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肃肃花絮晚》作者:一把蘑菇伞【完结】 > 肃肃花絮晚@txtnovel.com.txt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3

“你送嫁?”云卿冷笑,“咱们是多大的交情,轮得到你为我姑姑送嫁?你知道个什么?就急匆匆帮着把她嫁给这种人?”

裴二爷拖着调子喊:“云卿,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六哥儿兀自低头笑了一下,扭头对裴二爷说:“无妨。”末了又对云卿笑道:“事已至此,她不嫁给蒋少爷,再许旁人可就难了。”

云卿哪能不知这一点,因此更恨蒋宽花轿逼门做的太绝!如今还在年里头,满物华城人都闲的发慌呢,他蒋家大少爷带人抬着花轿去了岚园,能不闹得满城皆知么?

见云卿目光透着恨意,云湄轻叹一声,对六哥儿说:“多谢六爷的贺礼。”六哥儿便将簪子戴在云湄发间,对一旁紧盯着他的蒋宽笑说:“蒋少爷,岚园养了云姑娘八年,如今让你轻轻巧巧就给娶走了,你总该向二爷行个礼吧!”

六哥儿人虽不大,如此静静说来倒隐隐带着几分气势,蒋宽听了略一沉思,小心翼翼扶着云湄一同跪下,说:“今日是我蒋宽唐突失礼,全都是我的错,还请裴二爷不要怪罪云湄。我蒋宽虽然配不上云湄,但可以对天发誓,一生一世对云湄好,决不让云湄受任何委屈!她如今在岚园过什么日子,今后跟了我蒋宽只会更好,不用旁人费心!”说罢轻哼一声,冷冷睨了云卿一眼,同云湄一道对裴二爷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尔后才扶起云湄去了。

云卿见云湄被蒋宽拉扯着往前走,心头恨得快要呕出血来。六哥儿环顾堂中几人,未再多言,也同去了。

蒋家大少爷娶妻一事很快传遍物华,一来蒋家毕竟是大户,又是从岚园里抬走了人,不免叫人猜想蒋家与岚园的关系,这二来么,按礼数仿佛是纳妾,看阵仗又仿佛是娶妻,着实叫人好奇的很。裴二爷添的嫁妆当天即由商陆亲自带人送过去了,乃是三十二抬的半堂嫁妆,赵家听闻后也匆忙送来另三十二抬,凑成了规规整整的六十四抬全堂嫁妆。因是成亲当日才陪过去的,只得在宾客面前一并铺开了,由商陆和赵家的管事亲自念了清单,听得宾客们一阵唏嘘。蒋宽高兴,又在全馥芬摆了三天流水席,此外布道、祈福、施米、施粥等等,一并算下来足足闹了八九天,等消停下来时,上元节都要到了。

倒是岚园这边反而甚是安静。云卿安静,裴二爷也不得不特别安静。大小主子都生着闷气,底下人自然也跟着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一声了。

这天一大早商陆就来寻裴二爷,禀报说:“苏记的孙东家送来一批灯笼,说是上元节要到了,给添作节庆贺礼。”

裴二爷一人吃着早饭好生没趣,看着什么菜都没胃口,索性摔了筷子,烦躁道:“节庆贺礼!我这岚园算还过个哪门子节庆、要个哪门子贺礼!”转眼一想,忽又问:“这孙东家待云卿倒是仁义得很?”

商陆便笑:“孙东家其人您也见过,是个实诚孩子没错。听说当初还是小学徒时便成天跟在小姐后面‘云姐姐’长、‘云姐姐’短地叫,和小姐很是亲近。”

裴二爷食指轻搔眉尾暗暗思索一番,挑眉问:“这么说来,拿这个由头去见云卿……仿佛也行得通?”

商陆呵呵笑了一阵,心说这话也说得忒可怜巴巴了些,便勉强说:“仿佛是……行得通吧……”

裴二爷却甚是欢喜,一拍桌子重又精神抖擞起来,喜滋滋说:“行,我看看她去!”

到了拾云轩门口,几个小丫鬟正在做洒扫,一见裴二爷来都赶着过来行礼,裴二爷忙“嘘”了一声,压着声音道:“各忙各的的,别咋咋呼呼。”小丫鬟近日里见惯了他这幅模样,又素知这是个不爱计较的,便齐齐笑话了他一阵方一轰散了,裴二爷搔着鼻子喝身后商陆说:“你瞧瞧你,平日里怎么管教他们的?不像话!”

商陆忍住笑,说:“是,日后一定严加管教,谁再笑话二爷定要打板子。”

裴二爷瞪他一眼,烦躁说:“去去去,少跟着我。”见商陆果真走了,便猫着腰蹑手蹑脚进了门。房里炭火撤下好几日了,大清早的屋里生冷生冷,裴二爷支走丫鬟,又把端菜的芣苢瞪得不敢吭声,才贴在屏风上听里屋动静。

蒹葭布着菜,说:“赵御史可不悦着呢,当初的事咱们也知道,是慕少爷求赵御史帮忙,人家才风风光光收了云姑姑为义女,好好庇护了她一阵子。如今呢,出嫁这么大的事,竟没告诉人家一声。御史夫人是个吃斋念佛的慈悲人,一心只念着云姑姑侍疾时无微不至孝感动天的好,所以日日念叨说是赵府亏待了云姑姑,闹得赵家合家都不开心。”

云卿安安静静吃着才,嚼碎咽尽了方说:“不开心又如何?当初我姑姑入的可是赵家族谱,这么大的事想必慕垂凉求的也不易,暗地里许了他多少好处也未知呢,总归必定他吃不了亏。如今见我姑姑嫁了堂堂蒋家,却偏不是从他府里嫁出去的,自然是要不悦了,哪里是为了心疼我姑姑。”顿了顿,又不冷不热说:“再说了,三朝回门回的不就是他赵府吗?蒋宽也是三跪九叩叫了岳父大人的,还嫌面子不够大?”

蒹葭见云卿冷冷淡淡的神色,又见芣苢进门时神色古怪,且朝门外努嘴,当即猜出了个七八分,便缓缓说:“这倒也是,赵府若真心疼云姑姑,哪怕做样子也总该气一气。入了族谱的女儿给人家做侍妾,总也该替她抱个不平。”

云卿把一片脆笋嚼得嘎吱响,末了方说:“我姑姑自知自己要出嫁,却不留在赵府,而是一心回了岚园,由此便可见亲疏。此事若说谢也是谢慕垂凉一心为我们姑侄俩筹谋,算不到赵家头上。对赵府感激是感激,再贪多便是他们的不是了。”

蒹葭便顺道接下去说:“好在二爷是一心为你的。回物华之后,毕竟也没亏待了赵家。”

云卿瞥蒹葭一眼,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粒说:“你不必明里暗里替他说好话。”

蒹葭自知瞒不过她,索性笑着承认说:“我哪里能不为二爷说好话呢?要说小姐你心疼云姑姑咱们都知道,可也恼不到二爷头上哪!今儿气他,明儿等他走了,牵肠挂肚愧悔难受的还是你,何苦来哉呢!”

这一来云卿也吃不下饭,便搁了筷子说:“我是恼他?我便是恼谁,能恼他吗?”

蒹葭看看屋外,特特问:“哦,不恼二爷?”

云卿也看出端倪,又瞧着屋中绢纱屏风下一团暗色,当真是无奈了,说:“不恼!不恼你,你还不出来?一大把年纪了躲后面听墙根儿,叫下人看了像什么话!”裴二爷知躲不了,便嘿嘿一笑探出头来,讪笑着说:“刚来,刚来。”

芣苢和蒹葭忙添了碗筷,伺候裴二爷坐下了。云卿才说:“你跟六哥儿倒会做好人,蒋宽一求就痛快答应了。好人我不会做?别说这容易,就是真逼着蒋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我姑姑做蒋家太太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哪里是看不惯蒋宽,我是看不惯蒋家!现在这一闹,回头慕垂凉收拾蒋家时,我还得特特为蒋宽留出一条路来,到时候你跟六哥儿谁还能回来帮我一把了?这回倒好,蒋宽是实实在在恨上我了,只要一想到将来我得费心为他筹谋他还未必领情,就气得牙根痒痒!”

094 安排

裴二爷一拍桌子说:“他敢!”拍完又觉得有些过了,讪笑着说:“我是说,好在这小子是一根筋,如今既然认定了云湄,想必是会护着她的。有云湄在中间说和,再怎么着他也不能对你心存怨恨。”

云卿剜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葱香酱烤嫩豆腐送到裴二爷碗里,自己也默默扒饭,半晌方叹说:“也不知我姑姑怎么样了。蒋宽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白芍呢人又小,机灵是机灵,毕竟不够稳重,蒋宽那脾气,身边奴才多半是混他银子玩的,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裴二爷忙说:“这事儿我倒是有个主意。前几日去赵府坐,赵太太也是心疼云湄身边都是生人,怕伺候不惯,想送两双丫鬟添作陪嫁。我回来想了想,赵府那丫鬟才伺候过云湄几回,哪算得上熟悉了,倒不如咱们自己添。从前袭香院里的丫鬟小厮都还算稳当,你挑几个与云湄熟惯的,我出面送到蒋家,也顺道替你看看云湄去。”

“哪有这么简单了,”云卿叹口气说,“赵家送两双,你便也想送几个,我姑姑他们是真缺人了不成?依我看,人不必多,关键是拿得住主意,别叫蒋宽那好脾性被人诓骗,也别叫我姑姑那柔弱性子受了人欺。”

裴二爷连连点头,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裴二爷左右看看,说:“这话莫不是说的蒹葭吧?”

蒹葭“啊”了一声,满面惊讶,一边为裴二爷添粥一边笑说:“我倒无所谓,听二爷和小姐安排就是。不过小姐赞成这样,想必是轮不到我了。”

云卿不说话,只努着嘴直勾勾看裴二爷,裴二爷左思右想忽一拍脑门,说:“可别介,太亏了紫苏了。”

云卿转了眼珠子,撅着嘴一言不发低头吃饭。裴二爷蹙眉想了一番方说:“我说呢,你也不是不明理的人,怎么就一气从破五气到上元节,忒也看不开了。原来就等着跟我撒娇讨好呢是吧?”

云卿低头委委屈屈嘟囔了一阵,裴二爷一字也未听清,却搔着眉毛想了半天,说:“紫苏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这年纪早该给她找个婆家了。她在我岚园是一等大丫鬟,去了蒋家可什么都不是了。我不能亏待了我的人哪。”

云卿听他言语已松了口气,忙说:“我哪敢叫紫苏姐姐受了委屈。若说找婆家,都是现成的,你心里能不清楚?挑个好日子怎么办都成。若说去了蒋家什么都不是,咱们不真送紫苏姐姐过去就是了,叫紫苏姐姐过去听蒋家人使唤,凭他们也配?由头就说是去陪我姑姑一阵子,以免她新妇思家,难捱寂寞。她是岚园大丫鬟,说去陪同小住,旁人必定是不能使唤的,不止如此,蒋宽为讨我姑姑欢心,又为卖爹爹你一个面子,兴许行以待客之礼也是有可能的。等过了这阵子咱们再给请回来,哪里就是亏待了紫苏姐姐呢!”

裴二爷一听倒也是这么个理儿,虽说没这惯例,但蒋宽娶云湄这事儿早破了惯例了,哪还在乎添这一桩,便道:“倒是有七分行得通,不过我得问问紫苏意思,她若有一丝犹豫,我自然也不会勉强她。你呢,近日里足不出户就琢磨这些了?”

云卿见有戏,自然是喜不自胜,听裴二爷问便不敢再故意拿捏姿态,于是老老实实说:“还有一个人,是个大隐患,叫做苏行畚。我近日里总是想起他来,说实话真是怕得很,因不晓得当日卢府尹究竟如何处置了他,便递了条丨子询问慕垂凉了,这两日正等回信儿。其他倒真没什么事,先前几日纯是恼的慌,尽生闷气耗日子了。”

裴二爷这才真气了,扯着嗓子吼:“你是谁家的闺女,有事不求你爹求个外人?那慕家小子多大能耐你去求他?”

“才不是,”云卿脸微微发红,说,“因爹爹你曾问过慕垂凉,问他蓼花楼的事处理得怎样了,他又说已处理好,我才觉得问他必定妥当。”

裴二爷看她竟然脸红更不悦了,半晌才气闷地说:“得,还真是女大不中留。我这几日就找个由头拜访慕老爷子,商量下你们俩的事。”说罢大口扒了饭便寻商陆紫苏去了。

见裴二爷离去,蒹葭才疑惑地上前问:“紫苏这事倒没听你提过。”

云卿示意芣苢守着,又听院子里无人走动,方压低声音忧心忡忡说:“我前两天做了一个梦,你猜怎么着?我梦见苏行畚了!我梦见一处云烟缭绕之地,清波荡漾的河水旁一连几株老垂柳,远看像几重厚厚的绿珠帘。可我往里头一看,竟是蒋宽和我姑姑!我一激灵便吓醒了……”

蒹葭也倒抽一口凉气,坐下来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小心翼翼问:“青烟谷?绿柳叶?”

云卿点点头,恨说:“苏行畚跟蒋宽交情早散了,犯不着单因为蒋宽喜欢我姑姑就两次放过了她,除非蒋宽真的曾对我姑姑……这也就能懂,为何我姑姑认了命乖乖嫁给蒋宽了。不过绿柳叶子的事苏行畚定是知道的,所以不管当日青烟谷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我都得抢在苏行畚开口之前找到他!”

蒹葭也觉事情严重,脸色渐渐发了白,最后方叹了气说:“紫苏姐姐一人去若是不够,我也能帮忙护着云姑姑。大不了等小姐你出嫁前再回来。”

云卿疲惫地阖上眼,说:“没事。蒋家毕竟是蒋家,苏行畚在外头胡来容易,想进蒋家大门可就难了。我姑姑素不爱出门,如今进了蒋家更得守着规矩,要紫苏姐姐去不过是帮忙打点周旋,顺带给咱们递递消息罢了,并不全为防着什么。”

蒹葭这才略略松了口气,说:“你也别心急,慕少爷做事毕竟稳妥。”

云卿点点头说:“我爹恐怕还得操心六哥儿,所以眼下能托付的也只有他了。”

裴二爷那边很快有消息,紫苏满口答应,商陆也同意。不过依商陆的意思,单去一个紫苏还是唐突了些,所以另指了紫苑、紫英、白果、白前和两双机灵的小丫头共计八人做陪嫁,云卿想了想又觉不妥,说:“小丫头们就不用去了,人多了反而招眼。因蒋宽这是纳妾,所以蒋家人才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没人特特跟我姑姑过不去。若真是闹大了,反而叫她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她人在蒋家,咱们可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了。”

“不能叫主子放在心上,又不能叫下人们看轻了去,倒真难为你拿捏这分寸了,”蒹葭笑说,“气吧又不舍得,不管又不放心,管多了又怕给她招灾,真是费尽了心思。”

“那能怎么办呢?”云卿叹,“还活着的就这么一个亲姑姑。”

话儿递到裴二爷那里,裴二爷便依她意思办了,只送四丫鬟做陪嫁、另送紫苏前去陪同小住,统共不过五人。云卿亲自前去一一拜谢过,除了裴二爷明面儿上赏赐的财物,又私下偷偷送了她们几盒贵重首饰,用蒹葭的话说,真是下血本儿好好笼络了一番人心。紫苏那里更不必说了,因裴二爷要为紫苏和商陆办婚事,云卿便一口答应亲自为紫苏准备嫁妆,如此不出几日,裴二爷便亲自送她们五人过去了,回来捎话,说蒋宽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了给云湄把玩,云湄也一切都好,云卿这才算略略放宽了心。

云湄的事忙完,上元节都过了。云卿这个年过得心惊胆战的,心底郁气到现在也没能尽数散去,成天做什么事都没精神,说病吧没病,说没病看起来又病怏怏的。这事不知怎地就叫慕垂凉知道了,托人带话说要送她一份大礼。

095 苑秋

正月末,天已回暖,铺面而来的春风像兜着一层细软的柔纱,即使微微冷冽,也并不如冬日里那般尖锐锋利,眼见又到了三五成群出游的时候了。

但云卿始终闷在房里,因往年可以偕同游玩的苏二太太如今要养家糊口,尤其要照料女儿,并不得空,而云湄自嫁入蒋家后姑侄俩便未曾再相见,蒋宽倒算得个外出游玩的最佳玩伴,可惜如今相逢也作不识,其他赵钱孙李地算来算去,仿佛都不大合适。她闷着,蒹葭芣苢自然也闷着,所以听说慕垂凉要送什么大礼,两个丫头倒都比她更高兴。

“大礼呢,”芣苢笑嘻嘻说,“倒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算得上大礼。”

蒹葭正给窗台上的石莲花撒水,闻言也笑着回头:“我也想不出来。若你真有什么缺的,且最后是叫慕少爷给补上,可不得叫二爷再怄一回气么?二爷最近因慕家,气的一天省一餐饭。”

云卿看完了关于苏行畚的条丨子后就自个儿在旁玩围棋,捏一枚黑子左右思索不敢落,头也不抬说:“爹也是,自个儿跟自个儿别扭,人家大房儿子都生了,还一心想让我个丫头片子上门直接作平妻,也不想想前头那二位一个姓裴一个姓蒋,哪个能忍我半路杀出去坏规矩?那慕家老爷子又是个喂不饱的狐狸!不过嫁人而已,看我姑姑,自己绣件嫁衣也就嫁了,多大点子事!”

蒹葭芣苢一听当即住了口面面相觑。云卿恍惚半晌落了子,又觉不对,下意识伸手去拿,最后烦烦躁躁叹说:“罢了,落子不悔。”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芣苢假装认真补一件挑了丝的寝衣,蒹葭则倚在用绢帕擦拭石莲花叶子,云卿发呆了一会儿,突然听蒹葭噗嗤笑说:“莫不是突然发现自己这么快就要嫁了,心慌了罢?”

云卿果真让蒹葭戏谑的眼神看的心慌,当即扔了棋子上前咯吱她,两人在房中闹做一团,芣苢也咯咯笑着并不去拦。这会儿子,外头小丫头进来说,苏记孙东家那里来人了,云卿一听是孙成,方想起一串子事来,忙说快请。

进来的仍是个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穿件儿豆绿夹袄,外罩石青色枣花纹掐牙背心,行礼说笑都利落得很。云卿和芣苢都在苏记待过,却都不曾见过她,小丫头倒是分外伶俐,水汪汪的眼珠子一转便笑说:“不怪小姐不认得,我是新来的,叫做苑秋。年前岚园的姐姐们都回来,苏记一时缺了人手,便叫我顶上去了,这才去了十天不到。”

云卿一想,孙成向来对岚园分外客气,怎的叫个新来的小丫头来传话?可孙成如今不比从前,做事也算得稳重,如此弯弯绕倒叫云卿慎重起来,因笑问说:“孙东家倒是客气了,人既不够,跟咱们说一声,就绝没有不帮的道理。不过寻了你这样利落的,也难怪看不上咱们了。不知你如今在苏记是做什么的?”

苑秋脸登时红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糯米白牙,搓着衣角说:“不怕小姐笑话,承蒙孙东家错爱,叫我做了苏记的画师。孙东家说,若论画灯笼,小姐便是物华城里一等一的了,叫我无论如何先来拜过小姐,再去苏记拜祖师爷。”

云卿顿时觉得亲切,远远儿一看,果见这丫头右手比旁人更细白柔软一些,偏指头肚儿离指尖儿部分稍有老茧,乃是常年执笔所致,衣袖虽洗的发白,细看倒也寻得几处油墨沾染之迹。

芣苢好奇:“拜祖师爷是怎么个拜法?”

云卿记起从前,笑说道:“是苏记的规矩,拜过祖师爷,就正经是苏记的人,出门在外也可用苏记的名号了。譬如你从前在苏记帮忙但没拜过祖师爷,那就算不得苏记的人,便是你打一千个一万个花灯穗儿,出去谈买卖时对方问起来,也只能说是苏记所为,不能报你名字的。”

蒹葭闻言,不免多看了苑秋一眼。云卿知她疑问什么,苏记眼下这东家孙成已经被人疑太过年幼,照例说更该找一个资历深、有威望的画师来镇场子,哪怕花多少银子也不能计较的,可如今呢,竟找了个看起来更孩子气的小丫头,且在苏记统共呆了还不到十天就急匆匆地要拜祖师爷了,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况且这丫头口齿伶俐,落落大方,坐姿仪容都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不似穷家小户出来的人——这就更可疑了,若非穷家小户,哪家肯让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出来抛投露脸作画师呢?

看来苏记倒有一番变故,可惜孙成不能脱身,亦不便明说,才寻了这法子来。念及此处,云卿便更客气地对苑秋说:“孙东家当真是客气了,他既选定了你,便知绝非等闲之辈。我不过比你早一些做了苏记画师,竟还叫你特特跑一趟,还说什么拜过这样折煞我的话。”

苑秋脆笑一声说:“哪里,小姐是笑话我呢。”

云卿因笑说:“等拜过祖师爷,恐怕人人都要这样说了。对了,拜祖师爷定的是哪一天,都有谁去?”

苑秋答:“孙东家说,若小姐能点头,就定在明儿一大早。除了孙东家,还有赵掌柜,钱师傅,和几位老师傅。”

云卿自然听出来漏了谁,画师拜祖师爷这么大的事,苏二太太竟不到场?遂点头笑说:“孙东家选定的人,我哪有什么话好说。蒹葭,把上回去赵御史府上做客时赵夫人送的那支簪子取来送苑秋妹妹。”又对苑秋说:“咱们做画师的,镯子项链倒是平添累赘,便送你一支簪子,祝贺你做了苏记的画师。”

苑秋又红了脸,忙起来推拒了两次,直到蒹葭笑说:“初次见面的贺礼都不收着,日后可寻什么由头来岚园坐?收下吧,小姐觉得跟你亲呢。”

苑秋方谢过,几人又说笑了一会儿,云卿才吩咐人将她送回苏记了。

这厢茶还未冷,云卿便吩咐芣苢取她的棉袍子出来,芣苢不解,蒹葭送完苑秋回来也急喝:“快别愣着了,随意取一件就是,要快。”又对云卿说:“方才出去时已叫小丫头们去禀明二爷了,因轿子慢,叫小厮去准备了马车。只是……先去哪儿呢?”

“柳氏纸坊,苏二太太娘家,”才走了两步又说:“也叫杜衡跟着咱们。”几人便匆匆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到了柳氏纸坊,云卿忙不迭下来就往里走,因前阵子裴二爷才以大阵仗带云卿来此登门致谢,所以柳氏纸坊的人倒有八成认得她,几个人慌乱着去禀明柳老板,另几个人则在前领着路去找苏二太太。到了后院儿,云卿远远儿就瞧见苏二太太正从门里出来,云卿一愣立刻对身边伙计说:“得了,人既带到,可给我们留个清净说话地儿吧。”又吩咐蒹葭给他们一人几个大子儿做茶钱,伙计们都谢了恩散了,云卿才叫杜衡守着,自己带蒹葭芣苢上前去。

苏二太太讶然,转而又笑说:“莫不是孙成漏了消息吧?你来的这样快。”

云卿忙拉了她手左后看,见不过是清瘦了些,神色倒是平静,方稍稍放下心来,问说:“究竟出什么事了?听说苏记新进了画师叫做苑秋的,那是什么人?”

“原是叫苑秋?”苏二太太站在门口笑的平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她名字。”

096 宅邸

云卿一听更奇了,不免问说:“她也去了快十日了,你竟没见也没听过,而年下我们来拜访你时尚未听你提起,算算时候,莫不是你自破五时起就没再跟苏记来往了?”

苏二太太疲惫笑说:“算得倒是精准。年前听孙东家提起说要再请一位画师,我留意着拟了几位,也分析了利害,只等孙东家定夺。年后我告了假没再过去,却听闻孙东家请了一位小丫头。孙东家不似从前稚气,如今却有这等决定,想来或有难言之隐,或有其他用意,我也不好揣测。更别说如今我有心无力,实在没法子操苏记这份儿心了。”

见云卿目光关切,苏二太太目光一黯,淡淡解释说:“年下鞭炮声吵,惊到了小雀儿。苏家那里住不得了,就来这里小住几日,顺便告了长假。”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云卿却不难猜出其中艰难。一则连鞭炮声都能惊得小雀儿犯病,可见小雀儿病到何种地步。二则苏二太太是赚钱养家的人,却能叫苏家给赶出来,显见少不了一番大争大吵。三则说是娘家,毕竟是没了爹娘只剩兄嫂,长嫂精明泼辣,苏二太太又如何能住的舒心。念及此处,云卿不免有些伤怀,情切切说来:“如今我姑姑既嫁,我也孤单得紧。今儿来这里,一是听那苑秋画师说明儿拜祖师爷你竟不去,只道你病了,挂念得紧,二来便是想请你和小雀儿到我岚园小住些日子,咱们也算作个伴儿。你万不可一味推辞,只想着岚园里人少静谧,景致又佳,最适宜小雀儿养病不过。届时再请了大夫在旁照料,三五个月养过来,多半是有益无害的。”

云卿诚有此意,苏二太太却只浅浅笑了,伸手懒懒拂过自己额头碎发,幽幽叹口气说:“我知你是好意。从你起初留我在苏记做事,我便知道。你怜恤我,又心疼小雀儿,这份情谊我永不会忘,但凡此生能有机会,我柳曼秋无论如何都要报你一报的。”

云卿忙说:“二太太你这话又有什么趣儿?咱们多年交情,何须说这些!”

苏二太太扬起手说:“你且听我说。岚园我是不去的,我仔细想过了,岚园,苏记,苏家,柳家,若真要住,哪个也能混过些日子。可小雀儿这病,需要的并非好吃好喝,而是安稳平定。”

云卿自然也明白,又安慰说:“便住在岚园就是了,安安稳稳,平平定定,就当是在自己家。”见苏二太太一味只是浅笑,云卿便知一时半会儿也难说服她,便问:“依二太太的意思,是要出去另外置办宅院了?可曾寻好了地方?”

苏二太太看了她半晌,忽问:“你近日里可曾听过苏行畚的消息么?”

云卿一愣,想起先前慕垂凉着人递来的条丨子,便捡着要紧的说:“受了点子教训,如今也是收了心了,再将养个三五日等到能下地走动就立刻离开物华,恐怕也是死生不复相见了。”

苏二太太也不惊讶,点头说:“你与你姑姑吃了那么些苦头,如今裴二爷既然回来,自然是饶不了他的。说来也不怕你看轻了我,我那宅院业已选定,房契却是苏行畚差人送来的,说是只剩那么点子钱了,所以置办了宅院送与妹妹做补偿。我亲自去瞧过了,那院子果真是不错,屋子敞亮,花木又多,最要紧的左邻右舍都是正经人家,街坊四邻又素来和睦,确是个过日子的好去处。若非小雀儿这两日病情加重不宜挪动,我只怕一早就带她过去了。”

苏行畚?云卿不免愣了一下。

“苏行畚……差人送了信?”云卿问说,“方便给我看一看么?”

苏二太太倚着门说:“没有信。只有房契和口信,办事的小子是个伶俐人,多的一句话也不肯说。怎么,可是有什么问题?”

这倒怪了,倒不是说苏行畚没本事购置一处房子,只是一来慕垂凉已经捉了他,如今他哪来的利落小子帮他捎信带话儿?二来好端端的,他苏行畚能想起来给小雀儿什么补偿?

云卿却摇头,说:“倒没什么。你那宅院是在哪里,不如隔几天挑个晴天朗日,我叫人过来帮你们搬家去。”

苏二太太不在意地笑:“没几件东西,我们自己也就拿了。地方偏了些,也不知你听说过没,叫做金合欢巷。因临近从前被满门抄斩的夏家老宅,人人都忌讳些,所以想来那地契不值什么钱,苏行畚拿得出手也并不可疑。我这样想着是其次,最重要是听说苏家一家子要去巴蜀投亲戚,十年八年必定不会再回来,所以才觉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来过十分安心。”

云卿愣了半晌,只道自己听错了,犹疑问:“金合欢巷夏家老宅?”只是这句太小声,苏二太太听得并不分明,也就没有作答。

见苏二太太始终没有请她们进门的意思,云卿便收了心道:“既是如此,我只管帮你留意着苏行畚,其他的便照你意思办就是,只是你若银钱短缺,或有什么不便,万不可忘了还有一个我可略尽绵力。”

苏二太太目光有几分恍惚,倏尔一笑,点头拍着云卿手背,半晌才只是说:“好。”

几人都站在门外头吹着风,苏二太太神色又过于疲倦,云卿便不敢再拉着她细聊,只嘱咐她多多宽心,便带着蒹葭芣苢往苏记赶。

苏二太太这里显然是慕垂凉安排的,那么苏记呢?云卿猜不出个所以然,一路难免忐忑,等到了苏记忙不迭往里头去,进门一瞧,差点认不出来,因那里头十个里倒有五六个是生面孔,单说赵掌柜旁边跟着的三个学徒模样的小子,竟一并都是新人,这倒很是不寻常了。

赵掌柜素来严肃,此刻神色倒比往日里更阴郁几分,他将算盘珠子拨弄地噼里啪啦作响,旁边儿一个小学徒看的眼睛都看花了,忙问东问西地求教给他,赵掌柜却神色冷淡充耳不闻。

店里人多眼杂,虽说云卿自小抛头露面惯了的,蒹葭也觉不妥,示意她直接去见孙成。云卿见三个小学徒都缠着赵掌柜,想来打了招呼也没法子好好说话,便只远远儿点了个头,由着一个没见过、极热心的伙计招呼她们,蒹葭开门见山说:“咱们是岚园过来的,因牵扯到除夕和上元两批节庆灯笼的钱,怕是需得亲自和孙东家说了,劳烦小哥禀明了去。”

那伙计听蒹葭言语便知只是个丫头,但见她穿绸挂锦,镶金戴玉,不怯不懦,举止高雅,又念及是岚园的人,便不敢怠慢,忙先将她们请去了百结花厅。不多久,果真听到脚步声,云卿起身欲迎,却听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同时孙成的声音传来:“那里头坐着的是岚园的小姐姑娘,二位进去是否不妥?”

外头安静了片刻,只听一个男子声音呵呵笑道:“既是出了门穿街过巷到苏记,想必早就是抛头露面了,怎又在乎咱们两个?况且孙东家不也是男子,孙东家见得女客,我们竟不成?”

没等孙成作答,另一人也油腔滑调地帮衬说:“我这哥哥性子耿直,素喜实话实说,孙东家万不可生气。倒是有一句实话撂在这儿,孙东家若早日答应了咱们,何须这样一天三回地动着怒,回头伤了身再埋怨到咱哥俩身上,反倒伤了和气。”

孙成竟也不怒,冷冰冰说:“放心,有蒋家大小姐在前顶着,怨也怨不到你们头上!”

“哟,这话说的!”后一个开口的男子笑嘻嘻说,“几时曾提过蒋大小姐了,孙东家说笑了不是?”

云卿听得有意思,便唤:“孙东家,谢你好意,直接请进来便是。从前七夕斗灯,满城人都见过了,在乎这一个半个的?倒叫我也见见蒋家大小姐调教出来的人,开开眼呢!”

097 苏记

隔了很久孙成方缓缓推开门,脸上仍是大为不悦却隐忍不发的僵冷之色。孙成跨过门槛,身后便有二人跟了进来并关上了门。云卿端坐喝茶间略略看过,只见一人身长八尺,高大精壮,方面阔脸,剑眉星目,端的是威武霸气,只是黑着脸一脸冷淡,另一人本是寻常身量,但站在那人旁边反被衬得猴儿瘦,又眯了眼嘻嘻笑着,倒透着刁钻精明。横竖两个都不好打发就是了。

“问小姐安。”瘦的先嘻嘻笑了行礼。

“孙东家亲自陪着二位,可见是要紧的客了,”见孙成自顾自坐了,云卿开门见山说,“只是不知要如何称呼。”

“贱名如何敢污了小姐的耳。”

云卿不免笑了,心说方才在门外言语都说透了,如今进了门反倒分外客套起来,也不嫌没趣儿,奈何真真觉得这二位十分有意思,便顺着说:“不敢当,毕竟是蒋大小姐手下当差的人,如此说岂不折煞了我!”

那瘦子便嘿嘿一笑,弓着腰恭恭敬敬答:“虽不知关蒋大小姐什么事,却谢小姐给足了咱们兄弟脸面,也就不便妄自推拒了。我名何路平,我这位哥哥姓第,单名一个午字。”

云卿点头笑了,一面并不起身,一面却十分客气地说:“我原也不过是客,仗着与孙东家薄有交情才敢不经主人相让就入了座,只是如此一来,竟不能请二位爷入座了,烦请体谅则个。”

那何路平脸上始终挂着笑,分外恭敬地说:“小姐何须说这话!小姐何等身份,咱们又是什么身份,自然是小姐坐着咱们站着的理儿。”

话才说完,便听一旁的第午不冷不热哼了一声。

云卿更觉有趣,便问说:“第爷可觉有什么不妥?”

第午却一脸厌弃,并不作答。云卿便兀自一笑说:“是了,第爷瞧不起我抛头露面穿街过巷呢。只是咱们物华多是商贾之家,但凡学做买卖的小姐,十个倒有八个出入过铺子。我本贱民,不敢妄自尊大,哪里敢以深闺小姐自居?况且尊贵无双、艳绝物华的蒋大小姐尚且三五日一次往蒋家茶叶铺子里跑呢,我怎反倒比蒋大小姐更金贵了?抛开这个不提,当日蒋大小姐乘坐肩舆到我岚园门外与我兴师问罪,也不曾遮遮掩掩。第爷如今拘泥于这等礼法,看不起我是小事,若传进蒋大小姐耳朵里叫她误会,可当真是要伤和气了。”

这两人执意要和蒋婉撇清干系,但孙成说话做事都稳重,既知她在听着,自然不会信口胡诌。云卿便如此一试,于是果然见那第午阴仄仄盯了她一眼,仿佛下一刻就要暴怒,但毕竟是忍了忍,什么都没说。倒是那何路平左右看看,眼珠子咕噜一转很快反应过来,嬉笑说:“咱们算什么东西,蒋大小姐何等身份,莫说听不到我们这等闲话,便是听到了,哪里又会有闲工夫特特来计较呢?毕竟又不相熟。”

第午这反应,加上何路平极力撇清,反倒坐实了云卿心中疑问——苏记变故果然是跟蒋婉有些牵连的。不过这就更不能懂了,好端端的,蒋婉一个做茶叶家的女儿怎的突然来插手一个灯笼坊的事?

总不至于又与慕垂凉有关吧?

云卿这一琢磨,屋中不免安静了片刻,这一来那何路平更是连着看着第午两次,虽是小心谨慎且迅速的,但那眼神中的提醒之意却是很容易看出来。云卿觉得仿佛猜灯谜,至此虽已不觉得有什么趣儿,但既然打开了灯谜纸,好歹知道个答案算罢了。于是对孙成说:“除夕和上元两个节日,苏记前后共分六次往岚园送了总计三百二十六盏灯笼,因当日说是节庆贺礼,所以并未列了单子来,我也知苏记家大业大,并不缺那几两银子,但总归钉是钉铆是铆,不能叫你一番好意还赔了钱。这是我着芣苢清点后列的详单,烦请孙东家过目,若有不对,则以苏记账簿为准,倒时多退少补,再作计较。”

云卿说得客气,孙成也只得接过详单粗粗看过,点头说:“没错,都对的上。”

云卿便笑:“那就好,我这就叫人把银子送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了!”

孙成闻言抬头,欲言又止。云卿干脆吩咐外头候着的杜衡先回岚园取银子来,又笑着向孙成解释:“我心心念念这事,所以单子都整日带在身边,一心想着若抽不得空,便是哪天路过时顺便也就给了。不想单子没丢,银子倒忘带了。这可好,还得在你这百结花厅里多耗一会儿,且要劳你多等一会儿了。”

孙成这才晓得她用意,说:“哪里的话,小姐不嫌弃就是恩典了。可巧明儿一早新画师要拜祖师爷,虽说当初小姐你拜祖师爷时我曾有幸目睹,但时日久远,到底也记不清楚了。苏二太太倒是最熟悉章程的,可惜又告了长假。余下的老师傅们又只剩赵掌柜、钱师傅、黄师傅,也都是有些岁数的人了,能记得的事多半相冲,并不可作借鉴。”

云卿闻言便笑:“怎的我才过了个年,苏记的老师傅们便都回家含饴弄孙了?竟悄没声息的,也不叫我来送一送,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

孙成斟酌着言辞,客客气气地解释说:“破五开工,苏记里十个人里倒有七八个不能来,告假的告假,请辞的请辞,余下不过八九个人,不是太年长经不住劳累就是太年幼担不起重任,但上元节最是卖灯笼的好日子,苏记早接了单子,哪里又经得起耽搁?便只得匆匆忙忙寻短工。”

云卿看着一旁规规矩矩的何路平和第午,笑着接下话茬儿说:“孙东家不妨让我猜一猜……莫不是天佑苏记,菩萨帮忙,所以一两天就把短缺的师傅伙计全补上了吧?或者不仅补上了,还一并都是最好的,比方那落落大方的苑秋画师,又比方方才堂上机警伶俐的伙计。”

何路平嘿嘿笑着,第午冷面盯着,余下孙成一脸隐忍不发的无奈,只叹说:“叫小姐看笑话了。说来小姐不过是从前在这里做了一阵子画师,竟这么念着往日情分,还肯替我苏记分忧,委实是大德大义。”

孙成如今已知是被人算计了,但一想,若旁人只是算计苏记破败,只需等着上元节前苏记缺工短匠即可,何须一水儿换了伶俐人来顶上,外人看来恐怕只觉得苏记蒸蒸日上。如此一来,旁人算计的就只能是苏家这家铺子,这倒能明白进门之前何路平说的那句“孙东家若早答应了咱们”了。

可是蒋婉呢?

如果云卿是蒋婉,只需静观苏记破败,最后低价买入即可,虽耗了些时间,终究是省力又省银子。蒋婉出自商贾之家,不会不懂怎么捡便宜。她这么闹着,莫不是真想做这灯笼营生吧?

只听孙成缓缓道:“如今有人看中了这间铺子,出了高价非要买下它不可。”说着冷冷淡淡看了何路平和第午一眼,又收回目光说:“虽说别人不愿经自己口承认,但我不是没差人打听过,那苑秋画师是蒋家大小姐陪嫁大丫鬟的堂妹,外头那小厮一身老茶梗子味儿,想必从前就在茶铺里跑过堂,何路平这名字虽说没听过,倒晓得蒋家二少爷蒋初身边跟着的那位名字恰巧叫做何路定。蒋家大小姐要买苏记,原是承蒙她姑奶奶高看了。但要这两个黑白无常日盯夜盯连门都出不得,当真没什么必要死扛着。况且如今我师傅赵掌柜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折腾,我也赚足了银子,不愿再受这累了。”

098 暗商

孙成虽是名义上的东家,但他做苏记东家的事乃是云卿一手安排,因此事不宜张扬,加之云卿如今身份不同,孙成才特特与云卿客气疏远了。云卿料得如此,才依他意思说些场面话。但孙成此话一出,云卿反倒真假难辨,不晓得孙成此言是为掩人耳目瞒天过海,还是当真厌弃了。

看着面前紧盯着的何路平与第午,云卿不禁笑说:“蒋家是做大买卖的,竟也有兴致插手咱们灯笼行当,看来物华城这灯市今年是稳赚不赔呢!”

“依小姐这意思,我现下卖,倒是亏了?”孙成犹疑着问。

何路平忙笑着插嘴:“哎哟喂裴小姐,咱们只道以你这样的身份教养,必是个明事理的人,怎的这会子竟糊涂了呢!”

云卿挑眉问:“哟,这话是怎么说的,我犯了什么糊涂了?”

那何路平便上前道:“以小姐所知来说,不过就是两件事而已。一件事是买家不是蒋大小姐,那这买卖不过就是寻常买卖,自然谈不上灯市兴衰,倒不如趁现在苏记生意正好,卖个撑天的好价钱;另一件事是买家正是蒋大小姐,那小姐就更该帮孙东家拿定主意,毕竟平白无故的何必非要跟蒋家过不去呢?更不必说小姐的姑姑如今跟了蒋少爷,帮蒋大小姐就是帮自家亲戚呢!小姐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云卿倒叫他一席话给逗笑了,转而对孙成说:“我算是明白了,遇上这样伶俐、偏又帮着别人说话的,真真儿是叫人恨得慌!”又对笑嘻嘻的何路平说:“理儿倒是这么个理儿,只可惜我与孙东家的交情还不到谈论这等要事的地步。不过如果我是你们,我头一个就先摆明了买家,要孙东家知己知彼才是。”

那何路平弓着腰笑嘻嘻的,却不接话茬儿了。

云卿暗暗思索,何路平和第午说话滴水不漏,如今虽确定此事与蒋婉有关,但要叫他二人亲口承认想必是太难。而孙成明里暗里是要扮生分,话既不能说透,她耗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先回去着人打听着再作定夺。

拿定了主意,云卿便点头说:“我懂了,不论孙东家猜对也好,猜错也罢,总归‘是蒋大小姐派来的’这句话决计不能从你们口中说出来就是了。”

见何路平并不辩解,仍是半弓着身子笑嘻嘻模样,不免真三分假三分地叹说:“你们二人刚柔并济,互补不足,有第爷在一旁站着,你说什么浑话也没人敢动手,有你在一旁站着,第爷闹再僵的场面你也能给圆过来。难怪蒋大小姐差你们二位来办事呢!只恨我没蒋大小姐这福气,手下竟没有像你们这般出色的人!”

蒋婉素来跋扈,对做茶的掌柜师傅们略敬几分已是撑天了,哪里曾跟他们客气过。因而何路平一听这话不免抬头看了云卿一眼,但见她低头蹙眉,目光悲中带恨,末了轻轻摇了摇头一声叹息,转而便欲起身了,一旁的蒹葭也上前去扶,何路平忙低了头,偷偷和第午相视一眼,又迅速瞥开,各自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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