丝帕掩住口鼻,另一手伸手接了,却也不打开看。
“信中令附有多人证词,证明事发当日二叔确然是在现场,身上衣衫和行囊也都对的上。所以孙大人不敢耽搁,差人快马加鞭将所有东西一并送到了物华城,”裴子曜浑不在意地站在棺椁近旁看着云卿说,“但你终究是二叔的徒弟,现下也掌管着二叔的岚园,所以须得你亲自过来认尸。”
裴子曜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只负手而立站在云卿一步之遥。
云卿拿着丝帕掩住口鼻的手仍未移开,右手捏了捏书信,果然是厚厚一沓,想必所谓孙大人亲笔书信、在场人证供词、仵作验尸详录等一应俱全。云卿却没有打开的意思,只是认认真真看了看信封,信封上书:“物华裴氏族长裴文林亲启。”落款:“充州府尹孙诚在。”
“裴少爷,”云卿审视着信封问,“孙大人信上写,请令堂裴老爷亲启此书,裴老爷与我师傅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知裴老爷怎么看这件事的呢?”
裴子曜那神色,分明是有些看不懂云卿了。
云卿掩着口鼻的手未松开,不等她回答却先兀自笑了一下说:“瞧我这话问的,既然裴家将棺椁安置在我师傅从前住的园子里,那必定是已经确认这就是我师傅了,否则堂堂裴氏一族,又岂会让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凭白进了裴家、进了裴老爷亲弟弟弟、裴少爷亲二叔先前住的院落,倒显得多么不念旧情似的。”
裴子曜一滞,不大顺畅地说:“孙大人既如此说了,又人证物证俱在,我裴家自是不敢大意的。请先前伺候过二叔的旧仆从来认,十个倒有八个说像,而家父卧病在床有心无力实在难以定夺。所以究竟是不是,须得你一句话给拿准了。”
“要我拿准了?”云卿半低着头,用帕子捂着口鼻的手也不曾松开,倒是眼波流转盈盈笑道,“裴少爷这可真叫人为难。若那不是我师傅,男女授受不亲,我怎可看、可触男子身体?若那是我师傅,更是亵渎师傅遗体,是大不敬的罪过了。总归是男女授受不亲,不如裴少爷你亲自定夺来得方便……裴少爷可愿意帮我这个忙么?”
裴子曜的手轻颤了一下,抬起头一双眼睛古水无波地看了云卿一眼。
“我师傅身长八尺威武不凡,站如二郎小圣,卧有魏晋遗风。请裴少爷帮我看一眼,那棺椁中的,可是我大气潇洒英姿伟岸的师傅么?”
裴子曜呼吸一窒,双目发虚。到现在,她终于开始露出她的浑身倒刺了。
“身僵体硬,谈何英姿。”
云卿也不在意,继续问道:“我师傅舒眉朗目面若冠玉,‘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请裴少爷帮我看一眼,那棺椁中的,可是我相貌不凡仪表堂堂的师傅么?”
裴子曜的越发僵硬,任凭沉默让这里更冷了三分才有些吃力地说:“遍体鳞伤,谈何相貌。”
“是了,我真是急糊涂了,”云卿依旧不急不缓地说,“我师傅右耳根处有一颗小痣,青黑的颜色。我师傅右手心里有一个旧伤疤,一寸长的刀伤。烦请裴少爷帮我看一眼,那棺椁中的,可是我的师傅么?”
裴子曜随意看了一眼棺椁,不冷不热道:“右手么?已无右手可言了。”
“哦……”云卿抬高了声音一声长叹,尔后直盯着裴子曜笑道,“那可真是奇怪了,真不晓得旁人是怎么认出那是我师傅的呢……”
岚园大总管商陆和岚园大丫鬟紫苏亦是附和着说:“仅凭行囊,怕不好妄言呢!”
050 逼仄
云卿眼看着裴子曜的目光像两汪泉水,一点一点地冰冷沉静下来。
“裴小姐今儿做足了游玩的姿态,是一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呢。孙大人的亲笔书信、仵作详录、百姓证言,全都好端端地在裴小姐手中的信封里。裴小姐一边空口无凭质疑证据不足,另一边又对已有证据不屑一顾……骄傲自信的裴小姐你,什么时候开始也变成这么拿得起却放不下的人了?”
云卿低头无声笑开,掩着口鼻的丝帕没有松开的意思,她轻声问:“裴少爷所言极是……那么依裴少爷的意思,这棺椁中躺着的确然是我师傅没错了吧……”
“原本就是!”裴子曜咬牙切齿怒道。
云卿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抬头笑道:“裴少爷是堂堂物华裴家嫡长子,你说是,那自然就是!不是也是!”
尔后立即吩咐道:“商陆哥哥,这几日我师傅之事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明里暗里来打听的多得快把咱们岚园门槛踏破了,依我看,倒不如直接将今日之事广而告之,免得这城里有些人日日夜夜都睡不安稳。紫苏姐姐也吩咐下去,若有人再向咱们岚园的人打听,下人们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断不必言辞闪烁。至于说什么……今儿来裴家看到什么,今儿听裴少爷说些什么,一字不漏如实转述便是了,明白了么?”
商陆和紫苏忍不住抿嘴笑,一并躬身说:“是,小姐!”
“你——”裴子曜咬牙。
云卿不急不慢笑看他道:“不过裴少爷,孙大人既将书信和人发给了裴家,必定是认定了裴家才有资格接管此事,虽说遗憾,但接下来的丧葬事宜想必我们岚园也只有从旁协助的份儿了。”
“从旁协助?”裴子曜面色一沉。
云卿一顿,略加思索,转身看着屋外白雪茫茫、屋檐堆叠,微微一笑悠哉道:“不过裴家家大业大,想必也不至于要我们小小一个岚园刚刚痛失亲人又要在此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宅心仁厚的裴氏一族也必定不会欺负我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所以其后的丧葬事宜有裴家处置就甚是妥当,大约也不必我们岚园费什么心了吧?”
裴子曜只是紧盯着云卿——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来认尸的!
“那是你师傅,你不费心,轮得到谁费心?”裴子曜目光沉郁盯着云卿问。
云卿背对着他扬起手中书信笑道:“裴少爷此言差矣,远在巴蜀之地的府尹大人都知道出了事要先找物华裴氏族长,那眼见是不论我想不想费心、都轮不到我费心了!”
云卿将“轮不到”三字重咬了,款款转身看向他。裴子曜的脸色愈加不好,仿佛自七夕斗灯到现在,就没见他恢复过来,他像是沉醉在一场大病里头,他自己不好过,叫身边人也不得安宁。
云卿上前将根本没拆开细看的书信放在棺木一角上,然后环视着屋子说:“不过倒有一句相劝,咱们二爷四海之内朋友众多,若是发了丧,前来吊唁的少说也有个三五百人。裴家即将要办喜事,丧事么,还是从简了好,免得拖拖踏踏,让丧事冲撞了喜事,晦气。”
裴子曜明显极力忍着没有发怒,清俊的脸和颀长的身姿,在乌木棺材和摇曳的白蜡跟前看着几乎有些骇人。
“对了,”云卿缓缓放下掩住口鼻的丝帕,端端正正笑道,“我师傅不在裴家族谱上,裴家还要为我师傅办丧事,也不知到时候轮到谁为我师傅守丧守孝……我虽知道裴少爷你颇重孝道,却也盼着不是你,否则你守丧守孝耽搁了时间,那叶家那边……”
裴子曜面色发青,那样子就好像恨不得上前掐断云卿的脖子。
“一直都是我一个人说,乏了,”云卿挑衅完毕,见好就收,当即吩咐说,“咱们回去吧,不打扰裴少爷为棺椁中人料理后事了。”
云卿转身踏出门外,枝干遒劲的枣树,四四方方的古井,小院儿里银装素裹,透过枣树枝桠、目光眺过矮墙,便可看到裴家宅院儿高大的围墙、幽深的街巷和层层叠叠的屋檐。乏了,当真是没意思透了。
云卿的困倦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让紫苏和蒹葭不敢打扰。马车穿过集市,四下里各种香味乱往鼻子里头蹿。远远地听到糖炒栗子的叫卖声,云卿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深棕色的板栗个头极大,油光蹭亮,独特的香味穿过人群丝丝缕缕蔓延过来,叫云卿难以抵抗。
她正想吩咐马车稍停片刻,却看到人群中一个月牙白厚斗篷的背影,斗篷上隐约可见银丝绣的百蝶穿花图。他独自一人,裹紧了斗篷,正低头思索着什么,走到糖炒栗子的小摊子前,不知怎么就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盯着大铁锅里翻动的板栗看了许久。
马车渐行渐远,云卿一阵气闷,手蓦然一松帘子便落下去,遮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蒹葭和紫苏关切地看着她,云卿勉强笑了一下,再度掀起帘子将一张无从伪装的脸朝向外头,却看到那人买了大袋的糖炒栗子,不怕弄脏身上锦衣华服地直接抱在怀里,脸上分明噙着单纯而满足的暖笑。他的身后,黑色薄棉袍的长庚付了钱匆匆跟上去。
冷风顺着马车上的小窗一阵一阵灌进来,云卿一个哆嗦,嘴唇发白。松手放下了马车帘子。
紫苏和蒹葭倒认不出慕垂凉的背影,但蒹葭见云卿如此神色,不一会儿也就猜出个囫囵。她虽不解云卿此番心中打算,但却知道裴家这种伎俩,云卿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裴家和裴家认也早就没那个能耐可以使云卿如此挫败。
回到岚园各自歇息,蒹葭便扶云卿回了拾云轩。云卿神色倦怠,在晚饭摆桌的空当就已经睡着。她穿着白色的薄衫在乌木太师椅上蜷作一团,纤长微卷的睫毛在烛光中剪下两扇阴翳,巴掌大的小脸比今日裴子曜还苍白几分。
蒹葭示意下人将饭菜撤下,然后撤下了近旁几根蜡烛,接着转身找了一床质地轻软的羊绒毯子披在她身上,最后到外间的炭盆里加了一些银丝炭。等一切收拾妥当了,便也没了吃饭的心劲儿,而是轻叹口气,转身回屋守着她。
“蒹葭……”
蒹葭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说话的不是云卿还能是谁。
蒹葭快步走过去问:“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云卿摇摇头,将手脚都蜷缩进羊绒毯子里,在黑暗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问:“我姑姑呢?”
“在御史大人家呢!”蒹葭将她的小手炉塞给她说,“不是小姐你三天前特特跟云姑姑交待的么?天冷,御史夫人咳疾未愈,让云姑姑近旁伺候着,暂且不必回岚园了。”
云卿点点头缓缓说:“这就好,御史府安全,在御史夫人身边那就更安全了,这样就好。”
“安全?”蒹葭不解了一天,见云卿此刻也没什么睡意,便问道:“裴家这档子事,我晓得小姐你跟咱们商陆总管是早早儿的看透了,可我前思后想的,也只晓得裴家棺椁里头的绝非咱们二爷,至于小姐担忧的安全……”蒹葭摇摇头。
云卿看她片刻,苍白一笑说:“你素来比我聪明,怎么这回倒让裴家给绕糊涂了呢!”
云卿起身,蒹葭忙帮她披上毯子,扶她在榻上坐下。云卿拥了锦被絮絮地说:“何止安全呢,裴家这一招釜底抽薪,硬要把活的说成死的,那是要逼我离开岚园呢……”
蒹葭当即愣了,逼她……离开岚园?
突然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紫苏急切道:“小姐,芣苢回来了!”
云卿和蒹葭相视一眼,当即起身。
051 山雨
当日听闻裴二爷噩耗,云卿的确是有些不够冷静了,但越是如此,事后回想起来越觉惊心。所以她一分都不敢大意,特特留了商陆和紫苏在身边,然后找了不会引人注目的芣苢出远门打探消息。三天,整整三天,算着芣苢今日要回来,她才带着人去裴家认所谓的尸。
云卿和蒹葭刚踏入拾云轩的小花厅便见芣苢急切地上前说:“二爷人的确不在巴蜀!”
紫苏已经退下,这里只剩她们三人,云卿见芣苢斗篷上的雪都没顾得上拍,当即带她去了暖和的内室。蒹葭亦吩咐下人将饭菜热一热尽快端上来。
芣苢心眼子实,哪想得到是裴家在算计她们,见云卿还不紧不慢地给她倒茶真是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拉着云卿手急切强调说:“真的,人不在巴蜀,根本没人晓得咱们二爷现在身在何处!”
云卿帮她脱掉斗篷,将暖烘烘的羊绒毯子披在她身上笑道:“不急,你慢慢说,说清楚。”
芣苢忙点头将一盏茶一饮而尽急促地说:“和二爷同游巴蜀的人说得明明白白,二爷七月中旬末接到物华城的飞鸽传书,然后就单人一骑急切离开巴蜀了。同游的人只晓得是十万火急的事,根本来不及多问什么,所以问遍了也没人晓得二爷究竟去了哪里!”
蒹葭将两个小手炉分别塞进云卿和芣苢手中,笑道:“也就是说,咱们二爷跟友人分开之时只有单人一骑,根本没带什么行囊,是么?”
芣苢不晓得她们在裴家的际遇,不免一愣说:“没有,十万火急了,哪里还顾得上带那些东西呢!”
芣苢带来的消息坐实了云卿关于裴二爷并未遇难的猜测,但一个疑问解决却又带来了新的疑问——物华城的飞鸽传书?七月中旬?
七月初七七夕斗灯,那段时间左右她才和裴子曜决裂、裴家也才和叶家定亲,若是飞鸽传书引师傅离开巴蜀也是裴家计划的一部分,那未免也太早了些。而裴子曜此番做事漏洞百出,根本不像是长时间酝酿出来的计划。
况且以她师傅豁达悠哉地性子,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算的上十万火急的事?竟连与友人话别都来不及就快马加鞭离开了……甚至不是回物华城么?若是回物华,七月中旬到现如今的腊月初,怎么着也该到了。
“小姐,在想什么?”
云卿一顿,收回思绪,笑着说:“没什么,此番辛苦你了。有什么想知道的待会儿再慢慢问蒹葭,现下快吃饭吧!”
人证物证俱在,裴二爷根本没有死,那这件事到这里云卿就已经有了全部的胜算。不过眼前这一劫,总归是要咬牙先应下了。
第二天就是腊月初三,离裴叶联姻的日子腊月初五,还剩漫漫两天。初三一早,裴家遣了个最末等的、连话也说不个囫囵的小厮来报丧,云卿以身子不爽快为由给推了。整个岚园听从她的命令,只在大门口挂了一盏白色绉纱方木大宫灯,其余地方照旧披红挂绿,人人吃睡如常,谁都没去裴家参加所谓的丧葬。
只是有一点,云卿特特交待了万事要从简,一来是不想拖沓惹怒了叶家,对他裴子曜和她云卿都不好,二来裴家这么一闹,等她师傅裴二爷好端端地回来了,裴家面子上多少都有些过不去。可是裴子曜这事做的,怕是裴二爷尚在族谱中也就这个样子了。
这一点倒在意料之外,毕竟裴子曜人再单纯,裴家又怎会由着他胡来。她差人去打探,却再度出现了意外。
“你确定?”
芣苢老老实实说:“只是听裴家婢女说来的。说裴少爷原本是要从简办丧的,但是蒋家蒋宽蒋初二位少爷去裴家拜访时顺口说,既然不确定,不妨往大处做,如此若裴二爷好端端回来了,也会晓得裴家虽弄错一二,却也绝没有对咱们二爷不敬。”
“蒋家?”连蒹葭也深感意外。
云卿略略蹙眉,心里闪过一抹银色影子,顿时心情恹恹。
蒹葭慢慢也就悟了,小心问:“蒋宽少爷心思单纯,素来对慕少爷唯命是从……莫不是慕少爷在插手此事?那慕少爷究竟是站在哪一边呢?”
云卿阖眼歇息,无力多言。先前她以身子不爽快为由推拒许多繁杂事宜,但这几日大难将至,却觉得这身子果真是有些毛病、做起事来力不从心了。
“没有哪一边,”云卿道,“哪边对慕家更有利,他就会站在哪一边。现如今他安排蒋宽怂恿裴子曜大办丧事,接下来恐怕裴叶婚期就不得不延后了。如此一来二往的,裴叶两家难免要闹些不愉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慕家自然乐见他们联手不成反刀兵相见。”
丧事开始,山雨欲来。整个物华城都嗅到了变数的味道,岚园里头更是一片压抑,人人都惧怕即将到来的改变。
腊月初四,裴家那边还操办着丧事,物华城府尹毫无意外地来到了岚园。
说来云卿常受府尹夫人之邀去府中做客,所以跟府尹大人算得上熟惯。加之云卿很清楚府尹大人此番登门所为何事,所以干脆将人全都遣退了,亲自为府尹大人斟了茶等他开口。
卢府尹身材矮胖,一脸福相,学的是孔孟之道,实是厚道之人。他似慎重忖度了字句才开口问:“裴小姐,此处既无第三人,你能不能给本府一句实话……裴家为裴二爷发丧,裴小姐可亲自辨认过尸首了么?的确是裴二爷不假么?”
云卿闻言轻叹一声说:“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哪里还辨认得清呢!我一来无从细瞧,二来也不忍……”
卢府尹急了,当即板了脸说:“怎能一个不忍就耽搁了正事!若此事有半分差错——”
卢府尹生生顿住,神色焦躁不安,明显的举棋不定。
云卿近日里没能休息好,又常觉身子不爽快,整日里疲惫得很,所以不必特地装模作样也一看就是可怜巴巴的样子。卢府尹看了一眼,不免叹气道:“罢了罢了,遇上这等事,原也不是你一人扛得住的,哎!”
云卿见卢府尹说话已亲近了许多,趁机问:“那么大人此番过来,是——”
卢府尹面色有一丝难看,半晌方听得他缓缓说:“淳化十一年,当今皇上赏了裴二爷这个园子,不仅允许二爷自拟园名,还言明可以传予后世,成为二爷这一脉世世代代的财富。但是……”
云卿自然晓得分寸,点头说:“大人不必为难,言已至此,我心下明白。皇上赏了我师傅园子,言明可传予子嗣,而我这个徒弟自然是不在被传之列的。而我师傅既然膝下无子,按照惯例……不晓得按照惯例会如何,但总归我是不得再住在岚园里头了吧?”
卢府尹大约没料到云卿说得如此坦白又直接,反倒愣了片刻才缓缓点头说:“不错,按照惯例,如本府等地方官须得先上一道折子,请皇上亲自定夺。这段时间,除了多年追随裴二爷人还可以留下来暂时打理园子,其他人……只怕都要先行搬离岚园等候皇上旨意了。”
所谓的釜底抽薪自然就是这么个抽法,离了岚园,云卿的身份自然就降了一大截了。
卢府尹见云卿半晌低头不言,不由叹说:“这件事本府本想暂且押后,等皇上的旨意下来了再说。但现如今裴家大办丧事,人人皆知裴二爷已经不在人世,若本府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难逃悠悠众口了……”
云卿忙行礼致谢说:“云卿多谢大人照拂了!我岚园既然在劫难逃,又岂敢瞒天过海,到时候惹怒了皇上少不得要牵连大人,让云卿如何过意的去!”
卢府尹赞云卿懂事,又不免安抚说:“皇上仁厚,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多谢大人!”云卿起身端端正正行礼说,“不过云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052 时机
“不情之请?”卢府尹摩挲着茶杯,等云卿开口。
云卿晓得这件事牵连到物华四族内裴、叶两家,影响深远,府尹大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又怎会愿意引火烧身,忙解释说:“只是想请大人届时亲自坐镇,并将岚园暂时保护起来。”
卢府尹沉吟不语。
云卿瞧他未曾答应却也未曾拒绝,略顿片刻,亲手为卢府尹续了茶接着说:“大人可是觉得云卿这要求过分了么?”
卢府尹抿一口茶,听不出喜怒地说:“未免兴师动众了。”
云卿便道:“云卿原也不敢妄言妄动。毕竟咱们物华城里只因皇上惜才就单赏了个园子的,百年来只有我师傅这一个,莫说大人您没得借鉴,连我这个所谓的岚园小主人,也生怕一着不慎开错了先河,叫后来人嘲笑呢!可私心里又想着,我师傅毕竟是皇上屡次称赞过的,皇上想不起来便罢了,若是有朝一日想起来顺口那么一问,发现斯人已逝,人去楼空,唯独后世料理上留了七七八八的话柄……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怪罪下来,谁又扛得住呢!”
卢府尹面色越发凝重了。和皇上这边比起来,得罪裴家实不算什么大事,可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谁都不得罪,毕竟天高皇帝远,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
这时候,蒹葭在外头叩门说:“小姐,蒹葭有急事禀报!”
云卿料得卢府尹此番定要好一番权衡,此时再去引导做劝兴许要惹人疑问惹人嫌了,于是干脆致了歉出门,独留卢府尹一人好好考虑。
蒹葭罕见地在门外急躁地来回踱步,她本是稳重的人,云卿都甚少见她心慌意乱至此。明明是急报,可云卿人已出门她还不晓得,直到云卿轻唤她一声,她才一个凛然上前拉住云卿将她远远带到一旁无人之处。
这里是岚园“十丈红尘”的正厅,门外是一方半圆的白石砖平台,再往边上便是怪石嶙峋堆叠成山,石山之外则是水榭廊台的苏州园林景致。草木凋零,落雪成景,此处像是一幅柔和的水墨画卷。蒹葭直拉她到假山深处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小姐,咱们岚园何时得罪过蒋家大小姐么?”
云卿一愣,蒋家大小姐……不就是蒋婉?
“蒋宽的长姊、慕垂凉的二姨太蒋婉?”
蒹葭急切道:“正是这位蒋婉!”
“得罪?”云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前思后想了一番,说,“只在七夕斗灯时见过一面,话也未曾多说的,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蒹葭抓着云卿的手急问:“近日里呢?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跟蒋少爷还是慕少爷哪件事没处理妥当,否则人家怎会带人逼上门来!”
“蒋婉?逼上门来?”云卿简直难以置信。蒋宽这边虽说闹翻,但蒋宽一怒之下伤到芣苢,云卿没去找他算账已算客气了,哪里轮得到蒋婉为他出头?再说慕垂凉这边,别说他们还什么都没有,纵是当初有什么,慕垂凉言明年底回来、现在早已回到物华城不仅插手她和裴家的事还对她避而不见,也根本谈不上什么了。
不过,这来的倒真是时候,简直让云卿忍不住拍手叫好。
“小姐你怎么一点不担心呢!蒋家大小姐可是骄横得厉害,连肩舆都不下,只说要见你,还打伤了咱们几个守卫。商陆总管怕冲撞了卢府尹几番拦着,却也快要顶不住了,小姐你还是快些拿个主意吧!”
还打伤了人?云卿不得不慎重起来了,当即问道:“外头可有人凑热闹围观么?”
“蒋家的大小姐、慕家孙少爷的二姨太亲自率人逼上门来,怎可能没人凑热闹,早就围的水泄不通了!”
再没有更好的运气了!云卿立刻吩咐说:“你让商陆哥哥当众告诉蒋婉,说岚园有变,蒋婉绝对不可以进来,但我马上就出去,若想见我就请她稍等片刻。切记要当众大声说,快去!”
蒹葭虽不解其意,但也领命匆匆离去了。云卿稳了稳心思,转身就回“十丈红尘”正厅。
她一进门,便看到矮胖的卢府尹负手踱步,看到她进门,卢府尹顿住脚步抬头看她,审视半晌方道:“裴小姐一开始的提议,本府心下明白,那些个字句却记不得了。”
云卿心下立刻舒了一口气,道:“云卿先前是想着,我岚园虽比不得那些望族,但到底是御赐的园子,来也好走也罢,总要做的妥妥帖帖才不会惹人非议,所以一来想请大人亲自坐镇看着云卿离开,免得有人说大人徇私枉法,平白落人口实;二来想请大人派人暂时将岚园保护起来,免得群龙无首,不怕岚园自乱阵脚,倒怕旁人趁虚而入,不定左了圣意呢!不需太久,一切等大人呈上的折子得了御笔朱批,再请大人根据圣意定夺。”
卢府尹点头,道:“好,原是本府职责所在。”
云卿当即大喜,感激地行了个礼说:“多谢大人成全,云卿现在就离开岚园!”
卢府尹惊讶,看她急切模样不免问:“怎的你已收拾妥当了?不急这一刻半刻。”
云卿忙说:“云卿有的,哪件不是属于岚园的?又怎敢私自带出岚园外?况且大人既来一次,亦不敢叨扰大人再度奔波,所以就在今日、就在此刻!大人先请!”
云卿执意强调,卢府尹自知必有深意,便不再多做推辞,随她一路来到了岚园大门口。没等守卫们打开大门云卿便听得娇媚的一声讥笑:“商陆商陆,是一味药材吧?《别录》有载,商陆者,‘酸,有毒’,又载曰,‘疗胸中邪气,水肿,痿痹,腹满洪直,疏五脏,散水气。’呵,祛邪疏散,好大的口气呢!”
门缓缓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耀眼的海棠媚红,轻盈飘渺,熠熠生辉,映得茫茫雪地和灰瓦白墙黯然失色。仔细一看,只见白藤木肩舆上斜斜倚着个娇媚的美人儿,一张白嫩无暇的桃心脸上嵌着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珠子,眉眼似偏狭长,一颦一笑十足了妩媚,可神色又着实高傲,眼角眉梢微微一挑便化妩媚为凌厉。她整个人身上散漫慵懒地浮着一层不怒自威的高贵,只怕再没眼力劲儿的人,都不敢在此放肆。
他们这一出门,外头几人神色各异。商陆是略松了一口气,蒹葭则更为担心,蒋婉和卢府尹目光相接,彼此神色都见一丝惊讶。
云卿倒没心思听他们客套,抢先说:“云卿见过蒋大小姐!”
话说完方想起蒋婉早已出嫁,如此问好已不大合适了。但蒋婉丝毫不觉有异,而是冷笑着轻哼一声说:“可算是出来了!抬起头来,让我瞧一瞧是什么样的可人儿!”
053 大戏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是冲她来的?
犹记初次见面,蒋婉依偎在慕垂凉身边,团扇轻摇,千娇百媚,赞她云卿有才。时隔近五个月,看她的神色倒像是看个仇人——低贱的仇人。
云卿的目光却锁在人群偏处一个黑色的身影上。
他从不穿黑色,嫌弃那颜色太死气沉沉,云卿曾故意跟他斗嘴,说那颜色其实稳重大气,是他个纨绔少爷衬不出罢了,何须怨怼颜色。裴子曜便乐不可支说,她总有一天会发现,他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这话果然不假。见惯了他穿浅色,月牙白,碧玉绿,青天蓝,雪清紫,怎么穿都是玉树临风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叫云卿常常以为所谓美男子,便该是裴子曜这样面容清俊的、疏眉朗目的、眼睛闪闪发光笑时一口白牙的。可今儿才晓得,只有他看不上的颜色,没有他穿不好的颜色。
许是因为裴家在办丧事,裴子曜一身黑白,身上没有第二种颜色。他面色清寒,目光深不可测,只淡然站着便叫人觉得觉得萧瑟。冬天,这颜色压得住雪,叫裴子曜看起来似长了几岁,像是真得扛的动裴家那么巨大一份家业了。
知晓裴子曜必然会来,却不料来的竟这样早。即便当日裴家认尸已经让云卿觉得二人真真走上岔路无法回头,但今儿他果然来了,她也果然准备好与他针锋相对见招拆招甚至胜他一筹了,却反倒觉得恍惚,如何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云卿迟迟不开口不抬头,倒叫身边人都急躁。蒋婉的跋扈紫苏是见过的,便极小声地在云卿身边说:“小姐,需咱们请御史大人帮忙么?云姑姑想必是说得上话的……”
云卿收回目光,缓缓看向蒋婉,抬手示意不必。
蒋婉倾城之姿,何其瑰丽,尽管云卿先前与她打过照面,如此细看之下也不免感到震惊。然而惊叹之余不由记起这便是他慕垂凉的女人,心中少不得一阵异样,这一来,原本清灵透彻的眼神便微微一黯,美目微阖,移开目光,风起罗裳乱,拂发姿态翩,倒以似愁未愁之绪,为她过分娇小的容颜平添几分可与蒋婉平起平坐的美人风韵。
人群中的裴子曜神色瞬息万变。
良久,倒是蒋婉先行开口,她哼笑一声懒洋洋看着云卿说,“‘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云姑娘好生俊俏的一张脸哪!”
云卿睫毛一颤,没来由先看向裴子曜,却见他亦目光幽深地在看她,两人目光交错,彼此都不刻意移开。云卿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缓缓笑开。
人人都不晓得蒋婉为何突然收敛了跋扈之态,反倒一本正经引经据典赞起云卿来,正面面相觑,但听云卿莞尔一笑,神色平和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云卿对此句原不以为然,今见蒋小姐,方知前人用词精准,所描所绘,确有其人。”
蒋婉气势汹汹的来,其人又素有跋扈之名,人人便都以为该是剑拔弩张的场景,见二人如此,竟有多半显出失望神色来。
也难怪,她们岚园久负盛名,比物华城里任何一栋宅子都金贵,可偏就行事低调,除了先前裴子曜和蒋宽两位大少爷日日候在门外求亲之外,再没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现下正逢裴家为裴二爷大办丧事,岚园何去何从本就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关注的事,又那么巧从天而降一个蒋大小姐来,怎能不叫人起了看热闹的兴致呢!
云卿对的轻巧,听来只是称赞,蒋婉却一个微凛,笑容半僵,暗暗冷下了目光。云卿只安安静静站着,规规矩矩笑着,平平淡淡看着,目光交错,恍若不知。
娉婷娇俏自是云卿不假,可那首诗原是做给扬州烟花之地青楼女子的,委身他门,承欢作笑,亦有人在坊间如此中伤云卿与她师傅。而云卿对的那首明里赞蒋婉倾国倾城,可被赞的李夫人便如蒋婉一般,兄弟不争,家门不幸。这两句话旁人听了自然没什么,但落在这二人耳中便是刚巧点到了痛处,是犯了二人最大的忌讳。
片刻之后,蒋婉轻软软嗤笑一声,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盈盈落到了云卿身上:“哟,倒是个伶牙俐齿的可人儿……”
蒋婉的目光柔中带威,起时轻盈柔软甚是甜美,等落到人身上却透着些凉意,即便她坐着,所处位置较云卿更低一些,但那目光分明是居高临下的,威风凛凛,甚至不屑一顾的。
单凭这一眼云卿便不由暗叹,不愧是蒋家嫡长女啊!
卢府尹是真正学富五车之人,身为物华城一方父母官,对蒋家和岚园又多有了解,自然比旁人更早看透二人话中之意。二人不露痕迹地过了这一招,即便先前都是误会,这回这梁子也算是结下了,倒叫卢府尹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云卿这厢也不愿再跟蒋婉多做纠缠,毕竟今儿重头戏不在蒋婉身上,见卢府尹神色犹豫,便适时小声道:“先前求大人帮忙的事,大人您看……”
卢府尹一面碍着蒋婉的身份,一面又顾忌身后的岚园,自不想二人在她在场的时候起了冲突,于是只得道:“不知蒋小姐——”
“自然是大人您公事重要,”蒋婉媚态横生盯着云卿直接说,“等到您收拾妥当了,我再来收拾这个小妖精!”
众人哗然。
正是云卿先前说过的,岚园再不济也是御赐的,云卿现如今身份地位也不同往日了,不论是岚园这边,还是赵御史那边,出去都需人客客气气称一声“裴小姐”的,而到了蒋婉这里,人家分明都不往眼里瞧。
云卿也不计较,总归不论是蒋婉还是蒋家,她都没真正放在眼里过。倒是卢府尹一个堂堂一方百姓父母官,被一个商贾之家的二姨太当众打断了话,神色开始有些微的变化。
云卿还需卢府尹帮忙照拂岚园,此番便不得不抬起头看向蒋婉,莞尔一笑道:“原来蒋大小姐果然是来找我云卿的么?天寒地冻的,本应请蒋大小姐进门坐坐喝杯热茶,不过可巧今日我岚园陡生变故,暂且不便请蒋大小姐进门了。若是蒋大小姐愿意,便请蒋大小姐一旁稍候片刻,云卿不才,妄自揣测,以为听了卢府尹的话,蒋大小姐必定会十分欣慰的。”
云卿年纪尚小,若比慵懒妩媚实在是输了蒋婉一大截,可正是因为单薄瘦小,一双活泉似的双眸随着言语忽闪忽闪,显得分外娇俏可爱。蒋婉慵懒哼笑一声,软软倚在白藤肩舆上说:“陡生变故?这倒是个好词儿,不过想要让我蒋婉十分之欣慰,那变故可不能小了去。”
“自然是极大的,否则怎敢耽搁蒋大小姐时间。”
见蒋婉嗤笑一声不再开口,云卿对卢府尹点了个头。
卢府尹亦点头,清清嗓子稳稳站在“岚园”的匾额之下,朗声说:“岚园之变,想必大家皆有耳闻,无需本府赘述。淳化十一年,圣上将岚园赏赐与裴文柏,现如今裴二爷既已入土,且无子嗣,岚园去留便需由圣上裁决。本府的折子已然呈上,在圣上御笔朱批下达之前,本府决定暂封岚园!”
众人皆是一愣,然后轰然爆发出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来。紫苏和商陆惊道:“小姐!这——”
人群中很容易便可看到裴子曜,那人先是一惊,尔后目光沉郁,脸色都发白了。
裴子曜毕竟是正人君子,即便现在狠下心来要暗算也还是欠了火候,至少在云卿这里还算不得什么高明计策。反正裴二爷无迹可寻,拿着巴蜀之地的书信、遗物先报丧,按照律例逼走云卿,她云卿身份自然就差了一大截,到时候是不是嫁给她裴子曜做妾、是要得孩子还是要不得孩子,自然全都只凭裴家一句话,根本容不得云卿再傲慢。裴二爷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回过物华城,下一次回来不知何年何月,裴子曜有得是时间铤而走险,更有得是时间将生米煮成熟饭。
再说了,她钟情裴子曜这种事,当年可没瞒住裴二爷。单凭这一点,裴子曜就敢赌一把。
可这把赌的,就是云卿的被动。被动地接受裴二爷的死讯,被动地被赶出岚园,然后被动地嫁入裴家,他此生只舍得这么逼她一次,逼上绝路,然后他才能将她留在身边。可他万万料不到云卿早早看透他的心思,主动征求了卢府尹的意见,先他一步自己离开了岚园。
一样的结果,不一样的是姿态。她云卿依旧是骄傲又从容的,裴子曜看着她浅笑温润,心中似暗暗蒸腾一盆炭火,看不见的火苗炙烤着他最后的冷静。
云卿点头示意商陆紫苏不必担心,又低头吩咐蒹葭找人知会一声云湄,免得她在别处听说此事平白担心。
蒋婉亦是惊讶,尔后嫣然一笑,挑眉看向云卿说:“这么说……如此俊俏又里伶牙俐齿的云姑娘你,很快就要流落街头了?”
054 直面
云卿看着裴子曜明明要发作,却碍着蒋婉在场拼命忍着,心里没来由一阵苍凉。裴家叶家的联姻会导致四族内部力量失衡,身为裴家的嫡长子,裴子曜自然不愿在再此刻得罪蒋家和慕家的任何人。现如今蒋婉在这儿,裴子曜一忍再忍,云卿便不由想,若是她与裴子曜没有闹翻,他也会由着蒋婉欺负她么?
这念头倒真是有些犯傻了。再说了,她挑衅蒋婉,算下来也是利用蒋婉拦着裴子曜,她不比他少恶毒多少。
他们终是走到这一步了。
蒋婉殷红小口抿着,唇角牵出一线笑意,泛着桃花眼等她回答,云卿便平静笑道:“似乎是要流落街头呢……那么是否如云卿所料,蒋大小姐你十分欣慰呢?”
“呵!”蒋婉毫不遮掩她的幸灾乐祸,她妩媚笑道,“还真是呢!云姑娘真是机灵,怪不得讨人喜欢。”
云卿亦不客气,盈盈福礼浅笑道谢:“谢蒋小姐盛赞。”
这一来,场面更冷、周围议论之声更大了。自七夕斗灯云卿名动物华开始,她走的每一步都让自己地位更加尊崇,却在一日之间跌入谷底,旁人少不了要唏嘘感慨。只是卢府尹不愿再生枝节,即刻说道:“本府今儿来,就是亲自送裴小姐暂时离开岚园的。裴小姐请!”
云卿居高临下,笑看裴子曜面色灰败。
一招既过,高下立见。他不是她的对手。
云卿道:“多谢大人。承蒙师傅厚爱云卿得以入住岚园七八载,现如今师傅不在,云卿亦需离开,虽不敢揣测圣意妄估岚园去留,但岚园诸事想必需得安排妥当了。恳请大人恩准。”
“可以,”卢府尹道,“一刻钟时间,裴小姐请便。”
裴子曜目光在蒋婉身上停留片刻,明显忍耐了一番才没有在云卿转身之际冲上前去,只得眼睁睁看着云卿带商陆和紫苏昂首走进大门。
“我知你们疑问众多,今儿是我不好,没能提前跟你们把事情说清楚。”
商陆等人跟着云卿匆匆走进内院,回道:“这倒无妨。不过小姐你想做什么,说与我们听听,兴许我们帮得上忙呢。”
进了拾云轩云卿将门关上,然后将裴家的心思一点一点细细说了,最后歉然说:“我晓得自岚园落成之日起,商陆哥哥和紫苏姐姐便一直住在岚园了,今儿却要因为我,因为这么件小事让大家不得不暂且离开。云卿心里着实愧疚难当。”
紫苏一脸厌恶,开口便是句骂:“这裴家,居然使这么下作的手段逼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