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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11

垂缃低头细品了一会儿,心里头思绪越发飘得远了,饶是她被云卿饶得再晕,此刻也有些恍悟过来她说的哪里是花,是教她怎么做人。垂缃本不是优柔的性子,如今干脆转身看着云卿问:“听你话中之意,你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

“三妹妹这话说的……”云卿便笑,“我虽有些小聪明,毕竟不能卜算。”

垂缃盯着远处湖光夜色看了半晌,微微扬起脸高傲地说:“你不坦白,我确是要直说了。我今儿来有事请教,当日你在我房中说,我于慕家种因,又于沈家种因,自然都有相应之果,这一句也就罢了,倒是后面一句,不知你还记不得。”

云卿毫不意外,平静笑说:“记得,我说换作是你,我当持因果,将自己的命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里,再不容他人做主!”

垂缃听闻此言惊得连连倒退,这些话她如何没有想过,只是毕竟庶女,在慕家素来无人听她说话,甚至连成亲都是任人摆布,如今听到这些难免震惊了些。

几人一时都未言语,云卿便只笑笑,与蒹葭一道往前走,一直来到湖边杏花树下。春风吹得杏花轻轻飘落,红粉玉屑,落英缤纷,映着湖光月色,堪称人间仙境。垂缃远远看着她悠闲赏花,突然有些恼了,急匆匆跟上抓住云卿肩膀问:“你知道什么?又凭什么这么说?旁人的心酸苦难在你看来都挺容易么?若换做是你,你就能逃得掉么?”

蒹葭和满儿都慌忙要上前分开二人,云卿示意蒹葭不必,满儿自然也不敢。云卿便道:“我白费心教你一番了!如今你已嫁作沈家妇,你还要怎么逃呢?自然了,逼得沈家给你休书一封也不会多难,可你娘柳姨娘呢?你哥哥冽三爷呢?你竟忍心?这条路你既然一眼看得到尽头、明明白白知道自己不会去走,那你还惦记着它做什么?我教你顺应天意,教你看透因果,你却一味只是怨恨,一丁点儿不尝试去改变,堂堂三姑娘慕垂缃,不过如此!”

“那你说怎么做?”垂缃恨道,“我不明不白就嫁了人,如今沈家看不起我,慕家看不起我,竟反而不能叫我怨恨这世道?那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看得起!”云卿一字一顿喊,高声盖过垂缃咬牙切齿的声音,冷冷道,“‘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杏花开落有时,世事枯荣有时,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一成不变。你自己虽心怀怨愤,却一味随波逐流,倒还怪起这世道来了,你当真好笑!”

垂缃一怔,松开手,冷冷淡淡闭上双眼。云卿知她如今心神不定,已有动摇,便趁热打铁说:“今日我让你掌家,帮着凇二奶奶处理家事,听说你也跟着出了主意,那滋味儿如何?被别人掌控,和掌控别人,那感觉差别很大,对吧?其实慕家也好,沈家也好,你三姑娘是何等能耐,只要有心就不会一生一世都受制于人。你在慕家虽系庶出,但慕家子嗣不多,你琴棋书画样样不差,本就没人敢十分看轻你。到了沈家你则是长房长媳,乃是当家作主的人,你若不自轻自贱谁敢不把你放在眼里?这两处你都能开花结果,可你恨足了那个不情不愿的因,宁愿一味藏在慕家一躲再躲。垂缃,早在那日惊雷春雨夜我就已经提点过你,因果相循,你乐见什么果,便可行什么因,如此便可见想见的过。你如今惶然,不过是因为,你没想通透你究竟想让自己将来是什么样子的!”

云卿说罢直盯着她瞧。三姑娘垂缃是个精明的,这一点莫说孔绣珠,就是阮氏与慕垂凉都曾明里暗里提点过。垂缃如今新婚不利,正在气头上,难免糊涂一时,但云卿相信,即便她今晚绕来绕去,并未点明,垂缃也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可还等着垂缃振作起来,帮扶她掌家呢!

“‘不学梅欺雪,轻红照碧池。小桃新谢后,双燕却来时。’你让我,做一朵杏花?……”垂缃兀自仰面看着杏花飘零,呢喃轻念。

云卿心知一蹴而就恐不稳定,便只笑笑说:“夜深了,该回去了。”

蒹葭听云卿又咳起来,自然听命要扶她回去。满儿也担心垂缃,几乎在旁拖着她走。四人一语不发渐渐离开湖边,云卿与蒹葭带路,满儿扶着垂缃跟在后头,刚走下土丘,垂缃突然回头,自然已不见杏花,垂缃恍惚了一阵,忽道:“大嫂,你有备而来,分明是算计我啊!”

015 缀锦

“算计?”云卿笑,“这怎会是算计?这于我,叫做点兵请将,于你,叫做正中下怀。三妹妹以为如何?”

垂缃冷冷清清道:“你凭什么以为我就一定会如你所愿?兴许我不答应呢!”

云卿笑而不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便与蒹葭一道在前带路,四人这就各自回房了。

次日一早云卿去伺候阮氏起床,便简单将与垂缃之事说了。阮氏听罢略思索了一会儿子,便拍着她的手背笑:“你自有你的考量,我是信得过你的。只是恐人说她如今已冠了沈姓,不便再插手慕家之事了。再者,也得提前想好了说辞,以免旁人跳出来说不是。”

云卿何止欣慰,真是有几分感动的,便一边帮着泥融为阮氏更衣,一边点头说:“哎,知道了。谢太太。”

阮氏穿好衣服,云卿又与泥融一道伺候她洗漱。阮氏自女儿出嫁就未曾有人如此悉心服侍过她,如今只道自己是个好福气的,是越发疼爱云卿了。云卿又是个自小没娘的,如今伺候婆母原就是本分,却得了阮氏如此的疼爱,哪里还有不尽心尽力孝顺的?二人越加亲密,看得泥融与蒹葭都开心许多。

用罢早饭,阮氏先是携云卿去向老太太请安。恰巧老太太今儿吃得晚,阮氏与云卿便服侍了一会儿子,好容易吃完了,阮氏正要带云卿回去,却听老太太笑道:“云丫头,你且慢着,我也恰巧有些话要与你说呢。”

阮氏与云卿相视一眼,都不知所为何事。云卿自然应下在一旁候着,倒是阮氏一时不便或走或留,老太太却并不看阮氏,直接开口说:“老爷虽未明说,不过听话里意思,你一时并不愿抚养昭和与曦和。你是新妇,又年轻,想晚一些再带孩子,我老人家也是能懂的,可是如今我身子骨是越发不如从前了,交给底下人带又恐折了嫡子嫡女的贵气,万一捎带学了点子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也不知垂凉是要恨我到什么份儿上呢!再者,你虽是新妇,虽非生母,到底也是正妻,是两个孩子的名正言顺的娘,你一再推辞,倒是与他们刻意生疏了,往后他们想与你亲近、想孝顺你,也只怕心里发怵,是不能够了!”

云卿听个开头就知怎么回事了,老爷子当日没能套住她,老太太今儿便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是如今三姑奶奶慕九姒、四姑娘冯月华几人都在旁听着,个个一副目瞪口呆的神色。云卿虽偶尔张狂傲慢一些,毕竟还是脸皮儿薄,一时脸上微微发热起来。四姑娘冯月华上前指着云卿便道:“云嫂嫂,你不能这样。大哥哥待你多好,你如今却嫌弃他的昭和曦和?”

慕九姒一把扯过冯月华捂住她嘴低声喝道:“小祖宗,你闭嘴吧!”又抬头讪讪笑说:“小孩子家不懂事混说的,她不是有意的,凉大丨奶奶千万别放在心上,别——”

“我才没有混说!”冯月华挣开慕九姒的手气鼓鼓躲到老太太身后说,“亏得大哥哥特特交代了让我对你好呢,你却是这样待他的,人人都看在眼里,你就不是个好媳妇呢!”

慕九姒倒吸一口凉气,几步上前捞住冯月华“啪啪”往腚上就是两巴掌,一边打一边说:“让你胡说,让你没大没小,让你不懂尊卑!”

冯月华一边嗷嗷直叫,一边又嘴硬,嚷嚷得外头丫鬟们都往这里探头了,云卿只得上前拉住慕九姒说:“快别打了,三姑奶奶。四妹妹还小,哪禁得住这样子打,况且老太太还在呢,老太太与咱们太太都是烧香拜佛的,恐见不得这样子场面。再者,四妹妹也没说错什么,本就是我叫大家误会了。”

说着便给老太太行了个礼,当着众人面说:“老祖宗慈悲,帮垂凉抚育孩子多年,我如今是垂凉房里人,自然没有不感激的。如今我既来了,本该接下这副胆子,奈何还未来得及拜见孩子生母,如此接过去恐令裴姐姐不悦,反对她病情不利。所以略拖了两日,并非故意推辞。说句不害臊的,我也不过是寻常妇人家,行事要以夫为尊,那毕竟是垂凉的孩子,我只盼着他们喜欢我,哪里还会将他们往外推呢?四妹妹年幼不能懂,略有误会,那也罢了,老祖宗想必是能明白的,可莫再冤枉孙媳了!”说着便委屈地一跺脚,撒娇上前捧了茶递给老太太。

如今往这里看的人越来越多,云卿话又说到这份儿上,老太太也只得接了。便听阮氏也在旁帮腔说:“是啊老太太,纵她不想养,我也不答应呢。今儿我就带她去给裴家丫头请安,然后回房再与垂凉商议妥当了再说。总归不过是那三五日,也叫孩子们先收拾妥当,免得他们竟以为老太太一见云卿进门有人能养他们,就不要他们了呢!”

老太太便辩说了两句,几人也就罢了,各自回房。云卿本欲随阮氏去向裴子鸳请安,阮氏却兴致不高,只说要行食,反倒是一路要送她回房的样子,路上二人半晌无言,即将要到了,却听阮氏问:“你与阿凉,究竟是怎么了?他究竟是忙,还是借口忙刻意冷落你?”

云卿便笑道:“没有的事,恐的确是忙一些,况且虽说有些争执,每晚也都回房睡的。太太放心吧。”

阮氏便幽幽叹气说:“我哪里放得下心呢?阿凉这孩子确然是稍稍倔强一些。只是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你又何必跟他逞强呢?相互退一步也就是了。”

云卿低头道:“这些太太不说我也明白。只是若吵一次,恐是误会,互相迁就一些也就是了。可是若同一件事连着吵两次,那就是这件事真得亟待解决,并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混过去的了。太太说是不是?”

送云卿回了房,二人坐着喝茶,便听阮氏接着劝:“其实何苦呢,这么一点子事!阿凉他的确有不对的地方,就算是担心老爷子拿你来要挟他,又怎能反而与你争吵呢?不过说来,你也有不是之处。”

云卿抬头看了阮氏一眼,又自顾自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

阮氏见她不再往下说,便笑道:“你若不是真的介意那两个孩子,又怎会阿凉还没说起你就直奔那里去了?你分明介意,却故作轻松劝自己去接受,你让他听着心里能好过吗?他只觉都是自己委屈了你,哪里还敢求你原谅呢?”

云卿如今与阮氏颇为亲近了,也不隐瞒,索性坦白说:“也不是委屈,只是怕他先提起,倒显得我不能容人、我小家子气了,换我先提起了,他反倒又生气。其实再怎么说理儿都是那个理儿,我哪里能不顾那两个孩子了?更何况,裴家当日没去衙门告慕垂凉停妻再娶,分明就是看中与蒋婉相比,我更能善待裴子鸳、善待这两个孩子。”

阮氏拍拍她手背说:“怪不得阿凉怕你受委屈,你也太懂事,让人心疼呢。”

阮氏丫鬟泥融却在旁嗤笑说:“裴家还指望大丨奶奶你善待她呢?这不摆明了欺负人么?”

云卿听来不解,便问说:“这又是什么缘由?”

阮氏不多言,一味喝茶,分明是纵着泥融。泥融便哼一声说:“奶奶是不知道,从前凉大爷原是不想成亲的,说四族之事繁忙,他整日操累不敢稍怠,哪里还能分心娶妻生子呢?其实年纪到了不想娶妻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看不上眼呗!说来咱们裴大丨奶奶是难得学识渊博的,凉大爷曾赞其咏絮之才,智比诸葛,但确然无心做夫妻的。后来老爷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逼迫,凉大爷无奈只得应下了。哪知道这裴大丨奶奶,聪明归聪明,竟算计到凉大爷头上了!”

云卿讶然:“算计?”

阮氏便也忍不住冷冷笑了,说:“那时阿凉还年幼,在慕家根基不深,明知一旦生了孩子必会被老爷子把持,从此只能多一条软肋,因此久不与裴子鸳同房。后来你猜怎的?真不愧是医药裴家,给阿凉饭菜里下了药,这才有了昭和的!孩子才一出世果真就被老太太抱走了,可把阿凉给气得!那时咱们几个知情的都只道裴子鸳也算可怜,想要个孩子并没什么的,哪知道孩子还没满月呢,故技重施有了曦和!这一来阿凉真真儿是恨足了她了,一声令下将她连人带物挪去了后院儿缀锦楼,每月去问一回也就是了。不然你以为咱们为什么都不想带你去给她请安行礼?她总也得当得起才行!”

云卿一时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蒹葭也觉不可思议,便磕磕绊绊说:“不、不该啊,连秋蓉春穗儿提起她都是连番称赞,慕家上下都没有说她不好的,怎会……”

泥融便说:“哪里会有什么人知道呢?总不至于让满大街都知道两个孩子的娘是这种人!说来凉大爷也真是善待她了。不过不愿见倒也是真的。大丨奶奶往后与凉大爷说话,不多提她也就是了,凉大爷恐怕一想起就恨得牙痒痒呢!”

“所以……”云卿忽想起什么,抓着阮氏的手问,“所以垂凉他也并不、并不喜欢……我的意思是……”

“他这样的人,怎会喜欢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两条软肋?”阮氏更是冷笑说,“若不是他亲生的,恐让他亲手去掐死他也是不眨眼的。”

016 拜见

阮氏虽是这么说了,云卿却不能不去过这趟礼数。次日一早给阮氏请过安,云卿一行人便自行往缀锦楼去了。因裴子鸳常年卧病在床,二层的小楼处处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并且有种混杂着木头、灰尘和苔藓的奇怪味道。房中颜色偏重,因怕惊了风所以所有窗子全都紧闭,多半又挂着厚厚的帘子,所以昏暗又沉闷。

裴子鸳房中大丫鬟名叫细辛,身材高挑,眼窝深陷,形销骨立,木呆呆杵在房里乍看有些吓人。裴子鸳房中人想是久不出去,乍见云卿一行人突然到来都有些不知所措,因不认识,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该让什么座儿、该喝什么茶,倒是那个一脸倦容的细辛还算个利落大方的,眼睛略略扫过一行人,看到秋蓉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才上前迎住几人,且行礼说:“问奶奶安。”

裴子鸳房里人这才知道是新进门的奶奶,又不得不上前行礼,又别扭她与裴子鸳的关系,于是虽齐齐行了礼,但问安的声音却是稀稀拉拉,闻之尴尬。云卿倒不介意,细辛却说:“素来没什么人过来,渐渐也就疏忽了礼数。倒不是我们奶奶的意思,也不是我们谁的意思,还请奶奶不要介意。”

云卿勉强笑笑,看着四下昏暗心头压抑,便开门见山说:“如今‘住九’礼过,我是来向裴姐姐请安的。”

细辛疲惫地叹口气,伸手作邀,在前领路说:“替我们奶奶多谢奶奶了。那就请吧。”

于是细辛在前领着她们往裴子鸳卧房去了,这一路装潢简单,多半是沉暗颜色,雕花的屏风隔断多是回纹的花边,看起来越发的严肃拘谨些。到了裴子鸳房里,便见帷幔重重,都是厚厚的秋香色垂纱,隐约可见里头躺着一个人而已。细辛秉过,房中一时静谧,许久方听得里头传来两声清咳,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和善地说:“是你来了?我们见过面,两次,我记得你……”

云卿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日七夕斗灯云卿的确是见过她一面,彼时只觉她娇弱些,也从未想过是弱不禁风的,至于第二次,又是从何说起?

细辛不打开帷幔,想来是怕惊了风,如此云卿也不便近前探视,只能在两步之遥站定了问说:“裴姐姐身子可好?”

裴子鸳却想起什么,极轻极轻地笑了,说:“兜了一个大圈子,毕竟还是成了一家人。世事果真难料。”

云卿自然晓得她想起了什么,大约是因为如今只能恍惚看到她一个侧脸,听着声音也带着虫咬似的沙沙声响,像砂纸慢慢磨着,让人越发心痒焦躁。不待云卿说什么只听裴子鸳突然喘不过气来,细辛略略一叹,平平静静对云卿说:“恐又要忙了,怕不能招待奶奶。”

云卿目瞪口呆见裴子鸳喘不过来,旁的丫鬟们却木木地端茶送水,想是见得多了,也没人手脚略快些,云卿毕竟不忍,心下着急,正要开口,却听秋蓉在旁道:“大丨奶奶,咱们是帮不上忙的,恐还碍着她们做事,不如先走。”

蒹葭与芣苢显然也是这么个意思,云卿亦不便多言,如此也就先行告退了。

接着是去见慕垂凉之妾蒋婉。蒋婉倒是干净利落,云卿还在门外候着便听她对丫鬟们冷哼一声叫道:“让她滚!”

云卿闻言一笑,看着蒋婉房里大丫鬟荷枝阴仄仄的目光,真是越发通体舒畅。

这礼数走完,那么接下来就该忙些正事了。云卿于是只带蒹葭和秋蓉奔向慕老爷子的天问阁,才到书房门口,就听老爷子在里头怒骂说:“……真是喂不熟的白眼儿狼!”

“爷爷想要的总是太多了些。蒋家那位应嫔娘娘在宫里头正得宠,就差能呼风唤雨了,如今倒叫咱们去招惹她?旁的不说,咱们家大妹妹也在后宫,位分也没人家高,爷爷现在叫我动蒋家当真是不把大妹妹生死放在眼里了。”是慕垂凉的声音。

慕老爷子便冷冷道:“你如今一再辩解,一拖再拖,无非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没有那个能耐!”

慕垂凉立刻云淡风轻地接道:“爷爷这是哪里话,孙儿恐怕的确就是没有那个能耐。”

“呵!呵呵!”慕老爷子气急败坏道,“你既没那个能耐,我还养你作甚?养你三房媳妇儿两个孩子作甚?不如尽早给我滚!”

“爷爷,您莫要这样看不开,”慕垂凉淡然说,“三房媳妇里有两房都是您逼我娶的,如今好赖也该您给养着,我不休她们已经就是孝顺您了,还要怎得?至于云卿,爷爷若赶了她出去,还有谁一心奔波为您掌家呢?再说了,我那媳妇云卿聪明伶俐有能耐,又是岚园裴二爷的闺女,倒是用得着爷爷来养?还有那两个孩子,爷爷若不想养,饿死掉算了,我和云卿可以再生。”

“你!”云卿忽听得慕老爷子摔东西的东西,当即唬了一跳,越发不敢近前去。便听慕垂凉不急不缓道:“莫怪孙儿无礼,实在是爷爷这心操大了。爷爷要对付蒋家,我也不是没应下,只是如今蒋家宫里正得意,宅子里因蒋宽媳妇有喜,如今正其乐融融呢,合族心齐,我一人对付事倍功半,恐太吃力些。为今之计,倒不如好好在家歇一歇,给垂冽娶房媳妇,再把二妹妹和四妹妹嫁出去,才算没了后顾之忧。”

“混账!”慕老爷子再次怒摔了什么东西,听声音像是一个瓷器。

慕垂凉却分明是笑了,道:“爷爷,别逼着云卿养那两个孩子了,我们才成亲几天呢。就算不可怜我新婚,也该看在我多年顺从爷爷、对慕家也算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份上,咱们彼此相让一回。再者,我爹去得早,唯留下一个女儿爷爷还给送进了宫,如今好容易来一个孝顺我娘的,爷爷也该看在去世的爹的份上,让云卿好好再孝顺我娘几天。爷爷对云卿好,自然就是对我好,我也就会加倍地孝顺爷爷,蒋家也好裴家也罢,甚至是叶家,爷爷想看到什么局面恐怕只有我最清楚、最能够帮爷爷达成心愿了。”

房中一时静了下来,云卿在外头全然看不到里头景象,却也奇怪外头仆从为何由着她们听,正自想着,便听一丫鬟叫青桑的在旁轻问:“大丨奶奶可是要现在进去吗?”

云卿听房中果真无动静,便点头说:“烦姐姐帮忙禀报一声,就说是前次提到的节俭用度一事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来请示老爷。”

青桑便应下进去了,云卿正自忐忑,忽听里头老爷子分外恼怒、几乎是吼地道:“如今是谁在掌家的?什么事都来问我,要她作甚!”

房中一时又没了声音。云卿知老爷子有心在此事上刁难、以逼迫她抚养那两个孩子,明知如此自然分辨什么也无用了,于是便打算先行回房。正是此事,老爷子书房门竟开了,混杂这书卷气和墨香的小风扑面而来,云卿蹙眉避开,再看去就见慕垂凉穿件银白对襟广袖大袍,手里拿着闭合的白扇,眼神冷清地居高临下看着她,半点也无方才与老爷子对峙斗嘴的淡然。

“你不要回去吗?”慕垂凉问。

云卿看着她袖口的浮绣银丝海棠,僵僵别开目光,说:“要得,现在就回去。”

真是太讨厌了,那衣服她出嫁前偷偷做的,嫁过来就带了过来,后来吵架自然就藏了起来,如今不知何时他竟已经穿在了身上。

慕垂凉脸上倒是没有任何尴尬神色,他走在前,云卿等人跟在后头,一路竟又是无言。

次日一早,云卿醒来时慕垂凉已去了慕家银号。云卿去给阮氏请过安,恰巧老太邀请二人前去一道用早饭,云卿与阮氏便去了。阮氏捧饭,慕九姒摆筷,云卿盛汤,端得是安乐祥和亲如一家。吃过饭云卿便趁机秉老太太说:“前次拜见老爷,老爷说咱们慕家人虽不多,开销却甚大,长此以往恐形成奢靡之风,反倒坏了咱们白手起家好容易攒下来的名声。因此叫咱们稍加整顿呢。绣珠自然是不说了,必定是要帮着我的,只是如今我想再讨一个人过来帮忙。”

洪氏只道云卿是要安插心腹,脸立刻挂得老长,分明就是不乐意。柳姨娘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已大好了,正自顾自埋头喝一碗碧生生的西湖莼菜羹。云卿却并不看她们,只一味看着老太太,言辞确定地说:“就让三妹妹来帮我吧!”

洪氏本正捧了水喝,闻言手一抖,热水直洒到身上去了,柳氏仍低着头,但握着汤匙的手明显滞了一下,然后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一眼云卿,只一眼,便又低下头稳稳当当继续喝汤。

“可是,三姑娘如今已是出了阁的人了,”阮氏故作犹疑道,“如今咱们不劝着她回沈家已是不对了,如何能再强留她帮咱们掌家?”

017 点将

“太太这顾虑我倒也有过,”云卿看着众人笑,却是一心对柳姨娘说,“只是我私心想着,三妹妹如今已出嫁,又是长房长媳,迟早是要帮沈家掌家的,可到底是娇贵些,平日里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恐突然上手做不惯,反叫人笑话了去。倒不如先多跟跟多看看,好歹略加熟悉一点儿,于她是没有坏处的,我和绣珠两个做嫂子也算帮三妹妹做些实实在在的事。至于三妹妹已出阁,那倒是没什么干系,沈家离这里才几步路呢,来回也方便,再者,只是说她在咱们家是让她跟一跟,等她回沈家,又有我和绣珠,不会误了事的!”

洪氏心道,三姑娘如今是出了阁的人,云卿再拉拢她,到头来也是白费力气的,况三姑娘若帮着主事,哪能不帮着她们二房的?到时候只要她能和绣珠一条心,就算云卿想做什么也未必做得成了。如此于她们没有半分不利,真是幸亏这云卿假惺惺地友善一把了!因而只是一味笑着不言。

阮氏便点头笑道:“难为你有心了。你过门时垂缃已出阁,你竟还能想着帮扶她一把,但只垂缃答应你就好好教教她,尽一尽你做嫂子的本分。只是在这之前,毕竟还是要老太太和你柳姨娘答应了才行。”说着看向二人。

老太太周氏与二太太洪氏相识一眼,便见老太太含糊说道:“总是怕耽搁了垂缃回沈家。不过如今你是掌家的,你想寻人帮你,我们是不会平白碍着你的。倒是必得孩子她娘答应了才行。”

柳姨娘见躲不过去,慢慢放下勺子拿帕子仔仔细细擦拭了嘴角,却并不抬头,只是道:“凉大丨奶奶有心了,只是很是不巧,我正打算送垂缃回去呢!出了阁的女子成天里住在娘家,恐旁人笑话,这也罢了,若再乱猜测是我家姑娘犯了什么错处被沈家嫌弃,那可怎么说得清楚?所以今次回了沈家,没什么大事就不让她回来了,因而恐怕是帮不上凉大丨奶奶了,还请凉大丨奶奶见谅吧!”

云卿早有防备,听柳姨娘此言不由眉开眼笑,上前对柳姨娘说:“哎,柳姨娘有此顾虑我倒是也能明白,若真回去,那也罢了,我自然也希望她与沈姑爷好好过日子,只是若有些事耽搁了,没能回去,柳姨娘也不必担心旁人碎嘴子,再怎么说三妹妹一旦帮着我与绣珠掌家,谁还敢瞧不起她呢?那时就不妨让三姑娘跟着我们吧,难道我们两个做嫂子的还能亏待了她?”

云卿自然晓得垂缃如今还别扭着,根本不愿回沈家,即便回去恐三两日也就寻了借口跑回来了。柳姨娘自然更清楚这一点,两人皆笑看着对方,稍一对视,彼此笑意都跟深了几分。洪氏终于忍不住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多学一点,将来总是有用的,要我说垂缃恐怕也是愿意的。”

老太太也紧盯着,柳姨娘无法,对众人略笑一笑,说:“那就听太太的。”

这厢既都准了,云卿便马不停蹄张罗起来,等回了房一边着人邀孔绣珠,一边着人请垂缃,又将她自己的丫鬟蒹葭、芣苢、紫株、茯苓、白芨、水萍都唤来作了安排。蒹葭和芣苢素来贴身服侍她的,也就罢了,这紫株从前是裴二爷房里二等丫鬟,不大很沉得住气,但是个实心眼的。茯苓原是她房里的二等丫鬟,挺机灵的一个小个子姑娘,记性极佳。余下那两个白芨和水萍,看着都有些柔弱,但毕竟是裴二爷亲自选来给她陪嫁的,她虽不知她二人有何能耐,但却认定必是帮得上忙的。

孔绣珠与垂缃很快来了,云卿招呼她们入座,自有人去捧了茶来。孔绣珠便看着云卿笑:“你果真能把三妹妹请来帮咱们。”

垂缃不冷不热喝着茶,说:“她在老太太和太太、二太太面前都那样说了,我能怎的?如今她是掌家的,我是回娘家做客的闺女,我不听她的谁给我一口吃喝!”

孔绣珠“噗嗤”笑了,云卿比之刚才也轻松许多,伸手点了垂缃额头说:“你呀,就是嘴硬!如今既然暂且这么定下来了,你不妨就先跟着我们跟几天。就是你说的,你是回娘家做客的闺女,我们两个做嫂子的还能贪图你什么了?你且放下心来,别胡思乱想了,咱们可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孔绣珠来了她这里就放松许多,边剥桂圆边随口问说:“什么事?”

云卿道:“勤俭持家,节约开支。”

“啊?”孔绣珠和垂缃面面相觑,孔绣珠惊问:“这、这莫名其妙的干什么要……我听垂凇说,银号生意一直不错,怎会……”

“不,并不是家里生意出了岔子,也不是其他什么地方有意外,只是老爷子以为如今开销甚大,极尽奢靡,不利小辈儿们修身养性。”

“老爷子说的?”垂缃也惊了。半晌渐渐反应过来,气道:“我晓得了,你这哪里是为我呢,不过为了多添一个人,好有朝一日老爷子一心要怪罪时能法不责众!老爷子刁难你,你自己扛着也就是了,还拉上我跟二嫂!”

孔绣珠也不敢拦着垂缃,只是小声劝说:“三妹妹,不能这么跟大嫂说话……”

云卿便笑,反问说:“你什么时候有说过让你做事了?你不是没答应我什么么,那你跟着心急什么?”

孔绣珠以为是要吵,赶紧出来息事宁人说:“是啊三妹妹,你不妨先听一听大嫂意思,看她有什么打算。”

垂缃便气道:“这档子事,能办出个什么结果来!”

云卿略带三分挑衅,微微笑说:“我若办出个结果来,你就一心帮我们做事?”

垂缃一拍桌子哼笑说:“好!我怕你了不成!若你果真做得利利索索,我才真是服了你!”

“好,爽快!”云卿狡黠一笑说,“绣珠,你就给我二人做个见证,看我降不降得住咱们家这三姑娘!”

孔绣珠看她二人虽声儿挺大,但垂缃一脸生气也不走,云卿更是喜笑颜开,便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也就放下了心,颤巍巍地开口说:“呃……好,好吧!那如今咱们要做什么?”

云卿便请芣苢把紫株等人带进来,几人鱼贯而入在屋里站定了,齐齐向二人见礼:“凇二奶奶!三姑娘!”

垂缃蹙眉道:“这是做什么?”

云卿挑眉笑道:“‘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要做事,就得用人,哪能不先点兵点将呢?如今我已点了你们这二员大将,也是时候点兵了!”说罢一一说了几人名字。

“咱们今次要做的是勤俭持家,节约开支,说白了就是削减用度,让老爷子看到账面上的的确确省出了些银子来。这伸手从旁人口袋里拿钱,做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稍有不慎恐就将自己折进去了,到时候不定多少人上赶着骂咱们呢,所以从今日起,凡事一应小心为上,言行举止皆要谨慎,不得大意,听明白了吗?”

孔绣珠与垂缃见云卿神色严肃,眼睛灼灼有光,一时也不敢玩笑,皆点头应下,云卿便道:“那么接下来,我就要立章程了。头一条,是不能妄言,凡是咱们没报给太太们听的,一律不得泄露半句,以免下头人心惶惶;第二条,是不能擅为,凡是没有经过咱们三人商讨的,一律不得自己拿主意,紧急时候虽可例外,但要尽量给余下二人通个气儿,以免咱们三人内讧,到时候什么事也做不成。我只说这两条,余下的,你们可再添补。”

孔绣珠连连点头说:“是,是该如此的。”

垂缃细想了半晌,抬头问说:“那么当咱们三人意见不合,可该怎么好?”

云卿点头道:“问得好。起初有绣珠帮忙掌家,偶有意见不合,说两句也就冷了场,难辨个究竟,如今咱们是三人,若有意见不合,恐怕也是一对二的,那么那个‘一’就要听从‘二’的,若果真不能妥协的,再上禀请示。不过既然这么说,就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咱们三人在一起做的头一件事,为的不只是听从老爷子的吩咐,更是为了立一个威,让慕家上下对咱们三人都心服口服,我立个威,为的是长房长媳的荣耀;绣珠立个威,下人们自然就不会以为你软弱好欺,更不敢怠慢了你女儿;三妹妹立个威,谁还敢拿你庶女身份混作说辞?既然都是同一个目的,那么这件事上咱们就不能分什么大房二房,最好不要因为一己私利让余下二人都难做,否则,就只这么一件,轮不到去做第二件了!”

孔绣珠和垂缃自知能参与掌家都是云卿多给了个面子,她若当初要争这份儿权,哪里轮得着她们?又听云卿说的并无不当,也就应了。云卿这才道:“既然如此,我说说我点的这几个兵,接下来这件事她们全都要参与,且容我一一说明。”

018 醉浴

“这一位名叫茯苓,从今儿开始,凡是咱们三人商议定下的规矩、做出的决定,都让她执笔记下,一点儿不落,免得回头三人对不上脑子,辛辛苦苦反倒算成了糊涂账。这一位叫做紫株,你们认准了她,凡我这里需给你们二人捎话儿的,若不是蒹葭芣苢,那么只会是她,你们若轻信了旁人的混说,回头再推说是听从我的意思,我可是不认这账的。”

孔绣珠目瞪口呆地看着茯苓和紫株,半晌方叹说:“亏你想得出来!我原只觉得你做事利索,也难说哪里不如你,今儿听你一席话就知自己果真是差得远了。”

云卿便笑:“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么。你们不如也定个不大惹眼的人来,我这厢也记一记,免得出什么岔子,到时候有理说不清。”

垂缃略想了一会儿,点头说:“该是如此,该是如此!只是若我平白再带个人过来,反惹人注目了,不如下次你们到我那儿坐,我定个人让你们认认脸。二嫂那里也该这样。”

孔绣珠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云卿便当着二人面儿吩咐茯苓说:“等回头定了人,也都一应记下来,等凇二奶奶和三姑娘在时呈给她们看,就算是定下来了。”

垂缃再度看向茯苓和紫株,不免叹说:“你只略大我一点点,怎得如此细心老成?即便此事不成,以你今日细心,我也大抵是服了你了。”

孔绣珠也是心服口服,听闻此言连连点头。云卿心中得意,面上却只是笑:“素来即便谋士,也没有一人能成大业的。如今咱们三人唯有同心协力,携手并肩,我心中方有一些胜算。今儿既然说到兴头上,蒹葭,你去烫一壶酒来。”又对孔绣珠和垂缃说:“当日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为的是兄弟同心共谋大事,咱们今日虽不比前人风流,一番同心之志却也是不比他们稍逊的,今日何不效仿前人,共饮一杯?”

孔绣珠最是不胜酒力,又恐喝醉了难看,又不愿扫云卿幸,一时有些为难。垂缃便劝说:“咱们也都不是能喝的人,不过图个乐子,只喝一杯也就是了。”

恰巧蒹葭已拿了酒来,因并非烈酒,便也帮腔劝说:“凇二奶奶放心,我们奶奶咳疾将将才好,我也盯着她,不许她多喝呢!又只是普通果子酒,哪里那么容易醉了?放心且饮就是。”

孔绣珠见几人都是劝,也不好扫众人幸,况且自己今儿也开心,便松动了些,点头说:“那……好吧!这盅看着不大,我估摸着最多能喝三杯,一杯咱们三人举杯共祝,余下两杯我敬你们一人一杯,再多可就不能喝了。”

云卿便笑:“这就够了,大白天里哪里敢贪杯呢!”说着三人嬉闹着连喝了三杯,见孔绣珠脸已开始泛红,便由着她的丫鬟梨香先将她送回去,自己和垂缃边小酌边谈天说地起来。因二人自小过得日子全然不同,如今一件事就能饶有兴味说上许久,到后来说到灯笼云卿更是兴味十足,又见天色渐晚,想是不会有事需处理了,便令人摆上小菜香粥胡乱对付吃了,再放开胆子喝起来,直喝得垂缃双颊绯红,云卿也有些晕晕乎乎起来。满儿和蒹葭先时都劝不下,如今见她们如此忙上前将她们分开,蒹葭便做主喊了个本分的婆子将垂缃背回去,又连忙吩咐小丫头子去熬两份醒酒汤。自己则和芣苢留下伺候云卿。

慕垂凉在银号做完事时亥时已过了大半,想来云卿已睡下,便径自回去。因一路想着事,也未曾察觉房中灯还亮着,等察觉时人已推门进去了,却见外间有些空荡荡的,房中既热且闷。

“不闹了,快不闹了,再弄湿手腕子可怎么好?芣苢,你快来抓着她的手。”

是蒹葭的声音。慕垂凉顿了顿,知她竟醒着,一时倒踯躅起来。

却听芣苢带着哭腔说:“我得扶着她的头呢,再磕明儿就真没法子见人了!”

蒹葭急道:“那也不能由着——小心手!小心——”

“爷……”芣苢怔怔看着箭步冲进来的慕垂凉。

房中水气弥漫,氤氲缭绕,新婚的大红垂纱幔帐还未换下,映着红纱白雾,大浴桶里正枕着手臂迷糊呢喃的姑娘看着真是难说是仙是妖。慕垂凉只见云卿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随意披着,一半遮住白璧无瑕的背,若隐若现简直勾人,另一半则飘在水面上,像一朵闪着幽光的墨黑莲花。更过分的是她一弯雪白的膀子就暴露在他眼底,看得慕垂凉一时移不开眼睛,恰是此时,那个小妖精竟然娇娇娆娆慵懒扭了腰肢偏过头来,那双眼睛微微眯缝,小嘴儿却嘟着,再往下是两弯精巧的锁骨,再往下……比仙子更多一份魅惑,比女妖更多一份娇憨,慕垂凉只觉全身一时僵了,可分明已僵住,却似有一股子热流一发不可收拾地四下流窜起来,烧得慕垂凉脖子都微微发红起来。

那小妖精丨原本神色茫然,看到他却分明眼前一亮,尔后……

……尔后云卿一拍水花突然站起来惊喜地唤:“你回来啦!”

慕垂凉瞠目结舌看着那妖精亭亭玉立语笑嫣然甚至……一丝不挂站在他面前,突然觉得方才那股子火一股脑全部烧到心窝子里了,一时之间躁动突然像春风后的野草齐刷刷冒出头来,压都压不住。

蒹葭和芣苢早就脸红退下。慕垂凉艰难移开目光,随手抓了件素锦披风两步上前胡乱将她裹住,粗声粗气说:“闹什么闹,什么时辰了还不睡!”

云卿却嘻嘻笑着,慕垂凉一时不妨就见她湿漉漉的小脑袋已经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一边蹭一边又伸手勾住他脖子,紧紧贴着他欣喜地喃喃:“阿凉,你回来啦?”

慕垂凉感受到怀中温软,一时倒抽一口凉气,神色诡异将她推开,因推得急了,她竟摇摇晃晃要倒下去,慕垂凉竟也忘了她如今还是在浴桶里,生怕她磕到碰到,赶紧上前又抱住她,这一来那素锦披风滑落大半,露出一弯雪白的肩膀和大半个……

慕垂凉艰难吞咽,也顾不得那素锦披风,干脆伸手一把将她抱浴桶来,才往床榻边走了两步,那小妖精竟又扭捏起来,拿粉拳胡乱打着他胸膛,且不住撒娇说:“哎,你干嘛?你放开我……”

慕垂凉这才有些缓过神来,低头一嗅,登时蹙眉问:“你喝酒了?”

云卿却嘻嘻笑着,仰面看着他,无意识舔了自己嘴角带着几分得意说:“绣珠和垂缃都喝不过我,我厉不厉害?”

慕垂凉极力让自己镇定,却也不免疑道:“今儿有事?竟喝这么多。”

云卿却再度蹭上来,在他耳畔呵气如兰说:“你不理我,我没人说话……只有她们能陪我喝……”

慕垂凉一顿,神色渐渐冷静下来,怀中美人温软如玉,慕垂凉听着她越发混乱地碎碎念,不免抱紧了她,明知她醉了也不得不解释说:“我没有不理你。”

“可是……可是……”云卿言语越发含糊。慕垂凉便更加冷静地说:“有些事超出我的预料,我必须……”说到这里又想起她是醉着,只得作罢,便安慰说:“算我的错,好不好?”分明是哄小孩子的口气。

怀里那小孩子却不好打发,退了半步离开他怀里,气鼓鼓地瞪着他说:“就是你的错!我要一直记着,一直一直记着,记着我才过门你就甩脸子给我看,记着你天天不想回家,记着你天天冷落我,我要记这个仇的!”

慕垂凉眼见着她身上素锦披风再度滑落,僵僵别过头极力平稳地说:“好,好好好,都记着。”又直将她抱上了床盖好被子,方说:“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一回,我就都改了,好不好?”

云卿撅着嘴气呼呼看着他,慕垂凉以为她又要闹,却见她一偏头像小孩子一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好!”

慕垂凉看着她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一样傻乎乎歪着脑袋笑着,再忍不住弯腰欺上前去,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彼此呼吸可闻,云卿愣愣呆呆看着他,似受到惊吓。慕垂凉却不能忍,低头就吻上她的唇,辗转吮吸流连忘返,只觉他比她醉得更厉害。恍惚间却看到云卿仍如小兔一般睁着亮汪汪的眼睛呆呆看着他,一时不得不停住,直看着她的眼睛压抑着心头邪火沙哑着声音问:“怎么,你不认得我是谁?”

云卿呆了一会儿子,脸上忽然笑开了花,伸手缠住慕垂凉脖颈略带羞涩地点头笑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云卿这一缠慕垂凉整个人便立刻紧紧压在了她的身上,慕垂凉心旌动摇,血脉喷张,正不能忍,却听云卿在他耳边喜滋滋地轻声说:“你是我的阿凉,是我一个人的阿凉。”

019 峰回

云卿头痛欲裂,翻身醒来。

哎?似乎……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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