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肃肃花絮晚》作者:一把蘑菇伞【完结】 > 肃肃花絮晚@txtnovel.com.txt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8

“你偷看我。”他说。

云卿见他仍闭着眼,便没躲开,大胆盯着他的脸看,最后忽道:“咦,你有酒窝?”说着就伸了手指要去戳。

她自然知道他有酒窝,只是他太少这样笑,笑得酒窝如此分明。云卿觉得很有意思,因他身为慕家长子,在人前通常是过分成熟稳重的姿态,从前偶尔开玩笑,也通常面上带笑,未达眼底,如今却抿起深深的酒窝,眉眼和顺,沉静慵懒,像是真得心生欢喜。

他便由着她闹,只是笑意越发深了,分明就是宠溺。

云卿知今日礼数多,着实不敢偷懒,于是回头要去拿衣服,岂料才伸了手,却立刻被他从后捉住紧握在手心,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在锦被中沿着她柔软的腰肢往上游走,一点一点,酥麻微痒,云卿轻颤了一下,嬉笑着要躲开,那摩挲着她指尖的手却突然折回,带着他整个人轻巧将她压在身下。晨曦渐染,金色的阳光透过薄纱帐落在两具纠缠的胴丨体之上,大红的鸳鸯锦被裹不住低低的喘息。

春光恰好。

慕家家族不大,老爷子慕重山原是白手起家,自己并无姊妹兄弟,子嗣也不甚旺盛。慕老爷子及老太太周氏共育子女有四:长子慕九歌已故,长媳则是抚育慕垂凉长大的阮氏;次子慕九折与妻洪氏、妾柳氏,育嫡庶共四子女;三小姐慕九姒嫁与泉州船商冯茂文,如今冯家败落,便携一子一女住在娘家;四子慕九章……毕竟从不在人前露面,暂且不提。

梳洗罢,云卿与慕垂凉自然先去给大太太阮氏敬茶。阮氏虽是孀居,但所居之地并不如想象那般萧瑟凄清,反倒处处透着祥和与静谧。才到门口,阮氏的贴身丫鬟泥融就出来,先轻巧利落地对云卿行了礼,又抿着笑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对慕垂凉说:“只听太太说是极好的人物,今儿一见,果真所言不虚,莫说太太,连我也是一看就喜欢。如今你可收了心吧,这样好的孩子哪里去找?还不安生过日子?”

慕垂凉故作了思索之态来,半晌一拍脑门儿叹息说:“不好,亏了。原想娶个媳妇回来与融姐姐玩的,如今人倒是带过来,不料融姐姐是要不疼我了,这可如何是好?”

云卿想笑又不敢笑,泥融却上前虚拧了他的脸一把,然后欢欢喜喜挽着云卿手臂说:“他这样说了,我就偏要虚逞一把身份,亲自带小太太过去,咱们只管先走。”云卿忙不迭跟上去。

阮氏所居之地不大,进了门就见一处大花坛子,台阶只两层,堆得不高,样式也无甚稀罕,如今里面还是连翘。正屋门口有两株桂花,余下每三四步一株地种了满院子的银杏树,抖着满树小扇子的绿叶儿,十分别致。进了门,阮氏已起身相迎了,慕垂凉忙说:“她哪担得起?娘亲快坐。”

阮氏却略过他,上前捉了云卿的手,笑说:“可算是作了我的儿媳了!”又看着慕垂凉说:“虽是新人,要避讳许多,不过若是可以,就带你媳妇去给你先父上柱香。他生前与裴二爷是过命的兄弟,如今两家孩子能成亲,最开心的恐怕是他了。”

云卿与慕垂凉自然依言照做。

上香之后,两人携手磕头行礼,又一起对阮氏敬茶。阮氏连连点头,又说两人真真是极般配,又说自己真真是好福气,直说的云卿不好意思起来。

末了,阮氏又叮嘱:“阿凉虽非我亲生,但如今我便是他娘亲,有些事虽说听来唠叨,少不得要说两句的。”

云卿忙说:“太太尽管吩咐。”

阮氏摆摆手说:“你如今也是平妻,是正妻的名分,随阿凉叫我娘亲就是,不需守着礼数过分客气。也正是因你是平妻,处事当分外拿捏分寸。从前虽说阿凉也有两房媳妇,但大的体弱多病,如今一月里就下得几天的床,别说照料阿凉,怕是自己都混混沌沌的挨日子,我虽心疼,也是无能为力。小的那个到底是娇贵惯了,但凡蒋家一有事就不见人影,到咱们家里倒像是做客,上次纵火烧伤了阿凉,如今被禁足,指望不上。好在你来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大房的长房正妻,行事说话,要谨记长房的尊荣。”

末了,又笑着补了一句:“你来了,我到底不是一个人了。”

云卿立刻明白,恭恭敬敬捧了茶敬上,当着慕垂凉的面说:“是,媳妇明白。”

到午饭时候,阮氏与慕垂凉一道带云卿去拜见老太太。老太太周氏这几日牙疼,原是身子比往日更懒些,不大愿见人的,云卿等人进门却见里头站了满满一屋子。二太太洪氏、二姨娘柳氏、三小姐慕九姒、二孙媳妇孔氏,并二姑娘垂络、三姑娘垂缃、四姑娘冯月华都在,个个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

阮氏先上前笑说:“竟都在呢!我还道老太太身子不爽快,带这媳妇过来磕个头就是,也不敢多打扰。如今既然在,可不敢叫她少了半分规矩,必得给各位长辈妯娌小姑子们挨个敬了茶才行。头一个自然是老太太,老太太可给个慈悲,好歹喝一口,别叫她回去哭说才进门就不招老太太疼了。”

老太太立刻捂着腮帮子笑,阮氏自然而然就近服侍,便见老太太指着慕垂凉说:“阿凉,听你娘说的,这叫什么话。是故意叫我跟你媳妇生分呢!云丫头,你来,叫我好好看看你。”云卿自然走近了行大礼,又从阮氏手中接过茶盏恭敬奉上,略带拘谨地说:“孙媳妇给老祖宗奉茶,祝老祖宗福寿延绵,子孙满堂!”

老太太立刻更加欢喜,赞她大大方方,又知礼数,不愧是裴二爷教养长大的。一众人也都跟着连连称赞。

慕家人虽不多,一次记住倒也不易,好在大太太阮氏果真疼她,不仅自始至终亲自拉着她的手带她认识长辈、向长辈行礼,话里话外还不住地为她好话。云卿心存感激,乖巧听从,且谨慎不敢多言。慕垂凉则在一旁抿嘴笑得温良恭谦,即便与人说话,也一直留一分目光在她身上,云卿自然察觉,然而毕竟人前,略觉羞怯,好在没人留意。正这样想着,一个身量未足、穿着淡紫罗裙和鹅黄锦绣对襟半臂的小丫头突然扑哧笑了,见云卿看又立刻捂嘴偷偷看向慕垂凉,慕垂凉则瞪她一眼,复又大大方方看向云卿,面上殊无羞意。

正聊着,慕老爷子那厢差人来,说请慕垂凉过去一趟。慕垂凉不敢耽误,行了礼也就去了。云卿偷偷目送她离开,一抬头,见那小丫头又是慌忙躲开目光,假装和二姑娘垂络说话。

云卿这才想起来了,这小丫头是四姑娘冯月华。她是慕家三小姐慕九姒的女儿,因老太太心疼女儿,慕家子女又少,所以原是和慕家姊妹一处教养长大的,又因老太太不喜听人喊她表小姐,吃穿用度读书认字又都和慕府余下二位姑娘殊无二致,所以慕府人都称一声四姑娘。

渐渐说着,也到了摆饭的时候了。

二姑娘垂络、三姑娘垂缃、四姑娘冯月华因矮了一辈,不便一处吃,所以开口说要告退。老太太知她们意思,也就不留,只吩咐下人她们吃什么,一样给三个姑娘来一份。垂络垂缃倒也罢了,冯月华却分明眼前一亮,乐颠颠地道了谢去了。

于是围桌坐下。

老太太被簇拥坐到上座,左手旁位子自然是阮氏的,却又硬拉着云卿要她坐右边。云卿自然明白那是二太太洪氏的位子,因而并不敢坐,十分推让了一番,按着规矩坐到了阮氏身边。洪氏身边则挨次坐着她儿媳孔氏和二姨娘柳氏。

丫鬟们将饭菜端上来,阮氏起身捧饭,二少爷媳妇孔氏则起身为老太太盛汤。阮氏捧了饭伺候老太太吃,不经意抬头看去,便看着云卿笑:“云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是长房媳妇,却巴巴坐着等吃饭,反倒叫弟媳来伺候老太太?虽是新妇,不知规矩,也该长些眼色。”

云卿一惊,慌忙起来,却见孔氏也不十分灵敏,呆愣着先看她婆婆洪氏。洪氏则嘴角噙着笑,却低头看着桌布。

“大嫂这话说的……绣珠自过门就做这些了,今儿倒是她的不是了?”

002 认人

洪氏此言一出,立刻众人皆静。

阮氏便轻轻笑了,她原本就生的一副聪慧灵敏、贞淑雅静的模样,如今一笑更增倾城之色,不论容貌气度都在洪氏与柳氏之上。她先是安安稳稳为老太太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接着用指腹贴了一下孔氏递过来的花生羹,然后轻声说:“有些烫,如今正是牙疼,要十分拿捏不冷不热的分寸,稍晾一晾再说。”

言罢方才直起腰,笑眼盈盈却是对孔氏说:“瞧你这婆婆,当真是要冤枉死我!”又对洪氏说:“绣珠是多好的孩子我能不知道,哪里有过一分错处了?我从前只恨我福分不够,没得一个绣珠这样的媳妇。我们房里那两个,大的当真是贤淑,只可惜连生两个亏了身子,如今竟拖着药罐儿过日子,看得我心疼也是无法。小的也当真是灵秀,又可惜不是个坐得住的,也没有伺候老太太的那份儿细心。所以还得绣珠一过门就代行了长房媳妇的职权,又是帮阿婉掌家,又要伺候老太太,连我都心疼她太操劳。如今可好了,阿凉又正经娶了云儿,虽比不得你们家绣珠,好歹也是长房正妻,少不了还是让她做些事,毕竟断无长嫂坐着吃饭,叫弟媳伺候长辈的,她哪里承受得起呢!”

孔绣珠闻言局促不安,张皇看向她婆婆洪氏。洪氏脸色稍稍有些不好,然而毕竟是笑着,并无不睦的样子,她抬头看了云卿一眼,接着阮氏的话笑说:“云卿也是个不错的孩子,我看着也喜欢得紧。就可惜毕竟年幼,和咱们二姑娘三姑娘一般大,我看着还是娇娇俏俏的姑娘家,倒不怕她不会做事,就怕她劳累到了。”

“这又是哪里话呢!”阮氏干脆过来拉了云卿给老太太瞧,嘴上仍是笑说,“若是旁人家的孩子,我恐怕还怕她手脚不利索,要好好调教一阵子才敢叫她伺候老祖宗。可她是岚园裴二爷的闺女,我能信不过吗?连老爷也分外赏识裴二爷,这门亲事又是老爷亲自帮阿凉定的,我哪里敢不放心!”

云卿自然晓得阮氏的意思,可老太太周氏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乐乐呵呵吃饭,倒真叫她有些不敢大意。然而阮氏话说至此,她也只得开口,端起那碗花生羹对老太太说:“太太们说话,原没我这晚辈说话的份儿。可毕竟牵扯到我,就容我说一句就好。老祖宗,孙媳年幼,也没有伺候过老祖宗这样福寿齐天的人,心生敬畏自然就诚惶诚恐,只怕会行差踏错惹老祖宗不高兴。孙媳虽不敢大意,然而毕竟世事难说,若真是有朝一日没有伺候好老祖宗,老祖宗只管狠狠骂我两回,那就是调教我、是我的福分了!我也只会欢喜,心怀谢意,更加倍好好伺候老祖宗罢了!”

一席话听得老太太喜笑颜开,拉过云卿的手一边拍着一边对阮氏说:“我还道哪儿找的这孩子,又秀气又乖巧,小嘴儿又这样甜!既是裴家小子调教出来的,想必是比我们家姑娘好。”

云卿便忙说:“老祖宗这是笑话我呢。我纵再好,哪比得过咱们家的姑娘?咱们家大小姐如今封了美人,何止是尊贵,孙媳如何能比?只是大小姐服侍太后娘娘,我服侍咱们家老祖宗,这样一比,才算得都是有福气的人呢!”

提起大姑娘垂绮老太太不免心疼,又道她入宫时尚年幼,又道她独处深宫难免孤苦,又说自入宫就未再见过想念的很,如此说道了好一阵,末了,又拉住阮氏的手说她不易。阮氏一边听着一边红了眼圈儿,又忍着笑劝老太太,两人倒把洪氏等人撂在一旁了。洪氏和柳氏、三姑奶奶慕九姒倒也罢了,唯有二少爷媳妇孔绣珠还垂手在一旁站着,与云卿四目相接,她反倒尴尬地怯笑一下,很有几分抱歉的意思。

云卿便笑道:“好好吃饭,都是孙媳乱说话,害老太太伤心了。如今这花生羹晾得刚刚好,老祖宗不妨先喝着,孙媳也不敢说是求将功补过,只盼着老祖宗别饿着,尽管喝完了再来治孙媳这个罪。”

老太太与阮氏都破涕为笑。云卿看了一眼孔氏,阮氏了然,便笑说:“绣珠,你往日里也难安安生生吃顿饭,如今就让云卿在旁伺候,你快坐下吃饭便是。”

洪氏又要说话,她身旁的柳氏突然轻声笑问:“太太要不要喝点子虾仁汤?”

洪氏看了柳氏一眼,没有开口。柳氏却笑盈盈点头说:“我为太太盛一碗罢!”言罢果真悠悠然去给洪氏盛汤。洪氏接过汤倒也不喝,只是也不再说什么了。只偶尔一眼,分明看得孔绣珠如坐针毡。

云卿今儿只是来认人,不免就觉得十分有意思了。孔绣珠也是大户出身,洪氏为自家儿子选了这样一个唯唯诺诺不吭不争的媳妇?柳氏是姨娘,按说两人都是一子一女,两子竟不相争?况且三姑娘垂络本是小的,只因是柳氏所出之庶,竟被洪氏早早送出了阁,如今过的不大好,时常还往娘家跑。这种关系倒是微妙得紧了。

吃过饭,老太太仍是牙疼,只说恐有些累了要回房。老太太身旁叫做软溪的丫鬟自然上前伺候,孔绣珠又要上前,却叫柳氏暗中不紧不慢拉了一把,孔氏连忙紧张看一眼洪氏,见洪氏并未留意,便垂首慢了两步,悄悄落到一众人后头了。

云卿要上前,只听柳氏轻声说:“这一位如今还是新妇呢,就这样规矩体贴,当真难得。”

老太太一听忙对阮氏说:“我看着喜欢,竟觉得像早就熟识,以为是跟我亲孙女一样亲的,也就疏忽了礼数。这是新妇,哪能一直跟着我这老人家呢,带她到园子里走走,认认路,也认认人吧。”

阮氏与云卿相视一眼,也知今日够了,便说:“是,谢老祖宗体贴。”

于是换洪氏和软溪丫头一道服侍老太太休息。阮氏与云卿则候在一旁目送她们去了。正是要离开,忽见柳氏回头轻巧看了她一眼,云卿先前并未留意过此人,此刻自然也就不知她这一眼究竟有何深意。

只是今儿这一顿饭,难免对她印象深刻。

柳氏,柳姨娘,柳亭。有些意思。

回了房,慕垂凉仍未回来,她因是正妻名分,虽是平妻,但裴子鸳并不主事,又不同住,丫鬟们自然要尊她为主,于是都过来行礼。春穗儿与秋蓉等人她原先见过,觉得十分熟络,便留下来聊着,余下则叫蒹葭芣苢分下喜钱送她们去了。

秋蓉今儿穿一袭绿,偏带浅灰的豆绿软棉布料,看着柔软又素净。云卿想起她姑姑云湄也有一身相似的,又见秋蓉眉宇之间相较从前越加平和稳重,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像云湄了,心下自然觉得亲近。

春穗儿活泼,不住说笑,又是恭喜,又是赞叹,皆是喜庆话。云卿听了也开心,却见秋蓉静默不语,只浅笑温润,便猜她有话说。于是示意蒹葭,蒹葭便引了春穗儿出去,留她二人在此。

秋蓉先开口,说:“如今真是恭喜了。我虽知道爷那一份心思都在你这里,却也料不到如此顺利。平妻?这就好了,直压过了婉姨娘。大丨奶奶又是病着的,太太又疼你,再好不过了。”

云卿也道:“也是运气好些。”说罢,自然聊起慕家人。

只听秋蓉说:“这个再没人比春穗儿清楚了,却被奶奶给支了出去。太太且不说了,只要你一心为着咱们爷,太太就不会亏待你的。二太太那厢自然不甘心。说来咱们爷从前不是姓慕的,如今却是长房长孙,又是四族之子,二太太的二少爷只比爷小一岁,少不了要心心念念若没咱们爷,那些好处必都是她儿子的,这样想着,看咱们长房里的谁都难顺眼了。三小姐如今是姑奶奶了,人却没脾气,说白了就是墙头草,恐怕一会儿就要来拜访你了。”

云卿琢磨一会儿,也不难明白,便又问说:“那么柳姨娘呢,可有什么来头?”

秋蓉想了一会儿子,摇头说:“只晓得是和二太太亲近的。其实平日里看着甚是散漫,不大管事,余下倒看不分明。”

云卿点点头。看不分明,的确,她也是看不分明。

过了晚饭时候慕垂凉才回来,一进门看到她就笑,说:“张罗这些,是等我吃饭?”

云卿便屏退了下人,拉他上前坐下说:“是。老太太牙疼厉害,叫太太和二太太去服侍,且说孙辈媳妇这两日不必去行礼问安了,我也图个自在,所以张罗了饭菜,只咱们两个一块儿吃。”

慕垂凉抿起极深的酒窝,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云卿躲开,笑嘻嘻嗔骂:“讨厌!”

“今儿都去哪儿啦?”

云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早上去给太太敬茶。午饭与老太太、太太、二太太、二姨娘、三姑奶奶、弟媳妇一块儿用的。回来与太太行食,遇上了二姑娘垂络和三姑娘垂缃,略说笑了一会儿子。再晚些时候,三姑奶奶和四姑娘冯月华来这里坐了一会儿,还送来了这个。”

云卿指给他看。

003 行事

“送子观音?”慕垂凉拍桌大笑。

云卿微微红了脸,别开目光说:“三姑奶奶非要送,她是长辈,又是一番好意……”

慕垂凉笑:“好意,好意。我都不必看,就能猜到必是街头买的粗陶,摸着都扎手的那种,你也是推拒不下才收的吧?”

云卿盛了汤递给他,说:“我自然看得出来。不过这是头一个送我礼物的,又是……这样的礼物,我当真是很欢喜的,哪里来的推拒不下?”

慕垂凉捏了捏她鼻子,笑说:“你喜欢就好了。我这姑姑没恶意的,她作姑娘时何等尊贵,等嫁了人又是穿金戴银的生活,可后来夫家败落,狠狠穷了一阵子,连着几天吃不上饭也是有的,想是穷怕了,所以现在略会打算了些。她如今虽是回娘家,但总是怕兄嫂嫌弃,所以宁肯自己受委屈也不敢得罪人的。倒是她家那个丫头,我们家的四姑娘,实不是个省油的灯,但的的确确是个好姑娘,你慢慢就知道了。你若能跟这两个人玩在一处那就最好了,我也不会怕你闷,也不会怕你受人欺了。”

云卿揉揉鼻子,恍然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有慕垂凉这样指点着,又有秋蓉春穗儿帮衬着,她还愁什么呢?

偷偷看了慕垂凉一眼,心想,倒不如安安分分过日子得好。

慕垂凉恰巧看她,似笑非笑。

云卿红了脸,转而说:“老爷子今儿喊你做什么?这才成亲头一天,就不叫你安分了。”

慕垂凉顿了一下,转而一笑,夹了一筷子嫩生生的青菜到她碗里,不大在意地说:“不过就是那些事,都是小事。”

他若直说倒也罢了,这样子反倒叫云卿心生疑窦,左右一想,裴家与叶家刚刚联姻,想来不会这么急着出手,慕家生意又顺当,并没什么大危机,莫不是……

“跟蒋家有关?”云卿猜,“蒋婉被禁足,蒋宽又因亲眼见我姑姑被他娘欺辱所以一怒之下甩手辞了茶庄的活计,天天在家玩乐。两个大的这样,余下小的更是撑不起来。若我是老爷子,如今倒是对付蒋家的好时候。”

慕垂凉闲闲看她一眼,放了筷子,看着她说:“这话也就在这里说说,你虽聪明,未必旁人都喜欢。尤其老爷子那里,他若知道你有这份能耐,必得想方设法榨干你的才能让你为慕家打拼,到时候咱们两个反倒没安分日子过了。如今咱们才成亲,你将目光从四族那里放一放,只看着我就好了,这里,看着我。”说着就扳过她的脸,让二人四目相对。

云卿脸登时红了,本欲打掉他的手,慕垂凉却只是不松开,且越靠越近。云卿看到他抿着深深的笑意,目光中满满的柔情,一心一意只看着她,便也痴痴笑了,乖顺地由着他伸手抱她在怀。

慕垂凉温存抱着她,用下巴摩挲她头顶发丝,轻声说:“有我呢,你想看到什么景象,我心里都有分寸,不需你亲自出手。你呢,就只需开开心心做我的妻,也就够了。”

云卿窝在他怀里,静默了一会儿,极小声地说:“我不是担心你不帮我,只是也会怕你辛苦,也会想要帮你。”

云卿半晌不闻他开口,因不能看到他神色心中不免稍有忐忑,正要抬头看,慕垂凉却渐渐收紧臂膀,将她整个人紧紧圈在怀里,十分动容地轻轻说:“嗯,那等我走不动的时候,你在旁扶我一把吧!”

第二日一早,两人起床稍晚了些。慕垂凉故意赖床,分明是不想起来,躺着躺着不知想起什么,虽脸上仍是笑,眼底心思却越渐重了,云卿心知是慕老爷子借着她二人婚事之“恩”让他对付蒋家,但既然慕垂凉暂时不让她插手,她何不顺着他?因此虽看透也不点破,拉过被子帮他盖妥帖,自己早一步先起床了。

蒹葭服侍她洗脸,边拧了毛巾边说:“大太太那里来人了,说吃过饭请你过去一趟。”

“可说了什么事?”

“没有,”蒹葭说,“不过传话儿的姐姐说还得去凇二奶奶那里回话,想来不是你一人。”

“凇二奶奶?”云卿想了一想,将擦过脸的毛巾递给蒹葭,转而到梳妆台前坐下说,“那也罢了。昨儿你没在,你是不知道,这凇二奶奶孔绣珠是个实心眼子的人,被咱们太太和二太太给吓得,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咱们如今是新亲,老爷子和老太太又惯着,旁人大抵都相让一些,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待人诚恳,谦卑守礼,不可傲慢。原先垂凉房里那些人倒罢了,你们几个才尤其要谨慎。”

蒹葭便说:“那是自然的,我也早就吩咐下去了。”说着上前要帮云卿梳头发。才拿起梳子,慕垂凉却披着头发懒懒散散过来伸手说:“给我吧,我来伺候她。”

蒹葭偷笑了一下,惹得云卿差点过来掐她,于是将梳子往慕垂凉手中一塞便跑了。云卿看着镜中二人,不免笑:“你闹什么?”

“我哪里闹了?你快坐好了别乱动。”慕垂凉叮嘱。

虽是这样说,才梳了没两下,果然开始闹起来,甚至干脆扔了梳子,用手一下一下拨着她一头青丝玩,还放到鼻下轻嗅。云卿作势要拧他,他方动手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喜鹊登梅簪,审视半晌,又要帮她画眉。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云卿听他念,讶然回头,只慕垂凉含笑看着她问:“怎么?快别动,还没画好。”说着又伸了手。

“恍惚记得……”从前她似乎就念过……在哪里,在何时呢?

正想着,慕垂凉伸手点了她额头说:“记得什么?你不得回我一句什么吗?”

云卿正要开口,却见蒹葭又进来报说:“老爷那里着人传话,说请爷用罢饭就立刻去趟书房。”

慕垂凉盯着镜中自己,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云卿也从镜中看到,便吩咐蒹葭说:“知道了,你去吧。”

等蒹葭退下了,云卿方起身看着他。慕垂凉见她看,勉强一笑,正要开口,云卿却抢先一步说:“‘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我就回你这句了。我去太太那里,你去老爷子那里,虽做的事隔山隔水,但心是在一处的,再难也都不怕,是不是?”

慕垂凉看她半晌,忽笑了,反问说:“我倒成了怕难,以致让你来安慰了?”

云卿挑眉道:“你不屑?”

慕垂凉忙说:“哪里。只是从前都是一个人,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云卿瞬间想起裴子鸳和蒋婉,又立刻生生将心思转到别的事上去,笑着对慕垂凉说:“我也伺候你洗漱更衣吧!”

云卿到阮氏那里时,就见二太太洪氏和凇二奶奶孔氏已都在了,只是不见柳姨娘。云卿一一行过礼,正要坐下,却见孔氏倍加拘谨地上前说:“大嫂。”说着僵硬福了礼。

云卿一看,这孔氏面庞娇小,比她大不了两岁,又生就是张娃娃脸,看着就叫人心生怜惜。如今眼神怯怯像一只小兔子,更叫云卿软了心肠,于是回了礼笑说:“绣珠客气了。”

她这句“绣珠”才说出口,就见孔氏吓得一颤,要哭似的回头看向她婆婆洪氏,洪氏只作未闻,专心喝茶,孔氏只得退下,始终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

各自坐好,喝了会儿子茶,便听阮氏开口问孔氏:“绣珠,这个月的月钱可发到各房了?”

孔氏忙抬头看一眼,又立刻怯怯低头回说:“是,太太,已照规矩发到各房了。”

阮氏便问:“云儿她们这一份呢?”

孔氏偷看云卿一眼,两手绞着丝帕回说:“还……还没发。因这个月到月底了,原是打算下月初一起发……”

“下个月?”阮氏便笑,“这个月还剩三天呢,慕家不是有旧例,不足月的折算为半个月的月钱发?回头补上吧,莫让岚园的人说咱们头一个月就吝啬那一点子月钱,知道的是说你下月一起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刻薄那一点子钱,多叫人笑话!”

云卿闻言不得不道:“原也是太麻烦了些,下个月一起算也是一样的。”

她帮着孔氏,孔氏却越发紧张了,唯唯诺诺说:“是,太太,绣珠这就补上账目,尽快将这一份月钱发到大嫂手中。”

“哎唷,说起这个,”阮氏又笑道,“却是要怎么发呢?”

孔氏偷偷看了一眼云卿,又紧张缩了缩肩,回话说:“云嫂嫂遵照裴嫂嫂的份例发的,房中一名蒹葭者、一名芣苢者,照的是大哥房里春穗儿和秋蓉的份例,余下则照大哥房里丹若、黛若的份例。”

阮氏方点了点头,说:“不愧是管了一阵子事的,记得这样子分明。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原该是我们大房的事,你又不甚熟悉这些,怕没少难为你。好在垂凉又娶了妻,这是时候让云儿重新接过这副担子了!”

004 锋芒

掌家?

云卿微微有些讶异。

阮氏丈夫早亡,膝下无子,当年争着要收养慕垂凉也是为了养儿防老,如今一门心思经营大房也是情理之中,这些云卿都能懂。然而……毕竟是心急了些。

果然,洪氏便替她媳妇出头,笑说:“原也不是绣珠哭着喊着要做这些的,都是老太太的意思,如今大嫂一句话就不让绣珠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绣珠犯了什么差错,可叫我这媳妇怎么做人呢?”

云卿倒是一直留意着孔氏,她神色本没什么变化,甚至阮氏说让她移权云卿时,她还偷偷松了口气,然而洪氏这样一说,她立刻就涨红了脸,仿佛已有人就此事刁难她了。

云卿不免心叹,孔氏这般性子,难怪从前阮氏由着她掌家,又难怪阮氏如今公然要将掌家大权夺过来了!

便听阮氏说:“哎,哪里生的这样的心思!绣珠自掌家一来,兢兢业业,周周到到,但凡老太太吩咐下来的,一分一毫都没办出过差错。正是因为如此,才好辛苦了一阵儿,连老太太也说如今她消瘦了不少,心疼得紧呢!说来原该我们大房出个人掌家的,可惜我那两个媳妇不中用,才叫绣珠一直操累着,我哪会不心疼,哪会不愧疚?如今云儿刚来,人又年轻,我原不该逼着她一个新妇就接管这些子事,可她身为长房媳妇,本就该担起责任来,不能一直使着绣珠。否则旁人说来,自然只会更难听。”

阮氏边说边上前拉了孔氏的手,笑眼盈盈看着她,孔氏脖子略缩了一下,惶惶然抬头看了阮氏一眼,又忙不迭低下去,欲躲而不敢躲,神色着实可怜。

洪氏闻言,白着脸轻哼一声,看着云卿问:“大嫂心慈,我与绣珠都是能懂的。不过掌家毕竟不是小事,不说熟惯,总也得略知一二旁人才教得起来呢!”

阮氏看向云卿,云卿只得恭敬答洪氏:“云卿责任所在,又蒙太太看重,自然不敢稍加推拒。若说熟惯,云卿是新妇,对咱们家也算不得熟,因此不敢妄言。但从前未出阁时在娘家,因家父常年在外,所以岚园素来是我在打理,虽岚园人少事微,不能与咱们慕家相比,但想来上有太太和二太太教训,旁有绣珠指点,下有丫鬟们帮衬,理当不出什么错处。因此云卿虽不才,但毕竟责任所在,愿意尽力一试!”

阮氏满意地笑了。

云卿原以为洪氏会再作争辩,却见她默默坐了一会儿,恹恹地说:“那也罢了,我们原也无话可说。只是掌家这等大事,咱们原也做不得主的,本该今儿就回了老太太去,可惜她身子不爽快,如今不愿见人。明儿个又到了云卿回门的时候,她人不在,只咱们去找老太太说也没什么趣儿。就后天如何?”

阮氏略一思索,几乎瞬间就喜笑颜开,点头答应了。

送走洪氏与孔氏,阮氏方软了筋骨似的颓然坐下,云卿便倒了茶奉上,默默在旁伺候着。阮氏略歇息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看着云卿十分满意地点头说:“到底是裴二爷的闺女,何等聪明伶俐,我一开口你便明白我的意思。如此可好了,你这般得力,咱们长房爷不致叫她们二房欺负了去。”

见云卿只点了个头,又陷入沉思,阮氏便笑着拉她在一旁坐下,抚着她的手问:“在想什么?慢说你如今是垂凉的妻,是我的儿媳妇,就是没有这层关系,就凭你父亲裴二爷与我亡夫生前的兄弟情义,我也势必要待你如亲女儿一般了。有事你不跟我说,还要跟谁说呢?”

云卿便笑说:“云卿并无此意,若说有事,自然头一个要跟太太说的。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倒怕唐突了。”

阮氏见她乖巧,更加喜爱,便说:“但说无妨。”

云卿这才起来,行了个礼,对阮氏说:“只两件事。一来我不过刚刚过门,如今也才第二天,就急着要把掌家大权收到咱们房里,旁人眼里看去未免太心急了些,恐落下好争好斗的口实,反倒于咱们不利。二来么,听太太与二太太所言,这凇二奶奶孔绣珠是个踏实心细的,就算没有功劳,一番苦劳也是人人可见的,她本没什么错处,如今急巴巴换掉了她,恐有人打抱不平,暗递说辞,就更是咱们的不是了。若是老太太不计较也罢了,计较下来,岂非是我一过门就与妯娌不睦?一旦定了这个罪名,不得她老人家待见,往后能帮太太的就着实有限了。”

阮氏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我还生怕我这厢急躁吓到你,不料你这么上道,脑子已经跟上来了!阿凉真是给我娶了个好媳妇,如今我有你这样得力的,以后还怕什么呢!”

阮氏自顾自笑了一阵,连她的丫鬟泥融看云卿的神色也更尊敬了一些,罢了,阮氏方说:“你能顾虑周全,甚好,但你有所不知,如今是最好的时机。老爷子是个精明的,他肯遂了垂凉的心意让他娶你,就必得让垂凉做足以能够报答的事来给他看。如今只怕已经开始张罗了。既然老爷子有事求垂凉,垂凉又一心扑在你身上,那你如今不管要什么、要多少,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是即便咬牙忍痛也会一并给你的。你倒以为我真就那么急?只是每一次的机会,都是垂凉给咱们挣回来的,咱们一次抓不住,垂凉就要多辛苦一次,我们母子的苦楚,日后你在慕家久了自然就能明白。”

云卿脸微微涨红,忙点头说:“是,是我无知妄言了。”

阮氏摇摇头,拉着她的手,慈爱地说:“哪里,我知道裴二爷不会教错女儿,更相信垂凉不会挑错了人。如今才不过两件小事,我就知道咱们日后必能相处得好,我这日子也就有奔头了!”

云卿与阮氏算不得亲近,也知她今日如此多半因为自己帮得上她,所以并不作其他想。却听阮氏丫鬟泥融略带犹疑说:“太太,其实奶奶说的也对,凇二奶奶那性子,连下人都觉得好欺负,如今能不犯错必是吃了亏尽了力的,底下人也都心服口服。如今二太太倒也罢了,倒是凇二奶奶那里咱们多半还是要有些顾虑的,莫欺弱小,莫失人心哪!”

阮氏闻言沉思了一会儿子,转而问云卿:“方才你这样说起,莫不是已有什么对策了吧?”

云卿便道:“算不得什么良策,不过是缓兵之计。”

“说来听听。”

“如今咱们担心的,不过是两件事,一是我如何名正言顺地掌家,二是凇二奶奶如何理所当然地退下。其实不管是谁来掌家,都少不了有人欢喜有人愁。为今之计,不若暂缓让凇二奶奶退下,一来呢可以说是怕我不懂慕家规矩,需得有人在旁提点,说来也是谦虚谨慎,二来可以说是长、次两房同气连枝,和睦相处,旁人也就挑不出什么错处了,三来不管是二太太还是凇二奶奶,面子上也都过得去,往后咱们做事也都容易些。”

阮氏闻言迟迟不语,云卿知她担心什么,便继续劝道:“即便是两人共同掌家,也是有个主次的。不管咱们说不说,人人都会知道长房是主,二房是辅,不会弄错这个顺序。再者,如今咱们主动退让半步,日子久了,旁人反倒会说原该咱们大房的二房偏跑去插手,人心也就会偏向咱们这边了。云卿如此思虑恐不周全,还望太太见谅。”

阮氏看着云卿,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云卿恭敬垂首在旁站着,仔细将这些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心说如今阮氏正是焦躁时候,她开门见山地说理应是合她心意的,而她孀居多年,必知流言凶狠,提醒她顾忌人言可畏理当也没什么错。可是阮氏越发安静,连一旁的泥融,和她身边的蒹葭,都察觉到阮氏的变化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云卿只得忐忑开口:“太太,可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阮氏目光一黯,忽怪异一笑,压下目光中汹涌故作平和地问:“云儿,垂凉得了你,是他之幸。”

云卿当即后背一紧,像是扯直了一根筋,立刻就冷汗涔涔,是了,锋芒太露,恐阮氏要防着她了。

于是只得羞赧一笑,乖顺地说:“云卿不怕太太笑话,云卿本是无父无母,若非入了岚园,恐早就饿死街头。一非大家闺秀,二非名门之后,能得垂凉一分青睐已是莫大福分,此生只盼能帮他敬养长辈、持家理事、照料儿女,但求与他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万不敢再奢求其他了。”

阮氏闻言却并不言语,只在一旁笑着看她。

云卿稳了稳,抬起头看着阮氏,说:“不瞒太太,清早得太太之请时,我心中有些忐忑,毕竟这慕家除了垂凉,余下都算得陌生人。垂凉见我犹豫,特特交待我说:‘你既没了娘,那我娘就是你娘,她对我疼爱有加,只要你孝顺懂事,她也必会疼爱你,如此你还怕什么?’我听了这些话,方敢来此一路直言。其实我知太太都是为垂凉好,正因为如此,我也十分希望太太好。所谓幸与不幸,我与垂凉要的就是直到最后都一起好好的,也就是了。太太说,我说的对是不对?”

005 得失

“太太,凉大爷和四姑娘来给您请安,现下正在门外候着呢!”一个丫鬟进来报。

阮氏却不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云卿,缓缓叹说:“我们的难处,纵垂凉不跟你说,以你聪明多半也能猜到一些。我是多盼着有人能来帮我一把啊!可等了那么多年好容易来了一个,竟是病怏怏的,我心就凉了半截。不出两年蒋家又塞过来一个,我心说是有盼头了,结果完全就是一匹野马,成天不着家,根本指望不上。我心说只怕我与垂凉都是没那个命的,结果现在竟等到了你……”

阮氏眼中泛着水气,起身上前郑重握住云卿的手,说:“那么从今往后……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云卿如今也能明白阮氏不过是试探,若当真心中生疑,只需渐渐疏远,根本不必明着叫她知道。又听阮氏如此说来,难免也动了情,于是点头应下,说:“哎,知道了。请太太放心!”

阮氏这才命泥融去请慕垂凉与四姑娘冯月华进来。云卿正扶阮氏坐下,便见冯月华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进来,也不仔细看路,反倒回头跟慕垂凉笑闹说:“大哥哥也是个喜新厌旧的,如今有了新嫂嫂,便不理旧嫂嫂啦?我日后决计不要找大哥哥你这样儿的!”说完对着慕垂凉做了个鬼脸,才笑嘻嘻转过头来。

云卿当即僵在原地,冯月华看见她在也是吓了一大跳,小脸登时就白了,一边偷看慕垂凉一边小心翼翼往他身后躲,房中一时静的吓人。云卿见众人眼睛都盯着自己,只得深吸一口气,只作没听见,轻轻笑说:“远远儿听着有人说话,竟是你与四妹妹来了,我拿了些糕点来,正要呈给太太呢,你们倒是要有口福了!”说着便给蒹葭使眼色。

蒹葭忙点头,又去看泥融,二人方一道应下匆匆去随便取了一些糕点来,另给慕垂凉与冯月华奉了茶。

冯月华胆战心惊了一会儿子,见几人都未提起,仿佛真是没听见,才稍稍自在一些。阮氏原也静静喝着茶,问冯月华最近念了什么书做了什么针黹,冯月华也一一答了,眼看此事要被略过,却听阮氏忽放下茶笑问:“明儿是回门的日子,该准备的可都准备妥帖了?莫让外人笑咱们疏忽了礼数,倒像怠慢了云儿似的,得叫裴二爷怎么心疼呢!”

慕垂凉目光一直在云卿身上,闻言方道:“已准备妥帖了,娘放心就是。”

阮氏便点头笑说:“那就好。等回了门,正经算咱们慕家人了,我才能放下心来。咱们物华有新房‘住九’的习俗,过了这九天,再去给你裴姐姐请安,婉丫头虽是在禁足中,又是个妾,身份不如你,但到底虚长你几岁,又进门早些,你也当去看看她!”

云卿一愣,不知如何扯到这事上了,却也只得点头应下。只听冯月华急巴巴地问:“这是什么规矩,非得过了九天?云嫂嫂倒也罢了,大哥哥也不能去见裴嫂嫂吗?”

“不能的,”阮氏笑说,“你个姑娘家问这么细作什么?没得叫人笑话。照例说,你云嫂嫂进门头一个就该去向你裴嫂嫂请安行礼,但你裴嫂嫂毕竟卧病在床,一来怕惊扰了她,二来新人近病体多半也嫌不吉利,因此才不得不避忌一些,等‘住九’之后再去行礼。日后都是一家人了,也不差那一朝一夕的礼数,是不是?”

冯月华这才恍然大悟,竟忘了先前尴尬,扯着慕垂凉袖子嘟囔:“大哥哥别怪我么……”见慕垂凉只是一味看着云卿,又急了,起身撒着娇央求说:“都是大哥哥你,娶了新嫂嫂就不跟我们玩了,我才跟着旁人混说,原是要故意气你,没旁的意思,你就别生气了……”

阮氏便将糕点递过去说:“好了好了,你大哥能跟你计较什么?倒是你也该长点儿心了,不替你大哥说话也罢了,总不至于跟着旁人瞎说乱道。”

冯月华赶紧接了糕点忙不迭点头说:“是是是!”又转身舔着脸笑嘻嘻将糕点捧给慕垂凉,说:“下回再有人胡说,我必替大哥哥和云嫂嫂说话!大哥哥你吃!”

云卿这才明白,阮氏不便明说,却是一心为她解了这尴尬,便感激地点点头。阮氏也慈爱地看着她,稍后留她们吃饭时也是不住为她夹菜,倒是真要当亲女儿待了。如此一来,冯月华也眼巴巴看着云卿,试探着跟她说话,二人也越发熟络。唯有慕垂凉心下郁结,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次日一早,阮氏亲自送他们回门。到岚园门口下了轿子,只见裴二爷锦衣华服,负手而立,威风凛凛站在大门口“岚园”二字匾额下等她。云卿鼻子一酸眼圈儿就红了,素来都是他游历在外,留她在家等候,唯一一次换过来,却是如今她已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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