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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把蘑菇伞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裴子曜脸色又变了。如果说刚刚云卿对四族的了解让他震惊,那么现如今她对裴家的掌握可就让他不得不戒备了。然而云卿依旧云淡风轻,饮茶笑谈,大方自若,道:“可有一件事,是你疏忽了。你裴家急自有你裴家着急的道理,他叶家咄咄相逼,又是急个什么劲儿呢?叶家老爷子身子骨比慕重山还硬朗,叶家老爷二爷的手足之情比爹和我师傅更深,叶家孙少爷更是个谨慎的人,它叶家四世同堂和乐融融,非急着跟你们裴家联姻做什么?”

裴子曜暗暗咬了牙,依旧不言语。

云卿一拍脑门说:“呀,瞧我这话说的,自然是因为看上裴子曜你这个人了!可……”云卿打量着裴子曜,笑道:“可本就是为叶二小姐觅良人的,现如今寻寻觅觅几番折腾,不仅没能让叶二小姐欢欢喜喜出嫁,还累的名声受损,如此叶家还执意要与你们裴家结亲……看来你裴子曜果然是这普天之下唯一配得上叶二小姐的男子,所以不论你做什么叶家都急着要把叶二小姐嫁给你,你说是不是?”

点到即止,不需多说。

“叶家……急……”裴子曜不自觉轻声念出来。

这件事他从没认真考虑过,确实,叶家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现如今不惜赔上一个嫡女、更不惜名声受损也一定要和他裴家结亲,又是为什么?

见裴子曜陷入沉思,云卿知道不必再多说了。裴子曜原本就是聪明人,只要能保持冷静和清醒,就担得起裴家这份责任。

“你是受谁之托来告诉我这些?”裴子曜突然问,“你师傅?”

提起裴二爷云卿不免语气嘲讽:“我师傅不是已经被你们裴家披麻戴孝给葬了吗?就算他老人家真能活着回来,看到你们把我们逼出岚园,不找你们裴家算账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以德报怨来提点你?”

“那是谁?”裴子曜逼问,“四族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谁告诉你的?”

云卿嗤笑:“你不必知道谁告诉我的,你只需记得,永远记得,在一开始我就提醒过你,防着叶家、防着叶家、再防着叶家。你若是认定了这是个计谋,坚信我不过是受人指使来挑拨离间,那我也无可奈何。不过听了这些你至少应该明白,在所有你消沉倦怠不知所谓的日子里,四族其余人都在拼尽全力为自己筹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云卿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裹紧斗篷起身离去,裴子曜几乎下意识挡在她面前,却只发痴一般看着。长长久久的沉寂之后,云卿伸手推开他,大步走出门外。

裴牧等人还缩着手候在院门外,见云卿出来都吓了一跳。裴牧率先反应过来,从一旁丫鬟手中夺过早就备好的小手炉恭恭敬敬递给云卿,云卿也不客气,笑笑收了,暖着手说:“给你们少爷准备一份饭菜。对了,他以后不住这里了,饭菜备好后直接送到他从前的书房。”

“书房?”裴牧讶然。

见云卿不答,忙吩咐丫鬟去准备饭菜,然后说:“小姐,太太说若你出来,且吩咐我们为少爷准备饭菜,就有请你去前厅一见。”

外头倒真是冷,云卿再度裹了裹斗篷,望着远处苍劲的松柏嘴角浮着一抹笑说:“见,当然要见。”

070 条件

裴牧念着云卿的好,原本打算亲自带云卿过去见太太的,但两人才只转了个身他便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几日不曾出门的裴子曜站在门框里头,单手打着帘子,正专注地看向远方的天际。冬日里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灰色的云投下淡淡的光彩,裴家随处可见的苍劲松柏里躲避着低声咆哮的风,裴子曜素白的衣衫裹挟着少年的温柔和嫡子的贵气,天地苍茫,裴氏兴旺,物华何其繁盛!

“裴牧,跟我去书房!”裴子曜提起袍角,稳稳迈过门槛。

裴牧大喜,却不敢立即跟上,云卿收回目光,吩咐说:“去吧,今后万事须以你家少爷为重,好生照料着他。”

“哎,多谢小姐!”裴牧连连道谢,忙不迭吩咐一旁丫鬟带她去见裴太太,自己则跳着跟裴子曜去了。

这里原不过是裴宅里一处僻静角落,云卿晓得离正厅甚远,也并不急着赶路。反倒是这边越顺利,心头越担心起另一边的云湄来。云湄和蒋宽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模一样的腊月翠柳间有什么关联?叶家和裴家在其间担当着什么角色?现如今蒹葭又是否已确认了云湄的安全?

思绪纷乱繁杂,教云卿一时分了心,直跟着丫鬟走到正厅也不曾留意。到了门口,丫鬟悄没声息地退下,换做是早早儿候着的裴府管家裴度在前领她进门。

“太太,是裴小姐到了。”

云卿陡然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却仍免不了一时迟滞,便不曾跟着裴度行礼,而是怔怔打量面前的人。正厅主位空右,左边坐着的那位端庄貌美的夫人显然便是裴家太太宣氏了。

裴宣氏下着同色海蓝流仙裙,上穿白底海蓝色暗花对襟茧绸上裳,警鹄髻上缀着些点翠,碧玺,紫晶,右侧则插一支云纹金钗,挑起双贯珍珠流苏坠。舒眉朗目,端庄大方,较一般大家闺秀更多一份持重。

见云卿并不行礼,宣氏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头,转瞬又舒展开来,吩咐裴度说:“裴管家辛苦,这位贵客我来招待便是,还请裴管家先退下吧!”

裴度自然恭敬告退。

宣氏起身,亲自为云卿斟茶,罢了端着茶杯面含笑意郑重说:“此番有劳云姑娘,宣华以茶代酒,敬云姑娘一杯,略表谢意。”

云卿低头看看,笑着说:“裴太太倒是颇为豪爽,叫云卿好生欣喜。可惜云卿是晚辈,又是客,实在担不起裴太太一个‘敬’字。至于这略表谢意么……”云卿推过宣氏近在眼前的手,轻拍一下柔声笑说:“若真有谢,‘略表’又怎么够?”

宣氏原想先礼后兵,以柔克刚,但云卿一开口就是直来直去,便晓得她是一心要软硬不吃了。于是作罢,就近放下茶杯,摸出帕子细细擦着手说:“云姑娘说话做事倒是干净利落得紧。”

云卿扶额软笑道:“裴太太这是笑话我呢!云卿原也想多在裴府坐一坐,沾一沾这裴叶联姻的喜气,可裴太太要为裴少爷操办婚事,今次不开门见山说话,来日只怕裴太太要不得空了呢。”

裴子曜有多厌恶这门亲事宣氏自然最清楚不过,她不得已请云卿来,最大不过盼着裴子曜能吃睡如常,若说能劝得裴子曜心甘情愿早日成亲,她先前是根本不信的。但云卿此番话,面儿是做劝,暗里是邀功,但却让宣氏听得心口一颤——她的儿子,怎可受这女子摆布!

开口确是说:“原是盼着把云姑娘这份儿也一起忙过去的,到底是我们子曜没福分。”

云卿抿口茶笑:“叶家嫡女等着盼着要嫁给裴少爷,裴太太却还嫌裴少爷没福分。这话若是落到叶家人耳中,便只是无意,怕也要闹不快了。到时候别说青烟谷一脉温泉水,就算是把青烟谷整个儿送给叶家,也难说叶家会怎么看呢!”

宣氏不得不对云卿多一份警惕,对一个十足孩子气的女娃娃来说,有些事她未免知道的有点多,并且也太敢说了。她左右思量,对云卿却越发不了解,因不了解,也越发忌惮、越发不敢随意开口。便不接这个话茬儿,转而说:“年关将至,不知云姑娘准备得如何了?听裴管家说,云姑娘现如今还住在城东地藏王菩萨庙,这可叫我怎么过意的去?二爷虽说早已不是裴家人,但终究是姓裴,这物华城中裴氏子孙原本就是同宗同族,互相帮衬也是应该。所以我想着,若云姑娘不嫌弃,不妨在裴府小住些日子,顺便喝杯喜酒,等过完年再寻去处不迟。”

“裴太太真是热情好客,”云卿摸索着茶杯笑道,“不过云卿近日里心气不顺,易动肝火,整个人脾气暴躁得很,因此极想在庙里多住几日,愿聆听菩萨教诲,早日平静心神。所以裴太太盛情,云卿也只有不识好歹地拒绝了。”

宣氏并不意外,叹说:“云姑娘执意如此,我又怎好勉强于你。不过你与子曜相识一场,他成亲这等大事还望云姑娘你务必赏脸捧场。”

云卿自然晓得宣氏话中之意是生怕她与裴子曜再有什么牵连,便忍不住咯咯笑说:“我去,怕这亲就结不成了。”

宣氏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但说到此处,神色却略显不大好了。

“云姑娘这意思我倒是听不懂了呢!”

“裴太太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呢?”云卿巧笑嫣然,“没见面我便借裴牧之口提醒过裴太太,我说怕裴家的茶待不了我这样的客,裴太太您回了话我才愿意帮忙劝裴少爷的。如今裴少爷赶去书房用功了,裴太太便七七八八跟我弯弯绕绕,再不提这件事了。我云卿虽年幼,也是吃不得这样的大亏的,所以只好来提醒裴太太,免得裴太太不愿兑现承诺,叫我白帮这一回忙。”

宣氏见云卿终于沉不住气,心中暗想,方才亦是高看她了,不过是小孩子学了大人模样,心思仍稍欠火候。宣氏便说:“云姑娘难不成是误会了什么?冷茶待客,原是我疏忽了,可我已吩咐裴牧以好茶相待,云姑娘你也早已喝过,现如今却空口无凭说什么承诺,可叫我如何兑现是好?”

云卿只得叹口气,说:“想必是年关将近事务繁杂,所以才叫裴太太贵人多忘事了。我方才说,真请我喝你儿子的喜酒,我真怕你儿子扔下叶家小姐跟我浪迹天涯。裴太太你太不坦白,所以不愿深思这句话吧?你怎么不把算计我的时间拿来想一想,想想你生养的儿子为何连你的话都不听,却叫我两盏茶的工夫轻易给劝下?不妨告诉你,我太了解裴子曜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我看一眼就知道,要我帮扶他一把是轻而易举,可若有朝一日我想毁了他,同样是易如反掌!”

宣氏面色当即不对,背挺得僵直冷言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威胁我?”

“自然是十成十的威胁。裴太太不是以为我云卿真这么好请,来个人来辆马车我便乖乖跟着来裴家为你做事了吧?不妨再说一遍,我与裴家的关系便是我同裴子曜的关系,现如今我与裴子曜都恩断义绝,又岂会把你们区区一个裴家放在眼里?”

宣氏一拍桌子,喝道:“放肆!”

“若不是裴太太欺人在先,我哪有这等闲工夫来跟你放肆?”

两人声音太大,连门外的裴度都听到响动,在外叩门问:“太太,可是需要添茶了吗?”

宣氏怒视云卿,云卿不为所惧,一个剑拔弩张,一个悠闲自在,片刻之后宣氏便后悔自己失态了。原不过是个毛丫头,实在不该如此方寸大乱。

“不必!”宣氏回了裴度的话,转而斟酌着问云卿:“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要知道,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事,便是你再威胁我也做不得。”

云卿当即收了笑,盯着裴太太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说:“我想要的,对裴太太你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不妨说说看。”

云卿起身走到裴太太面前,清清楚楚地说:“我要你裴家,从此以后不再插手蒋家大少爷蒋宽的任何事!”

071 撕裂

“什么?”宣氏疑惑,“蒋家?蒋宽?”

云卿明明恨了一路,话说之此却禁不住怒极反笑,她曼斯条理紧了紧斗篷说:“说来裴太太是长辈,今儿确实是云卿无礼了。不过我这个人呢,向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遇到别人欺人太甚,倒也没那个胸襟气度去硬忍着。今次我帮裴太太劝下了裴少爷,裴太太最好也还我一个恩,别再动蒋宽的心思了,他是死是活,是潦倒是显贵,都让他听天由命去吧!”

“我动蒋宽的心思?”宣氏明显一怔,然后疑问道,“云姑娘你真是说笑,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动蒋家大少爷的心思?”

云卿收拾妥帖衣裳,笑着起身说:“裴太太为什么动,那都是前尘旧事了,我不在意,也不多问。可我今儿就要裴太太你一句话,要你裴家答应从此以后对蒋宽的事袖手旁观。裴家是书香门第,行的是君子之举,也断不会欠人恩情。我帮你儿子一把,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于你当真是没什么损失的。”

宣氏却越发疑惑了,见云卿起身一副要离开的样子,不免好奇道:“我裴家自然不会欠人恩情,你愿意登门相助我当真是感激不尽。可万事总得有个由头,话也须得说明白了,为什么偏要我裴家允诺不动蒋少爷的心思?旁人若无意听去了,还当我裴家先前对蒋少爷有什么不利呢。再说了,我裴家与云姑娘你一样,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若遇到别人欺人太甚,倒也没那个胸襟气度去硬忍着呢!”

云卿不免冷笑说:“裴太太真是高看他蒋宽了,就蒋宽那样子,你把他卖了他不定还帮你数钱呢,凭他能欺负得了你裴家?”

宣氏未曾被人这样冷言冷语过,自然也不悦,忍着没发作,依旧端坐道:“照云姑娘这么说,倒是我裴家欺负他蒋少爷了?四族素来和睦,裴家与蒋家世代友好,云姑娘殊无证据,可算是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了呢!”

云卿一个字没说囫囵又狠狠咽下,蒋宽和云湄的几次绝对不是偶然,她跟叶家虽有疙瘩,但叶家只需向裴家逼婚便可,根本无需向她下手,那么就只有裴家!知道蒋宽爱慕云湄的事,能在蒋宽身边说上话,能公然邀请御史夫人和云湄去青烟谷,能一而再再而三让蒋宽撞上云湄,只有裴家,只能是他们裴家!

事关云湄声誉,云卿断不可能拿出来公然与她理论。她盯着裴太太,仿佛无意吞了一只苍蝇,自己恶心的要命,却见那苍蝇嗡嗡嘤嘤兀自飞得自在,真是越发嫌恶了。

然而云卿越是这番神色,宣氏就越庆幸方才没有贸然答应。如此僵持了一会儿,便听云卿冷笑一声,问道:“既然如此,何不说句利落话儿,裴太太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宣氏越发祥和淡然,端庄笑说:“云姑娘总要先说明缘由,我这厢才可斟酌应允哪!若是凭白说这样的话,答应了,从前的事惹人疑,不答应,今后的事招人猜,我裴家不落好儿呢!现如今老爷卧病在床,子曜忙于筹备婚事,一大家子都由我一个妇道人家担着,万一行差踏错,可叫我回头怎么跟裴家交代?云姑娘还是别为难人,换一个条件如何?”

云卿冷笑说:“裴太太可真是个精明人。不过说来也怪我,先前以为裴家至仁至义,既然有所求必定有所报,所以没让裴牧把话给带明白,若是早早儿把条件说清楚了,兴许裴太太就由着裴少爷消沉下去、用不着我云卿了呢!”

宣氏登时了悟,晓得如今已经占了上风,不由笑说:“云姑娘哪里的话。云姑娘是二爷的徒弟,现如今临近年关,我请裴管家亲自请你上门,说的就是为过年的事啊!难道在地藏菩萨庙前,裴管家没有跟云姑娘你说清楚么?”

云卿脸上冷笑渐渐收尽,浑身上下只透着寒意。她早知裴家与她断不可能再和睦相处,所以一开始便没打算忍着让着,可该客气的总归是客气过了,怎料得是对方不惜撕破脸面呢?

“裴太太把我耍着玩儿,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可当真不大好。”

宣氏笑着抿口茶,末了又刮着茶悠悠说:“云姑娘哪里的话,自然是顾念着你是二爷的徒弟,才盛情邀请过府一聚的。”

云卿阖上双眼深深吸一口气,尔后松开攥了半天的拳头缓缓呼出,良久才睁开眼盯了裴太太半晌,冷冷清清说:“多谢裴太太盛情。云卿自有去处,不劳裴太太费心。今儿虽是初次见面,不过我总觉得一定不会是最后一次,还望裴太太时刻牢记今儿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请裴太太好好求菩萨保佑,好叫你裴家一辈子都别落在我手里。云卿告辞。”

说完浅浅行了个礼,又盯着宣氏看了半晌,冷然一笑,拂袖而去。

裴度一直在门外候着,见云卿冷着脸子从屋里走出来便知道是谈崩了,便赶忙回头看自家太太脸色。宣氏素来没见过这样不懂礼数的小姑娘,等云卿一走便“砰”一声放下茶杯,溅了一手半冷的茶水。

裴度忙招呼丫鬟进去收拾,一群人见太太恼着,真是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宣氏见几人来来去去晃着不免心烦,便道:“裴管家,与我一道去送送咱们这位贵客!”

云卿远远听到这话儿,不由将原本就笔直的背更加挺了挺。宣氏与裴度在后跟着,便见得裴家松柏巍峨,苍翠沉郁,中间一个红衣影子似一团火烈烈烧过去,直烧得宣氏心里一抖,仿佛看到当年将天捣出窟窿的裴二爷。

大门早早打开,云卿头也不回踏出门外,一出门竟看见了云湄!

“姑姑!”云卿一惊,忙不迭跑过去抓着云湄看,“姑姑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你怎会在这里?”

回头看宣氏和裴度快跟上,一把拉了云湄往一旁墙角走了几步,这才上上下下打量起云湄来。却听云湄匆匆说:“我没事,卿儿你呢?我听蒹葭说裴家人去接你,我放心不下便立刻赶来了?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云卿却盯着云湄略显凌乱的发丝里夹着的一枚绿柳叶子,看的心都一震。

“卿儿,说话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们究竟找你做什么?”

云卿看云湄焦急的样子,又见她衣衫也略带凌乱,想是一路匆匆赶来走得急了,忙将身上斗篷摘了为她披上,一边系上带子一边顺手摘下柳叶揉碎了扔掉,笑说:“没事,在想怎么没见蒹葭?”

云湄见她果然没事,大大松了口气,说:“回地藏菩萨庙了。听说那里还有几位姑娘,我怕万一有人寻事,蒹葭招架不住,便让她把商陆的人也一并带过去了。你没事就好,咱们快些回去,可别叫一群人都跟着担心。”

云卿挽着云湄的手臂笑说:“姑姑也知道旁人会担心么?姑姑你也是的,再怎么着急也总要带个人在身边,天寒地冻路又滑,你若出了岔子可叫我怎么办呢?再说那么多人眼见着我进了裴家,它裴家纵是再恨得牙痒痒,也断不会在这次跟我过不去呢!”

云湄稍稍放心一些,拍拍云卿的手随着她往前走,柔声说:“我哪有你想那么多,只是裴叶两家就要结亲了,这时候请你过府,我心下总是难安。你好好的就成,不管将来嫁给谁,只要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不图别的什么了。”

云卿跟着云湄慢慢往前走,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裴家好清静,这处宅子建的略显偏僻,这会儿更是没什么人。云卿晓得裴太太和裴度就在身后看着,便早早儿在第一处十字口就拐进了胡同,云湄左右看看狭窄绵长又僻静的胡同,笑问:“怎的突然走这条路了?要绕远许多。”

云卿轻声却郑重说:“我不愿别人知道你。”

云湄知道那是护着她,却只是抿嘴笑着摇了摇头。云卿心不在焉,想着那翠柳叶子的事儿,也不知该如何问云湄,云湄帮她理顺发丝,笑意温柔。才走了将将一丈远,只听前方有响动,两人齐齐抬头看去,却不由一道惊呼:

“苏行畚!”

072 深巷

面前几丈之外站着的,可不正是苏行畚吗?

腊月天儿里,屋顶上雪都没化干净,寒风吹得干树枝子嘎吱嘎吱作响,不时有枯枝在半空戛然断裂、沉闷地扑落在雪地上。这样的时节乍然看见苏行畚只松松罩着一件儿油黑薄稠衫,让云卿冷不丁一激灵,下意识伸手将云湄护在了身后。

苏行畚目光沉静幽深,盯着云卿的举动,静静绽出一个极深的笑来。

“许久不见,问裴小姐安。”

云卿暗暗蹙眉。

若是苏行畚像个泼皮无赖一样大声打骂,云卿恐怕还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但是现在她面前站着的苏行畚眼神没有嘲讽,没有憎恨,没有恐惧,只有湖水一样的平静。越是如此,云卿只得越加谨慎。

“原来苏少爷是来找我的?”云卿不动声色将云湄往后推了半步,笑说,“苏少爷别来无恙。”

苏行畚盯着云卿的举动,却并不步步紧逼,而是站定在两步开外说:“裴小姐也别来无恙。冒昧打扰裴小姐,还望小姐不要见怪。只是昨儿午夜惊梦,梦见一间极华贵的灯笼坊,门外溜圆的红灯上用混金墨写着大大一个‘苏’字,我自小见过百十来间灯笼坊,再没比这个更恢弘气派的。我看得甚是欢喜,急急忙忙推开门进去,小姐猜怎么着?竟然就是我的苏记!厅堂中央挂着巧夺天工的‘九凤还巢’,百结花厅上悬着苏记最出彩的百结花灯。后院儿里堆着刚砍下来的青竹,几位老匠人在给竹子蒸煮杀青,几个小学徒跟着师傅将杀了青的竹子劈成细细的竹篾丝儿,撕拉一声,撕拉又一声,真真儿是比外头的琴声还好听得多。我心心念念的,要吩咐人将那竹篾子抱到楼上让咱们钱师傅给扎成灯笼架子,一看,钱师傅竟早就扎好了满满一屋子,有的溜圆儿,有的方正,还有六角、八角、十二角的,更有鱼形、虎形、龙形各式各样,我实在看得满心欢喜,忙唤上孙成说,快给裴画师送去,万不可让裴画师久等了……可你猜怎么着?”

云湄紧紧抓着云卿的胳膊,但纵使云湄不这样提醒云卿也知道——苏行畚根本不只是变了性子,他更像是神志不清了。苏行畚一手败掉了苏记,怎么忽然之间竟像是没有苏记就活不下去了一样,但云卿不敢深思的是,苏行畚记得每一个细节,那他究竟有多恨她呢?

“所以怎么了呢?”云卿一边回答一边飞速盘算。裴家的宅子建得本就偏僻,此刻又是寒冬,街上行人不多。而那宅子十分大,仆从又少,临近年关个个都忙。恐怕就是云卿高呼救命,里里外外只怕并没有人听得见。倒是晓得裴太太和裴家管家裴度方才出来送她,算着时间理当还在门外。如果能让云湄去求一求,裴家没道理袖手旁观。

却听苏行畚喟然一叹说:“唉,说来真是……我叩开画室的门,便看见我二娘柳氏和我妹妹小雀儿,裴画师你拿刀架在我妹妹脖子上,说,苏行畚,交出苏记吧,把苏记交给我,我便放了你妹妹。我妹妹不足十岁,纤细粉嫩的脖子,让你手一歪就划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像一道红线划过锁骨淌进粉盈盈的小衫子里,我妹妹哭着求我,说哥哥哥哥你快救我,你快救救我……”

云卿听得越发恐惧了。苏行畚根本就是疯了,若说苏记垮塌有云卿插手的缘故,他现如今来找云卿麻烦云卿是一点儿都不意外,但竟还有脸提她妹妹小雀儿!把小雀儿逼到绝境的人是谁他竟不记得了吗?

但是不能再耽搁了,苏行畚多说一句,云湄就危险一分。

“不过是个梦魇罢了!”云卿笑说,“苏少爷也是的,若是念旧,大可找几位熟识的伙计坐一坐、聊一聊。便是苏记,现如今虽不姓苏了,里头的格局到底是没一丁点儿变化,苏少爷若想再回苏记,孙东家也是念旧的人,不会不答应的。”

苏行畚果然如梦初醒,微微怔忡着看向云卿,低头叹说:“念旧,确然是念旧!”末了又抬起头,紧盯着云卿的脸,咧嘴一笑说:“所以十分得想念裴小姐你。”

云湄低声惊呼起来,抓着云卿肩膀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云卿定了定神,极力让语气听起来不急不缓地说:“既是如此,让旁人打扰着倒甚是无趣了。”

苏行畚先前只死死盯着云卿,听云卿如此说,目光才稍稍移到了云湄身上。云卿心叹“糟糕”,唯恐说错了话反连累云湄,不料苏行畚紧盯着云湄看了半晌,尔后渐渐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最后竟一扬手说:“这位么?请便。”

云卿当即一惊,转而欣喜,来不及细想忙回头推了云湄一把,小声急促吩咐:“快走!”

云湄刚回头,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云卿匆匆又说:“先走!”

云湄晓得她话中之意,立即慌慌张张跑出巷子,果然看见裴太太脸色极差、裴管家俯首躬腰,两人正要转身进门。

云湄的身影一消失,这厢苏行畚的神色竟陡然一变,冷不丁上千一把抓住云卿肩膀、另一手捂住她嘴巴直往巷子另一边拖。云卿本就瘦小,云湄走时又失了防备,自然是连挣扎都无用。苏行畚听着她“呜呜”叫神色越来越冷静,竟仿佛从方才的魔怔里跳脱出来,恢复成先前所见的面目阴暗沉郁、恨不得杀云卿而后快。

半条巷子,云湄仍然没回来。再往前右转是一个小胡同,走进里面便是纵横交错的街道与民居,云卿难以记得路、云湄更不可能追到了。然而走近之后,苏行畚并没有直接拐进去,而是吹了声口哨,召来一个一早等在这里的络腮胡壮汉。

苏行畚松开手,静静看着云卿被壮汉用帕子堵住了口、用麻绳捆住了手脚,声音平稳无波道:“劳驾,带去蓼花楼!”

那壮汉捆绑时特地摘下了云卿的斗篷,等绑紧了便又将斗篷披上系好,并扣上帽子压低了她的头,然后一手搂着肩膀挟起来匆匆赶路。云卿分明双脚离地,但斗篷拖在地上,看起来便像是壮汉搂着自己两人一起前行一样。这壮汉一言未发,活儿做得又利索,让云卿心惊胆战。但她来不及思索其他,心中只挂念着那个名字——

蓼花楼!

分明在哪里听过!

蓼花楼、蓼花楼、蓼花楼!她绝对听人提起过,但紧急关头一时竟想不起来!壮汉挟着她一路走出了巷子,苏行畚在她旁边并排走着。三人匆匆而过,尽管她极力挣扎,但她的兜帽压得过低,人又是在走动中,所以最多只惹来好奇目光,一路上并没有人多管闲事地上前询问。

“甄八爷那边怎么说?”

竟然是苏行畚发话,云卿一愣,明白这是问那壮汉的。

“八爷很生气,”壮汉说,“小摇红不是平常姑娘。蓼花楼里姑娘百十来个,唯有摇红、溅翠是八爷亲自调教出来的,一年里接客的日子还没陪八爷的日子多,是八爷心尖儿上的人。苏爷您看上了小摇红,那是小摇红的福分,可八爷开口说要送您,您却当小摇红的面儿给拒绝了,别说小摇红挂不住那脸,八爷也认定您是不识抬举。”

云卿全身上下顿时齐刷刷冒起了冷汗。蓼花楼……蓼花楼分明是——

青楼!

073 临头

“不识抬举?”苏行畚不在意地说,“得,随八爷怎么说去吧!这姑娘么,就当是给八爷赔罪用的。藏妥帖些,好生调教着,日后少说能做个头牌。”

壮汉没应着,两人便一路无言,只匆匆赶路了。只留云卿晕头晃脑地惊了一身冷汗,青楼?

这苏行畚是恨毒了她啊!

因兜帽扣得太低,云卿几乎只能看见一小块地,一会儿是黄泥小巷,一会儿是青石板的台阶儿,一会儿又是方石砖的大道。单是这些连认路都不够,云卿只能极力辨认这些路大约在什么方位,好盘算如果有机会她应该往哪儿逃。

约莫走了半刻钟后,那壮汉挟着云卿往右转,却听苏行畚不紧不慢地说:“往东。”

如此便上了马车。

看来苏行畚思虑周全,应当是从云卿坐上裴家的马车开始就布置好一切只待时机。不过恐怕连苏行畚也以为裴家人至少会客套地送送她,所以这厢已得了手,那厢还没来得及跟这壮汉交代。

那壮汉知道云卿是留给甄八爷的,所以将她抱上马车时轻手轻脚,生怕磕着碰着了。云卿料得如此,待到周围嘈杂、人群密集处便左右扭动,且呜呜地叫。那壮汉压着声音威胁说:“别动,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

见云卿不受威胁,壮汉一急之下扯下云卿的兜帽恶形恶状说:“闭嘴!”

云卿这才看见眼前的情景。

这马车不大,堪堪坐得下五个人,现如今云卿面儿朝前,苏行畚与壮汉一左一右押着她。壮汉铜铃牛眼、蒜头肉鼻,生的面目可怖,此刻正恼恨地紧紧盯着她。另一边苏行畚倒甚是洒脱,双手抱臂翘着二郎腿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并不在意其他。

“苏爷……”壮汉道,“不如打晕了——”

“随她闹去,”苏行畚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云卿,咧嘴一笑说,“她越害怕,我就越欢喜。”

云卿亦盯着苏行畚,目光交错,自不能输了气势。苏行畚似想到了什么,笑着笑着,一颗脑袋就忽得凑上前来,在云卿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裴小姐近日里得意,想必没有工夫去关照我那可怜的二娘和妹妹吧?”

云卿冷不丁一激灵,下意识就往后躲,不想苏行畚早料到如此,伸手捉了云卿的肩膀教她不得动弹。云卿上一次见到苏二太太时方知苏行畚回来的消息,近日里确然是未曾走动,听苏行畚如是说来心里顿时紧张,目光中的恐惧虽只有那么一瞬,却不免教一直紧盯着她的苏行畚尽收眼底。

苏行畚果然满意地笑了,继续小声道:“我娘死了,你知道么?你和我二娘生生败了我的苏记,毁了我们苏家,然后逼死了我娘……杀了人的人,是不该过的像你这样春风得意的……”

苏行畚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他就凑在云卿脸颊一旁,令云卿耳边发痒身体却禁不住一个寒颤。苏行畚着实喜欢看她受惊的模样,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拂过,却突然绽出一个纯然的笑,恍惚说:“细看之下,你和我妹妹小雀儿,倒真是有几分相像呢……”

云卿仰头躲过他的手,以为他又开始神志不清了,却不料苏行畚突然收了手,悠哉理理衣袖靠回先前的地方,说:“可惜脾性差远了些。”然后竟吩咐壮汉说:“掀开帘子,让裴小姐看一眼身后。”

那壮汉便又将云卿的兜帽扣上,自个儿先冒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小心翼翼一手摁着她的头逼她向后看去。云卿不知所以,举目所见人群熙攘比肩继踵,个个儿喜气洋洋采买年货。马车走得并不快,旁边是热气腾腾的大馅儿包子,乌油油的炒栗子,还有裹着灰泥儿的粗大的莲藕。云卿一眼看到这些,仍对苏行畚的意思揣摩不透。然而回头,便见他又是闭目养神的笃定模样。

“我可是有心放过她一马的,但是你如果耍花样使性子,多一个人我也不嫌麻烦。”苏行畚察觉到她回头,淡然说。

云卿乍听这话一头雾水,然后恍然想起什么,连忙再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拥挤的人群中一个纤弱的身影正匆忙跟着马车前行,那跟着的……是云湄!

云卿这一眼看的心中五味杂陈——云湄为什么跟在后面那是再清楚不过了,她可怜的姑姑,搬不到救兵便罢了,又生怕跟丢了她,所以只能拼命在后面追赶。云卿眼睛一酸,缩回头来,用脚尖踢了踢苏行畚。

苏行畚头也不抬,吩咐壮汉说:“给裴小姐松绑。”

壮汉虽不解,但苏行畚成竹在胸,他自无从辩驳。将信将疑为云卿松绑后,却果见云卿不吵不闹甚是乖巧。

“裴小姐知道咱们的目的地,”苏行畚以十分其成的口气缓缓道,“也应该明白,纵是我再有心放她一马,到了那个地方她也是插翅难飞。”

云卿恨得牙根儿痒痒,她又一次欲撩开帘子往外看,却见苏行畚眼明手快一把扯过她将她按在原地,然而因指尖碰触,那帘子到底是夹着风打开了一溜儿小缝儿,云卿虽只看了一眼,却觉得甚是熟悉。

“……蒹葭,你带两个人去裴府接小姐。紫苏,你带两个人去赵御史府上接云姑姑。芣苢,你回苏记禀明孙东家……”

云卿心中惊叫:商陆!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苏行畚却道:“岚园败落至此,你既养不起他们,又何苦给他们添麻烦呢?”

云卿一愣,知道是苏行畚想多了,她本就没打算求救。

只是眼前这情景未免略微诡异了些,一来好端端的商陆怎会突然坐镇此处了?二来,蒹葭、紫苏、芣苢原不在一处,怎的今日今时都在?三来若是没猜错,这里恐怕还有其他岚园得力的人在,这又是为何?

不过如此一来,只要云湄路过此处就必然会遇到商陆!

“往西。”

苏行畚淡然说。

云卿下意识皱眉,忍住没开口。因是年前最后一个集会,街上车水马龙拥挤不堪,他们的马车虽走得极慢,但云湄在后面也跟得吃力。然而马车好认人难辨,若是在此处往西,云湄必将会跟上马车一路向西,如果不留意必然会和商陆错开了!

苏行畚抿嘴哂笑:“裴小姐竟以为我还是从前的苏行畚么?”

如此再无话。

马车艰难向西,不多久就又转向一个小巷人才稍稍少了一些,马儿也可放开跑了。那壮汉一路无聊,不停掀开车帘往外看,云卿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如此一来,却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原先在地藏王菩萨庙的春穗儿秋蓉等人,许是早回到慕府了吧?大抵是将她这边儿的事细细回报给慕垂凉了罢?慕垂凉知道她的处境,又会怎么做呢?

而另一边,商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她早就从裴府离开了,若是遍寻不得,会不会猜到是和苏行畚有关呢?

慕垂凉心思缜密,商陆亦做事稳妥,二人虽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但都处变不惊,确然值得信任。云卿心里几番盘算,都觉得今日虽深陷危机,但生机何止一线,让她远不似一开始那般慌乱了。

那蓼花楼在城西的一脉沁河支流旁,这支流远不如沁河水清冽,却因上游流过几家百年酒窖,到蓼花楼附近时就透着股子异香,人们便唤他作甜河儿。蓼花楼是物华城最大的青楼,建的自然奢华气派,它借着甜河儿修出了水中园林的模样,虽远不如岚园中的苏州园林景致柔和,却也是盛名在外了。

下了马车,苏行畚眯缝着眼睛将云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甚是乖巧,也算拿得出手的见面礼。”

云卿嘴早就在下车之前再度被堵上,自然无话可说。她晓得慕垂凉与商陆是有通天下地的本事的,所以越是大难临头,反而越发镇定了。而她越是不害怕,苏行畚越是来来回回打量她、不急着将她带进去了。

蓼花楼所在的街俗名儿就叫做欢合街,整条街做得一水儿的脂粉营生。苏行畚从前是这里的常客,虽说苏家败落了没人再来献媚,但人来人往也总有几个要盯着瞧一瞧。那目光捎带着就将云卿剥了一遍,云卿压下心底的厌恶,当着苏行畚的面极力不露分毫。

苏行畚再度抽出云卿口中的帕子,居高临下说:“到底是岚园出来的,泰山压顶不弯腰。若是别的什么良家妇女,见这阵仗恐怕早就咬舌自尽以保清白了。”

云卿定了定心神,对苏行畚:“我若是咬舌自尽,苏少爷这仇岂非报的不痛快?”

“不痛快,”苏行畚紧盯着云卿,咧嘴一笑说,“不过到了这儿,自然就痛快了!”

说完也不唤那壮汉,亲自动手将云卿往肩膀上一扛便大步走了进去,边走边高声喊:“八爷,行畚这厢有礼了!”

074 旁听

甄八爷是道上的称呼,往前推十来年,物华城几家痞子混混争地盘,一个姓甄的二流子没留神儿替大哥挨了一刀,那大哥弥留之际神思不清,当着一众兄弟的面儿抓着二流子的手一声声喊“真兄弟”,二流子就此成了道上忠义的典范,也就顺理成章的和道上大佬们拜了把子,因排行第八,旁人便客气称一声甄八爷。十几年过去,当初结拜的兄弟死的死,退的退,好好活着的都在拼命算计其他兄弟的地盘,唯独这甄八爷精明,一边稳稳固守先前的地盘,一边在甜河儿旁开青楼建赌坊,虽干尽了下三滥的事,却攒下大笔的银子,成了这物华城里名气最大的一个黑道显贵。

甄八爷和苏行畚称兄道弟的时候,苏家在物华城还薄有几分名气。虽是个不成器的主儿,但毕竟是一个富贵之家的少爷,将来又是偌大一间灯笼坊的主人,而苏行畚出手又阔绰,所以甄八爷一直对苏行畚十分客气。等到苏家败落,苏行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言语气度都与从前大不相同,甄八爷琢磨不透,也就当不认识了。而苏行畚也不去攀交情,见面点头喊一声“八爷”,绝不给人添麻烦,日复一日的,甄八爷也觉苏行畚能屈能伸是条汉子。后来机缘巧合,甄八爷请苏行畚喝了一回酒,苏行畚帮甄八爷做了一回买卖,至此肝胆相照,约定永以为好。

蓼花楼是个四方的三层小楼,用料以结实厚重的榉木为主,颜色以端庄大气的朱红为主,外绕甜河儿流水潺潺,内绽四季不断百花盛开,真真是个温柔乡。苏行畚抓云卿折腾了大半天,到蓼花楼时已经是傍晚,这会儿正是蓼花楼姑娘们睡醒梳妆的时候,满楼飘散着浓重的脂粉香气,冲的人鼻子痒痒。苏行畚扛着云卿穿过花厅上三楼直接奔向甄八爷房间,身后壮汉几乎来不及通报,大口喘着气儿在他们身后吆喝:“八爷,八爷!苏、苏爷来啦!”

门里却传出软软媚媚一声娇嗔:“喊什么喊嘛……”说是这么说,门却是很快就开了,连带涌出一阵浓郁的桂花味儿。

苏行畚见是小摇红,直接问:“八爷可得空么?”说着将云卿放了下来。

云卿方才让苏行畚颠得胃里一阵恶心,这会儿又让桂花香给冲得很了,是以脚一着地便忍不住干呕起来。苏行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小摇红脸色却不好了。

小摇红才十六,身段窈窕,骨肉匀亭,粉白的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是蓼花楼最招客人喜欢的姑娘之一。她跟苏行畚相识得早,苏行畚开着画舫打算下江南时,小摇红还跟着他登船击鼓过,说来关系匪浅。但苏行畚这会回来倒一点儿不把她放在眼里,连八爷开口说送都能公然推拒,可真叫她小摇红下不来台。这回又见苏行畚扛回来个跟她年龄相当的美貌女子,心里可不得跟烧成火似的了?

小摇红拢了拢半开的前襟,双手抱臂讥诮道:“哟,苏爷今儿唱的这是哪一出啊?我小摇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逛窑子自带姑娘的,苏爷这可真新鲜了!”

云卿听得二人间有嫌隙,捂着胸口抬起头来,正和小摇红打量的眼睛撞上。小摇红一怔,将云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末了眼圈儿一红银牙一咬,恨恨说:“苏爷,你可真是……你欺负人!”说着嘤嘤哭着扭头跑了。

苏行畚漠然看云卿一眼,兀自点头说:“你确是更漂亮一些。”

“行畚吗?”一个男人哈哈大笑,说,“快进来,正好得了件好东西,特地给兄弟你留着哪!”

这句话说的不早不晚,云卿便知甄八爷听到也猜到了小摇红和苏行畚的话里话外。苏行畚自然也清楚,最后神色复杂地看了云卿一眼,抓着她肩膀便将她拎了进去。

“我这里也得了好东西,赶紧拿来给八爷瞧呢!”苏行畚说着将云卿往前推了一把。

云卿始终闭口不言。

事已至此,早尽不了人事,但看天命如何、看慕垂凉和她岚园中人会如何了。

甄八爷四十来岁,獐头鼠目,溜黑一双豆子眼,翘着几根山羊胡。他显然是刚起床,蓝绸团花锦袍胡乱罩在身上,腰带歪歪扭扭松松系着,外头披件儿黑山羊皮的旧大氅,看着并不华贵。然而手里那杆子烟枪却像是金杆铜锅子,还挂着蓝莲花儿刺绣的蜀锦烟袋和玉坠子。甄八爷见他二人进来,一边吧嗒吧嗒抽着烟一边嘿嘿笑说:“怪不得小摇红都气哭了,兄弟你带这样的仙女儿来,可不是打她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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