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肃肃花絮晚》作者:一把蘑菇伞【完结】 > 肃肃花絮晚@txtnovel.com.txt

第 13 页

作者:一把蘑菇伞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商陆是精明人,安慰紫苏说:“你也不必生气,闹大了也好,兴许这么闹大了,原本三五年不打算回家的二爷一急之下就回来了呢!小姐以退为进,请卢府尹出面,至少保住岚园不被裴家人霸占。”

“是啊!”云卿叹气,“总归我是徒弟,裴家却是师傅骨血至亲,虽是从族谱中划掉了的,但我真是怕一个不小心让裴家暂且入主岚园。你们也晓得我师傅有多不想让裴家人进咱们园子。”

商陆安慰说:“如此甚好,咱们住不得,旁人也糟践不得,等二爷回来了,这里还是一个好端端的岚园,也算我与紫苏没有失职。只是不知小姐你接下来怎么打算?裴家那边,又要如何应对呢?”

这一点云卿倒不担心,反倒有些释然说:“商陆哥哥和紫苏姐姐站在我这边,我也就放心了。我原是这样想的,咱们岚园原本仆从便不多,现在长工短工全部加起来也不足五十人,想歇息几日的便让他们暂且回家歇着,愿意做工的,就先去苏记灯笼坊帮忙。商陆哥哥你便飞鸽传书到我师傅各地朋友处告知此事,引我师傅回来一趟。而紫苏姐姐你,委屈姐姐随我姑姑去御史府小住,好生照料我姑姑。”

“那么小姐你呢?”紫苏问,“不随我一道去御史府暂避么?”

云卿笑:“躲?不必,只有众目睽睽之下,裴家才不敢拿我怎么样。”

商陆赞:“小姐做事甚是稳妥。一切便听小姐吩咐。”

一刻钟后,云卿带着岚园近五十人跨出岚园大门。

门外众人不减反增,却是蒋婉已不在原地了。云卿当真是琢磨不透蒋婉的来意,但却知道,今儿二人如此针锋相对了一把,她必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

还是先应付眼前的好。云卿笑道:“行囊皆皆在此,请大人查看。”

卢府尹道:“本府信得过裴二爷其人,亦信得过裴二爷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然后不再多言,直接吩咐下去,令捕快们干净利落即刻封了岚园。

而裴子曜并未拦着,却在云卿向卢府尹道谢、转身欲离开时开口了。

“裴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目光深不可测,清俊的一张脸带着浅浅的阴翳,黑色长衫笼着一团沉暗的空气,将他整个人变得压抑而不可亲近。

云卿笑道:“抱歉,不可以。裴少爷你是读书人,必然比我更知晓什么叫做信,什么叫做义,今儿我云卿虽说落到如此地步,也绝不敢背信弃义,置这些对岚园忠心耿耿的人于不顾。所以宁可左了裴少爷的面子,现下也要先把这些人安置妥当,还请裴少爷海涵则个。”

信、义!裴子曜身子一僵,微微扬起脸腻着云卿,面色比冬日阴沉沉的天还要苍白。

“不愧是我二叔教出来的好徒儿,”裴子曜目光幽深,神色莫辨,道,“二叔既然不在了,我裴家于情于理都该照料一二,也算是有信有义。此番前来,便是想邀裴小姐和岚园众人到裴家做客。”

围观众人一半都开始点头称赞,人人皆道裴家果真是仁善可嘉的,裴少爷其人果真是仁义礼信的,真不愧是物华裴氏。

云卿听着众人称赞,忍不住走近裴子曜,看着他惊讶的神色忍不住笑说:“多谢裴少爷。不过我师傅毕竟是从裴家族谱上除了名的,要论起来,我们岚园和裴家可是毫无瓜葛的,冒昧打扰,不合适吧?”

裴子曜脸色不好,一直都不好,近看之下更觉苍白憔悴。他们甚至很久没有距离如此之近过,仿佛伸出一只手臂,便可把对方紧拥在怀。裴子曜神色有些恍惚,一只手蓦然伸出,云卿未曾察觉,险些让裴子曜给抓住了手臂,可他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半空中。

冷风穿过裴子曜的手,云卿低头,看见那指尖冻得通红。本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若非他糟践自己,又怎会弄成这样。

“合适,”裴子曜固执地说,“二叔搬出来之前,连商陆紫苏等人也是住在裴家的,现如今不过回到原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云卿恨足了裴子曜的算计,却又不能看到他将自己束缚至此,忍不住移开目光,勉强一笑说:“原点么?找不到了,回不去了。”

裴子曜闻言,目光竟像是被火烫伤似的一个哆嗦,失措喊道:“云卿……”

“裴少爷!”云卿蹙眉躲过裴子曜再度伸过来的手。

众人见此面面相觑,不久之后终于有人想起来,裴家大少爷裴子曜和岚园小姐云卿之间的关系,远不是裴家老爷和岚园老爷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那么简单,当初裴子曜在岚园像个傻子一样固执地求了那么久的亲,原以为是一厢情愿,现如今见此番场景,不由猜测起二人关系。

云卿听得旁人开始议论纷纷、卢府尹也开始面有疑色,一时开始有些烦躁。她这几日身子不爽快,现如今更是觉得心焦气躁,胸闷气短,手脚也有些虚软无力了。

“走吧!”她回头吩咐。

“云卿!”裴子曜一把抓住她手臂失声喊。

055 别离

“裴子曜!”云卿咬牙,抬头怒视,却不由眉头一蹙——慕老爷子慕重山?

慕老爷子身着紫貂大氅,稀疏的花白头发用一支祖母绿琉金簪束好,花白发丝和三缕清须打理得一丝不乱。老爷子精神矍铄,精瘦的一张脸不怒而威,两只眼睛微微凸出,像暗夜丛林里觅食的野兽。他负手而立隐没在人群里,但一双眼睛分明就盯着这边。

云卿心头微微一凛,这几日事情太多,另她颇觉力不从心,加之慕垂凉又不再纠缠,所以她刻意忽视与慕家相关的事。而此番看到慕老爷子才猛然想起,当初慕老爷子几乎是亲口允诺了她与慕垂凉的亲事的。

可是此时此刻,慕老爷子身着华服不刻意隐藏,也不过分张扬地伫立在人群里,又是所为何事?

来不及多想,这厢裴子曜也彻底冷静下来,他一双眼睛恢复幽深莫测,脸色恢复到大病一般的苍白,背对人群紧握着云卿的手腕压低声音说:“我原不晓得你是这么厉害的,我狠下心想逼你一次,无非是想要你嫁给我,我以为你不过恼一恼,终究也是愿意嫁给我的,可你明明看透我心意,却也不愿装模作样地就范,你是真想跟我一刀两断了、你是真的巴不得从此跟我一刀两断了是吧?!”

裴子曜还是单纯,即便作恶即便发狠,也是单纯,他拼命做了冷静又凶恶的姿态,可说着这话时声音都发颤,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得苍凉。云卿心里收着一箩筐的狠话,面对这样的裴子曜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咬牙小声喝道:“你放开我!”

裴子曜背对众人压低了头紧盯着她,二人之间不过一尺距离,周围人自然要多想,一时间众人哄然,议论纷纷。

他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腕,那儿一阵冰凉一阵滚烫,云卿约莫自己是气狠了,觉得自己身子也是一阵冷一阵热,她开始觉得昏昏沉沉,头重脚轻,看着裴子曜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千里。

众目睽睽,不可失态,商陆等人亦不便上前帮忙,她便咬牙放狠话:“裴子曜,我说最后一遍,你放、开、我!”

她也从未在裴子曜面前露出如此凶狠的神色,裴子曜神色一滞,乍现痛色,蓦然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茫然低头翻看自己手心。

那里纵横交错几道暗色的伤疤看起来……分外眼熟,云卿心里一阵酸涩,当日碎裂的玛瑙镯子,碎在她手腕,又何尝不是碎在了他手心。伤痕交错,支离破碎,那日雨中就已成定局了,修补不回来了。

裴子曜怔怔地看了许久,旁人议论声更大,什么说法都有。先前有人中伤云卿和裴二爷,现如今见裴子曜如此,更是将二人往各种方向揣测了一遍,什么难听话都出来了。

那些声音涨在云卿耳朵里,撑得她耳朵深处整个头脑都沉沉得痛。卢府尹不愿插手,早早告辞了,蒋婉不在,商陆等人又不明所以,谁也帮不了她的忙。她恍惚看到慕老爷子低头凉凉笑开,看着她开口说了句什么,她蹙眉猜测,却看到老爷子身边一个银白明花大氅的男子,神色莫辨地点了点头……

“那你去哪儿?”裴子曜失声问,“你在物华城连个亲人都没有,你能去哪儿呢?”

裴子曜神色已近惶然,若不是自小名门世家出身、天塌地陷都姿态不乱,云卿简直不晓得他会当众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即使他已经努力克制,这样的话还是过分了。

“裴子曜,你可别说这种话,我居无定所流落街头食不果腹万人之下,这种情形你出手算计我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么?现下我离开岚园,没有师傅,没有依靠,卑微可怜,不正是顺了你的心么?”云卿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可是我告诉你,即便现在每一步都按照你的心思来,结果也只会是我乐见的结果,我云卿永不会是你们裴家的玩物!你回家娶你的亲联你的姻,想逼我走投无路然后不得不委身做你的妾,你死了这条心吧!”

云卿心里闷着气,话才说完便觉得脚下一虚身子一晃,只见人群中冲出个人眼明手快扶住她,云卿喉头腥甜,紧紧抓住那人手臂,终是不敢再开口。

她回头一看,神色黯然……竟是蒹葭。

“裴少爷,总归是有那么一段情分在,便是不能白头偕老,又何须连旧日美好都一并毁掉?我们现在已经到这种地步,您又何须把人往死里逼,非要看着我们小姐身上再留几个伤疤、再躺着几天几夜醒不过来你才肯善罢甘休么?您究竟知不知道,这阴天下雨的,那手腕子酸痛得连筷子都拿不动,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那痛全是您给的,这都还不够么?您是巴不得见我们小姐遭罪吧?您究竟是爱着我们小姐还是恨着她呢?”

蒹葭几乎是将云卿抱在怀里、咬牙切齿对裴子曜说的。身后商陆等人见事情不妙,忙上前护在云卿身边。岚园五十仆从,前有总管商陆、大丫鬟紫苏、婢女云卿,后有男女老少齐齐簇拥成群,顿时连人群议论声都小了许多。

裴子曜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盯着蒹葭,他神色中伤痛难掩,良久,突然一个趔趄上前想要再度抓住云卿手腕,蒹葭却当机立断挡在云卿身前,面无表情,神色果决。

裴子曜顿住了手,看了云卿良久,终是哑着嗓子说:“你若不喜欢住在裴家,我可以——”

“子曜,”云卿伏在蒹葭背上,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无力地说,“我许久没这样叫你,都觉得不习惯了……可你比我忘得更快啊……你若还记得从前的我,便会晓得你们裴家还有你,如此看不起我,如此逼迫我,我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嫁给你了……”

裴子曜倒退半步,惶然喃喃:“不嫁给我么?那我怎么办呢,云卿,你要我怎么办呢?你不在身边,要我如何活下去……”

他是真的痛到深处,说这样的话时竟也不避忌,商陆和紫苏虽恨极了他,此刻听到这话也面露不忍。云卿觉得自己的力气像被抽干,她在人群中极力寻找,却找不到方才的影子,最后自嘲一笑虚弱地闭上眼睛说:“子曜,咱们连好聚好散都做不到,再闹下去,也只会更难看罢了……”

云卿自知自己身子出了状况,实在不宜在站在人前了,她伏在蒹葭背上悄声在她耳畔说:“先离开这里。”

蒹葭偏头看到她嘴角一丝殷红差点惊慌尖叫起来,云卿无力摇摇头,不经意地一抹擦了唇角,吩咐说:“走吧。”

蒹葭忙扶了云卿,说:“好。”然后给商陆和紫苏使了个颜色,二人便不再多问,撇下裴子曜带着岚园众人跟着云卿向前去。

云卿硬撑着一口气走得稳稳当当,绝看不出一丝一毫伤病之色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岚园众人浩浩荡荡通过,在前方分成两路。一路随商陆去苏记灯笼坊孙成那里,一路随紫苏领取少量银两各回各家,尔后二人按照云卿嘱托各自去忙,转眼间云卿身旁便只剩下蒹葭和芣苢二人。

“芣苢,”云卿轻声道,“你也去苏记。今儿咱们岚园去苏记的太多,孙成一个都不认识,我怕他忙不过来呢,你去帮他的忙,也是帮我的忙,好不好?”

她这样子,要芣苢一脸委屈又无从拒绝,蒹葭生怕云卿扛不住,忙催促说:“去吧,听小姐的话。”

芣苢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看了她们半晌,将云卿的包袱递给蒹葭说:“那你照顾好小姐,千万千万要照顾好……”

真是实心眼的孩子,硬是忍着没多问,抹着眼泪匆匆就走了。云卿一口气再撑不住,猛然抓紧蒹葭胳膊身子便要软下去,蒹葭忙扶稳了她,急道:“小姐,别硬撑着了,咱们先去看大夫,现在就去!”

云卿虚弱地摆摆手,靠在蒹葭身上说:“城东……地藏王……菩萨庙……”

056 枝节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大愿地藏王菩萨。

城东的地藏王菩萨庙,在云卿七岁返回物华城之前就已经年久失修了。这样一间容纳人间百态的庙宇,乍看竟还不如岚园里”十丈红尘“的花厅大。庙门不知何时已经坏掉,上面歪歪斜斜耷拉个破帘子,在寒风里抖动着尖锐的呼啸声。蒹葭忍着泪将云卿扶到里头,云卿似乎假寐了一会儿,又不甚分明,等清醒时天色已暗了,没有点灯,云卿睁眼所见便是模糊的黑暗,像是陷入永无止境的梦靥。

“你有火石么?”云卿轻咳两声,“不用管我,先去生火。”

蒹葭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柔软的包袱垫在她身后,然后将她靠在地藏菩萨的坐骑谛听塑像身旁,小声说:“哎,知道了。”

庙里光亮渐起,像从冬日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一点橙红的阳光,云卿这才将这里看了个透彻。其实和她七岁记忆里的地藏王菩萨庙没有多大区别,地藏菩萨依旧是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一手持锡杖、一手持莲花,只是那金身剥落地更厉害,锡杖和莲花中间绕着蜘蛛网,到处都是陈腐的气息。而地藏菩萨的坐骑谛听,那只形似金狮的巨犬,已经几乎模样难辨了。

云卿靠着谛听,笑道:“我同你说过的吧,七岁那年我重返物华,第一个落脚地便是此处。万物轮回往复,一切终回原点,现如今便又回来了呢……”

蒹葭擦拭掉她口角处的殷红,抱着她往火堆处挪了挪,小声劝慰说:“哪能一样呢。当日看不到前路,今儿咱们不过暂时进来歇歇脚,不多久就回去了,不一样的。”

云卿笑而不语,轻轻拍了拍蒹葭的手背,全然不顾门外人指指点点。

“小姐,”蒹葭小声说,“咱们并非只有这一个去处的,干什么非要——”

火焰突然卷起一阵烟尘,破帘子在寒风中飒飒抖动几下,一阵冷冽的香风迎面出来,云卿微微蹙眉,抬头一看,呵,来者不善呢。

“蒹葭,扶我起来。”

蒋婉拿一方绢帕认真擦拭着手上的牡丹连枝金戒指,也不抬头看她们,半晌举起手说:“这足金的就是不一样,黑天白夜的都发亮,真叫人看着熨帖,不像那些掺了假的,三天两头出毛病,打理起来费尽了心,所以但凡不是足金的,就算花色再好啊,也不能要。”

云卿和蒹葭相视一眼,都是一阵疑问。

隔着火堆,云卿直言道:“蒋小姐从岚园一路追到这里,可见是真的有话要跟云卿说。何不趁眼下没人打扰说个明白,指桑骂槐言辞闪烁的,倒让人疑心蒋家也是这样不光明磊落的。”

蒋婉原不料她会如此直白,当即微微眯缝了一双桃花眼细细打量云卿一眼,然后姿态优雅地伸出手来,一旁的婢子忙扶了她从白藤木肩舆上起身。蒋婉目光威势渐显,挑眉笑道:“给你几分面子,倒蹬鼻子上脸了?我蒋家如何,也是你有资格论说的?”

只有云卿清楚她的力气在如何流失,不需多久,那种心焦气闷的感觉便再度出现,甚至偶尔一晃眼前便是一阵黑。如此一来,客套话自是没空说了——若是当着蒋婉的面若呕血倒下,哪里还有她夏家嫡长女的样子。

“不敢,我面前的蒋家人只有蒋大小姐你一个,蒋小姐什么样子,我看蒋家就是什么样子,”云卿亭亭玉立,不慌不忙说,“所以蒋小姐不如有话直说,好好说,慢慢说,免得一个不慎堕了堂堂蒋家威名。”

蒋婉闻言不怒反笑,扶了扶头上的金镶玉白牡丹缠金枝珠花,睨了眼,道:“我堂堂蒋家威名,在你这等贱人面前,倒也堕不了什么。不过既然你这贱人给脸不要脸,我也没兴致跟你多说。一句话,我蒋婉要你离开物华,此生不得再回来。”

离开……物华城?

云卿由不得一愣,什么事要闹到离开物华城这么严重?

蒹葭听她一口一个“贱人”不由恼道:“蒋小姐言辞干净些,可别掉了身份!”

“身份?”蒋婉嗤笑,睨了蒹葭一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跟我蒋婉谈身份?我与你主子说话,轮到你开哪门子的口?真是多没规矩的主子,就能教出多没规矩的下人。”

蒹葭扶着云卿气的发抖,云卿叹了口气,拍着她手背劝慰一句,然后平平看向蒋婉,笑说:“蒋小姐你吼也吼了,骂也骂了,要是过足了嘴瘾,咱们且来谈谈正事吧!要我云卿离开物华城么?可以。”

“可以?”蒋婉微怔,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云卿笑道:“云卿现在是流落街头的人,天大地大,四海为家,在不在物华城又有什么分别,所以当然没什么不可以。不过话说回来了,或走或留都容易,可我这个人呢向来不喜欢做没道理的事,蒋大小姐总该给我寻个由头,好叫我能堵住悠悠之口吧?所以不妨请蒋大小姐说说看,云卿这回是得罪了物华城哪路神仙,所以才呆不下去了呢?”

就这么一句问话,居然绕了这么久,云卿明知不该再动怒,却少不了一阵烦躁。她看似好端端站着,姿态昂扬,不卑不亢,聪明俏丽,应答如流,可她大半身子都靠在蒹葭身上,若非蒹葭稳稳扶着,她约莫很难好端端站一会儿。

好在姿态做足了,天色又暗,蒋婉瞧不出半分来,反倒盈盈一笑说:“哪路神仙?自然是得罪了我蒋婉哪……曾闻阿宽说起过你云姑娘,是姿态轻灵,头脑清明。人机灵,又胆大,又细心,又博学,还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如今一看,最后一点倒没说错,真是个漂亮极了的木头娃娃。脑子倒不大灵光呢。”

云卿眉头一皱:“蒋宽?”

顿了一下,一些片段浮出脑海,便问:“莫不是为蒋宽来的?”她跟蒋婉实在是没有机会有过节,蒋婉又是蒋家嫡长女,对蒋宽更是宠爱得厉害,怕不是为蒋宽出头来的吧?

念及此处,不由笑道:“不曾想蒋少爷是这样夸赞我的,真叫我云卿愧不敢当。不过蒋少爷难道没跟蒋大小姐你说么,我们二人虽算得上认识,但前些日子大吵了一架,蒋少爷还动手打伤了我的人,所我们已多日未曾相见了。现在说看我不顺眼要赶我离开物华,怕不是什么误会吧?”

蒋婉在云卿面前款款踱步,一身金饰在跳跃的火光下一闪一闪十分耀眼,她整个人也有浑然天成的高贵感,那种高贵与她的骄扬跋扈融为一体,看着更是威风凛凛,大气凛然。

蒋婉道:“看你不顺眼的,是我蒋婉。”

“如此说来,这件事确然和蒋少爷有关了?”云卿暗暗抓紧蒹葭让自己站定了,云淡风轻问道,“我倒不记得怎么得罪蒋少爷了,不妨说说看。咱们这样子兜兜转转的说不清楚又有什么意思,蒋小姐为什么不直截了当一点。”

蒋婉蓦然顿住,侧面来看,那双亮汪汪的桃花眼眼角凌厉上挑,比正面看来更加威风霸气。

“直截了当?好啊!”蒋婉款款踱步站到云卿面前,彼此之间呼吸可闻。云卿生怕站的近了她面色的异样会被人看出来,但蒋婉似乎认定了她本该是如此落魄模样的,一点儿没察觉出异样来。

“别说做我们阿宽的妻,便是做个妾,你都别妄想!”

057 斗气

“谁?”云卿微微虚着眼睛问,“蒋宽么?”

蒋婉当即不悦,哼笑道:“蒋家大少爷的名字,也是你这等人能直呼的么?”

话说到这份儿上云卿心里也就明白了。只怕蒋宽当初只说要娶一位云姑娘,又没说清楚要娶哪一位云姑娘,加上他先前又在蒋婉面前极力夸赞她,所以蒋婉便误会了。

云卿却更加疑问:“为了蒋宽逼我离开物华城么,这又是——”

“为什么”三字尚未问出口,云卿瞧见蒋婉那金镯子一晃,听得一声脆响,面上便是一麻,片刻之后右边脸上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她本就脚步虚浮,蒋婉这一巴掌真是抽的她眼冒金星站立不稳,蒹葭惊叫一声将她扶稳了小心靠在身后地藏菩萨金身上,勉强维持她屹立不倒。

“都说了蒋宽这名字你没资格直呼!跟我蒋婉说话,你且收敛着些吧,不知分寸的东西!”蒋婉收了手,恢复姿态优雅之状,看着云卿嘴巴紧闭双目怒睁模样,冷笑说,“真是俊俏的一张脸,七夕斗灯便见过,竟不记得有这样出挑。但总归有几分才气在,我们阿宽既然喜欢,收个窑姐儿也是收,收个丫鬟也是收,想收了你玩一玩自然也没什么。再后来,阿宽竟然开始想做茶了,听说全是为了你,我便想着既然是个懂事的、有功的,将来勉强够得上给我们阿宽做个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云卿心里蹿起小小的火焰。就说呢,蒋宽把事情闹这么大也不见蒋家人出手阻拦,原来是蒋家一早就定好了结局,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呢。

蒋婉柔媚一笑,伸出雪白柔荑探向云卿的脸,云卿蹙眉厌恶地皱了下眉,并未躲开,却见蒋婉用手背缓缓拂过她的脸说:“瞧你这模样,做通房丫头约莫也就够了,我蒋家仁厚,许你沾我蒋家一门荣光。可我瞧着,你倒真是没那个福分……”

蒋婉脸越靠越近,声音却越来越低沉,到最后气若游丝的温热吐息几乎就在云卿耳边。察觉到蒹葭的紧张,云卿掐了下蒹葭示意她莫要妄动——现下蒹葭,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她扶稳了,万不可让她在此时此刻倒下。

“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是么?完全不明白对吧?”蒋婉的声音拉扯成游丝,在寒风呼啸里仿佛沉吟哭喊的女鬼,云卿想到此处一个激灵,却见蒋婉猛然色变,一把掐紧了云卿的脖子逼云卿与她目光对视,一字一顿说,“阿宽,他垮了……”

云卿原本便头重脚轻,这会儿更加被掐的头昏脑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而蒋婉那句……蒋宽垮了……又是什么意思?

蒋婉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云卿呼吸不畅,血涨得脸都发麻,只听蒋婉在云卿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嗜酒,嗜睡,精神恍惚,醉生梦死……你先前认得我们阿宽吧,多讨人喜欢的一个孩子,现如今就是让劳什子云姑娘害到如此地步。你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我不管,也懒得过问,但我要你从此离开物华,此生不得再出现在蒋家人面前,否则,你看我蒋婉会不会放过你!”

蒋婉这里怒火中烧正说着狠话,却突觉手腕子一凉,只见云卿左手紧紧抓着蒋婉手腕,明明已经面色涨红至紫,却反而目光露笑,看起来森然冷寂:“你瞧着,我像是会放过你么……”

那目光本无他,只是神色平静,实在太过平静了,而那笑又透着一丝诡异,蒋婉下意识一松手,蒹葭便眼明手快将云卿搀扶到两步之遥。云卿单手撑着地藏菩萨的坐骑谛听另一手捂着嘴重重咳嗽起来。她本就胸闷,此刻胸中更像是贯穿万剑,每一寸都是入骨的生疼,而喉咙处更如被烈火熏烤,火辣辣的,干涩如撕裂的,让云卿半晌不敢开口说话。

“你说什么?”蒋婉逼近了问,“你再说一遍?”

云卿漫不经心用袖子擦过嘴角,脸上漾起一个柔和的笑,直直看着蒋婉说:“蒋大小姐是天之骄女,所以今儿会说这样的话云卿是丝毫不觉得惊讶。蒋大少爷垮了么?若是垮了,我也很遗憾,若是没垮,我也盼着他日后能好好的。可蒋大小姐你也真是的,竟然认为我云卿是你说打就能打的,说掐就能掐的,说想赶出物华城,你就能赶出物华城的……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呢?”

门外人头攒动,但因庙里的火半天无人拾掇已经几近熄灭,所以一个个难以分辨,晃眼看去乌压压一片好像乱窜的牛鬼丨蛇神。而蒋婉近在眼前,美若天仙,云卿却看也懒得多看了。

“你问……凭什么?”蒋婉大声笑起来,满面皆是嘲讽,“不然呢?就算你是岚园小主人那又如何,我蒋家还放在眼里了不成?区区一个裴二爷,置家族手足于不顾叛离裴家,这种背叛家族的小人,我蒋婉真真儿就瞧不上!”

蒹葭气的发抖,指着蒋婉的脸说不成话:“你、你——”

“我是说裴二爷,又不是说你们小姐,你急什么?”蒋婉一个挑眉,挑衅地看着蒹葭说,“难不成真如外界所说,你们小姐,真给你寻了一位人人皆知、却见不得光的姑爷?正是那位——”

“蒋小姐!”蒹葭低吼着提醒。

云卿伸手拦住蒹葭,淡然看向蒋婉:“说下去。”

蒋婉款款近前两步,再度逼到了云卿面前,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一双冷静黑亮的水杏眼,彼此都看得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影子。

“说来也是,裴二爷那种背离宗族的小人看上的女人,我们蒋家还真是高攀不起,裴、云、卿——”

“啪!”

饶是寒风呼啸,也听得到外头偷看人惊呼之声。云卿靠在地藏菩萨的金身上,收了手,淡淡看了一眼打红的手掌心说:“二爷于我,如师,如父,轮不到你蒋大小姐说三道四言辞污蔑。”

末了,瞧着蒋婉神色又笑道:“你瞧着你蒋家挺厉害的么?不妨实话告诉你,我姓裴也好,姓云也好,都从没把你们蒋家放在眼里……物华蒋氏传闻有贵胄之气,今儿见着你蒋小姐,方知便是贵气,也有虚实之分。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还想动手么?穷寇莫追,穷寇莫追,你眼看我流落街头所以来落井下石,便不怕狗急跳墙我跟你拼命么?”

庙中火堆已近熄灭,即便站得这样近也很难看清楚蒋婉的神色,她似乎是在细细审视,仿佛征战沙场分析战况的女将。

说起来,云卿对于就蒋婉其实充满了困惑。这物华城里蒋家大小姐蒋婉的传闻实在太多了,貌若天仙也好,贵气逼人也好,嚣张跋扈也好,言辞间大多是仍旧是赞叹的。但今儿云卿面前的蒋婉,实在是怎么看都衬不上坊间传言。

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不能再绕下去了,腿脚越发虚软,力气几乎清晰可见地流失,如果再不把蒋婉逼走,她可真要当着此人的面失态了。

“撇开所有多余的身份,你蒋大小姐今儿不妨就试试看,看你再在我面前嚣张跋扈,我云卿敢不敢跟你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怎么着也不能真把蒋婉逼急了。见蒋婉像要大怒,云卿便看着门外淡淡地说:“天寒地冻的,蒋小姐你不惜屈尊来跟我理论,虽是无礼了些,但胜在手足情深,现在从这里走出去也颇能得几分赞叹。但是再闹下去么……”

云卿故意停顿许久,看着蒋婉神色几度变幻,才缓缓道:“蒋小姐请。”

蒋婉面色一暗,剜了云卿一眼,却没再像先前那样易怒,而是略带几分深意地笑:“既是在庙里,你不如好好许愿,盼着你这辈子都别落在我手里。”

058 寒夜

这话收了先前跋扈姿态,像平日里居高临下吩咐什么事情,但就是这一句却在云卿心头盘踞许久,比今晚所有话加起来更让她受震动。她晓得,蒋婉现在才是恼了,先前那个,至多只算蒋大小姐无聊的猫捉老鼠游戏。

“多谢蒋大小姐提点。”云卿拢了双手,在蒹葭搀扶下盈盈转身,看着地藏菩萨破败的金身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而身后,白藤木肩舆吱吱悠悠一阵轻摇,渐行渐远了。

云卿伫立许久,等着庙门外看热闹的人一点一点散去。破庙太破,多处灌风,又是入了夜,手脚早已经冰凉。蒹葭不知怎的,这一刻看着云卿竟不敢贸然开口,她甚至隐隐觉得,那个瘦弱的身影虔诚地拜着佛,却许下了她根本扛不动的人间百态,世事沧桑。

重新生起了火,蒹葭伸手去拉云卿,触手确是冰凉僵硬,蒹葭轻唤:“人群皆散了,不必硬撑着了,小姐……”

“噗!”

云卿口中呕出一大滩鲜血,整个人像一根木头直直后仰倒下,蒹葭惊叫:“小姐!”

对云卿来说,所有的夜都比想象中的更为漫长。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恐惧黑夜,因为无法入眠和噩梦连连,都是太容易压垮她的东西。

这一晚,梦里却都是柔和的亮光。到处都是虚幻的粉色泡泡,天空中纷纷扬扬飘着清香花瓣,青草嫩绿,天空湛蓝,风、云、水、木,一切都恰到好处。云卿在其间兜兜转转,虽找不到出路,却一点也不着急。

再往前走,却是江南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碧波荡漾,九曲回廊,群鱼嬉戏,荷花芬芳,咦,不是岚园么?

她的家啊,岚园。她更加开心,一跑一跳往后院儿里走去,到了拾云轩门口,却听到有人在里头轻轻念:“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拾云轩里竟然有男人么?怎么会?可分明是男人的声音,云卿侧耳分辨,却听里头传来绵绵轻叹:“云卿……”

那词句竟是念给她的么?云卿蓦然脸红,那样温暖醇厚的声音,叫她不禁想象声音的主人。这时候,仿佛是另一个她自沉睡中觉醒,轻飘飘浮在云端,隔着一层薄薄雾霭居高临下看着院子里的少女——像是她,却不再能窥探她的心迹,就仿佛是另一个模样相近的人,云卿便蹙眉看,不可思议地看……这样子娇羞可爱,就像个真正什么都未曾背负的十五岁少女,这多令人羡慕。

良久,拾云轩里走出一个影子,天上那个云卿却无法分辨他的模样,只觉此人分外熟悉,他走进院子自然就看到另一个云卿,唇边突然漾起一个能驱散严寒融化冰雪的笑,暖暖唤道:“云卿……”

那个云卿脸顿时更红,娇俏跺脚,犹疑半晌,银牙一咬,杏眼一瞪,轻快地扑进那男人怀里。男子紧紧拥住女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冲破云层,一层一层荡开在天际云端。

梦里的两个她似乎都是她,又似乎都不是。云卿感知她们的欢乐与困惑,却更加觉得刺痛锥心。云卿睡得不踏实,几度疼得轻呼起来,却终是有人拥着她柔声安慰。是谁在声声轻唤她的名字,低沉醇厚,令她安心。是谁将她紧拥在怀,太过温暖,令她迷醉。偶尔几次她沉沉睁开眼,却只看到天地安静,落雪无声。

“我等了你八年,你也再等我几天,好么……”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恍惚想看清楚说话人的样貌,却只见一只银灰绣白芙蓉的袖口,在黑暗里如月色溶溶。

终是沉沉睡去了。

到了天亮,云卿忽觉得冷,她依稀忆起这是寒冬腊月了,睁开眼,发现外头一片白,耀得人睁不开眼。云卿半梦半醒,恍惚欲坐起身来,手一动却烫到,及时一缩,也就彻底清醒起来。

糖炒栗子。

满满一大袋,用油纸包着,就放在她手边,云卿呆滞了片刻,伸手去拿,方才看到自己身上披了厚厚的斗篷,是她自己的斗篷,红锦缎上绣银白碎花,可是斗篷里头另裹了一件衣裳,却分明是灰色软缎、银丝绣海棠的男人衣袍——不需细看,是慕垂凉的外袍。

当日七夕斗灯云湄落水,云卿下水去救却湿了衣服身形毕现,慌乱中慕垂凉为她披上他自己的外袍,而后屡屡错过返还,那袍子便一直留在她这儿。

云卿低头盯着紧紧裹在她身上的外袍,神色有几分呆滞。

“小姐……”蒹葭端来一碗滚烫的汤药,跪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说,“实在是没有办法……呕血昏倒,这原不是小事。不敢惊动云姑姑,又不便去找孙成,大半夜的,物华城还开着的医馆都是医药裴家的分号,又那么巧……”蒹葭低下头,盯着那碗药叹:“……那么巧慕少爷就来了……”

“慕垂凉么?”

蒹葭听不出她声音中的喜怒,只能点头道:“是,我正手足无措呢,慕少爷便来了。随身带着大夫,还带了几味救急的药,像是一直都晓得咱们这边的状况。”

云卿手略微抖了一下,抓着蒹葭手站起来绕到菩萨金身后面,目无表情地脱掉了慕垂凉的外袍重新裹好了自己的斗篷,平静问:“然后呢?”

蒹葭犹豫了一下,说:“守了您一整夜……”看云卿蹙眉又补充说:“天亮时问你想吃什么,你迷迷糊糊抓着他手却不说话,慕少爷交待我好好照顾你,接着出去买了栗子送过来,然后才离开的。”

走过菩萨金身,云卿看着地上一袋栗子,半晌才道:“哦。”

她权当不知道他来过。这样子算什么,给一点小恩小惠得便要她感动到痛哭流涕了么,既然回了物华城却装作没有回来,说了要找她也没有如约来找,那现在还来做什么呢?

而且蒹葭,分明对她轻易被慕垂凉降服很是不满,这会儿说话却全然为着他:“小姐,还有一件事……昨儿你睡不踏实,不小心碰到慕少爷伤口了……听宋长庚宋公子的意思,慕少爷近日里一直四处奔波,又不知好好照料自己,所以胸膛上的伤一直没好,而且似乎反而更重了……”

云卿心尖儿一颤,忍了忍,没开口。

“还有,听宋公子的意思,仿佛慕少爷近日里在筹备什么大事,等这件事了了,嫁娶之事便能稳妥定下来了。虽说事情棘手,慕少爷亦是甘愿的。但具体的,宋公子亦不肯说。”

云卿努了努嘴,说:“关我什么事!”

看蒹葭忍着笑,又瞪她:“你不是我的人么,给他说什么好话。我还没好呢,你且气我吧!快把药拿来,我缓一缓,咱们去苏记看一看。”

慕垂凉、慕垂凉!

所以昨晚他果然在,果然抱着她看了一夜落雪无声,那么其他的呢?云一涡……不会吧,他会念这种词?

云卿咬着栗子,不知恼什么,却分明一阵恼恨。

手头上事太多了,好像之前一直在处理的很多条线路突然拥堵到一起,裴子曜的事,蒋宽的事,蒋婉的事,云湄的事,孙成的事,苏二太太的事,包括她与慕垂凉的事,它们纷至沓来,搅乱云卿的生活,然而她竟然有很强烈的预感,觉得这一切即将一起打上个结,然后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样奇怪的预感……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云卿蓦然回神,看着孙成脱口问:“什么?”

孙成急切地说:“云姐姐宁肯住破庙也不愿我们帮你么?况且这苏记,原本就是云姐姐你拿银子盘下来的,这是你自己的地方啊!”

059 泊心

现如今的苏记已经败落,七夕斗灯的名满天下成为昙花一现的回光返照,随着苏家一步步垮塌、苏记原先的小伙计孙成摇身一变接手苏记,似乎连物华城的人都只能拿苏记当个茶余饭后的笑话,你问买灯么,人家便会笑:“你们不是连画师都没有?”再说下去,便是一阵嘲笑:“苏大少爷又没有赌资了,需要咱们买灯给凑一凑么?”如此,尽管孙成很小心地没有做大的变更,稳扎稳打继续经营着灯笼,但除了“举步维艰”之外,大约也没有更合适的词句了。

好在明面儿上虽是孙成做了东家,但又请回了苏二太太、赵掌柜和钱师傅等诸多旧人,看起来依旧是和和睦睦的,像一大家子一样。云卿来此处自然觉得心安。

“我就住庙里,得菩萨保佑,挺好,”云卿笑,“况且苏记现在是你的,我不过借你银子,等你赚足了还我罢了。我来此也是客呢!”

孙成一听便要急了,苏二太太听明白话中提醒,低头做着绣活儿插嘴道:“是这么个意思。孙成,你听云卿的罢,她与苏记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跟咱们几个熟识罢了。”

孙成只得点头,又想极力劝云卿暂且住在苏记,云卿只推脱过去,笑而不应。

末了又去看芣苢等人,芣苢正打穗儿,一见她便红了眼圈儿扑进她怀里。这孩子自云卿入住岚园,就从没跟她分开过。

“哎,你这样子,好像孙东家欺负了你似的。”

芣苢泪眼汪汪地看了一眼孙成,撅着嘴说:“他敢!”

孙成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看得云卿和苏二太太都是一喜。这二人也才十三四岁,不经世事,心思纯然,如此甚好。

其他人也都安排妥当。岚园人训练有素,来此皆守规矩,虽说住得简陋了些,但吃饭喝茶孙成都没亏待他们,而叫云卿感激的是这些人似乎都认定了他们终有一日还会随她回到岚园,所以一点都不着急。这样子,倒叫准备了满腹安慰言辞的云卿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若有一日得偿所愿,我便唤了轿子,亲自送你们回岚园去。”

众人皆是抚掌叫好。

看见孙成这边一切安好云卿也就放心了,她正要走,却是苏二太太暗暗使了个眼色留她单独说话,云卿便找了个借口返回百结花厅。苏二太太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云卿,你同慕家人有瓜葛么?”

“啊?”云卿愣了。

苏二太太柳眉微蹙说:“前几日有人来灯笼坊谈买卖,不大的一笔,但是那活计,似乎刚刚够我们容得下岚园来的这批人,让每个人都有事做,且每个人都不是很忙。要不然以现在的苏记,哪里养得起岚园这么多人。”

云卿身上还留着糖炒栗子的味儿,只一心盼着可别是他,不料苏二太太接着说:“当初曹致衎的事儿可真把我们都吓怕了,孙成也谨慎,便着人去查了下,竟发现那人最后和一位姓宋的公子见了面,而那位宋公子,据说一直是跟在慕少爷身边的。云卿,你可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么?”

云卿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裴子曜这婚逼得不高明,慕垂凉那老狐狸能看出来她一点儿都不惊讶,可现在让他把自己退路全部算准了,便觉得一龇牙就透着股凉风,心里忒不是滋味儿了。

“没事,”云卿躲开苏二太太目光咬牙说,“活儿该接就接该做就做,价钱要高一点,往死里高!”

“啊?”苏二太太讶然,须臾又笑,“这样可好么?人家可是恩人。”

“恩人!”云卿恨恨地念,“真是个大恩人!”

孙成这边既然还好,云卿便去了商陆暂居的朋友处。

“讣闻全部发出去了,想来不论二爷在哪里,这几日都会听到消息。”

商陆跟在裴二爷身边多年,素来知道的比云卿还多。云卿自然不担心,总归不论裴家再如何,只要她师傅裴二爷一回来,一切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