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肃肃花絮晚》作者:一把蘑菇伞【完结】 > 肃肃花絮晚@txtnovel.com.txt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4

云卿和孙成四目相接,方叹说:“罢了,我今儿不过是来还灯笼钱,不想竟耽搁孙东家这么些时候。只可惜家里人不许,否则我倒是有心把这灯笼坊买下来,请孙东家和二位爷帮忙打点,必有一番好赚。”

孙成了悟,晓得云卿是叫他先别卖,既定了主意孙成也就松了一口气,笑说:“只可惜这二位爷不肯说,要一开口竟说买家正是小姐你,我倒是乐得现在就卖呢。话说回来,这二位整日死盯着我像是黑白无常,回头若真请来人尽其才,不定就成了哼哈二将呢!只可惜我也一样,没这福分喽!”说罢与云卿一道笑了,蒹葭芣苢闻言也是陪笑,倒叫云卿偷偷看见何路平与第午神色复杂难言。

出了苏记不多久就迎头碰上杜衡,杜衡认得岚园马车,知是云卿,忙上前请了安,并将取来的银两给云卿核对过目,云卿检查未有不妥,点点头说:“很好,直接给孙成孙东家,告诉他明儿一早苑秋画师拜祖师爷的事不必费心,大约走个过场也就是了。倒是赵御史府上周姨奶奶过整寿,我须得从苏记买几盏精致宫灯,你转告孙东家要看时候,要知分寸,其他的,我最近几天就差人过来详谈。”

杜衡领命去了,云卿方吩咐:“速回府吧。”

蒹葭和芣苢还没回过神来,帘子一放下便听芣苢问:“今儿这场面太无聊,孙东家在打什么哑谜,句句七弯八绕地说不清楚!”

云卿叹:“孙成怕也是懵了,不能不说,又不敢说透,要找我拿主意,又怕人知道我与苏记的关系。倒是难为他了。”

蒹葭了悟,细细思索着说:“所以你叫杜衡带去的话,恐怕是暗藏玄机吧?蒋大小姐那边逼着他卖灯笼坊,你却这时候找他做灯笼,明摆着是要他把灯笼坊多留几天了,这倒是容易明白。但拜画师的事又是个什么意思?”

云卿便解释说:“在苏记,拜画师是顶天的大事,如同大族祭祀,处处都是规矩,一丝一毫也不能乱的。赵掌柜、钱师傅等人都在苏记超过三十年,怎会不晓得祭祀的章程?偏孙成却说他们都不记得了,显见是不打算叫苑秋拜这个祖师爷。”

“可你却叫她去拜,”蒹葭偏头看她,点头说,“是了,你还叫孙东家看时候、知分寸、等你吩咐,所以你是要把苏记卖给蒋婉了?若卖出去,苏记自然就不是苏记,从前的规矩也不必一味遵守,因此那苑秋画师拜不拜祖师爷都无关轻重了。”

云卿便点头道:“对,只希望孙成也如你一般早些明白就好。”

芣苢愣了,半晌才抓着云卿磕磕巴巴问:“卖、卖了……苏记?可……”

“我知道他是孙成的心血,”云卿安慰说,“我也不舍得。但你想,蒋婉不可能知道咱们和苏记的关系,那么她就不是故意要针对咱们,她又特特不让人知道买主是她,显见她也不想把这事闹大。咱们跟她死磕并无益处,倒不如趁势把苏记卖了,一来苏记虽正常运作,但算不得十分赚钱,如今蒋婉执意要买,倒可以多卖些银子;二来……我与慕家的事不定什么时候就定下了,到时候哪有精力去顾着这灯笼坊?还是要孙成一个人扛着。可孙成不比从前,他如今能够独当一面,再做这小小灯笼坊的东家可就屈才了,你难道想他一辈子打理个灯笼坊,甚至这灯笼坊还叫苏记而非孙记?”

芣苢脸一红,缩了肩膀喏喏说:“我、我的意思……与我何干了,不过是问问、问问……”

云卿和蒹葭都噗嗤笑开,三人这才嬉笑欢闹回了岚园。

用罢晚饭,云卿便留芣苢在房里做针黹,自己则带了蒹葭去见裴二爷,并将白天苏二太太要去金合欢巷定居,以及她要将苏记卖给蒋婉两件事细细说了,末了又解释说:“金合欢巷的事是明摆着的,如今苏二太太先去住着,恐怕不多久,夏家老宅就要交给苏二太太暗中打理。至于苏记灯笼坊,若是半年前说要卖了,我是真舍不得的,但如今百结花灯都不知卖给谁了,熟识的伙计也散了七八成了,不过只剩个空壳子,让它这么拖着孙成倒很是不妥,索性卖了。”

裴二爷冷笑一声说:“慕家小子倒是精明,宅子是你们家的宅子,人是你熟识的人,却叫他平白做了人情,回头你必得存了这份谢意心心念念着他的好……净玩这些个小把戏!我最是看不惯他这一点,哼!”

云卿与蒹葭相视一眼,都是暗暗忍住笑,只见蒹葭上前给裴二爷添茶,动作轻柔优雅,嘴上却十分不饶人,嬉笑着说:“二爷怎又恼起来了?莫不是今儿去慕家老爷子那里谈慕少爷和咱们小姐的亲事,受了气罢?”

099 嫁妆

以云卿所知,慕家老爷子是并不反对这桩亲事的。他虽忌惮着慕垂凉,却也需得承认唯有慕垂凉有能耐做他的左膀右臂。前阵子慕垂凉为他出生入死险些送命,闹得二人暗生嫌隙,慕老爷子似乎也急着想寻个法子抚慰慕垂凉一番。

但恰逢岚园此番变故,这事就不一般了。

若裴二爷当初果真大去、云卿又果真流落街头,那对慕家来说不过是花几两银子买个妾的事,慕老爷子就是有心讨好慕垂凉,顶多也只是气气派派办一场,再不济,许她一个姨娘也就顶天了。但现如今裴二爷不仅回来了,还认下了云卿作女儿,圣上又有岚园可传云卿的旨意,那云卿以什么身份进门,可就得重新计较了。

念及此处云卿便道:“本就不是什么容易事,你偏要去碰钉子!我早说了,横竖先进了门再说,往后的事我自有分寸,何必这样一趟两趟的,倒跟求人家一样,你受得住,我还忍不了呢!”

裴二爷气得指着云卿脑门儿骂:“你懂个什么?什么叫先进了门再说?你是姨娘进门,底下人还拿你当半个主子,你要是姬妾进门,旁的不说,每月例银还没他家大丫鬟拿的多!打小我就没短缺过你吃穿用度,要是嫁了人还不如跟着我过的好,我嫁你干什么?给他慕家当丫鬟使吗?我便宜了他慕老鬼!”

云卿和蒹葭都笑的肚子疼,慕老鬼,看来裴二爷是真气得不轻。她们这一笑裴二爷更是气得头顶要冒青烟了,云卿赶紧问:“做妾是不会的,慕老爷子怎么着也得给你些面子。为妻呢,不合规矩,裴家和蒋家那二位是正经嫡长女,今儿要是凭白让我做了平妻,家里那些没出阁的次女庶女得被贬到什么份儿上,人家能愿意吗?所以依我说,做姨娘也就罢了,毕竟不过是一开始,往后怎么说且看不见呢!”

裴二爷语塞,被噎了半天方蹦出几个字来:“没羞没臊!”

云卿脸早发热,不过是晚上映着灯火瞧不出来罢了,听裴二爷这么说便笑:“我是晓得我在做什么的。慕垂凉要我进慕家,和我自己个儿想进慕家,都不是为了花前月下过日子的。因晓得这一点,才不会叫些旁枝末节的事给乱了心神。”

裴二爷静默了半晌,末了轻叹一声说:“越是知道事情是这样,越舍不得委屈了你……罢了,好在那慕老鬼也希望你进门压一压裴家和蒋家的气势,现如今不过是咱们和慕老鬼一道想个法子堵住裴家和蒋家的嘴,最多就是婚期往后拖一拖,不会办不成的,你放心。”

云卿倒愣了,狐疑地问:“慕老爷子不趁机大大敲诈咱们一笔,反倒直接说帮咱们?要是我,知道爹爹有求于他,必定先算计爹爹你,等到慕家和岚园谈妥了,再联合对付裴家蒋家不迟……爹爹别是许了慕老爷子什么又没让我知道吧?”

裴二爷干咳两声,躲开目光就去拿茶盏,云卿抢先把他茶盏夺过,裴二爷一手探了个空,干笑一声缩回手讨好说:“苏记的事你若不甘心,我出面给扛下来?”

云卿挑眉看裴二爷,裴二爷缩了半晌,偷偷一瞄,见云卿收了笑目光幽深喜怒难辨看着他,方含含糊糊说:“就、就是……”

“岚园?”云卿看他目光躲闪就猜出个七八分,登时火气就上来,气的把茶盏往桌上一放上前道,“爹爹你还说我,你真是——你要气死我!咱们父女两个相依为命多年,你没得裴家可回,我没得夏家可回,都靠一个岚园遮风避雨才到了今天,你舍得拱手让人?更别说我迟早要跟慕老爷子过不去的,到时候万一他拿这御赐的园子当挡箭牌,你倒是叫我怎么办?”

裴二爷龇牙咧嘴一番,一脸无辜地说:“慕老鬼的确是在打岚园的主意……可我没答应啊!拿岚园当陪嫁,风光是风光,但后患太多,相当于直接把咱们老窝给端了,这当我能轻易上?你忒也小瞧了我!”

云卿急得脸都白了,听裴二爷如此说才觉是自己太激动,登时又急又气又拉不下脸,最后一跺脚说:“你故意的!不理你了!”说完拉了蒹葭拔腿就走,蒹葭丝帕掩口偷偷地笑,裴二爷见状倒朗声大笑起来,仿佛一天阴郁一扫而光。

余下的几天云卿因恼着慕老爷子,也就赌气不理慕垂凉。裴二爷依旧早出晚归不知忙什么,期间倒是听人提起裴家和叶家再议婚期,正式定在正月二十五了。因初次议婚期后两家所需都已准备齐全,当日庚帖、活雁都已送过,如今只剩出嫁,无甚好办,因而虽说只剩三五日,但听说两家都不很着急。

但后来去金合欢巷时听人说起,方知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

隔天苏二太太搬家时,云卿因怕惊着小雀儿所以不敢差小厮去,而是叫蒹葭找了几个年幼的丫头并几个素来和善的婆子帮忙。那日天气阴暗潮冷,云卿的手腕子犯了病阴疼阴疼,实在不便前去,所以只得缓了两天才带着贺礼去看她们。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往日里最是富甲一方的夏家的宅邸,曾经何其辉煌,如今却经风历雨只剩残垣断壁,并一地干枯的荒草和几只瘦骨嶙峋的夜猫,看起来更是叫人唏嘘。从前多少人巴巴地想攀夏家的关系,附近住的多半是想撞运气的人,如今哪还有人记得什么夏家,老宅附近也都是最最普通不过的底层百姓,有清贫书生,有豆腐西施,有给人做针黹补贴家用的,也有到沁河码头给人家扛货养家的。街上又热闹,人人脸上都荡着笑,到处都是葱油饼、枣泥儿糕和新鲜豆腐脑的味道,且草芽才冒春风尚凉,就有三五个小娃娃换了夹袄拿了花花绿绿的风筝玩了,让云卿看得好一阵羡慕。

苏二太太的家正挨着夏家老宅的后角门。那院子极大,是半新的青砖房,统共四间大屋间间敞亮,东边一道短廊连着厨房,西边篱笆有些破旧了,补补想必能圈些鸡鸭。院子中间方砖铺平了地,摆着些半新不旧的花盆大缸,里头的土刚刚被翻新过,看来苏二太太是要好好种些花。后院儿有一棵高大粗壮的枣树,还有些苹果、核桃、无花果,花木甚多,最外旧墙处则攀爬着藤萝、蔷薇等,想来等到夏天必是一番盛景。云卿随苏二太太走着看着,边问“吃水的井挖在哪里”、“院子并不朝南可怎么好”、“左右两户是什么人家”等,苏二太太少不了一一答了说:“你有所不知,小雀儿如今是不大喜爱大晴天的,所以背阴的房子反而叫我安心。东边是个上有老娘下有妹妹的穷书生,去年刚中了秀才,是个半呆的人。西边是个寡妇带着婆家四个弟妹,那寡妇倒是牙尖嘴利不好惹,但人是不错的。这样的房子,这样的邻居,再没有更好的了!”

云卿这才放下心来,又说:“原先岚园里常请的孙大夫是个德艺双馨的,医术高明不在裴家人之下,我已请他每月四次来为小雀号脉,你若答应,明儿就是第一天,且让他瞧瞧再说。”苏二太太推拒不得,便只得应下了。

正是这时,隔壁那寡妇万娘子带着自家幺妹来串门儿,万娘子欢声笑语如同银铃叮咚作响,叫人听着便心情舒畅,而她家幺妹也是个人精,手上竹篮里分明只有两个不大的冬笋,也作了势嚷嚷说:“婶子快帮我一把,这两个笋子成精了不成?竟这样重!”苏二太太便客套几句,接了篮子带幺妹进屋吃果子。

万娘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最后却是问:“怪不得裴家那少爷神魂颠倒的,竟是被你这样的女子所迷!这我倒能懂了。若非见着真人,我只当那裴爷是中了邪呢!”

云卿万料不到她一开口竟是这样的话,当即有片刻迟滞,万娘子咯咯一笑,说:“开玩笑的,我说话随意了些,你们也随意听就是……不过你晓不晓得裴叶两家这亲事最后是要怎么来办?我真是好奇死了,只可惜成天在这种地方浑日子,想打探也打探不出来。”

蒹葭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便蹙眉问:“恕我眼拙,你与裴家叶家竟是什么亲戚不成?这样心心念念着。”

万娘子水蛇腰一摆,弯起眉眼脆生生笑开说:“哪会了!纯听着好玩的,日子太无趣,所以多听听别人有趣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有趣?”云卿反问,“裴家这事能有多大趣了?”

见有人请教万娘子显然更兴奋,脸色微微涨红双目熠熠发光半弯了腰凑上前小声说:“蒋家娶个妾都那么大阵仗,裴家这是给大少爷娶正妻,该拿什么阵仗虚张声势呢?”

云卿一惊,瞬间了悟。

100 看戏

物华四族,蒋裴叶慕,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可惜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而这些年,四族唯一共同的敌人夏家仿佛已经不存在威胁,对目光短浅的人来说,大约的确已到划清界限、各奔前程的时候。所以照理说,裴叶两家的联姻应当是一步改变四族内部格局的大棋,是应该轰轰烈烈、惊天动地、震慑八方的,然而如万娘子所言,蒋宽这蒋家嫡长子娶个身份低微的云湄、收区区一个姬妾都闹得满城风雨,可叫裴叶两家怎么联这个姻是好!

万娘子款款摆着小腰儿就近找一个擦得锃亮的青黑大莲花缸靠着,手上不安分地拨弄着里头清凌凌的水,乐滋滋地说:“哎,虽说咱们穷家小户的入不了人家这大局,可是听一听也觉得有意思,觉得日子竟没那么无聊了!只盼着裴叶两家别这么认怂了就好,啧啧!”

云卿万料不到遇上这等奇人,不免跟上前去问:“别什么?”见那万娘子嘿嘿一笑满面狡黠,却并不多言,云卿略略思索一番,忽笑问说:“我懂了,你是想看戏?”

万娘子两弯含情美目立刻迸发光芒,殷红嘴唇一咧露出两排白瓷一般的细牙,浑身都漾着笑说:“这么说可就不好了嘛……”

见她毕竟十分看着自己的家,云卿了然,于是故作深沉装模作样沉思一番,最后一咬牙一点头,说:“好吧!”

那万娘子果然忍不住紧跟着问:“好什么?”

云卿叹口气,道:“我原见万姐姐言语爽快性子洒脱,是极希望万姐姐多欢笑一些的,但又实在……”说罢便故意摇头叹:“哎……”

万娘子登时收了手上前问:“怎么?”

云卿一脸不忍心之色,叹说:“实在不好故作不知瞒着万姐姐——那裴叶两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不过是规规矩矩地办了,并没什么新奇可言!”

“啊?”万娘子先是惊讶,转瞬又变大失所望之色,最后竟恨恨说:“白瞎了这些个人了,托生到吃喝不愁的富贵地方,竟这样不成气候!连口气都不争一争,叫我们这些看戏的也觉没趣儿!”

云卿翘了翘眉毛,压平了声音一丝波澜也不见地问:“不过是成个亲,虽说是赶在人家后头了,怕旁人比着算着说闲话,但以裴叶两家,就算再照旧例规规矩矩办,又怕办不出个热闹来?总归万姐姐你也是有的看的。”

万娘子一副忧虑之色说:“你个丫头片子能懂个甚!照旧例能怎么热闹,再热闹也不过只比蒋少爷纳妾强一点点,回头几家都呕着气,戏就转到深宅大院里头了,一丝一毫也不能叫外人知道的,我们这等小老百姓还看个屁!”说完恨恨摔了下帕子,见云卿笑嘻嘻不言,方想起自己脏话出口,忙嘻嘻一笑说:“咱们是粗鄙之人,小姐只当没听见罢了!”

云卿便依言只当作没听见,仍套她的话说:“那不然万姐姐以为呢,不照旧例,倒该是怎么个热闹法?”

万娘子忧虑重重中听她这一问,不免又激动起来,也不怕手心儿疼就一拍那大水缸子冷冰冰的沿儿说:“自然是要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叫人觉得蒋家纳妾算个甚,能跟我裴家娶妻相比?自然是要这样了!请戏也好,作诗也好,总归是要把新郎说的天上天下头一份儿的英明神武,把新娘子说的天上天下头一份儿的俊俏贤慧,把满物华城其他男男女女都比的还不如地里一棵白菜看着顺溜!娶妻回家自己个儿拜个堂入个洞房就是了,外面那些场面活儿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还怕做多了做狠了不成?真是扫人兴!”

云卿瞠目结舌听完全部,又逼着自己平复神色大方微笑,心里却忍不住将那话从头到尾念了三五遍,然后一点一点挑起眉来。

这时候,苏二太太也带着万娘子家幺妹出来了,原来苏二太太见那幺妹穿的虽够厚够暖和,却不新了,便把小雀儿的衣裳拿来给她试了,因正好,所以挑了一身明红镶白狐风毛边儿的簇新裙袄,一件亮紫缀鹅黄星星的硬纱夹棉半臂,另有一双新做的软缎绣花小鞋儿,并几根打双丫髻的丝带和一大包点心果子,用一个墨绿弹花软绸包袱给裹了,故此耽搁了这好些时候才出来。

苏二太太歉笑说:“这些衣裳虽早早做好了,却一次都没碰过。按理说幺妹这美人胚子,量身定做的绫罗绸缎都怕衬不出她三分伶俐呢,哪能穿这些个东西。但你若不嫌弃便只收下叫她偶尔做活时闲穿,总归不至于放着沾灰又占地方的就是了!”

万娘子喜得花枝乱颤说:“哪里哪里……你说的那一大串子话……哎呀我只当是好话了!我没你们那些弯弯绕,有人说好话呢我就听,有人送东西呢我就要,我可不犯这傻!”

那幺妹抱着包袱跟在万娘子后面机灵地说:“大嫂可没羞吧,你怎不告诉婶子是你手指头粗笨,从来不会做女红?我们也是有婶子这样的善心人做邻居才有几件儿气派体面的新衣裳穿,跟着大嫂只有自己裁剪缝补吃苦受累的份儿!”

几句话说得几人都笑起来,那万娘子又热心邀她二人去她家里坐坐,苏二太太需照顾女人,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推了,云卿一心念着方才他们说的事儿,也只说隔几日再去看她,早早推拒且先行离开了。

一回家云卿便急着安排人打听裴叶两家成亲的细节,为此火烧火燎一般在家等了足足两天,一听说外出的婆子们回来了云卿忙亲自去问,这不问不知,一问倒吓着了。因那婆子说:“裴府上虽没明说,但内里齐齐整整把新造的一栋二层八宝小楼又给查补了一遍,油的红漆新得明晃晃照人影儿,却特特请了匠人回来把一丝一毫的斑点细纹都修补上了,这阵仗,恐怕是三太爷要回来了!”

“哟!”云卿倒真谢自己竟打探了一回,若不然太医院院使裴三太爷突然出现在物华城,她倒真会有些紧张。算算日子如今离正月二十五丨不过三天时间,想必若真是裴三太爷要回来主婚,人也早在路上了。

见云卿点头,婆子犹疑一番笑说:“还有些……却都是小事了,小姐时间金贵,倒是听还是不听?”

云卿忙说:“一一说来。”

婆子忙把打探所知一一说了,云卿一听果真寻常,什么花会、诗会、请戏都没什么新意,便打断婆子说:“你往日里见得多的就不必说了,单只想想有什么意外不寻常的,又有什么新奇没见过的。”

婆子仔细想了想便道:“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说裴太太有心请物华城有功名没功名的书生才子三十人,有名号没名号的画工画匠三十人,有脾气没脾气的音律巧手三十人,并四族内十个最出挑的少爷们一起办个百佳宴。”

“百佳宴?”云卿极感兴趣,口中念念有词琢磨起来。那婆子忙说:“这件只是听说罢了,如今也未曾坐实,也没见正经发出过邀请的帖子。”

云卿一笑,吩咐蒹葭赏了她一吊钱,又使眼色叫蒹葭明里暗里提醒她出去看好自己的嘴巴,这才一个人坐屋里头笑开了。、

裴三太爷回物华?

青烟谷里百佳宴?

裴叶联姻张声势?

云卿打定主意,美滋滋连喝了两杯茶方心满意足站起身来,吩咐蒹葭说:“走,再去烦一趟咱们的活菩萨裴二爷!”

101 紫株

裴二爷这几日心情不佳是岚园下人们都知道的,因此除了他房里那几个丫鬟婆子不得不受着,其余人都是能避则避。因此云卿一进醉望斋的门,就见两三只兔子在外头蹦蹦哒哒地玩,两只丫鬟养的肥猫在老花枝子里头打架,廊前几只鸟笼里一只白鹦鹉和一只黑八哥在大眼瞪小眼,另有几只芙蓉鸟在旁边叽叽喳喳,就是不见人影。自己打了帘子进门,只见两个小丫头歪在矮脚桌旁分吃一碗酥酪,另一个二等丫鬟叫做紫株的则远远儿坐在床边脚踏上绣一屏暖杏春烟图,云卿只道裴二爷不在,正要开口相问却见裴二爷从一挂紫晶珠帘后走出来嚷嚷:“我那柄错金弯刀呢?刀柄上嵌一颗龙眼大红玛瑙那个,你们给收拾哪去了?”

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都慌慌张张看紫株。紫株跟裴二爷久了,虽敬而并不怕,这两日裴二爷脾气古怪又受了他好些气,今次便没好气地说:“贵重东西向来是紫苏姐姐收拾的,二爷要是急着找就差门下小厮婆子跑一趟蒋家,问我们是不成的。”

裴二爷被噎,自己气了半晌说:“醉望斋能多大地方,仔细找还怕她藏得深?现在就找,快去快去。”

紫株放下绣图,却不动,只抬头闷闷看着裴二爷。

两个小丫头离门近,看见云卿来了忙簇拥上前,并倒了茶奉上,云卿则笑嘻嘻拉了紫株问:“他又拧巴什么了?好好的怎么想起来找那弯刀?”

紫株便放下绣活起身对云卿说:“能拧巴什么?说是闺女要出嫁了,列嫁妆单子呢,一早上不是找这个就是找那个,偏又都是紫苏姐姐收拾的,咱们连猜带撞才找来了几个,偏惯坏了,再闹不完了!”

裴二爷气得手指头指着紫株直哆嗦,说:“谁惯坏谁了!这是谁惯坏谁了!”

紫株扭头说:“就是说二爷你呢!大半天闹了几回了,说饿又不说吃什么,给烤鸭嫌油,给酥酪嫌腻,给黄焖肉嫌肥,给红枣粳米粥倒又嫌甜,好容易小白菜鱼翅肉丸子汤里煮了一把面条吃了两口,又说不是从前那个味儿,问吃什么,又说随便!随什么了?哪里随了?喝茶也是,备了龙井偏又要普洱,端了普洱又想喝茉丨莉花,茉丨莉花茶都晾凉了,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一罐子高沫儿,这不是存心闹人吗?原本咱们到这府上就是来干活,本是该一个字也不能抱怨的,二爷说换就撤掉,二爷说要就备着,可好容易闹完了,又开始列嫁妆单子了,列一样,叫找一样。明说了不如先列着,赶明儿紫苏姐姐回来了一时半会儿就给找全了,不听,非现在就要。怎么明儿就去给铺嫁妆了怎的?那好,把我也列进去,我跟着作陪嫁倒是福分了,总好过跟着二爷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见着了又疯闹难伺候!”

裴二爷气的脸都白了,又臊得慌,半天没喘匀气儿来,云卿和蒹葭忍住笑,一个去拉裴二爷一个去劝紫株,好容易才将她们分开。云卿打了紫晶珠帘推推搡搡请裴二爷进去,又绕过一张黑松木四扇三折苏绣屏风,拐了个弯儿到了裴二爷书房扶他坐下方说:“不怪紫株姐姐生气。往日里你不在,紫苏姐姐又管着园子里的事,你房里都是她跟紫苑紫英盯着。小丫头们素知你是个不计较的,又猜不准哪天回来,所以做活儿时常偷懒,她又是个喜欢亲力亲为的,所以旁人擦不干净的她自己去擦,旁人绣不齐楚的她自己另去绣,整日里倒比紫苏更辛苦得多。你今儿还这样嚷嚷,她能不气么!”

裴二爷一甩袖子抽了手,恨恨地去摸桌上茶盏,云卿一摸茶都冷了,忙夺过来说:“才正月天儿喝什么冷茶,你等一等。”又看他一副怒气冲冲模样,因从书房出门,吩咐外头小丫头煮了蜂蜜冰糖杭白菊来,却听见紫株正抹着泪儿对蒹葭说:“你跟小姐好生说说,就叫我也跟你们去吧!二爷本就是念着小姐才愿意偶尔回趟物华,小姐这一出阁,恐怕他更是见不着人影了,既没个人,我们守在这里做什么?”

云卿小心翼翼进了书房,见裴二爷正对着面前的单子沉思,便凑上前去看,果见岚园里的宝贝东西都在上头了,云卿便笑:“都给我?”

裴二爷不吭声。云卿便笑把那单子收起来说:“我方才听紫株的意思,你闹了一天了。怎么,我这事是实打实定下来,已到了准备嫁妆的时候了?”

裴二爷摔了笔说:“定了。”

看裴二爷烦躁的样子便知事情办得不顺,不免劝说:“好啦,多大点子事,把自个儿气病了就不值当了。既是定了,想来这几天慕府就该来人了,到时还好一阵烦呢,如今正是歇一歇的时候。”

裴二爷冷笑一阵,说:“姨娘,所出以嫡子待之!”

云卿无所谓地点头说:“倒是挺好么。”

裴二爷毕竟烦躁,便随口问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恰巧小丫头把茶端来,云卿便斟了茶给他端上,说:“来时是一件事,如今是两件事了,都需得你点头方可办成。”

“说。”

云卿见小丫头关了门,屋里并没有旁人,便把目前所知的裴家诸事细细说了,末了说:“这第一件事,毕竟碍着裴家,所以需爹爹点头。我只想叫慕垂凉出手拦着裴三太爷,不叫他回来主婚就是。”

裴二爷懒得插手裴家事,便道:“随你便!”又问第二件事,云卿方说:“爹爹你指谁作我的陪嫁呢?单子上并没有写。”

裴二爷说:“紫苏几个,都跟了我很久,让她们去我就放心得很。”

云卿叹说:“就知道你是这样想!我觉得甚是不妥,爹爹你常年在外,我出阁后又难免顾不上这边,所以岚园必得找几个厉害的给稳着。商陆等人自不必说,余下丫鬟们,紫苏是头一个不能动,她跟你久了,在岚园历来是半个主子的身份,底下人最是听她的,她一走岂不乱了人心?紫苑、紫英又跟我姑姑去了蒋家,余下最早跟你的那几个里就只剩下紫株和紫草,紫草伶俐,让她帮着紫苏打理岚园,至于紫株已有些沉不住气了,就让我带走吧!慕垂凉房里有极伶俐的做针线的,我倒不必带了,再带一个茯苓,她记性最佳,必当派的上用场。加上蒹葭和芣苢,再随意找两个小丫头,凑够六个,是足够了。”

裴二爷左右算着,最后说:“云湄出阁时带了六个,另还有紫苏上门陪着,你也带六个,数量上倒不合适,不撑场面。”

云卿笑说:“这倒无妨,想必慕家也不计较这个。此处不撑场面,自有其他地方填补,爹爹放心就是。”

见裴二爷是默许的意思,云卿才将他先前列的单子拿出来,说:“还有这单子,若是我来看,需得划掉一半才是。什么弯刀什么宝鼎,我要那些干嘛,又都是你最喜欢的!再说了,这些东西一旦带去慕家可就姓了慕了,你舍得?我是不舍得的。”

裴二爷默然半天,仰天长叹说:“我干什么要养个女儿!早知她要嫁,我不如当丫鬟养了,也不必现在又心疼!”

云卿抿嘴笑了,拿了那单子转身就走,才出门就流了一脸清泪。

正是把门外头候着的芣苢给吓到了。

102 人选

芣苢看她这样就慌了,急着上前问她“怎么了”,又忙不迭给她擦眼泪,这时恰巧蒹葭也出来,云卿便深深吸一口气,说:“回拾云轩,我有话跟你们说。”

到了拾云轩,云卿便找了活计把小丫头们支出去,只留蒹葭芣苢,然后把裴二爷所言一一说了。芣苢听了当即惊叫:“做姨娘?”继而恼怒,恨恨说:“凭什么!”话才说完,眼里就蓄了两汪泪,默默扭头擦去了。

蒹葭倒是平静,点点头说:“约莫料到了。其实虽说名分上委屈些,但既不是存了心安安分分过日子去的,倒也不必计较这些。我瞧着慕爷也不像是甘心在物华城待一辈子的人,往后如何也未可知呢。总归不管前路如何,我都跟着小姐就是了。”

芣苢也忙说:“我也是,我也跟着小姐!”

云卿知道她二人心意,便不多说,点点头对蒹葭说:“我原就有带你们过去的意思。除此之外,还有心带上爹爹房里的紫株,还有咱们房里的茯苓。紫株做事喜欢亲力亲为,素不爱假于他人之手,有些不宜张扬的事交给她做最是稳妥。但紫株这性子,非得有人陪着伴着,一旦落了单就容易沉不住气。茯苓虽年幼,针黹之类又实在没天分,但奈何记性最佳,若到了有一天信鸽素笺都不能用时,借她传个口信儿带个话儿是最合适不过了,但毕竟还小,分寸拿捏不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得有人在旁慢慢教。我说这么多,一来是想叫你们这几日去探探她们口风,看是不是心甘情愿跟我过去,二来就是要你们多多指点她们,最好可以养扬长避短,万不可有朝一日误了大事,三来,除你们四个之外,我还想要两个够伶俐、却并不招眼的小丫头,最好放人堆儿里就挑不出来的,到时候悉心教着,算能防患于未然。”

蒹葭赞赏地点头说:“甚是稳妥。”

但至于人选,三人倒是一时都定不下来。因十分伶俐的她们心里都有数,但又要不招眼、又要沉得住气、又能够忠心耿耿、又愿意跟她们去裴家,一时之间反倒想不起谁。云卿也知不易,便对蒹葭说:“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毕竟咱们如今选人都是为长远打算,需十分慎重稳妥才是。而我这几日另有其他事要忙,所以需得你上心帮我留意着。”

蒹葭自然应允,因看芣苢脸色仿佛另有它事需要留下禀明,便说去探探紫株和茯苓口风,先行退下了。芣苢这才说:“今儿孙东家差人过来了。”

云卿忙细细询问,芣苢才一一说起,原来苏记新来的那一批伙计做事果然老练,才短短几天,给赵御史家那批灯笼就已经全部做好,需要云卿差人去取货了。然而在这之后,何路平和第午那双黑白无常已经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拦着苏记收订单,苏记已经没有生意可做了。对于孙成来说,虽说自打云卿上次去过之后,何路平已经可以和孙成开开玩笑甚至坐下聊天,但明面儿上近乎无赖的死缠烂打依然没有停止过,所以孙成已经彻底受不了了。

如此一来,于生意,于赚钱,于个人,都已经没有撑下去的必要。实在是只等云卿一句话了。

但云卿思前想后,总觉得仿佛时机还不到,如今卖,和上次去苏记时劝孙成买,又有什么分别呢?

因而只得狠心说:“你亲自去给孙东家带个话。如今还不是时候,叫他勉强再撑几天吧。这几日慕家少爷会去下单子,想来蒋婉的人并不敢阻拦,就叫孙成先做着买卖,同时把苏家的价钱往高里喊,只等时机一到就卖掉。就说这次辛苦他了,叫他无论如何再撑几天。”

芣苢一愣:“慕家要定灯笼?”转眼一想立刻又明白,恍然大悟说:“是了,小姐成亲的灯笼,劳孙东家盯着做,必然是最稳妥不过的。只是……”

云卿亦知孙成撑得辛苦,便道:“不会太久的。”

说是这么说,那所谓的时机究竟什么时候到云卿却并不确定,只单凭直觉,认定现在并不是绝佳时机。回头禀明了裴二爷,裴二爷琢磨一会儿,忽问:“那孙成是个稳重的,日后你打算怎么安排?”

云卿便道:“孙成资历尚浅,慕家那里生意多,到时候劳慕垂凉为他好生寻个去处,多历练历练再说。”

裴二爷冷笑说:“慕家生意多?”云卿知他介意着慕家,尤其介意着慕垂凉,一时反倒不好说什么,便听裴二爷说:“东西可以假他人之手,铺子也可以请人帮你看着,唯独用人,中间一旦隔着其他人,感情就易冲淡一些。要我说,孙成此人,你对他知根知底,他对你仁义赤诚,可堪大任。不妨就先留着,回头等你在慕家稳住了再用不迟,总归是不能叫慕垂凉和慕老鬼早早留意到。你可明白了?”

云卿心头毕啵炸起一点火星,问裴二爷说:“爹爹的意思……我手心里迟早要攥几个自己的人、攥几把自己的钱?”

裴二爷翻她一个白眼,低头写一封书信,再不看她了。

当晚,芣苢已回了孙成,蒹葭也回话说紫株和茯苓满口答应。晚些时候,裴二爷又亲自拟定两个小丫头的人选,一个名白芨,一个就是先前服侍过云湄一阵子的水萍,且裴二爷已亲自问过她们,都是极愿意跟云卿过去的。云卿自无其他计较,如此选定陪嫁丫鬟一事就此尘埃落定。

正月二十三一早,蒹葭回话说昨儿晚上送去全馥芬茶楼的条丨子已有人取走了,听描述的身形样貌,云卿和蒹葭都猜是慕垂凉身边的宋长庚。那条丨子所叙简单,寥寥不过数字,只是请他慕少爷百忙之中抽空问候一下德高望重的裴三太爷,顺带提一提怎么闹他们的婚事而已。

这天天气不佳,暗云如同破旧的棉絮,冷风又阴阴压着,将棉絮撕扯又吹合,春寒料峭。

云卿的手腕子一早就阴疼难耐,像骨头缝里一溜儿漏着小凉风,起床时连捏起被角的劲儿都使不上。蒹葭一看她苍白透着乌青就要去禀裴二爷,云卿忙拦着,摇头说:“不能去,他够烦了,况且按方子吃药就是了,何必叫他跟着操心。”喝罢药,又吩咐备下马车出门,蒹葭芣苢自然劝着,云卿才说:“我知道你们拦着我是为我好的,只是你们不妨说说看,如果你们是慕老爷子,会哪天来提亲?”

蒹葭冰雪聪明,只略略一想便缓缓道:“正月二十五是裴家娶亲……你的意思,慕老爷会特特挑了二十四、也就是明儿来提亲,好来个敲山震虎、震慑八方?”

云卿点头说:“提亲是要看黄历的,慎重些的,还会看家宅合八字,所以别说赶在裴叶两家之前了,就是冲撞到一天里,裴家对外也只能道句恭喜。我昨儿疏忽了,只以为咱们二爷是烦躁得紧了才开始列嫁妆单子,现在看来,他恐怕早就猜到了,所以急切地把事情都往前头赶。”

蒹葭了然,若有所思点点头。云卿便道:“所以明儿咱们是不能出门的,只有今天能去一趟蒋家看看我姑姑。”

云卿此番只为探亲,并不愿过分生事,所以只早早报到了蒋宽房里,且由婆子带着从角门入,没敢惊动蒋家太太们。那带路的婆子虽能说会道,但说话直来直去,并不客气。因云卿手腕子上敷了厚厚的药膏,那婆子想是怕沾上,所以一路只远远在前头领着路,脸上嫌恶之色略略可见,且因站得远,说话呼呼喝喝,只怕旁人倒以为她骂自家小丫头们呢。因顾忌云湄,几人少不得一并忍了,等带到蒋宽的萍乡院时,还不得不陪着笑赏了她一两银子,那婆子这才喜笑颜开,进门回禀去了。

103 探亲

蒹葭和芣苢都有些恼火,因知轻重,所以一路隐忍不发。此刻外头阴风仄仄,三人斗篷上的风毛都被吹得散乱,却没人客气一句“先进门等着”之类的话,小半刻钟时间过了,才有个身穿葱绿菱花袄子、蟹壳青色月华裙的丫头匆匆跑出来,因出门时恰好风大了些,竟缩了肩膀又折回去加了一件斗篷,再回来时方打着寒颤说:“奴婢藤花,见过小姐,见过二位姐姐。”云卿只点了个头,蒹葭和芣苢遵照礼数回了礼。只听那藤花说:“很是不巧了,云姨娘今儿陪太太去佛堂,恐好大一会儿回不来呢。咱们少爷去茶庄了,里头几位姐姐或去找别的房里的姐姐们玩去了,或看无事就告了假回家去了,里头竟没个人配得上出来招待小姐和二位姐姐的。小姐你看……”

“姑娘何必客气了,本就是我们来的匆忙,是我们失了礼数,”云卿平静地说,“既然姑娘们都不得空,我们自不便打扰了。只是当日从我们家园子过来陪我姑姑的那紫苏姐姐,如今我既然来了,倒没有不问候她一声的道理。烦请姑娘带我们去。”

藤花这才抬起头,略看了云卿几眼,忽了悟一般忙不迭点头说:“是是是,自然是应该的。只是姐姐们倒不在咱们萍乡院,在后头的即墨斋呢,小姐不妨先去里头歇歇脚喝杯热茶,我这就去请姐姐们来。”

云卿自点头说:“有劳。”

进了门,竟然真没几个丫头在。听那藤花的意思,她在这房里多半只是个三等小丫头,而云卿看那端果子倒茶的三两个,倒没一个看着比藤花身份高。其中一个倒茶时竟然倒满满的快溢出来,又手生,显见是新来的。云卿冷眼看罢,方笑说:“有劳了。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那丫鬟见旁人倒的茶与自己的不同便先慌了,涨红了脸说:“回小姐话,叫果儿……”

云卿便笑:“果儿?倒是巧了,我姑姑的那几个陪嫁丫鬟里正巧有个叫白果的,家里姐姐们也叫她一声果儿。如今你们在一个房里,又叫一个名儿,真是想想就热闹。”

那果儿见并不细究茶水的事,便羞涩笑了,说:“不瞒小姐说,我是新来的,还没有福分见见那一位果儿姐姐呢。”

云卿神色平静,笑意温柔,说:“显见是我们那果儿失礼了,瞧姑娘这样子也来不是一两天了,她既来得早,竟也不帮衬些你。只可惜如今陪给了蒋家,我倒打不得骂不得了,否则该好好教她一教才是。”

那果儿听不出轻重,忙说:“不是的,怎能怪那一位果儿姐姐。我来这里三天,还没有见过云姨娘的陪嫁姐姐们,故而说不认得。”

见云卿的笑僵在脸上,蒹葭便接了话茬儿笑问说:“我就说蒋家家大业大,咱们精挑细选的恐怕也不如人家的呢。如今只怕分了更伶俐的伺候云姨娘,还用得着咱们那笨手笨脚的果儿么?”

那果然见蒹葭亲和,稍稍松一口气,小声说:“姐姐这话说的,岂不是打咱们的脸么?我虽是新来的,却知我们少爷最最宽厚,每日房里的洒扫布置都不甚在意,又常常赏钱赐物的,所以房里的姐姐们都惯得不成样子呢。如今虽进了姨娘,但少爷也改了性儿,每天去茶庄应卯,不过申时是不会回来的。因那紫苏姐姐暂住在即墨斋,所以云姨娘常常过去找她坐一坐,后来太太说如此不成体统,所以现在云姨娘倒也不去即墨斋坐了,每天除晨昏定省之外多半陪太太在佛堂守着。咱们房里没事,云姨娘那里又没事,想必小姐说那果儿姐姐也就不太出来走动了,到底是跟伶俐粗笨无关的。”

蒹葭自不便再接话,向云卿看去,只见她噙着一丝笑,眼睛却半耷着,目光盯着身前二尺远的地上,像要用目光把那块红底儿白花波斯羊绒毯给冻结成冰,屋里静了半晌,方听云卿点头笑说:“蒋少爷能转了性子规规矩矩做生意,这是好事,我姑姑一个姨娘能服侍在蒋太太左右,自然也是大幸。”

末了,各自无话。外头紫苏、紫苑、紫英、白果、白前五人鱼贯进来,一见云卿都是跪地磕头,云卿一看,她们五人只紫苏略略好一些,其他四人穿得倒足够厚实,但仿佛都冻得不轻,最小的那白前丫头手上乌青,怕是要害疮了。蒹葭和芣苢本受邀入了座,如今连忙起来帮忙扶起她们,只听云卿说:“紫苏倒还使得,只是你们四人如今已是蒋家的人,却与我行这样大的礼,传到蒋少爷耳朵里该说我不知礼数,故意拿捏你们了。快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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