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7
云卿看着放声大笑夹杂干咳的蒋婉,又见房中浓烟滚滚,心知不便再拖延,便趁火势还没有蔓延到内间,对蒋婉说:“蒋大小姐是想与我同归于尽么?”
蒋婉周身都在灯笼火海中,身上衣衫也已减减烧起来,人却笑得益发悲愤,对着云卿低吼声声如诉:“人人都喜欢慕垂凉,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但是裴子鸳得不到,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云卿小心往外走,她记得门口处便是供着连翘的落地大花瓶。听闻蒋婉如此说,不免讥笑说:“你知你得不到,就很好。余下的,你有几分能耐管得着?我劝你还是先留着自己的命,免得连我一杯喜酒都没喝到就已经命丧黄泉。到时候,别说得不到,看也看不见了。”
云卿说罢绕到门口,眼明手快抽起一束连翘,拿起粗粗一看便知花瓶中水足够多,当即扔了连翘迅速脱了外头艾绿密云纹的褙子放到花瓶中用水浸透,然后裹到身上来,抬头一看,蒋婉裙角已经烧起来,她整个人却彻底冷静下来,紧紧盯着云卿恶毒地说:“说实话我一直不明白,你与裴子曜两情相悦,却痛恨做他的妾。我以为你心性甚高,是决计不愿做妾了,所以即便对你与慕垂凉之事有些耳闻,也从不防着你什么,又岂料你不仅答应了做妾,还满心欢喜,一丁点儿怨恨都没有。”
云卿万料不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起这件事,不免愣了一下,火苗一舔,少不得惊得连连倒退。然而蒋婉仍死死盯着她,左右一想,反正另有蒹葭盯着,她二人性命决计不会出差错,便稍稍稳了稳心思,同蒋婉一般认真地思索回答道:“若我说,拒绝做裴子曜的妾,和答应做慕垂凉的妾,前后并非同一个我,你能懂么?又或者说,若当初叶家没有逼人太甚,兴许我一生也就是裴夫人,再不会与慕家蒋家有任何瓜葛,你又能懂么?再或者说,我痛恨的并非做裴子曜的妾,我恨的是裴子曜,如今我满心欢喜的也不是做慕垂凉的妾,而是要嫁的人是他慕垂凉,你倒是又能懂么?我年少尝读佛经,感悟最深当属因果,事必有因,因必有果,果必有报。蒋婉,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说罢,也顾不得许多,只紧了紧褙子便一咬牙冲进火海,也没工夫再看蒋婉神色,只是拉起她便往外跑,出了门见蒋婉身上尚有火苗,当即脱了湿哒哒的褙子扑在她身上,因不必回头便可知火势已蔓延过来,所以云卿下意识要拉着蒋婉往楼梯口跑,哪知才趔趄走了两步,却见蒋婉停住脚步神色诡异看着云卿,良久,忽尔笑道:“你满怀欣喜,因你要嫁……我的男人?”
云卿看看火势,深知再停留下去非死即伤,懒得再与蒋婉争执,当即想要拖着她走,却见蒋婉微微一笑,突然上前狠狠掐住云卿脖子,云卿并无防备自然连挣扎都无用,蒋婉见云卿涨红的脸恶狠狠说:“我蒋婉的男人,慢说你要嫁,就是想一想也不该!什么卑贱的身份,也胆敢觊觎慕垂凉,也胆敢妄想和我蒋婉共侍一夫!你不是要因果么?因你天真妄想所以现在就去死吧!现在就去死!死!”
114 逃脱
云卿被狠狠低在墙上,挣扎中抓破了蒋婉的手,蒋婉一怒之下单手掐着她毫不犹豫给了她两巴掌,不待云卿有所喘息便再度双手掐上云卿脖子。云卿原本失了先机已是处境危险,加之蒋婉正值盛怒,力气惊人,一时竟不能反抗。蒋婉越掐越狠,眼神亦来越冷,渐渐的云卿已经有些神思不清,看蒋婉亦是逐渐模糊起来,忽听得外头有人惊叫:“云卿!云卿!”
那声音飘忽不定,在毕啵作响的熊熊火焰中飘渺得像幻觉,然而云卿越发觉得自己听真切了,虽已头重脚轻,却仿佛受到召唤,突然有些清醒过来。对面蒋婉的目光已臻阴冷,她惯带的金首饰皆皆被镀上红光,但好笑的是,她身上至今仍披着她湿透的艾绿色褙子。
云卿足尖艰难移动,等碰到蒋婉足尖,攒足力气,一闭眼一咬牙毫不犹豫狠狠地踩了下去。
蒹葭和长庚早已下楼在苏记外头候着,但苏记画室正下方正是存纸张的屋子,内院地上又堆满了毛竹,如今一遇火当真是一发不可收拾,蒹葭心中焦急,长庚却死死拉住她喝道:“你在这儿候着!你能做什么事!”
说罢正要进去,却见远处匆匆过来几个人,有慕老爷,裴二爷,芣苢,孙成,自然少不了慕垂凉,不免当即就惊了,忙上前说:“少爷!”
慕垂凉一脸阴沉甩开袖子大步上前,站定看了一下火势,未及开口只听几人同时惊呼:“二爷!”
慕垂凉一看,一把拉过已冲进火海的裴二爷用尽力气往外推了一把,吼道:“长庚,给我拦着二爷,不准他进去!”
裴二爷一拳打在长庚脸上,转而对着慕垂凉怒道:“小子,你敢拦我?那是我女儿!”
慕垂凉一挥手,长庚立即再度拦在裴二爷身前,只听他道:“正因为是您的女儿,所以小婿不能让岳父大人你出任何差错,否则云卿出来我没法交代。岳父大人请在此稍候,小婿自会将她毫发无伤带出来,给岳父大人你一个交代!”
说罢不等裴二爷言语便急问蒹葭:“她今儿穿什么颜色?”
“绿色,艾绿色密云纹的——”蒹葭惊呼,“慕爷小心!”
慕垂凉早已抢过一桶水劈头盖脸浇下,大步冲进火海里。
裴二爷今儿因祁三爷一番挑衅,早早去慕家守着,刚等到慕老爷子和慕垂凉,才将将说了几句话,就见孙成送芣苢匆匆来报。路上芣苢已将事情言明,裴二爷知去的是蒋婉,心下更加厌恶。此刻正心急如焚,听慕垂凉如此吩咐,越发冷笑起来,冷冷问长庚:“小子,别只顾着尽忠,到头来为你家爷一句蠢话送了命!让开!”
长庚倒笑了,看着裴二爷摇了摇头。
云卿那一脚死死跺在蒋婉脚尖上,令蒋婉下意识松开手且弯了腰,云卿当即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正坐着,忽觉指间发烫,低头一看却见火势已蔓延至此,身后的木门槛已经烧起来,云卿一声惊叫慌忙跳起来,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蒋婉却仍在原地,满面怨毒地看着她冷笑不止。云卿心知灯笼坊不比其他,里头存着的每一件儿东西都是可以被轻易点燃的,蒋婉披件湿透的褙子到时候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她方才想起夏家事,如今对蒋家的怨恨齐聚心头,真是巴不得看着蒋婉死算了,正气喘吁吁看着,蒋婉头顶一盏灯沾了火,顷刻之间化为火球掉落下来,云卿看得分明,下意识上前猛推一把,两人齐齐滚落在地,虽躲开了火球,竟又在火海之内了。
蒋婉哈哈大笑,嚷道:“同归于尽,那就同归于尽!与其看着你嫁给他,不如现在就一起死了,死干净了好,好!”
云卿越发冷静,知此刻不能意气用事,当下硬拉起蒋婉一边往外冲一边凶巴巴喝道:“你想死,自己回家去死,千万别赖给我!”
话刚说完,就听外头再次传来“云卿”、“云卿”的急唤。云卿一时听不出是谁,却只管大叫:“是我!我在这里!正西方向!正西走廊尽头!”
虽是答应了,但身后火势汹涌,云卿不敢久留,急着往楼梯处逃。正是此时,蒋婉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长庚不允,裴二爷亦只是冷笑,看一眼继续蔓延的火势,心中不免更加焦急。回头看到一旁负手而立眯着眼睛打量火势的慕老爷子,禁不住冷哼一声。
慕老爷子自然看见,见慕垂凉仍不出来,不免捻着胡子思索起来。蒋婉与云卿是不需费心的,两个妾争执起来双双葬身火海,说起来也不致是他慕家的职责,蒋家和岚园就算联合起来对付他慕家,也很容易挑拨得开来,并无后顾之忧。倒是慕垂凉,虽是小狼崽子长大了需防着些,但毕竟正得力,又是亲手养大的,多少有些个不忍,便挥手对慕家下人说:“不必在外头掺和了,先进去几个人护着孙少爷他们。”
莫说裴二爷,连蒹葭听着也是气的七窍生烟。但她仍不敢忘云卿交代,谨记若蒋婉出事,事情便被动了,她拜托了长庚,原本该是万无一失的,如今长庚被命令看守裴二爷,她倒是真怕蒋婉再出什么事来,因而悄悄绕到长庚身边。
蒋婉紧紧拖着云卿,令二人都不得前行。恰是此时又有人唤她名字:“云卿!”云卿还未来得及答应,只见蒋婉微微变了脸色,突然从一味癫狂中清醒过来,猛然惊叫道:“别过来!”
慕垂凉此番却是听真切了,细细一看,原来就在不远处,一人倒在地上,另一人欺在身上,虽皆是一身狼藉,但显见上面那人便是艾绿密云纹的褙子。因而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就冲上前来。
蒋婉更加惊叫:“危险,别过来!”
云卿更是一把推开蒋婉,趔趔趄趄将慕垂凉撞开,说时迟那时快就见方才慕垂凉所立之处掉下一块檩条,云卿摔在地上气喘吁吁,却见慕垂凉提起袍角,头也不回扎进火海一把抄起了披头散发的蒋婉。
裴二爷步步紧逼,长庚步步倒退,眼见火势不减,几人皆皆着急。蒹葭佯作要劝裴二爷,却横在裴二爷与长庚之间,趁机说了句:“别忘了我求你的事!”说罢猛然往后一跌,和长庚一道跌进火海里。长庚瞬间了悟,知晓轻重,因而咬牙又将蒹葭推出去,自己转身一头扎进火海里。
裴二爷接过摔出来的蒹葭,正要将她推开上前去,却见蒹葭紧紧抓着她,哀求说:“二爷别进去了,若二爷出什么事可怎么了得!二爷就是不心疼自己也请心疼心疼小姐,若是二爷此番出些什么岔子,小姐反倒无恙,可叫她怎么过这后半辈子呢?况且已经过了这么久,慕爷应该已经找到小姐了!”
蒹葭并非不担心,毕竟水火无情,又不是有谁控制得了,但她总以为云卿既然早早到了苏记,早早将画室情况摸透了,自然对即将发生的任何事都有些准备,即便是大火,也应不在她意料之外。此番只要运气稍稍再好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云卿呆在原地,让烟呛得阵阵咳嗽起来。
慕垂凉抱着蒋婉才走了两步,便听怀中人放声大笑起来,癫狂喊道:“哈哈哈哈……贱人!你不是很得意吗?他先救的还不是我?还不是我!这物华城之大,还有谁比我蒋婉更配得上他!他知道的,他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的!”
慕垂凉心中一惊,低头一看,两步开外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果然才是云卿。但此刻火势汹涌,一时竟不能过去,恰是此时听到长庚阵阵疾呼,便一边小心躲着火一边将长庚喊来,由长庚抱起云卿、他在后抱着蒋婉,如此地目送云卿下楼并逃出去了。
几人刚刚冲出火海,裴二爷等人即刻围上来。慕垂凉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裴二爷急匆匆就将人抢过来。另一旁蒹葭谨记职责,疾步上前询问,只见长庚身上多处烧伤,一时心下又急又愧,忙用帕子帮她捂住肩膀上一处伤口。还未来得及细看人,只听旁边一声低吼,裴二爷竟已挥拳打到慕垂凉脸上了,与此同时,那边的人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笑,旁人便皆知那是蒋婉了,一时蒹葭等人皆是震惊。
“小姐,你没事吧?”蒹葭忙脱掉自己的披风盖在一身狼狈的云卿身上,然后小心翼翼扶她起来。云卿看着裴二爷一拳一拳狠狠打在慕垂凉身上,而慕垂凉又紧盯着她这边,又见蒋婉身上尚穿着自己的褙子,一时不愿往坏处想,便有气无力对长庚说:“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帮着你家爷。”没等长庚起身,又摇头叹说:“罢了,没什么用,你直接告诉二爷说我找他便是。”
长庚应下去了,依言一说,裴二爷当即冷哼一声放过慕垂凉,匆匆赶过来,见云卿形容凄惨满面狼藉,真是心疼得说也说不得、碰也不敢碰。
慕老爷子见慕垂凉并无大碍,也就稍稍放心了些。虽说眼下这一幕颇有意思,碍着裴二爷怒气正盛,也不便多问什么,便吩咐先送几人回去。慕家人先扶蒋婉上马车,又去请慕垂凉,慕垂凉摇手说不必,直直走到云卿面前来。裴二爷正要骂,云卿却急忙拉住他袖子,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一摇不要紧,却听蒹葭惊呼:“小姐,你这颈间……这、这是掐痕!”
115 局面
裴二爷低头一看,颈间果然有伤,当即暴怒而起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蒋婉前襟,蒋婉神色恍惚仍在放声大笑,从云卿这里看,仿佛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蒋婉见裴二爷如此便随手抹了一把眼角,娇娇娆娆问说:“怎么,二爷要杀了我?”
她青丝散乱,衣衫半开,何其妩媚,周遭人群已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实在有些不成体统。但她披着云卿的湿褙子,裴二爷看着更厌恶,咬牙恨道:“她甚至救了你!若非她好端端地出来了,你道我会放过你?”
蒋婉“呸”一声,怨毒地看着云卿道:“她救我?哼,谁知她存得什么心!”
云卿见此时人已越聚越多,她和蒋婉倒也罢了,慕垂凉和长庚的伤看起来却有些严重,又有几个慕家小厮至今仍未逃出来,加之身后大火未熄,心知是不便过多久留,便让蒹葭扶着自己上前,拉住裴二爷衣袖悄声说:“罢了,咱们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裴二爷亦是心疼她,便未怎么,只是冷冷扫了一眼抄手旁观的慕老爷子,尔后松开手,抱起云卿离去了。
慕垂凉原也想跟上,慕老爷子却在背后喊:“阿凉,做什么去?一身是伤,先随我回府。”
慕垂凉看了老爷子一眼,一番欲言又止,终是点头说:“是,祖父。”
云卿等人回到岚园,自然是好一番检查上药,把几个下人忙得团团转。裴二爷在一旁守着,神色难看之极,云卿心下有数,等包扎好了,便屏退下人,松松披一件轻轻柔柔藏青底儿绣白梅花的软纱斗篷,让蒹葭扶着她出去。见到裴二爷,稍一趔趄就无力地跪倒在地,喘息一会儿,低头磕了个头说:“女儿不孝,还请爹爹责罚。”
“不孝?”裴二爷冷眼瞧着,说,“哪里不孝?”
云卿低着头,底气不足地说:“一不孝深更半夜人在外,令爹爹担心;二不孝夜会仇敌逢危难,要爹爹出手相救;三不孝至此结怨蒋家人,恐日后麻烦不断;四不孝事先并未作言明,令爹爹你处处意外。此四不孝,女儿无论如何为自己开脱都无法释怀,请爹爹责罚。”
裴二爷看着她身上多处包扎痕迹,毕竟于心不忍,僵僵作了凶巴巴模样,说:“那就解释来听听!”又见云卿轻喘不止,一时烦躁说:“起来回话!”
蒹葭去扶,云卿摇手示意不必,再度对裴二爷磕了个头,说:“说了恐爹爹又生气,但今日之事女儿无可辩驳,实是自己心急且大意了些……”接着便从对蒹葭、芣苢、长庚等人布局开始,一五一十对裴二爷说了。
裴二爷脸色越发不好,云卿明知会如此,却不敢作劝,只道:“如今结果虽都在意料之中,但毕竟是有疏漏,害慕少爷受伤倒罢了,救我他也无甚好说。但慕家几个小子不知如今可好,若果真出了什么事,回头见了慕老爷,反倒多承他一份情。他自不会与我这小辈多作纠缠,因此还是要叫爹爹吃亏,如此实是女儿之过,女儿有罪,请爹爹责罚!”
裴二爷心头越发不痛快,听到最后猛一排桌站起来怒道:“你说这叫什么话!我恼你,难不成是怕你给我添麻烦?这话你倒是再说一句试试!”
云卿跪也跪不动,歪歪扭扭磕了个头,咬牙撑着回话说:“女儿并非此意。女儿自知爹爹心头之恨,恨的是我不懂事,不与爹爹商量,不爱惜自己。说是恨,更是疼爱与关切,女儿如何能不懂?正因如此,最后反倒给爹爹添了诸多麻烦,才更叫女儿愧悔难当。”
云卿说罢,只跪地等候,裴二爷心中烦躁,骂道:“不是叫你起来了?还跪着作什么,存心给我添堵!”
云卿愧疚自然是愧疚,但如今撒娇讨饶居多,也就努着嘴起身,规规矩矩在一旁低头候着,裴二爷气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她一身是伤,终究忍不住说:“你是怎么搞的,既然算就算准一些,好好的让自己落一身伤,你是不打算嫁人了吧!”
云卿今儿确实有失算地方,细想之下便道:“的确是失算了一些,我算到蒋婉看我不顺眼,但她一心要杀我,这确然在我意料之外。好在多少是有些防备的,并未造成大患。”
“还不是大患?若非有人恰巧去救,你说不定已经被她活活掐死!你怎这样不知惜命!”
云卿老老实实说:“不会。我先前就安排蒹葭在对面全馥芬二楼候着。那个位置我知道,与我所在画室隔街相望,什么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命她在那里候着,然后暗中请来慕垂凉的心腹宋长庚。长庚那人我也见过,极其稳重,做事又利索,我既请他暗中救蒋婉,他必不会袖手旁观。若他去救蒋婉,难道会由着我死?所以我也没有后顾之忧。”
裴二爷被说得哑口无言,思前想后,一时又恨骂:“就不该放过了她!如今就这样嚣张,日后你嫁去慕家,这日子还怎么过!”
“也只能先作罢,”云卿忙解释说,“裴老爷子就在一旁看着呢!蒋婉如今毕竟冠了慕姓,慕家的人咱们当街就打,算怎么回事?要我说,蒋婉能平平安安的就谢天谢地了,她若当真出什么事,我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如今旁人都以为慕垂凉先从火海中救了她,面子是给足了,但几个慕家人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小瞧了我在慕垂凉心中地位,算是误打误撞得恰到好处。”
裴二爷心下一琢磨,虽说气云卿冒险,但依目前形势来看,先前云卿提起过的事也不是没可能。如今蒋婉犯的是大过错,慕家又素来嫌她嚣张跋扈,怎不会借机压她一压?裴叶联姻,对蒋家慕家都是威胁,原本他们两家联手必定足够对付裴叶二族,但慕家是近些年才壮大的,自然很防着蒋家,如今看来最好的法子便是趁机晾一晾蒋家,然后转而与岚园合作。毕竟他裴二爷膝下无子,岚园再坐大、又如何?
“看来慕老爷子那里,还须得再跑一跑。”裴二爷点头道。
云卿这才稍稍放下心。约莫坐了半个时辰,芣苢也回来了。
芣苢见裴二爷在,请了安,也不敢多言。云卿便道:“说罢,孙成那厢怎样了?”
芣苢便道:“并无不妥。一来孙东家契约已签,上书将苏记,包括地契、铺面、桌椅板凳、竹木竹丝、纸张颜料等全部卖给蒋大小姐蒋婉,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所以今儿蒋大小姐烧掉的都是她自己的钱。二来,先前与苏记签订的契约,包括慕家的一千盏灯和咱们的两千盏灯,都是逾期二倍赔付,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零散单子,算下来也值几百两银子,照单赔付则要千两有余。三来,签订完契约,孙东家以庆祝为由令苏记伙计全都早些回家歇息,所以大火中并无苏记人,还请小姐放心。四来,苏记重要的东西,几盏价值不菲的灯,暂存于苑秋画师处;百结花灯等几盏古灯的图纸,暂存于赵掌柜处;所有账簿全部存放于孙东家一处,一样都没受损。”
云卿点点头,罢了又问:“我先前交代,孙成与他们签订契约时,现银也好,银票也罢,需得至少先付一半,你没忘提醒孙成吧?”
芣苢便道:“自然不敢忘。好在那边真是急着想把这事办好,钱早早准备妥当,直接给了两成现银,八成银票,一次付清。这些银子如今都在孙东家手上,说先避避风头,改日再呈给你。”
“那也罢了,留给他我很放心,”略加思索,不免又问,“孙成那厢如何?”
“只是有些心疼苏记……”芣苢犹豫着说,“那火熄了,他还在旁边看了许久……”
云卿叹了口气,说:“蒋婉既盯上苏记,就算没有这场火,也是难逃一劫。如今不过烧掉个空架子,钱还在,人还在,图纸账簿都在,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芣苢便道:“是,孙东家也是这样说,叫我不必担心,就寻了没人的时候先送我回来了,且叫我带个话儿,说接下来他只在家候着,什么时候需要他做什么,往他家里寻便是,随叫随到。”
裴二爷轻轻冷哼了一声,云卿和芣苢立刻噤声,却不闻裴二爷开口,呆默了半晌,云卿只得示意她先下去。
却听裴二爷说:“那个孙成倒是伶俐又本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想过了,”云卿安安分分回答说,“他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如今因屡屡被卷进我的事才不得安稳。等我进了慕家,不妨就请慕垂凉寻一慕家银号将他安排进去做事,凭他努力,必能吃穿不愁,我也就放心了。”
裴二爷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不住敲她的头:“傻!”
云卿知裴二爷今儿不悦,也不敢再多说,只揉着头等他开口。裴二爷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说:“不要太信任太依靠慕垂凉,最出色的人,你自己当留一两个。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可忘了!”
116 是夜
“最出色的的人,你自己当留一两个。”
云卿反复念叨,反复思索,逐渐发现自己先前布局的漏洞。
她一心想着到了慕家会是一场硬仗,所以一心要挑最出色的人带过去。
可是,万一呢?万一有朝一日事有差错,再不能依靠慕垂凉,也再不能依靠岚园,她真正属于自己的退路又在哪里?
裴二爷看着她在一旁念念有词若有所思,越发觉得骨架子似松散开了。这一场大火他至今心有余悸,看着眼前的人也开始觉得熟悉中透着陌生。
她的仇恨他岂会不知,然而养育多年,怎会没有私心、怎会不盼着她忘记仇恨好好生活、怎会能容忍她再被卷入是非之中呢?当年的夏家啊……
裴二爷闭上眼,看到满地鲜红。满门抄斩啊,何其惨烈!
如今呢?又当何如?
裴二爷看着云卿,越是在她即将出嫁这种时候,他越惊叹于她的手段,却又惧怕她所走的路。这种手段,干净利落,狠中带稳,一夜之间惊险扭转局势,她比当年的夏晚晴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夏晚晴毕竟是死了……裴二爷看着云卿的背影,悄无声息叹了口气。
“云卿,”裴二爷睁开眼,声音滞涩黯哑,说,“你过来,跪下。”
云卿一愣,也不难看出裴二爷神色异样,便不多问就上前端端正正跪了,只等裴二爷开口。岂料裴二爷却似发起怔来,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夜色渐深,岚园和物华一道逐渐安静下来。大地安眠,万籁俱寂,房中供瓶的玉兰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裴二爷似沉睡一般,云卿却觉不寻常,越跪越担心,便轻唤:“爹爹?”
裴二爷却依旧半寐半醒。云卿又唤了一声,他终于慢慢睁开眼。
“为父教养你多年……你给为父磕个头吧!”
云卿这才真正诧异起来。裴二爷素来不拘礼节,从先前师徒名义时开始,就未曾叫云卿过分请安行礼过,命她磕头更是少数。
“是。”裴二爷目光空明澄澈,看不透情绪,云卿不敢耽搁,应下之后便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裴二爷却再度沉默了。
更深露重,夜深气寒,云卿跪得久了手便有些发凉,她只道裴二爷还是因为今晚之事余怒未消,便僵僵缩回手,仰起脸看着裴二爷恳切地说:“爹爹,此次女儿擅自行动,让爹爹你担心,如今已知错了。以后有什么事,女儿一定先跟爹爹商量,再不敢妄自做主,求爹爹你——”
“为父不是要说这个,”裴二爷缓缓开口打断她,说,“为父要说的是,大兴城那边——”
“卿儿!”
云湄推门扑进来,也顾不得裴二爷,直扑向云卿,看她脸上带着伤,又不禁翻看了手臂,当即就哭成了泪人儿,只攥着云卿的手一味哭,半晌才说出句囫囵话儿来:“你这都是干什么啊……”
云卿鼻子立刻酸了,却只得生生忍住,暗暗拉了斗篷将脖子遮严实了,强颜笑说:“没事,虽是有些意外,但我其实一点事都没有,你看。”
云湄却哭得更凶了。云卿知一时难劝住,不免看向裴二爷,裴二爷怅然一叹,似失落又似庆幸,单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说:“你先扶你姑姑起来吧。我、我就……就先回房了……”
“好,”云卿知云湄身子弱,生怕她跪出什么毛病,听裴二爷放了话便慌手慌脚去扶她起来到一旁坐下,才做好这些,回头一找,裴二爷竟已走到门外了,云卿恍惚觉得他今儿真是有些不同,便追着问了句:“爹不是有话要说?”
裴二爷顿了顿身形,愣了片刻方说:“不急,改日再说吧!”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云卿自然没跟云湄多说什么,恐怕一时半刻的,云湄也只知道是跟蒋婉起的冲突。她这身份并不好站位,虽心疼云卿,责备蒋婉的话却决计说不出来,云卿知她为难,也就三两下绕开话题,说到其他事上了。因云湄回岚园只是小住,所以并没叫人再去收拾袭香院,而是回来就与云卿同住,云卿生怕她看到身上的伤再凭白担心,便借口自己晚些时候还需服一次药,劝她先睡下,自己找借口先出去了。
原是想在园子里随意走走,等会儿就回房睡的,谁知略绕了几步便走远了些,等反应过来,已经走到西南一处角门旁。那个门并不常开,先前与裴子曜玩在一处时,他便瞅准这一处冷清,常悄没声息在这儿候一会儿,候到她就拈着闲话笑话她两句,候不到也就自行回去,下次再见也不特特去提。后来云卿便渐渐开始从这一角门出门去苏记做事,通常天未大亮,需自己点一盏灯,裴子曜便不放心,但凡有借口出门就更早地过来候着,再打着灯笼一路送她去苏记。
然而这一次绕到这里,云卿当真是无意——她对裴子曜已不作它想。这里花木稍显杂乱,多半是迎春和连翘,混在一处,看不出分别。因枝杈横生,久未打理便挡住了路,云卿披的藏青底子绣白梅花的斗篷又是软面轻纱料子,一时更是行走不便。她今晚本就受了些罪,虽回来吃了药施了针略缓一缓了,但如今走得远了,便又开始觉得气喘吁吁,有些无力了。
如此只好原路折回。正是此时,忽传来一声清咳,因显然是男子声音,当真是吓得云卿毛骨悚然。
“咳咳……”
咳嗽声再度传来,云卿听得来自门外,大约就贴在木门上,云卿惊得一时不敢妄动,又后悔没带个人过来。
“少爷,回去吧……”另一人劝。
一时又没了声音。云卿知来人在门外头,一时稍稍放下心来,也胆大了许多,打算回去了,却听那人又咳了两声,恍恍惚惚说:“裴牧,苏记走水,你可听得真切么?”
云卿当即僵了手,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裴牧便道:“是,苏记走水,不过云姑娘没事,真没事。况且咱们二爷那医术,必定是连条疤都不给云姑娘留下的,有二爷在,少爷你还不放心吗?”
门外一时静默,片刻之后,裴牧又劝:“回去吧,少爷。把酒给我吧,不敢再喝了,咳疾本就未愈,恐明日又要加重许多。”
裴子曜却依旧不言语。
但云卿晓得,他就在门外,并未离开。
这一时一刻,云卿仿佛呆滞了,说不上喜怒哀乐,亦说不上什么过往今夕,只静悄悄的,一丁点儿都不想让裴子曜察觉她就在此处,并且全部听见。
裴牧便又小声劝说:“少爷,你的心思,藏与不藏,说与不说,云姑娘都是知道的。又何必深更半夜再跑一趟呢?云姑娘既受了伤,必有人服侍她早早儿地睡下了,若少爷不放心,裴牧明儿一早再来打探便是。今儿毕竟是大喜之日,咱们先回去可好?”
裴子曜依旧没有再开口。
云卿猜,他已醉了。
裴牧也是一声声地叹。云卿人在门内,花枝纠缠着斗篷,云卿一时无法走脱,只得伸手先把斗篷解了,又弯腰拾掇了半天方可挣脱出来,正定了定神提起裙角要折返,忽听得“砰”一声脆响,紧接着便听闻裴子曜大笑:“大喜之日?大喜之日!哈哈哈哈,是我的大喜之日……”
裴牧忙说:“嘘,少爷,小声一点……”
“为什么要小声?今儿本就是我大喜之日,满物华城都知今儿是我大喜之日!”裴子曜高声醉笑,拍打着门说,“那然后呢?不多久也会有一日,满物华城都知是她的大喜之日!我们二人的大喜之日竟不是同一日,我要娶的竟不是她,而她要嫁的,竟然是我的姐夫!哈哈哈哈……”
云卿顿了顿,提着裙角的手僵得青筋涨起。只听裴子曜突然变了语气,怨恨地说:“裴牧,你知道的,她不要做我的妾,她恨我这样侮辱她,可她为什么就愿意做慕垂凉的妾?为什么!我今日来,就是来看看她是否被蒋婉折磨死了,我要看着她受尽慕家欺凌,看着她过得一天不如一天,看着她有朝一日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说后悔!我要恨她,我要恨她一辈子!”
这一句几近嘶吼,云卿自然听得真切。夜深风寒,云卿呆愣了半晌,忽反应过来,胡乱裹了斗篷匆匆去了。
次日一早,裴二爷过来帮云卿号脉、换药、调整方子,并盯着她喝了药方才一头扎进了书房。云卿念着裴二爷昨晚未说完的话,几次欲问,都叫旁的事给莫名其妙打断了,裴二爷也无心再说,云卿这里没事时他大多都在书房,连前阵子十分上心的所谓云卿名分问题,如今也不大在意了。
十日之后,原是先前定好的纳吉定盟之日,但慕家人却并未按时过来。倒是蒋宽坐不住了,一大早就匆匆登门,开口便是要接云湄回去。
云卿伤本不重,如今已好得七七八八,听闻是蒋宽,略沉思了一会儿,末了对芣苢说:“跟我姑姑说蒋宽来接她,让她先收拾着。蒹葭,随我去招待咱们这位贵客!”
117 春满
蒋宽如今是云湄的夫婿,自然就是云卿的亲戚,碍着这层关系下人不敢怠慢,遂一路将他请进了拾云轩。云卿倒不心急,妥妥帖帖收拾了一番方带着蒹葭出去,只见蒋宽心急火燎地坐不住,下人斟的茶是一口未喝,见她与蒹葭过来,整个人立刻不对劲了,目光躲闪了一番,像是怨恨,又有些紧张,躲也不是,迎也不是,别扭极了。
云卿便笑:“我姑姑去祭拜祖父,约莫还得一会儿,不过我已经着人帮她收拾东西了,很快就好。还烦请蒋少爷稍等一会儿。”
蒋宽倒是静下来了,只是脸色分明不大好。
他自以为待云湄极好,与云湄也十分恩爱,然而云卿却始终叫他“蒋少爷”,连从前直呼“蒋宽”那种语气都没有,端的是刻意生分着。
换句话说,她不承认他。
“那我去帮她收拾东西。”蒋宽躲开目光道。
云卿盈盈浅笑,安稳坐着,看着蒹葭为她倒茶,边看便说:“那倒也不必了,丫鬟们都在呢。不过说到这里,倒想起有件事需得跟蒋少爷你说,蒋少爷不妨先坐。”
蒋宽阴沉着脸看她一会儿,不吭不响地就近坐下了。
云卿便笑道:“是这样的。起初我姑姑去蒋家只带了一个白芍,是跟了我姑姑多年的,性子温良,处事周到,忠厚仁善。随后岚园又补了紫苑、紫英、白果、白前四人,我姑姑义父赵家又添送巧绿一人,共计六人服侍我姑姑。因知蒋少爷你如今每日去茶庄应卯,怕我姑姑新妇出嫁太孤单,所以着岚园一等大丫鬟紫苏前去作伴,顺带调教几个小的,免得她们不懂规矩在蒋家犯什么错。这些蒋少爷也都知道的吧?”
蒋宽不大理事,家里多半是他娘看着,所以除了紫苏、白芍、巧绿三人之外,余下也分不清谁是谁。但仔细想来数目是不错的,便点头说:“是这样没错。”
云卿便说:“陪嫁的丫鬟,既跟去了蒋家,我原也就不该再说什么了。可是……”
蒋宽一心等云湄,本就急躁,听云卿犹豫便道:“你就直说吧,能是多大的事!”
“小事,”云卿也不恼,静静笑说,“都是小事。一来紫苏并不是陪嫁的丫鬟,只是过去与我姑姑作个伴儿,听说蒋少爷你也是对她礼遇有加,我岚园十分感激。可如今岚园即将要办喜事,我爹常年不理家不懂这些,我呢也不便再事必躬亲,而紫苏又是岚园一等大丫鬟,在裴府上时就跟着办过裴大小姐的亲事,交给她最是稳妥。所以头一件事,我想将紫苏留下来,就不再跟去蒋家了。”
蒋宽与云卿原也算得朋友,知她与朋友说话并不是这个样子,因而越听越厌烦,没来由心生恼火,但顾忌着云湄也只得忍了,只僵硬吐出一个字:“好。”
意料之中,云卿笑道:“多谢蒋少爷。这第二件事倒是有些为难了,倒叫我不好意思开口。”
蒋宽一忍再忍,沉着脸死死低头,却听云卿不再开口,仿佛就等他也客套得把话顺下去,一时就恼了,拍了桌子说:“云卿你能不能不这样?你有话就直说,故意跟我搞什么弯弯绕?这样多有意思?”
云卿坐的越发端正,抿嘴喝了口茶,勾起一弧笑意说:“既然蒋少爷如此说,那我就单刀直入,开门见山了,蒋少爷莫怪我不客气就是。”
蒋宽愤而道:“说!”
“除紫苏外,余下六个丫鬟,白芍是我姑姑多年贴身丫鬟,又是自愿跟过去的,暂且不提,巧绿是我姑姑在赵家时的丫鬟,我做不得主,也不提了。余下四人则是我岚园丫鬟,当日我送去蒋家是让她们服侍我姑姑的,既然蒋家宁肯让她们做些粗使闲活儿也不愿让她们进房服侍,那又何必白白送了蒋家?所以我想一并收回,留她们在岚园。今儿就不跟过去了。”
蒋宽都挺愣了,半晌方说:“从没听过陪嫁丫鬟还能收回的……况且,你怎会知道我蒋家园子里的事?还有,什么叫做粗使闲活,你听谁混说了?”
云卿渐渐收了笑,想起孙大夫说的话,低头玩着指甲不大在意地说:“听谁混说?莫说你蒋家太容易进,小丫鬟们话也太容易套,就是没人说话,大夫的方子也在那儿放着呢。两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丫鬟,在你们蒋家才住了多长时间,个个落了一身毛病。两个小的手都冻坏了,回来第一晚大夫给煮了草药水让她们化化淤肿,一个一沾水就哭了,说离了岚园就没用过热水。另一个呢,抽抽嗒嗒哭了一晚上,说吃撑了不消食,一问,原来挺久都没吃过饱饭。蒋少爷,这些个是陪嫁的丫鬟,如今是你们蒋家的人,我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看在昔日主仆之情上好好请了大夫调理,可是既然蒋少爷也说了不愿听我弯弯绕,我就直说了,我求蒋少爷一回,求蒋少爷卖我个面子,放她们回来如何?”
蒋宽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憋了一会儿脖子上暴起青筋,眼见是要怒了,又极力忍了忍,尽量不冲动地走到云卿面前说:“你是说我们蒋家苛待她们?我们蒋家是缺这几碗饭了,还是给不起她们几件衣裳穿?那是云湄的陪嫁丫鬟,我一早就叮嘱过不可怠慢,平日里只伺候吃穿和茶水,连针黹都不必做,多陪陪云湄便是。月钱上,白芍和巧绿和我房中大丫鬟一样,余下是二等丫鬟的数目,你可问问她们我是不是混说?”
云卿头也不抬地笑了,说:“你看,说客气些你不乐意,直说你又不爱听……”
蒋宽气得脸都涨红,蒹葭怕逼急了蒋宽,在一旁偷偷推了推云卿,示意已经很久,恐云湄要过来。云卿点点头,看着蒋宽,叹口气起身站定在蒋宽面前,端详一阵,禁不住笑说:“人呢,我就留下了,我知道蒋家也不缺这几个人,至于事……”她略倾了上身,靠近蒋宽一些,轻轻说:“你整日都不在家……你又知道个什么?”
蒋宽下意识倒退两步,站定了,拧着眉毛冷冷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云卿亦跟进两步,直面他说:“如果我是你,当然也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可是要怎么反驳呢?那就只好找个合适的时候,独自从茶庄出来偷偷回趟蒋家,谁也不告诉,也不让谁看见,直接去佛堂看看我姑姑在做什么。看一次当然也不能信,兴许是碰巧了呢?那就连着看上个两三天,心中有数了,再过来甩我一巴掌骂我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你说是不是?”
蒋宽惊疑不定,直直看着云卿,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竟急了,伸手推开云卿咬牙道:“你胡说!我娘说很喜欢云湄,喜欢她安静柔和的性子,喜欢——”
云卿被推得一个趔趄,蒹葭忙上前扶稳她,又气又急道:“云姑姑的确是安静柔和,可正是这样的性子,才决不会找你说她受了委屈,她怕你难做,你却竟连看个究竟都不敢吗?!”
蒋宽脸色迅速灰败,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开口,却是说:“你真的跟从前不一样。我听家里人说了那一晚苏记的事,我就一直奇怪,你素来聪明,必是算到我阿姐要去找你,才离开岚园躲到了苏记。可你明知如此,却不避开,你特特等在苏记,故意要我阿姐和你起冲突,你故意要把事情变成现在这副局面,你可知道慕家现在怎么待我阿姐的吗?”
云卿这才真真正正冷了脸,紧盯他半晌,轻蔑地说:“到底是蒋家的人,就是说得出这样趾高气扬的话来。怎么,蒋婉要打我一巴掌,我自己够聪明提前算到了,却只能乖乖躲开?我摆一个钉子在前头,她若不打,就划不伤她,可她偏要打,如今受伤了也来怪我?是要怪我不该提前看破,还是怪我没有乖乖等着挨打?我是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旁人打我一巴掌,我会还她一巴掌,现在我不愿意了,我要还两巴掌,因为先动手的人,理应付出恶意挑衅的那份代价!”
蒋宽原本脸色灰败,如今突然见涨得紫红,他手上青筋暴起,握紧拳头,眼见是要挥上来了。蒹葭紧张地拉着云卿要往后躲,下意识就左顾右盼要喊人,云卿却岿然不动一味冷笑,正是此时,身后传来一句:“卿儿?”
云湄来了。
云湄走后,云卿彻底闲下来,只叫芣苢传话说紫苏紫苑等人不必再去蒋家,余下事也不再多理会,好好休息了几天。
连着几日慕家都没消息,该有的定盟纳吉一并不提。裴二爷整日在书房里,信鸽和密使越渐多起来,他难得忙得一塌糊涂,云卿有心分忧,却被嘱咐不得打扰,也就罢了。
二月中旬一日,慕老爷子亲自带了慕垂凉登门拜访,阵仗非同一般。裴二爷被从书房请出来,他久未好好审视岚园,细看了一会儿,见春草正茂,杨柳青青,野花繁盛,燕语莺啼,不免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
“你说……平妻?”裴二爷听着慕老爷子的话,缓缓转身回过头来。太阳高照,金色的光辉铺满大地,为每个人都镀上光彩。山川河流,繁花玉树,富庶贫穷,痴男怨女,无一不在此刻明媚柔和,光鲜夺目。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春未满,沁河水先活过来了。
卷二:日出有曜
001 新妇
天微微亮的时候,云卿从虚浮的梦中醒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看到了身旁沉睡的男人。云卿痴痴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就上扬,她反正已经睡醒,便偷偷去闹他,伸了手小心翼翼去描画他的眉毛,又将指尖从鼻梁滑下,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虽是睡着,可他嘴角亦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种温柔和满足的浅笑,让云卿瞬间有些失神起来。于是昨晚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在此刻突然清晰,令云卿的脸一点一点泛起红来。她才要放下手,就见那人突然抿嘴笑了,露出深深的酒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