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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9

慕垂凉扶她上前,云卿走近了,见裴二爷眼底透着憔悴,益发不比从前精神,心一酸泪就滚落,又不愿让他看见,便顺势跪下磕头说:“爹,女儿回来了!”

慕垂凉便也跪下行礼,道:“小婿给岳父大人请安。”

于是蒹葭、芣苢等人也呼啦跪了一地。裴二爷居高临下,却并不看她们,他极目远眺,只见红彤彤的日头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朝霞似锦,泼泼烈烈铺开半个天空的绚烂。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裴二爷念罢,一声轻叹,低头看着云卿说,“起来吧!”

慕垂凉于是扶云卿起来,彼此都觉裴二爷今日有些异样,但尚在门口不便多问,便先随裴二爷进了岚园。

依云卿的意思,原该是大家在一处略坐坐儿、说说话儿。不料才过仪门,就听裴二爷吩咐说:“蒹葭,你们先去歇着吧。云卿,垂凉,你们跟我来。”众人依言去了,独剩她二人,静默地跟着裴二爷去了后院一处景致极佳的水榭上,云卿尚且记得曾在此处宴谢蒋宽。

慕垂凉握着云卿的手,神色越加严肃。这水榭四面临水,唯两处长廊曲折回环,延伸至繁花玉树之中。碧水平波,烟柳垂堤,水鸟相嬉,端的是一派春暖花开好景致。然而岚园甚大,何故选了这等地方,甚至周遭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三人到水榭亭中坐下,裴二爷对云卿说:“手腕子可大好了?”

云卿转动了手腕,笑说:“想是要大好了,如今虽提笔写字仍不够稳,但端茶倒水倒是没问题,近几日天气也渐好,自觉无恙。爹不必担心。”

裴二爷却说:“不可大意。我再号个脉。”

云卿便伸出手来,裴二爷果真耐心细致地号了脉,仔细查了她的伤口,方抬起头来,却是对慕垂凉说:“这手腕子是伤着筋骨了,纵我有千金良方,也断无两三个月就治了根底的道理。如今只好继续拿药养着,不可过度劳累,不可在凉水中浸泡,尤其阴雨天要另加汤药暖着,大约得将养一年才够,稍后我便开方子去。她不是个会心疼自己的,如今我既然把她交给你,也只好托你去好好心疼她。”

慕垂凉听到此处心中便有数了,于是并不多问,点头说:“是,还请岳父放心。”

云卿却是关心则乱,不作它想,只是羞笑说:“哪里那么金贵了,我看多半是已经好了。有爹你这样的神医,我就是再大的伤又怕什么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裴二爷疲惫地叹口气,也不避忌慕垂凉,直言道,“如今你已出嫁,这小子又是个稳重的,只要他有心就必能护佑于你,我很是放心。而大兴城那边,六哥儿一人撑得辛苦,所以我得去盯着他、帮着他、照顾他。今儿是你回门我自当在家等候,明儿你也不必特特出门送我,叫垂凉这小子送我一程,也就是了。哎,别哭,我说给你听是叫你哭的吗?”

云卿呜呜哭着,眼泪根本止不住。慕垂凉递了帕子过去,又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安慰她,末了,方看着裴二爷说:“大兴城那边有我的人,岳父不论何时有事都可找他们。只是未免旁人察觉,只有等岳父离去后两三日再飞鸽传书过去。”

裴二爷神色复杂地看着云卿,半晌方移开目光,对慕垂凉说:“我知你有心了,不过暂且不必。六哥儿,及他父尊,自当有所安排。你不必理会我,只帮我照料女儿就是。若有朝一日我得到消息说她过得不好,杀回物华,我必要你性命。裴二爷哪一句话都不只是说说而已。你记着便是。”

慕垂凉揽着云卿的肩膀,淡淡看她一眼,平静地直视裴二爷,答他说:“好。”

裴二爷看着云卿,再度深深叹口气,说:“卿儿,另有一事关乎我性命,垂凉他做不来,我要你现在擦干眼泪好好听着一字不差地记住,并且照做!”

云卿满脸泪水,恍惚抬起头来。

006 垂柳

“从下个月开始,每月月初给我写一封家书,直到我下次回物华为止。”

云卿呆呆望着裴二爷,好一会儿才困惑地开口说:“写信么?我以为爹此行该是十分隐秘,不能叫人有一丁点儿察觉的……可是一旦每月都寄家书,岂不是故意告诉旁人你身在何处么?”

裴二爷这才笑了,指着慕垂凉说:“看见没有,哭归哭,不糊涂。”与慕垂凉一道笑罢,裴二爷方说:“所以不是往大兴城寄。我明日从物华离开北上去大兴城,自会有人和我同一时刻离开,却是一路下往江南,然后自江南,分别绕道岭南、巴蜀、渭南、塞北、东北,然后自渤海乘船下江南,再自江南返回物华,足足绕我大徵一整圈。这一圈历时将超过三年,三年之内你能帮我的,就是让这物华城中想要知道我消息的每一个人,都确信与你互通书信的那个人就是我。”

云卿一听更是怔了,呆愣了一会儿猛然起身说:“你布这么大的局,那你去大兴城又是做什么呢?很危险是不是?你究竟去帮六哥儿做什么?”

裴二爷瞥开目光,将目光投至波光粼粼的水面,哑着声音说:“不该问的别问。”

“我不该问吗?”云卿带着哭腔说,“我是你女儿,你是我爹,你去做危险的事,我竟不能问?你是不是要等裴子曜再传我去认尸你才——”

“云卿!”慕垂凉低低喝她,然而见她再度哭得泪流满面,不免也心疼心软起来,便拉过她轻轻按在石凳上,嘱咐说:“你略歇歇儿,我来问。”又看向裴二爷,叹说:“岳父莫怪,那时候那种消息,她初听的一瞬难免是被吓到了。况且当日师徒情分已是深厚,如今既成父女,自然更不舍得。毕竟她已失去过一个父亲,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

裴二爷直望着慕垂凉,隐忍了半天情绪,方尽量平静说:“我的闺女我懂,用不着你小子来劝!”稍候一会儿,又叹说:“就是怕她这样哭哭啼啼乱担心,才叫你一道来听听,你小子是个稳重的,她如今又一心信任你,你在旁我反倒放心一些。小子,以你智谋当能明白,如今我与你所做所想,不过是殊途同归。”

慕垂凉看着痛哭不止的云卿,对裴二爷点点头说:“那就有劳岳父了。家里一应事宜有我,请岳父大人放心。”

裴二爷久久看着云卿,最后才伸手,欲摸上她的头发,却又屡次顿住,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故作欢喜说:“走吧,闺女。今儿我摆了回门宴呢!我得让我女婿好好敬我三杯!”

次日,慕垂凉以去慕家银号为由早早儿到沁河渡口去送裴二爷,云卿则收拾妥帖,按照先前阮氏与洪氏所约,带蒹葭往老太太那里去。云卿知今日裴二爷要离开,心下着实难受,一时有几分恍惚。那手腕上新敷的药膏又有几分甜香,加上春日暖烘烘的太阳,不一会儿就觉得昏昏沉沉。蒹葭是不认得路的,但跟在一旁越走越远,倒见花木渐深,房屋比她们如今所住的还不如,心知必不会是老太太住所,想必是走偏了几分,于是忙去唤云卿。

云卿被这么一唤,一个激灵就反应过来,又见四下花木房屋及道路都具是陌生,一惊之下更加清醒起来。

“这是哪里,怎连个人影都没有?”

云卿虽早就看过图纸,如今置身其中竟难分辨,四下里看看又甚是清冷,便说:“花木虽没怎么打理,但咱们脚底的石子路却是磨得发亮,想来虽是冷清之处,这条路却常有人走的,沿着它走应该不难遇到人。如今也无它法,不妨一试。”

蒹葭也只得应下,与云卿一道往前走。

绕过密密匝匝半园没修剪的冬青,小路蜿蜒至一处美人蕉园,因不是花期,只是绿苏苏一片,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青碧喜人。蒹葭叹:“好大一片美人蕉!如今不是花期看起来就这样好,等到了六七月份不知要多美呢!”

云卿绕了几步,心说不对,方才那一路甚是荒凉,让她以为是到了慕家偏僻角落,可这片美人蕉每株都有一人高,却连枯枝败叶都少见,显见是有人精心养着的。又细看叶子,干净得有些过分,简直像有人特地擦洗过,但这附近一路显然并无泉水井水。

云卿蹙眉,也不敢大声,而是轻唤说:“蒹葭,过来。”又吩咐她小心不要弄伤蕉叶。

“最近可曾下雨?”

蒹葭略一想,答道:“没有,有半个月未曾落雨了。”云卿点点头,将蕉叶指给蒹葭看,蒹葭一愣,恍悟过来,不可思议地说:“方才所见花叶都蒙着一层灰,这里却如此干净,怪不得乍看是碧绿如玉,鲜亮喜人呢!看来这蕉园主人爱极了美人蕉,差人天天好生伺候着呢!”

云卿便道:“旁人心爱之物,咱们误闯进来情有可原,若是再乱入其中伤了蕉叶恐就理无可恕了。反正出来得早,咱们且绕着走罢了,何苦叫人心疼。”

说着便转身往回走,却忽听一人喊:“你们是什么人,竟乱闯我娘的蕉园!”

抬头一看,却是三姑娘垂缃,垂缃是出了阁的人了,今儿却未梳起髻子,只用白玉簪松松绾了个髻子,多半只是为了看起来不算披头散发。身上更是只穿件最简单的大红绉纱裙,配上白瓷一般素净的鹅蛋脸和水杏一般明汪汪的眼睛,简单中透着利落,与云卿起初在老太太那里见的那个低眉顺眼的大家闺秀全然不同。

“三妹妹,”云卿小心翼翼退了最后一步出来,站到旁边,方笑说,“这蕉园原是柳姨娘的?说来不怕妹妹笑话,我是新人,原不晓得咱们园子里的路,今儿又大意了些没带对了人,所以才几步竟就迷路了。原想闯过这蕉园寻条路,见这里像是有人打理的,于是生怕唐突了蕉园主人,赶紧退避出来,怎的这样巧就遇上了三妹妹。”

云卿初来乍到不愿与人结怨,这三姑娘垂缃今日看起来又是有些脾气的,云卿便生怕误会,赶在她开口之前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垂缃听完果然不言语,低头看向蕉园中的脚印,云卿便也顺着她目光看,那里明明白白是两行脚印,才走了三五步的样子便折回来的样子。垂缃见云卿所言不虚,去仍是冷冷的神色,只是扬手一指,对她们说:“沿着蕉园往前走,十来步后就是小路,接着右转直走就能到人多地方了。你们快走吧!”

云卿听她只是一味赶她们走,并没有责备意思,已经十分感激了,便也学她干净利落地道谢说:“谢三妹妹指路之恩!改日再携礼致谢!”

垂缃并不开口,神色依旧冷淡,却也不离开,而是一路目送云卿离开。

云卿依垂缃之言行至小路,却听蒹葭笑道:“这三姑娘倒是个顶特别的。可惜了是庶出,被二太太做主早早给嫁了,倒是比她大的二姑娘倒还待字闺中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云卿四下留意着,见果真荒僻,没什么动静,方问说:“我吩咐过,旁人说什么也罢了,独你们几个不得在人后乱嚼舌头根子。”

蒹葭见云卿如此,便也放低了声音,解释说:“是春穗儿特特跟我们说的,说老太太和大太太也是很看得起柳姨娘的,叫我们别学那没眼色的怠慢了柳姨娘,不定得罪的是哪路神佛呢!”

“没眼色的?”云卿品味着这字眼,忍不住笑了,问说,“三姑娘嫁的是什么人家?”

“城北沈家,是个书香门第,”蒹葭越发小声说,“二太太娘家洪家和沈家早年定过一门亲事,后来沈家败落,洪家便不大乐意了,洪家足岁的小姐们整日里哭哭啼啼地闹,洪太太才来找咱们二太太出主意。谁知挑来挑去的,竟定了三姑娘。因沈家家世清白,沈公子也出落得一表人才,老爷和老太太又不甚在意这庶出姑娘,所以就这么着了。”

云卿这才有些讶异了。当日头一回跟着老太太吃饭,柳氏是帮着洪氏的,然而现在听蒹葭这么一说,柳氏又不大可能不怨恨洪氏呢。

至少这三姑娘,人前人后两个模样,恐怕是恨足了这桩李代桃僵的亲事了。

正是此时,却听一人气急败坏地喊:“这么大的事,你说不去就不去,咱们二房是跟你没关系了怎得?!”

蒹葭低声惊呼:“是二太——”

“嘘——”云卿作了噤声手势,留意着四下无人,便使了眼色给蒹葭,然后二人顺着方才声音处往前,在一挂藤萝架后隐约可见前面两人。

柳姨娘安安稳稳躺在一架躺椅上,正翘起兰花指从旁边小石卓上捏一粒西瓜子,她闭目养神,神色怡然。倒是旁边洪氏越发焦急,捏着帕子匆匆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柳氏磕开瓜子,轻飘飘说:“太太又不肯听,倒叫我说什么?前天儿大太太有请,我告诉您必定是说掌家的事,让您学着我装病躲几天,您不信,说她们犯不着这么急躁,后来怎么来着?您那个儿媳妇,眼见是没人家那个活泛招人疼,这能怪谁呢?您哪,也别到了补窟窿时候就拿我当大罗神仙,我哪有那么大能耐呢!”

007 偷听

云卿简直是要听笑了,她还怪道当时大太太让她代替凇二奶奶孔氏掌家,怎么洪氏三言两语也就神色恹恹地被摆平了,原来还有这一出。这么说,柳姨娘竟是二太太洪氏的谋士?

柳姨娘舒舒服服躺着,轻轻晃动躺椅,暖暖和和晒着太阳,小花架下半晌沉闷,柳姨娘又翘了兰花指去捏瓜子,洪氏却扬手将一碟子瓜子掀翻在地上,怒气冲冲道:“柳亭,你少在这里事后诸葛亮!你先前也就是猜测罢了,当时你伶俐,你伶俐你怎不想出个对策来?如今事到临头,也只会装病而已,哼,多大的能耐似的!你就闲在旁边看热闹吧,她阮月白得了势放不过我,也照样不会放过你!”说罢衣袖一甩带着两个丫鬟忿而离开。

云卿与蒹葭忙矮了矮身子,又算着时间,本欲先随之离开,却听柳姨娘忽道:“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听够了就出来。”

云卿脊背一僵,额头立刻渗出细密的冷汗来,两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云卿盯着前方,见柳姨娘缓缓睁开眼,目光直盯着她们所在之处,云卿晓得自己这明明白白就是偷听,根本没得解释,如今又深知柳姨娘心思之深,只怕就算她今天不计较,也未必不深深记在心里,一时只一味提醒自己要冷静、要谨慎,竟不敢妄动起来。

柳姨娘却又笑了:“今日我称病不去,早早就给老太太回过话了。而你是新妇,如今正是没有理由不去的,你倒不怕老太太等急了?”

蒹葭也是一脸冷汗别过头看她,云卿紧盯着前方,简直不能明白那藤萝密密实实的枝叶并着两三株大月季在前挡着,这柳姨娘究竟怎么察觉的!然而柳姨娘提醒的并没有错,与其约好的事迟到了失信于老太太和大太太,倒不如先找个理由混过柳姨娘这一关,于是握紧拳头,咬咬牙,正要站起来,却听一阵沙沙轻响,一袭红衣斜出月季花丛,站到了云卿与藤萝花架之间,哼笑说:“我去不去又有什么干系!”正是三姑娘垂缃!

云卿惊得差点跳起来,一不晓得柳姨娘所言究竟是垂缃还是她们,二不知道垂缃是否再度看见了她们,三来,如今面前有两个人,她们若想不被察觉地离开只怕会更难一些。

却听柳姨娘低低浅浅笑了,招手说:“来吧,来娘这里坐一会儿。”

垂缃原地迟疑了一会儿,方静默不语地上前,却不坐,仍是背对云卿她们站着。

柳姨娘却仿佛安心很多,换了慈母神色温和笑说:“方才到哪里去了?”

垂缃僵硬回答:“蕉园。”

云卿原本稍稍放下的心猛得又提起来了。

果然柳姨娘问:“难得你愿意到外头走一走,去也不喊我一道。蕉园可还好?”

云卿与这垂缃不甚熟悉,虽她闯蕉园是误入,但大房二房硝烟在即,只恐柳姨娘要多想,如今更难猜测这垂缃要如何作答。

正凝神屏息看着垂缃,却见垂缃用脚踢着散落一地的瓜子,不耐烦地说:“两个新来的小丫头子迷路闯进去了,我骂了一顿,放她们走了。倒是你,你还嫌洪明玉欺负咱们欺负得不够吗?如今我已折在她手上,你是不是要等垂冽也被她榨干了你才知道哭?到现在还帮着她!”

柳姨娘收了笑,微微眯缝了眼目无表情看着前方,略过一会儿,方笑了一下说:“你被逼嫁到沈家这件事,是为娘的没能耐,是我对不住你。但这里不是沈家,是慕家,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说都得拿捏个分寸。再者,谁欺负咱们,咱们该向着谁,你娘我心中有数。”

垂缃面色骤暗三分,冷冷道:“你心中有数?我如今已冠了沈姓,这也是你心中有数?”

柳姨娘仿佛没听见,只晃着躺椅继续看远处的天,可云卿晓得她定是听见了的,因她咬着字句重复道:“对,我心中有数。”

垂缃冷冷盯着柳姨娘看着,直到一个丫鬟来报:“三姑娘,老太太房里的莺儿姐姐来,说今儿改了地方,不在她那里用早饭,要去大太太那里呢!叫咱们可别走错了白跑一趟。”

垂缃又盯了柳姨娘一阵子,方冷冷说:“知道了!”尔后甩手离开。丫鬟也忙不迭跟垂缃走了,独留柳姨娘百无聊赖地在躺椅上晃着,过了一会儿,想是无趣,也不喊丫鬟,自己施施然转身去了。

云卿和蒹葭又猫了一会儿,见果真冷清无人,方一道出来,顺着垂缃所指之路匆匆离开。上了大路略走一会儿,果见花团锦簇,锦带云裳,比方才热闹得多了。她与蒹葭互相整理了衣服,擦擦冷汗,彼此皆是感慨颇多,然而不约而同相视,却一时又不能言。

“小姐——”

“回去再说。”云卿道。

因照例说她们如今不该知道已改了地点,因此一时半刻倒不方便直接去大太太阮氏那里,于是随意晃了两步,只挑人多大路走,丫鬟婆子们多半不认识她们,虽行礼问好,也都神色犹疑,不敢随意乱称呼。正是此时,却见前方几个丫鬟簇拥一个娇俏的人儿过来,云卿一看,好巧不巧,正是凇二奶奶孔绣珠。

孔绣珠一看见她,目光有些无所适从,又躲不过,便上前行礼了说:“绣珠见过嫂嫂。”

此言一出,旁的丫鬟婆子们才知她身份,也都过来行礼讨喜。云卿稳了稳气息,笑说:“你也是往老太太那里去?”

孔绣珠便羞答答笑道:“嫂嫂想是出门的早,与老太太房里传话的姐姐走岔了。如今改了地方,让到大太太那里去呢!”

“是这样?”云卿便笑,“幸而是遇见了你。那不如一道走吧?也说说话儿。”

孔绣珠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于是两人在一众丫鬟簇拥之下往阮氏那里去。孔绣珠太易害羞,时时低着头不敢看她,一路倒也只是说些客套话,云卿满心满眼都是柳姨娘和垂缃,一时少不得也沉默许多。于是虽看起来和和睦睦,毕竟仍是生疏的。

云卿心不在焉倒也罢了,反倒是孔绣珠略觉尴尬了些,挣扎许久,主动跟云卿说起话来,多半也是看着沿途景致说些方向与各房所居的事,单只是介绍,没有任何品评、指点或猜测,十分之谨慎。

待说起三姑娘垂缃的住处,云卿便顺口问说:“三妹妹如今正在家里住着?”

言下之意垂缃已出阁,却仍住在慕家,必定是有些缘故的,这一点云卿着实不解了一路。

孔绣珠闻言面上略有愧色,左右看了看,无非只有她房里人与云卿蒹葭,便小声说:“是呢,在家。姑爷如今出远门了,三妹妹便回来看看姨娘,又恰巧姨娘抱恙,于是打算多住几天。”

云卿却觉没那么简单,垂缃不乐意嫁到沈家这是毫无疑问的,说什么沈家公子出远门垂缃才回来,更是叫人生疑了。沈家是书香门第,祖祖辈辈都在物华,沈大公子又是地地道道的书生,如今更无科考,何故新婚不久就急巴巴出远门去了?

孔绣珠看云卿面有犹疑之色,越发脸红起来,两手不自觉抠着指甲怯怯问:“嫂嫂想什么呢?”

云卿便拉了她手往前走,笑道:“没有什么。只是看二妹妹三妹妹都很伶俐,若能帮着咱们掌家,齐心协力的倒是什么都不怕了。”

孔绣珠闻言讶然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子,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小声笑说:“三妹妹是个有主意的。”说完又立刻看了她一眼,慌说:“二妹妹也很、很好,很好的。”

云卿握着她手笑说:“好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嫂子。”

孔绣珠竟红了眼圈儿,羞涩低头不说话了。

有洪氏那样的婆婆,再有孔绣珠这样的媳妇也就不稀奇了。真是很好奇洪氏当初给凇二爷挑了这样一个儿媳,如今究竟作何想?正想着,已到了阮氏那里了。

云卿与孔绣珠携手进去,一看,房中坐着的倒不止老太太周氏和大太太阮氏,还有三姑奶奶慕九姒及其女儿四姑娘冯月华,除此之外,竟还有慕老爷子和慕垂凉。

慕垂凉面色不大好,额头上汗都未落,看来是匆匆赶回来的。

云卿与孔绣珠自然上前行礼,这厢刚行罢礼,就见二太太洪氏带着二姑娘垂络过来,她们前脚刚进门,三姑娘垂缃也来了。

几人也未料到老爷子在,立刻就略拘谨了些。一道行罢礼,正各自无话,只听慕垂凉问垂缃:“三妹妹,你娘的病可好些了吗?”

垂缃便笑答:“好多了,谢大哥哥费心。”

慕垂凉点点头,未再多言。

慕老爷子这才说:“说起掌家的事,原该你们娘们拿主意,我是不管的,如今竟报到我这里叫我来论断。说来垂凇媳妇一直谨慎持家,虽无大功,却从未犯错。如今要垂凉媳妇掌家,长房长媳职责所在,也并无不妥。未免委屈了你二人,因此倒要先问问你们二人怎么说?”

云卿与孔绣珠便都答说:“孙媳不敢做主,一切只听老爷吩咐。”

房中略静了一会儿,人人都在品味慕老爷子的意思,连老太太周氏也显得分外拘谨。云卿偷偷瞥了一眼慕垂凉,见他神色平静中略带几分烦躁,此刻也恰巧看向她,四目相对之时,叫慕老爷子的目光锁了个正着。

便听慕老爷子问:“垂凉媳妇,依你之见当如何?”

008 云珠

云卿抬起头,迅速和阮氏相视一眼。

老爷子有事交给慕垂凉做——简直是显而易见。

这一瞬间,云卿突然想起阮氏曾说话的话:每一次的机会,都是慕垂凉给她们换来的,错过一次,他就要多辛苦一次。

那么还等什么呢?

“孙媳职责所在,不敢推辞,”云卿道,“只是依孙媳浅见,不论是让绣珠掌家,还是孙媳掌家,都似有不妥之处。”

老太太周氏和二太太洪氏几乎同时猛然抬起头,目光炯炯看着她。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是好?”慕老爷子道。

云卿看了看孔绣珠,孔绣珠神色拘谨,目光躲闪,见云卿看她几乎立刻面色惨白了一些。云卿冲她笑了一下,轻轻拉过她的手一道上前回道:“绣珠掌家有方,我亦有所耳闻。如今她既无错,却将她换成我,恐旁人暗生闲话,指猜她不是,令我们妯娌不睦。若不换,又恐人说长媳落闲,成日里操累她个小的,谁担得起这样的指责?如今孙媳进门时候虽短,然而深知职责所在,一来不敢推卸,二来也有心好好为咱们家出一份力。但毕竟于人于事都生疏,所以私心里想着,若能有绣珠从旁协助,必定会事半功倍,我们二人齐心协力,也更比不论哪个独断专行要好得多。所以依孙媳之见,不若我们二人一起掌家。”

云卿恍惚看到慕垂凉似笑非笑扯动了下嘴唇,然而细看之时他神色越发深邃,略低着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慕老爷子则是一语不发将房中人从左到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云卿更是猜不透他的情绪。

却听慕老爷子声音惫懒地说:“你这法子也并无不可,不过垂凇媳妇操劳许久,如今你是长房长媳,理当接管一阵子让她歇歇。她家小三子才两岁,需得亲娘在身旁照看着,旁人决计不敢说什么。”

慕老爷子不拿主意,混说这些不左不右的话来试探,反倒令云卿安心一些。看来今日之事就算她一味横行强自定下,慕老爷子多半也不会拒绝的。倒是那孔绣珠是个实心眼子,听闻慕老爷子如此一说便以为他已定下来了,忙行礼说:“多谢老爷体恤。”

二太太洪氏却急了,上前拍了孔绣珠手背,暗掐她一把瞪得她不敢开口,方笑着对慕老爷子说:“老爷这话岂非跟她客气了?从前凉大丨奶奶病着,绣珠她身为弟媳,哪有不替嫂嫂分忧的道理?况且都是一家人反倒说什么操劳,真是折煞了她!至于小三子,奶妈也看着,婆子丫鬟也看着,再不济,还有我呢,哪能拖着她分心?倒是她如今是做熟惯了的,哪能不帮这些云卿!”

云卿挑眉暗笑,抬头之际看了下阮氏,却见阮氏使了个眼色,叫她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耷拉个眼皮子,看着仿佛睡着一般,云卿正好奇阮氏叫她看什么,却见老太太稍稍扬起脸,对慕老爷子叹口气说:“儿媳妇、孙媳妇都和睦,彼此不争不抢,互相照拂,也是咱们的福气。照我说,这是云丫头过了门提的头一件事,听来又很周到,不妨就答应了她!”

云卿与阮氏相视一笑,即刻又同时低下头来。于是便听慕老爷子说:“既然你们都这样说,那就这么定了吧!垂凉媳妇掌家,垂凇媳妇从旁协助,若有你们二人拿捏不准的,则由你们太太定。”说着指了指阮氏。

阮氏便也过来,和云卿、孔绣珠一道回答说:“是。”

此事如此论定,显然超出了二太太洪氏和三姑娘垂缃的预料。慕垂凉服侍慕老爷子离开后,三姑奶奶慕九姒和四姑娘冯月华便也送老太太回去,只剩阮氏带着丫鬟们张罗饭菜。阮氏才出去一会儿子,房中人便神色各异,洪氏分明眼角透着笑,二姑娘垂络依旧傲慢,三姑娘垂缃则恢复淡然冷清的神色,只有孔绣珠小心将被洪氏掐红的手背藏进袖子里,低着头不敢看人。

云卿见状,便拉了她说有新绣花样子看,将她请到了里头。才打了帘子进去,就听洪氏拍着她家二姑娘的肩笑说:“好,好得很,看来这云丫头还是知道些规矩的!”

孔绣珠一时泪眼汪汪,略缓了半步跟在了云卿后头,去又偷偷拉她袖子,小声说:“对不起,我知道原该是你的——”

“嘘——”云卿作了噤声动作,拿了帕子替她抹了眼泪,又将她带至走廊尽头无人处,方笑说,“你说什么道歉呢?如今是我什么都不懂,一心求着让你帮我呢,你别嫌委屈、别说我欺负你也就是了,哪里又来的该是谁的?”

孔绣珠却哭哭啼啼说:“不是的,我知道太太想让我掌家,垂凇也想让我掌家,若没好处,他们哪里会急巴巴让我往这里送?我做不来的,我从前觉得我好,后来听太太话掌了家,一直错,处处错,天天挨骂……”

云卿闻言倒有些讶异了,她与孔绣珠又算不得熟络,况且孔绣珠素来言语谨慎,不像是敢出言抱怨自家婆婆与相公的人,云卿只得由着她哭了一会儿子,方避过那些抱怨,开口劝说:“凡事要往前看,从前如何,如今也就不提了。往后咱们二人齐心,你有空就帮我一把,若要回去带你家小三姑娘也就回去,如此也就够了。既顺了你家太太的心意,不致使你难做,也不会耽搁你与你女儿相处,你看如何?”

孔绣珠闻言哭得更厉害了,她的丫鬟叫梨香的在一旁小声劝慰着,却听孔绣珠边哭边说:“只有你对我最好、最和气了,旁人只觉我好欺负,从没这样软着调子跟我说话……”

云卿与蒹葭面面相觑,都是笑也不能笑,劝也无从劝。云卿只得找了旁的问:“小三姑娘是两岁几个月了?如今吃饭睡觉都好罢?”

孔绣珠这才止住啼哭,抽抽嗒嗒拿帕子擦着眼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说:“两岁半了,能吃能睡,说话也清楚,又十分聪明,像他爹呢!”

云卿听得也开心,正要开口,却听一个小丫头子绕过一个金红木柱说:“奶奶和凇二奶奶在这里呢,可叫咱们好找!太太那里摆了饭,叫二位奶奶一块儿过去用饭。”

云卿挡住一脸泪痕的孔绣珠,于是只能蒹葭出面答说:“知道了,有劳姐姐,不妨姐姐先去吧,咱们随后就到。”

这事既然定下来,少不得要通传到各房里。才吃过饭,就见各房管事的婆子和丫鬟照规矩过来认人,俗称看主子。彼时云卿在自己房里,因说了一同主事,自然少不了吩咐人再去请孔绣珠过来。蒹葭趁空当悄悄对云卿说:“今儿恐怕来的不是一个两个,咱们两个加起来也难记全乎,不妨叫茯苓过来伺候着。”

云卿当日出嫁,特特挑了几个伶俐丫鬟陪嫁过来,其中一个叫茯苓的原就是她房里的,记性极佳,过目不忘,连裴二爷都觉震惊。到慕家之后,她特特藏着茯苓这一“宝”,只命她收拾和保管房里东西。如今一想,果然正是她派上用场的时候,便允了蒹葭。等孔绣珠过来时,便是蒹葭在外招呼着各房的人,芣苢和茯苓在旁伺候茶水。

先是二太太房里大丫鬟红霜来,行礼之后说:“我们房里一等丫鬟一个,近身伺候二太太,每月例银一两并一吊,就是我了;二等丫鬟四个,负责房中执夜、食宿、针黹等,每月例银一两;三等小丫鬟七个,负责洒扫、归置、浆洗等,每月例银一吊。这是房中各人名单子,请凉大丨奶奶过目。”

孔绣珠到她房里来原已是不那么拘谨的,现如今听二太太房里丫鬟呈秉事宜,一时又缩起来,仿佛见二太太本人。云卿再看那红霜,看她身材高挑,骨肉匀亭,面庞白净,顾盼生辉,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望之不俗,便知必是个心高气傲、在二太太跟前儿又极得力的人。便笑说:“旁的倒也罢了,名单子倒是要看的,免得分不清谁是谁,回头闹了笑话多失礼。”

茯苓便去接了,打开一眼看过,对云卿轻快地点了下头,然后将名单子递给云卿。云卿知她已记下,也就没太留心,随意打开一看不免愣了,那名单子果然还就是个名单子,只从上到下列了十二个名字,一个字也未曾多写,云卿一时有些想笑,这二太太这一招算个什么意思?难道今日不呈秉,日后她就不知道了?真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孔绣珠暗扯了扯她袖子,轻声说:“我们太太房里人事,我是知道一些的,嫂嫂若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红霜姐姐平日里忙一些,不如叫她先回去,嫂嫂看如何?”

云卿便合上名单子,不动声色地笑:“也好。”

红霜既告辞,她一时也没心劲儿再问,便让各房管事的轮流来报,大抵还是与红霜所言相似,是各房人数与例银等等。云卿吩咐茯苓一一记下,等送走了孔绣珠等人便立刻吩咐她将能记住的念出、蒹葭手誊,凑了到慕家后第一份小报。正围在一块儿琢磨着,却见慕垂凉回来了,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倦色,一张脸惨白中泛着一点子森森的青,分明是怒到极致、恨到极致了。

“你们……先下去。”云卿道。

009 争执

慕垂凉今儿穿一袭百蝶穿花的银丝灰缎大袍,是早上云卿亲自伺候他穿的,这件大袍广袖兜风,腰带横玉,行动之间缎光闪亮,像行走于于水际云端,衬得人是百倍的精神、百倍的俊逸。然而此刻,那缎面儿看起来倒不光亮了,烛光之下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团阴翳里,看起来简直有些吓人。

等人全都退下,房中一时静谧,云卿这才踩着步子走近了,面对面看着他。他毕竟高大,即便如今刻意低头,云卿仍要仰起头来方能看得清楚些。半晌,云卿轻轻笑了,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带着三分撒娇说:“先吃饭吧?我快饿死了,只等你吃饭呢。”说着不容分说,带着他坐到饭桌前。

房中又无丫鬟伺候,云卿一人在旁盛饭盛汤地忙活。慕垂凉正襟危坐,如同石雕,一双眼睛却紧紧跟着她,她去盛饭,他便默然看着她盛饭,她端汤过来,他便乖顺地接过来放着,自己却又忘了吃,一味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兀自笑了,伸手去抹她嘴角,原来粘了一粒饭粒。

云卿看着他笑,分明是撒娇地瞪他:“不许笑话我!”

慕垂凉眉眼间笑意越发浓重,招手让她过来。云卿便放了筷子,才站起身来,便见慕垂凉伸手一揽,闹得她一个不稳就跌倒在他怀里,稍稳了稳,便坐在了他腿上。

慕垂凉拥着她,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存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方才只是……一时……”

云卿便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笑说:“一时不想说话也是有的,我从前也有这样过,倒也罢了,我不跟你计较就是了。”

慕垂凉痴痴笑了,更加用力抱紧了她,低声说:“等‘住九’礼过了,你去蒋家走一趟,看看蒋宽和你姑姑最近怎么样。看老爷子这意思,巴不得现在就生吞了蒋家,蒋婉如今正被禁足也就罢了,倒是蒋宽、蒋初、蒋祁个个儿不顶用,势必要拿他们几个小的先开刀。真要我出手,无礼些的,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儿,若看在往日情面上多客气一些,不出半年也能叫老爷子满意了。”

云卿闻言一愣,静默半晌,点头说:“嗯。”

慕垂凉便揉着她头发笑:“‘嗯’算怎么个说法?你没其他要问的?”

云卿想了一会儿子,在他怀中笑说:“‘嗯’就是‘嗯’,我听见了应一声而已。其实照我说,蒋婉虽被禁足,然而蒋家朝中颇有些势力,蒋家又有姑侄二人都在宫中有些地位,如今真要生吞,倒不怕被噎着?老爷子到底是眼见裴叶两族联姻,有些心急了,眼下并不是个好时候。”

慕垂凉略愣了一会儿,低低笑了,复又问说:“你没有其他要问的?”

云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说:“蒋宽是蒋家嫡长子,他与我姑姑继续在蒋家呆着,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跟咱们起冲突。所以为今之计,必得先逼他们离开蒋家。你将此事告诉于我,也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个?就交给我吧,你放心便是。”

慕垂凉叹口气,扶着她肩膀让二人面对面了,略带几分严肃说:“只是叫你心里有个数罢了,毕竟那是你亲姑姑,至于怎么做,我早就说过不想让插手,你不记得了?你安安分分在慕家过日子,能掌家便听我娘的话帮着掌家,若懒得做就推了,也都无妨。何必要老爷子看到你有那份能耐,再推你出去受累呢?”末了,又忍不住问:“确实不问了?”

云卿移开目光,低声说:“我不问。我猜得到。纵一开始猜不到,如今也猜得到了。慕老爷子想让你做事,又是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大事,必是软硬兼施的。软,是纵惯我急巴巴就掌家,这硬么,你还能有什么软肋了?无非就是你哥哥,还有你那双儿女。”

慕垂凉略怔了一会儿,完全没想到云卿回说起这个,然而话至如此也只得点点头,过分冷静地说:“老爷子的意思,昭和是嫡孙,曦和又孝顺,他都要亲自养着。未免我做事时分了心,这段时间就不必再去看他们了。”

“不让见?”云卿惊讶,“这是怎么个说法?倘若蒋家事做不成,便就再也不让见了?”

“虽未明说,倒是这意思,”慕垂凉望着她眼睛说,“我先于你成亲,娶你之前已有妻妾两房,儿女一双。我知你心有芥蒂,我都懂,换做是我我也厌恶得很——”

“我没有,”云卿抢着说,“想起来时,心里是有些怪怪的,但若说厌恶,我怎会嫁给你?我懂你意思,如今我既掌家,自然会格外照料他们,不致他们吃了老爷子的亏。等隔几日家里事理顺了,我就去跟老爷子说两个孩子由我来抚养,如今我是正妻,两个孩子照理也该叫我一声娘,我若开口他断是没理由故作推拒的。”

慕垂凉当即脸色不对,反问说:“你以为——”一时又说不下去,自己恼了半晌,也觉没趣儿,便说:“罢了,老爷子要拿两个孩子要挟我,我心中有数,早算到他迟早会有这么一招。我也从没打算让你来养他们,连我自己都觉得你不过也是个大一些的孩子,我能把他们塞给你吗?不过是这家里……再没人能说说话罢了!你倒以为我求着你,逼你做你不乐意的事!”

云卿听他言语冷淡一时心里泛起酸来,干脆起身从她怀中退开,在两步开外忍着鼻酸眼酸问:“我说了我没有不乐意!你的妻妾子女我出嫁前难道不知道吗?你算得到老爷子会拿孩子要挟你,倒算不到我是你妻子我也会帮你抚养孩子吗?我为何说要抚养他们,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娘是裴子鸳吗?若不是那是你的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巴巴的上赶着去讨好了?”

“讨好?”慕垂凉神色更加冷淡。

云卿眼泪夺眶而出,气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远远看了他半晌方忍着说:“我自然也没以为你会来求我,你多能耐,就算自己扛不动、被老爷子欺负得半死,也决计不会开口在我面前示弱,不是吗?那你还问什么,问我想问什么?”

慕垂凉看着她哭,冷冷说:“我是说,蒋宽与你姑姑云湄近日的情况,你没心思问一问?那我告诉你,一来我要让蒋宽和云湄离开蒋家。二来,你姑姑云湄有了身孕了!三来,如今‘住九’礼不过,你好好在慕家待着,不准私自跑出府去看她!”

云卿蓦然一愣,呆呆止住哭声,等恍惚回想起慕垂凉的话眼泪更是止不住倾泻而出,咬牙看了慕垂凉一会儿当即甩手转身推门飞跑出去了。

春天天干,阮氏睡不着,半夜带了丫鬟泥融在院中喝茶。过了三更天儿才微微有些乏意,正要去睡,却听外头有人敲门。她是孀居,素来比旁人谨慎得多,因此除了老太太偶尔半夜急病需要跟前伺候,其他是无人敢半夜前去敲门的。今日意外,她与泥融便多听了一会儿,并没直接去开门。过一会儿子,却听外头有人说:“爷,恐大太太睡了。再说了,奶奶孝顺,怎会半夜来叨扰太太呢?再去别处找找吧!”

阮氏当即一惊,磕磕巴巴问泥融:“你听见没有?是秋蓉吧,秋蓉和垂凉?”

泥融自然听得分明,又深知阮氏如今正疼爱云卿,听秋蓉话头儿不对也就不敢应答,只小心劝说:“听声音他们已去了。毕竟新妇,偶尔迷路也寻常,咱们慕府虽大,哪里能丢个奶奶?倒是更深露重,太太不妨先回房睡,我去回爷一声也就是了。”

阮氏却越听越着急,喊了上夜的婆子叫她们立刻掌灯开门。婆子们自然没有不从的,开了门,就见慕垂凉提了一盏灯侧身站着,紧蹙着眉,面色比秋霜还要冷。一旁秋蓉素来稳重的,今儿却略显急躁急躁,匆匆往前赶。

阮氏想起秋蓉那话,自然能明白个五六分,当即气急,吩咐一个婆子说:“叫他们来,我倒要好好问一问,好端端的怎么半夜找起媳妇来了!”

婆子便匆匆去禀了慕垂凉。慕垂凉回头一看,见阮氏也没披件衣服,又忙将自己身上披风取了要给阮氏披,阮氏不允,非要他们把话说明白了。慕垂凉阴着脸低着头不言语,秋蓉见要闹僵,忙开口说:“太太别急,我们奶奶只是出门了一会儿子,爷见她迟迟不归,这才担心出来找找。房里春穗儿、丹若、黛若和几个小丫头子也去了,多半也找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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