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料到裴子曜竟然会来。
往日里七夕斗灯虽说四族都会派人来,但从不会像今天这样齐齐来了四个家族未来的掌舵人。是为了给罕见抛头露面的四族之子一个面子?还是裴叶两家终于要宣布婚事?还是物华城将要发生什么更重要的事?云卿不得而知。
但传言非虚,裴子曜果真病了,发烧,脸色差,左手掌缠着白纱布,目光一反往日人前谦和之态,有明显的沉郁。
这样的结果,谁也没比谁好过一点。
云卿伸手拿笔,刚用一点力手腕便似折断一般骤疼,她指尖猝不及防一颤,那支硬毫笔便咕噜噜滚到了桌下,顿时全场哗然。
“苏记、苏记的画师……拿不动笔?那还有什么可比?”
“手腕伤的不轻呀!苏记怎么派这样一个画师来斗灯?”
连坐在上方的蒋少爷蒋宽都忍不住问:“瞧着挺伶俐的,不是怯场了吧?”
“倒没什么,”叶怀臻温和笑道,“毕竟还小,来日方长,也不必急这一刻。只是那手腕看着真是伤得不轻,子曜你医术高明,能否瞧得出那手腕伤到什么地步了,今日可还能作画?”
不远处云卿正提了裙裾弯腰拾笔,听闻此言便僵了后背。裴子曜本扶额浅寐,抬头一看众人都看向他,便不得不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素衣少女,良久缓缓开口,神色阴郁,声音暗哑:“伤到筋脉,今日……不该来……”
“这么严重?”蒋宽咋舌,“那如果硬比下这一场,这手会不会废掉啊?”
裴子曜几度嘴唇开合,最终却一言不发,只是神色更为倦怠沉郁。瞧他这样子,旁人便也猜得出云卿的手伤有多么严重,再看她用左手拾笔起身便带着几许同情。
蒋宽很是不屑:“那她还来逞什么强?”
慕垂凉似笑非笑看一眼云卿,悠然道:“或许只是来看一看。”
叶怀臻素有仁善之名,重新打量了云卿一番,附和道:“也是,输人不输阵,小小年纪能有这等心性已是难能可贵,更何况,能来瞻仰前辈大作也是极好的。”
几个人猜得热闹,云卿却只是继续立在苏记的桌子前,低垂着眉目,淡漠又从容。
“戌时一刻,到!”
比赛时间是整一个时辰,如此漫长的时间,对一个灯笼画师来说却往往是不够的。灯上作画只简单分为两种,一种是画在纸上,待到墨干将画贴到灯上,简单,灵活,但灯在此间显得不甚重要,是大多数灯笼画师不屑用的。另一种则是直接在灯上彩绘,但在各种形状古怪的灯架子和灯架子下的竹篾纹络上作画实在不是简单的事,而灯上彩绘最考量画师的不仅仅是画工,还有画师的心性——一笔下去一只灯的好坏便定了性,全然不可逆转,犹如人生。
为了彰显实力,今儿比赛的五家画师都是直接在灯上作画。每一个画师都全神贯注,不舍的浪费一丁点儿时间。反观云卿,桌上二十八碟缤纷颜色,十六支各异毛笔,一只早已经做好的白灯笼,她神色淡漠若木刻石雕。
七月的天儿,戌时初外头还十分亮堂,可以清楚看到周遭一切。周围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画,不时赞叹两句。李记的凤穿牡丹图,染金铺彩,大气辉煌;白记的轻云出岫图,水墨淡雅,婉约流畅;张记的四大美人图,栩栩如生,跃然纸上;罗记的春雨润物图,清新淡雅,温润别致。四幅图虽只开了个头,却博得众人连声赞叹。
“戌时二刻,到!”
蒋家少爷对作画扎灯显然没什么兴趣,不一会儿便又将目光移到云卿身上。蒋宽是物华城有名的恶少,吃喝嫖赌完全由着性子来,尤其对物华城的花街柳巷最为熟惯,但看云卿的目光却是清清冽冽,纯粹只有好奇。他一人歪着脑袋看了许久,突然用胳膊肘去碰一旁的慕垂凉:“哎,我说,我怎么越瞧越觉得,苏记这丫头不像只是来看一看?”
“哦?”
“难不成我看错了?”蒋宽捏了一粒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兴许是看错了吧,倒觉着这丫头像堵着气来的,瞧着是没什么动静,指不定在等什么时机呢!”
“时间过去一小半了,时机再合适,也怕时间不够用了。”叶怀臻正盯着李记的画看得出神,闻言便搭了句话。
蒋宽一歪头一撇嘴,说:“也是,我怎么忘了这茬儿!”
“我倒觉得阿宽说的很有道理,”慕垂凉摸着扇骨似笑非笑说,“不如咱们四个赌一把?”
云卿闻言,淡然抬头。
蒋宽一听来了兴致,拉着慕垂凉袖子问:“赌什么赌什么?怎么赌?”也叶怀臻也看向慕垂凉,甚至扶额阖眼的裴子曜也阴沉沉地睁开了眼。
慕垂凉慢悠悠打开折扇,这是云卿第一次瞧见他打开折扇,乌木错金的扇骨,雪白未画的扇面儿,只左下角一枚四方朱红印记,离得太远,看不清字迹。
“自然是赌今儿哪一家能拔得头筹,”慕垂凉左右环视一圈道,“怀臻你似乎很喜欢李记那幅凤穿牡丹?阿宽一心只瞧着张记的四大美人了吧?子曜素来偏爱水墨,不知道白记那幅轻云出岫入不入得你眼?”
“好啊,难得垂凉你有兴致来看斗灯,我便不扫你的兴,我就押李记的凤穿牡丹。”说话的自然是叶怀臻。李记画师不敢停笔,一旁书童却连忙对叶怀臻行了个拱手礼。
“那我当然是押张记的四大美人,我就不信有谁不爱美人的!”蒋宽一挑眉也附和,“这把我赌了!”张记的书童亦行礼道谢。
三人便都看向裴子曜,裴子曜脸色死气沉沉,目光几近阴冷,叶怀臻连忙说:“看着越发严重了,裴牧,快扶你家少爷回去歇着!”
一旁裴子曜的随从裴牧连忙过来要扶,裴子曜却重又阖眼道:“不必了。我押罗记。”罗记的书童连忙行礼。
“咦,你不是爱水墨?”蒋宽讶然。
叶怀臻细细审视一番白记的画,温润笑道:“这幅轻云出岫,用墨大胆而不大意,烟云轻灵而不轻佻,实在画得极有韵味。”
裴子曜眼都不睁,声音滞涩黯哑:“罗记的春雨霏霏,倒也不错。”
云卿一直眯眼瞧着。这四个人里她只接触过裴子曜和慕垂凉,对仁善的叶怀臻叶大少爷和浪荡的蒋宽蒋大少爷并不了解。不过如果先前了解,今儿又怎会这般大开了眼界。
“那就轮到我押了?”慕垂凉摇着折扇对云卿悠然笑道,“一千两纹银,我押苏记。”
010 画师
云卿眼皮儿一跳,远远瞧见裴子曜受伤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蒋宽倒抽一口凉气问:“一千两?押这丫头?”
叶怀臻不冷不热笑了一下,静静说:“慕家当真阔绰,好大的手笔!”
“这可是笑话我了,”慕垂凉目光只落在云卿身上,悠然笑道,“你们不问赌多大就纷纷押宝,我怎么好押少了扫大家的兴。何况我押了就是要赢的,我认定这是只赚不赔的买卖,那就轮不到我阔绰,怎么你们不是这样想的吗?”
叶怀臻只是笑而不答。四人一句冷话没说,场面却陡然有了些微的古怪,良久有人开口,却是仍然闭目养神的裴子曜:“我赌。”
“还有我,”蒋宽看着慕垂凉耸肩说,“虽然输了一定会被姐姐骂,不过话都说了,哪能改口。”
李记的凤穿牡丹正画到凤尾,一笔一画,勾描细致,低调华贵,叶怀臻专心看了许久,笑着说:“自然是要赌的。成败又非朝夕看得出来。”
云卿却并不行礼道谢。
慕垂凉也不计较,只笑容古怪地盯着她看了许久。他脸上的神色始终是优雅的,玩味的,不急不缓又似笑非笑的,令人无从挑剔,却又捉摸不透。
买定离手,一众人都等着看结果,唯有裴子曜依旧阖眼假寐,但细看神色,竟比一开始还要阴郁几分。
斗灯时间只剩半个时辰的时候,云卿等的人终于到了。
“让一让让一让!”孙成一猫腰钻过人群跳上高台,在云卿耳畔悄声说:“云姐姐,都准备好了,是现在拿上来么?”
云卿点点头。她是临时决定来参加斗灯,未免迟到,只得只身赴赛,另找人通知孙成将她需要的东西从苏记带来。
“哎!”孙成顿时眉开眼笑,向人群中呼喝一声:“快拿上来!”
五六个苏记的伙计端着方木托盘鱼贯上台,一边放下托盘里的东西,一边在孙成催促下把桌上原有的笔墨纸砚收拾干净。孙成一边帮忙收拾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对云卿说:“云姐姐,二太太要我带句话,她说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成败对苏记已经不重要,从此你只需为自己费心。”
孙成见云卿连头也不点了,神色只是淡然自若,便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二太太还说,那日借裴二爷名号来压苏家,希望你不要介意。还有我……我那天,真没骂三姨太,我骂的是苏老爷……总之是多谢云姐姐帮衬了,云姐姐别生我气。”
云卿看一眼孙成,又淡漠地低下头。苏记再不济,总有人拼了命地想要保它,但有的东西你看的甚高,并且瞧着别人也看的甚高,然而等到摔碎那一天,却发现并没有人愿意低下骄傲的头去把它修补好。
苏记这桌前如此一番热闹,上头那几个人便又将目光移到了这边。似乎是多了许多,但一碟一罐的,和寻常颜料也没什么分别。一群人等着瞧热闹,倒是云卿泰然自若,用左手将这些颜料一一重新排了序,然后拿起一个青花瓷罐,打开罐子是刺鼻的药水,微微有些酸味儿。
“那是什么?她想干什么?”蒋宽问。
没人回答她,所有人都盯着云卿将那个罐子里的水倒入品红色颜料的盒子,然后取下头上一支玉簪子将它搅匀了放到一边。紧接着是另一个紫金错纹陶罐,里面金黄色的药水被倒入另一碟春柳绿的颜料里。云卿全神贯注地重新调配了所有颜料,动作灵敏,神色严肃。
又是一刻钟悄然过去,云卿将桌上几乎所有的颜料都重新调制了一番,周围人议论纷纷,连台上几位少爷都因下了注,不时往这边盯一眼。
“时间不够了,”蒋宽乐了,斜眼对慕垂凉说,“你要输惨了!”
“是么?”慕垂凉对着云卿无所谓地笑说,“再不开始,你可真要让我输惨了。”
云卿盯着一碟玫瑰紫的颜料,那里面方才掺进去一些无色无味的药水,此刻颜色变成了鲜亮的玫红。她抬起头,一双眼睛从左到右细细打量了一番台上,蒋宽兴致勃勃,叶怀臻温和带笑,裴子曜面色阴郁,唯独慕垂凉悠闲摇着纸扇,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云卿一字一顿,无声地对慕垂凉说:“我、开、始、了!”
最后一字音刚落,云卿端起孙成早已准备好的一碗清水猛灌了一大口,然后将白纸圆灯笼迅速转起来,同时一口水喷上去,只见灯笼中间顿时湿了一圈儿。云卿一刻也不敢停,左手拿着灯笼,右手迅速抄起一支紫兼毫,两三下蘸了白色颜料在灯笼上开始作画。
“是花!”人群中顿时有人喊,“梨花!”
一笔勾描成形,簇簇堆叠,剔透晶莹,“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灯上出现的正是梨花堆雪。
但云卿下笔快,换笔更快,这时间已经换了一支鼠须尖豪笔,沾染了一点嫩草芽青色为梨花点上绿蕊绿萼,朵朵梨花形神兼备,竟仿佛有梨花香味幽幽飘来。孙状元忍不住赞一声:“妙极!”
点完花蕊,云卿毫不犹豫将这一面转到左边,然后在新的空白处开始勾描。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将目光锁定在云卿眼花缭乱的换笔、下笔上,还没等有人瞧见她此刻画的什么,只听人群中有人惊叫:“消失了!梨花、梨花消失了!”
众人纷纷看去,果然见姿态清灵的梨花若凋零一般,一朵一朵凭空消失,眨眼间竟一瓣不剩!众人正惊疑不定,云卿新画好的一面已经又转到左边,然而转过来的同时颜色也开始剥落退却,没等人看到画的是什么,那里已经只剩一些残缺的颜色,再一眨眼又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云卿的灯上,睁大了眼想瞧见画的究竟是什么,然而云卿下笔越来越快,换笔越来越急,甚至刚见她蘸了一抹海棠红,待到落笔颜色却成了樱桃红,不知是颜色变了,还是自己眨眼之间她又换了笔或者换了颜色。
转眼间一盏灯已经画了一圈,颜色亦消退了一圈,然而云卿双眼紧紧锁在灯上,左手拿灯右手执笔,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迅速换了一支三紫七羊笔蘸了浓重的秋香色继续下笔。
“那里不是画了梨花了吗?”人群中有人惊呼。
然而云卿的确是继续将灯笼向左转,每一层消失掉的画都变成干净无瑕的纯白宣纸,灯笼一圈一圈向左转,颜料一层一层被渲染在湿纸之上,但究竟画了什么再也没人分辨得出。
台上蒋宽也惊愕难当,他紧盯着看了半天突然问身旁的裴子曜:“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这手会不会废掉?”
云卿看着面前颜料颜色几多变化心知时间紧迫绝不能停,她不能抬头去看裴子曜脸色,却听得到裴子曜未曾开口,只蒋宽声音发颤:“这丫头脑子有病吧,手都不要了!”
云卿右手腕什么状况她一清二楚,那里现在已经渗出丝丝殷红,只是除了她和身边的孙成,根本没人瞧得见罢了。左手转灯未停,云卿又换了一支石獾圆毫笔,在灯上涂抹下大片茶色。她下笔越来越快,那些颜色在灯上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一笔画完刚去换笔,那宣纸上已经重新变成一片雪白。
台下人越来越惊愕,台上慕垂凉和蒋宽似乎正说着什么,但云卿仿佛逐渐远离人群,惊叹,质疑,议论,一点点从耳畔飘远。她像是回到八岁的岚园,提一支最简单的羊毫笔,用一方最平常的石墨,就画得出岚园最美的风景。那时她正在师傅指点下学作画,姑姑在一旁为她缝衣服,蝉鸣悠远,树荫清凉,园中是说不出的温馨与静谧。等到画完溜出岚园,就看得见裴子曜穿着回纹衣襟的长袍候在巷口,见她便招招手说:“过来,有好玩儿的给你看。”一笑眯了双眼,弯弯好似月牙。
云卿心里陡然一震,手上笔尖一颤,只听一声细瓷碎裂的脆响,紧接着听到孙成慌乱叫:“云姐姐!”云卿低头一看,眼角便发了红,那一碟朱砂红放在桌子最外延,是要等到最后才用的,她一个大意分神便将一碟子调制好的朱砂红摔在地上,孙成慌乱去捡,也只留住不到三分之一,朱砂厚重的红色沾染在碎瓷上,红的简直有些瘆人。
云卿从没恨过裴子曜,就算他私自为她做主让她不要孩子嫁给他做妾,她都觉得能够体谅,但这一刻却从骨子里恨足了他。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不去挑明,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坦白想法给她拒绝的机会,为什么是他先一步抽身离去让她沦落到如此地步!为什么?又凭什么?
云卿颓然倒退半步,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溃不成军,她眼睛发直地抬头看裴子曜,裴子曜烧的面色灰败,一双眼睛盯着她,里面翻腾着她无从分辨的沉暗情绪。云卿亦死盯着他看,却听孙成突然带着哭腔喊:“云姐姐!你的手!”
011 往事
她低头看,只见右手腕上鲜血渗透了纱布,先前的丝丝殷红早已变成浸染的透湿,滴滴答答淌着血。云卿看了半晌,记忆拉回那个大雨里,冰冷的青石墙,回纹的丝绣襟,无从反抗的大手,和咔嚓碎裂的玛瑙镯子。
云卿冷笑一声,放下灯笼和笔,屈腿抬起左膝,紧接着左手拔下头上一支金簪划破裙角,“嗤啦”撕下一大块,然后一端咬在嘴里,另一端用手抻直了,一圈一圈缠在淌血不止的右手腕上。
“云姐姐,咱们不比了,二太太说了,输赢都没有关系……云姐姐!”孙成要帮忙却被拒绝,只看着云卿的手吓得直哭。
云卿只是低着头冷笑,审视一番包扎好的右手腕,目光一凛便重新提了笔,比先前更快更稳地开始作画,只是脸上没有先前的严肃谨慎,只有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
这一番变故让台下众人摸不着头脑,高台上几人虽说同样不解,但却神色各异地保持安静。云卿两度作画,同样是快,但先前是“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快中透着阴沉和急切,现在提笔却是“风如拔山努,雨如决河倾”,快中透着气势磅礴和恢弘大气。
“苏记这位画师果然厉害,”叶怀臻说,“垂凉好眼力。”
“哪里,不过觉得甚是有趣罢了。”
“确然有趣,只是垂凉你那般笃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先前就认识苏记这位画师呢!”叶怀臻温和笑说,“垂凉你慧眼识珠,这位小画师也是福气不薄。”
慕垂凉闲闲看了一眼面色阴郁沉暗的裴子曜说:“我的确希望她福气不薄造化不浅,如此我便能赢你们的一千两了,说起来这一局我可全靠她。”
一句话撇清,众人都是笑,也不甚在意。
下笔潇洒的云卿开始大量使用鲜亮的颜色,粉红,妃红,品红,桃红,银红,大红,丹红,茜红,各色各样妖娆夺目的红色绽开在灯上,看起来比嫁娶还要欢喜热闹。但是那颜色消失的实在太快,人群尽力分辨才瞧得出一些眉目。
“红灯!”
“那个是……嫁衣吗?”
“是红烛没错!”
“分明是海棠花……”
云卿只顾埋头做画,再不停顿或抬头。她右手腕已经开始微微发颤,咬着牙才没放慢速度,但手腕上已经再度渗出血来,滴答滴答淌在桌上和地上,映衬着灯上偶尔的一抹妖红,实在是触目惊心。
“只剩一刻钟了!”只有蒋宽很紧张,“时间都要到了,这丫头究竟画的什么鬼玩意儿啊!”
慕垂凉摇着折扇喝了口茶笑:“你不盯着你的四大美人画好了没,只瞧着我押的画做什么?”
“切,”蒋宽斜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瞧着她的手什么时候废掉?”
“裴牧。”裴子曜突然开口。
裴子曜的随从裴牧赶紧上前扶住他,一碰到他手差点儿叫出声来,左右看看忍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说:“少爷,先回去吧,烧成这样,太太该担心了。”
叶怀臻也是说:“回去吧,身子养好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慕垂凉正要开口,蒋宽突然激动地站起身来指着云卿说:“她在干什么?!”
几人齐齐回头,却见云卿正手拿金簪,一点一点费力地挑开右手腕上包扎的衣料。孙成在一旁想拦又怕伤着她,哭着喊:“云姐姐,咱们不比了,咱们干什么要辛辛苦苦为苏家人做嫁衣裳,赢了又能怎么样呢?你的手……你让我怎么给二太太交代啊!”
云卿恍若未闻,拆开了先前的衣料,又开始挑最早那重包扎。那里一片血红,胆小的早就别过头去,有小孩子吓得哇哇乱哭。
“方才洒了一点朱砂色。”说话的是慕垂凉。
果然,云卿将纱布挑开,然后将手腕移到一只用空洗净的碟子里,并着先前剩下的一点朱砂两三下调匀了,然后选了一支猪鬃硬毫笔,开始认认真真在灯上作画。
这次画的慢,许是鲜血未调药水,颜色也几乎没退,但那画已经没什么新奇——梅花。
不是一树红梅,也不是一簇红梅,而是一枝一枝的,从灯的最下方往上长,枝干遒劲,花色亮丽,工工整整不带任何技巧,没有差错,也并不出彩。
云卿一笔一笔的画,先前众人都以为她画的认真,便齐齐将注意力放在研究红梅上,然而不久便有人看出来,她不是非要认真作画,而是作画的右手已经几乎使不出力气。她分明是用尽了全力才能画一笔,而每顿一下笔,每蘸一次墨,那只手都要颤上好半天。
“疯了,疯了!”蒋宽叫,“想赢想疯了!”
裴子曜长身玉立,目光滞涩,身上满是颓败的气息,裴牧全力扶着他,却没法劝他走。
这两人站着,叶怀臻和慕垂凉便也站了起来。恰逢此刻,云卿收了笔,抬头淡然扫一眼台上四人,然后收回目光对孙成说:“点灯吧!”
“现在?”上面分明只有梅花,孙成禁不住问。
云卿目光坚毅,声音清越,大喊一声:“苏记《踏雪寻梅》,点灯!”
蜡烛亦是特制的,孙成连忙将点起一支香,再将香探进灯笼里,毫无特色的扁圆白宣纸绘红梅的灯笼被孙成点燃了挂在一个一丈高的横杆上。烛火摇曳,越发显得红梅如火如荼,枝干刚进不折。
“这么半天,就个破梅花?”蒋宽大为失望。
蒋宽话音刚落,只见昏黄的烛火突然爆出一个橘红色的烛花,一股奇异的香味传来,人群中一阵惊呼,几人忙抬头看,却见那圆灯竟自己转起来。
“走马灯?”蒋宽惊讶。
叶怀臻打量良久,禁不住赞道:“是灯中灯。里头是走马灯,带动整个灯旋转。外头是普通的灯,只用来作画。至于其他的——梅花!”
“梅花消失了!”
这盏灯从右向左转,和先前画灯的方向一致,从梅花一枝一枝消失开始,灯上也开始出现一些大块的色彩,而第一幅,正是一株古老的梨树,树上簇簇梨花堆雪,树下片片花瓣留香。灯往左转,便看得见第二幅图,绿草如茵,骏马飞驰,两个小小的身影策马奔腾。紧接着第三幅,但见“接天绿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塘中一弯小舟,上面隐约似有人影。再接着是第四幅,冬天银装素裹,冰雕玉砌,依旧是两个背影在雪地里疯闹,纵然只是一幅画,也看得出独属于孩童的欢乐。
相识,骑马,采莲子,堆雪人……
多么久远的故事。
云卿看着那灯,只神色冷淡地重新包扎好手腕。
当灯笼转了一圈,先前那副姿态轻灵的梨花竟然再度消失不见,画上依旧有两个背影,看身量已经长大,迷离的夜,暗蓝的天,秋香色的草丛,少女正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扑萤火虫,少年则背靠一株老树抱臂坐看,侧脸笑容极尽温柔……
灯越转越开,每一幅画都只能停留几个瞬间,几乎刚刚得以看清全貌它便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惹得一群人连连惊呼又连连叹息。
“杨柳青青,东晴西雨?是刘禹锡的竹枝词么?”
“这幅是巴山剪烛?只画窗纱照影更显意境,真是妙极了!”
“这幅绿酒红炉,雪中共饮,实在是惬意得令人羡慕啊!”
那是裴子曜十七岁的事。裴家祖上的规矩,男丁但凡行医的都要在成年之前出去游医,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不照规矩游医的将来是没有资格进入裴家药房坐诊的。裴子曜去游医自然很开心,他走时故作潇洒,没多久却又忍不住托人带各地的小玩意儿给她。那是云卿第一次有完整安静的时间来思考两人的关系,等到裴子曜回来,寒冬落雪,绿酒红炉,她微醺之际突然发现,久别一年,她真的非常、非常地想念他。
画上始终只有两个人,并且从来都只是背影。众人看着,评着,赞叹着,惋惜着,突然又爆出一声烛花炸响,灯里丝丝缕缕弥漫出寒梅一般的冷香,灯火变得更加昏黄,让灯上的画显得也显得陈旧又黯淡。
紧接着是大片肃杀之景。
林花凋谢辞春,北雁南飞辞秋,用笔更为细致婉约,但每一幅画上的景象都不如先前温馨美好。月上柳梢,人约黄昏,是一个人。月照西楼,梧桐锁秋,是一个人。相思红豆,春花满楼,依旧是一个人。灯笼的光昏黄且忽明忽暗,让一切情景显得越加飘渺起来,一颗心仿佛也随之入了画中情景,随着春花秋月次第更换而心神不定。
接着又是一声烛花炸响,灯中似乎一片白雾蒙蒙。黯淡肃杀之色悄然退去,变成彻底的茫然。四幅画,一首诗:“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四季荷花,红翠相间,江水不尽,相思绵绵。
012 断腕
尤记那个时候,裴子曜他生病了。裴子曜身体很好,医药世家,难免被养的高大健壮。但不常生病的人一病就很吓人,他高烧昏迷整整两个月,裴家把在宫里当太医的裴子曜的叔公都请回来了,但他迟迟不见好转。满大街都传裴家已经打好了棺材,但阎王爷终是没忍心收了他,让他得以活生生站在云卿面前炫耀他是多么地命大。
而云卿呢,一把推开他扭头跑回岚园,捂着被子把眼睛都哭肿了。没有办法,她不仅不能去裴家看看他,也找不到人可以问问他的消息。她担心了足足两个月,才看清楚两人之间的距离。
荷花之后,灯笼上是一片空白。
那一处是云卿包扎伤口时耽搁的,她调制的颜料需要药水、烛光、热气、香料等各种条件才能发挥作用,错一步都不行,因此她干脆将这一块空下了。这个空隙,云卿抬头一眼扫过四人。蒋宽看呆了,神色很是欣喜,倒像小孩子见了有趣的玩意儿。叶怀臻面色依旧温和,但云卿看去这一瞬他恰好在打量裴子曜,似乎生怕裴子曜做什么出格的事。但裴子曜看着像是僵了,脸色是吓人的灰败,整个人要裴牧扶着才能不倒下。
至于慕垂凉,好巧不巧,竟然也在看她。
天色已暗,灯火昏黄,他整个人笼在似明未明的夜色里,平常嘴角常挂着的悠哉或轻佻的笑被黑暗隐去,只剩一双沉静的双眼格外幽深明亮,安安稳稳的,清清楚楚的,就站在那儿对她笑得静谧又从容。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云卿心底陡然一惊,下意识地撇开头。只听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这块空白,有些突兀了吧?”
“灯里白雾缥缈,这里留白,倒很有几分韵味。”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别人怎么猜得透你全部的心思。就好比连裴子曜都能对她说出她没在意过这种话,云卿知道他没撒谎,他是的的确确认定了她并不在意,这有什么办法。
空白结束,紧接着……云卿不由再看了慕垂凉一眼,他正偏头听蒋宽说话,但她将目光移走的时候,分明感觉到慕垂凉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里不分什么一幅两幅,它像一个卷轴缓缓打开,再现两两相望、彼此认定的那一幕。花树灿烂,星雨流光,随着灯笼的转动更有一番灵动之美。此刻灯内缥缈白雾丝丝缕缕变暗,先是月白,再是柔黄,紧接着是昏黄,最后是山雨欲来前的黑云。等到黑云密布,整个儿灯笼像一团悬在空中的黑云。但画上的灯火阑珊却格外分明,两个遥遥相望的人,身影也愈加清晰。
“荧光粉么?”是慕垂凉的声音。
云卿却在此刻疲惫地闭上双眼。
烛花再度爆响,一股栀子花的清香从灯笼里传来,于此同时灯笼里的黑烟开始消散,而那盏灯却开始快速旋转起来。大片深浅重叠的红色开始在灯上突然出现又迅速消失,一派妖娆的海棠花铺满了整个园子、朱红的大门口挂着整排的大红灯笼、红得耀眼的凤冠霞帔被齐楚穿在身上、窗户上贴着烫金的“喜”字剪纸、瓶里供着红艳艳的腊梅、新郎进来了、盖头揭开了、红烛静静燃烧、合婚庚帖一闪而过……
一切纷乱繁杂,却又乱中有序,只是灯笼转动太快、画面更迭太快,能分辨画上是什么已经很难得,若说细节恐怕没人看得清楚。一群人正看得目瞪口袋,只听烛花再度爆响,一瞬间灯笼上竟又恢复雪白,紧接着只听几声细碎的破裂声,灯中竟然冒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蓝色的火焰,在白色灯笼中显得诡异且妖娆。
“是蜡烛还是——”蒋宽卡住,看向一旁的慕垂凉。
“唔,如你所料,应该是里面那层走马灯烧起来了。”
云卿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先前那么多美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她画下来为缅怀也好,为祭奠也罢,都不过是回忆一番。但之后的那些,充其量只能称之为奢望。其实很多情景,她之所以画得那样快那样简单,是因为连她都不曾细想,不敢多想。
蓝色火光渐渐暗淡,当走马灯焚烧殆尽,外头那盏花灯也不再旋转,而是安安静静挂在高空,齐齐绽放傲雪红梅。
“啪啪……”慕垂凉先行鼓起掌来,台下呆愣的众人瞬间亦鼓掌叫起好来。不一会儿,连卢府尹等人都起身为云卿这盏灯鼓掌,云卿欠身行了个礼,等到再抬头,只见裴牧扶着脚步踉跄的裴子曜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高台之上,消失在无尽的灯火阑珊间。
低下头,她突然想起她的师傅裴二爷。
岚园建的偏僻,裴子曜在外人前又从不会过分张扬,是以岚园小主人云卿和裴家大少爷裴子曜是朋友的事甚少有人知道,但有一次偏巧就让师傅撞见。那是冬天,北边山原上梅香冷冽,裴子曜兴致勃勃拉她去看雪看梅花,结果竟然迷了路。云卿哭笑不得地跟着他在山里乱撞,结果就撞上了返乡的师傅。
起初的惊愕之后,师傅很快恢复了平定,他虽和裴家闹翻,但素喜裴子曜上进,也没像别人家父辈的人一样要打死这个拐带自己徒儿的大恶人。叔侄俩在角落里喝了整囊的烈酒,然后隔着篝火对着她窃窃私语又一起大笑,把云卿羞得脸都快要扎进雪地里。
那日红梅,终未寻到。
于是后来,师傅很认真地对她说:“前人跟自己较劲,有‘踏雪寻梅梅未开,伫立雪中默等待。’若是梅花愿意为你而开,你等多久又何妨,但若它从来都不愿为你开放,你找多久等多久,都不过一场空罢了。纵然想踏雪寻梅,也不能被不是你的东西,困住了你自己。”
云卿虽决定了接下来的路途和方向,但今儿多少是怄气才来的,画这盏早已琢磨好的灯亦是带了三分赌气,但这一刻,想到这些,心里那些阴霾才算是散尽,就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回头再看,裴子曜已是一处极佳的、但错过的风景——如此而已了。
云卿喉咙一甜,便软软倒在了台上。
这一轮苏记大获全胜,听说孙成高兴坏了,在台上又哭又笑,连她在他身边吐血昏倒都是慕垂凉提醒了他才瞧见。
“慕少爷?”云卿忍不住问。
紫苏还带着后怕:“是啊,是慕家大少爷。”
云卿蹙眉问:“你怎么知道的?孙成来过了?”
“是,他说他叫孙成,我上回在苏记见过一次,怕是不会错的,”紫苏倒了杯水小心喂云卿喝着,说,“小姐你吐血昏倒在台上,可把苏记的人吓坏了。苏家人许是怕二爷怪罪,所以先派个小学徒来探探口风。我瞧着小姐你没醒,云姑姑又病着,就没请他进来。”
云卿忙问:“这件事我姑姑不知道吧?”
紫苏一脸叹口气说:“云姑姑问了几回了,说怎么老见不着你,虽说扯谎瞒过去了,但小姐你的手腕……云姑姑和二爷,他们总会知道的!”
“不知道就好,”云卿说,“不要跟我姑姑提起。紫苏姐姐,你差人去趟苏记,就说我没什么大碍,只是伤了手,晚上斗灯第三场许是去不了了。记得当二太太的面儿说,不必理会苏家其他人。”
“是,这就去。可……哎,小姐,你让紫苏怎么跟二爷交代呢?”
紫苏是裴二爷一手调教出来的大丫鬟,负责打理岚园事物,跟云卿也素来亲厚。云卿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了,孙大夫不是说了么?滞气郁结,吐口血反而对身子好。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好,那手腕——”紫苏生生扼住。
云卿却是笑:“没事的,咱们二爷可是神医,我倒怕这一点小伤吗?”
留下的仍是蒹葭。
蒹葭看着那手腕有些不忍,云卿瞧她神色,不得不先开口说:“如此多好,以后再不必做画师了。单就岚园小主人这身份来说,其尊贵倒也不亚于慕四爷慕九章。”
“慕九章的事会再细查,”蒹葭又问,“那么二爷的家书上究竟写了什么?对咱们的事可有影响?”
云卿苦笑道:“说人在巴蜀,要接我去赏景呢!我就怕被师傅影响了心思,每每要做了决定再看他家书,好在这次看得晚,不然此番又要举棋不定。”
蒹葭只得再换话题:“郑中扉怎么处置呢?他说几次想见您呢。”
“再晾几天,等他心思定了再说。”
紫苏看了她半天,叹口气说:“还有一件事……裴家去叶家下聘了,裴少爷要娶叶家二小姐。”
这么快,这倒是云卿没料到的。
不过也好,看来裴子曜没病得多严重。
她理了理衣襟说:“且随他去吧!”
013 云湄
吃过晚饭,云卿觉得是时候去见见姑姑了。她仔细打理了头发,提了那盏孙成送回来的“踏雪寻梅”灯便只身去了隔壁的袭香院。
云卿这位姑姑叫做云湄,只比她大七岁,如今才二十二。云湄身子弱,十六七岁最好的年华都泡在药罐子里度过,终身大事便一直搁置到了现在。因为裴二爷和云卿的关系,岚园的下人们都对云湄尊重有加,平日里也都随云卿恭恭敬敬叫她一声“云姑姑”。
云湄的模样如同从泛黄的卷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处处透着温婉柔和。她不大爱笑,可一笑,真是连雪都化了。正如此刻云湄拥着罗衾闲散靠在床头,青丝散乱,目光带怜,看到云卿进来微微一笑,当真是一室生辉。
云卿遣退丫鬟关上门,云湄见是她便温柔笑问:“好几天没看到你,很忙?”
云卿在云湄身边坐下说:“七夕斗灯,正是忙的时候,姑姑是不是很想我?”
云湄看看窗外天色,轻拍了云卿手背说:“很想。那你今儿不去,是苏记没能进入第三轮吗?”
“有我在苏记怎么可能进不了第三轮?”云卿撒娇道,“我拿了第一呢,姑姑你都不夸我。”
云湄这才放心笑了,伸手捏捏云卿的脸说:“你当然是最棒的,谁叫你是——”
话到这儿便卡住了。云湄摸着云卿的头发,许久才想起先前的问题:“那今晚为什么不去斗灯了?裴二爷亲自帮你找的活计,可别左了二爷的面子。”
云卿自然而然地撩开后边袖子说:“伤到手了,不能再画。”
云湄忙坐直了拉着云卿的手腕急问:“什么叫做不能再画?大夫怎么说,究竟伤的严不严重?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你让我怎么跟夏家先人——”
云湄猛然捂住自己嘴巴惊恐地看着云卿,云卿默然看了云湄半晌,用左手拍拍云湄肩膀说:“姑姑,没有关系,我们本来就是夏家人。纵然是罪臣后人,也不能忘了祖姓。”
“云卿!”云湄小声提醒,但转而一想云卿说的不错,便看着云卿的右手腕低声说:“云卿,姑姑很没用是不是?我不如晚晴姐姐那么有用,我没法帮夏家报仇,甚至姐姐只要我保你平安我也做不好,我……”
“姑姑别这么说,我的手没什么大碍,”云卿靠在云湄肩头轻声说,“况且姑姑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一阵静谧,云卿听得到云湄低低的哭声,她们说话声音本就已经很低,云卿仍是偏头附耳对云湄说:“可是姑姑,你能不能为了我,更好一点?”
云湄一愣,半晌都没说话。
云卿轻声在她耳畔说:“姑姑,不管这么些年你是为什么生病,我只希望从现在开始你能尽快好起来。然后和寻常人一样嫁人,生子,好好过日子。”
云卿肩膀一颤,彼此相拥,云卿能清楚感受到。她知晓云湄的心思,若非事到如今她也不愿戳穿,云湄的眼泪却迅速打湿了她的脖子。
“姑姑,有些事是时候结束了,你的,我的,还有夏家的。结束之后就是新的开始,我们都要好好的。”
云湄久久不言,像全身失了力气一般软软靠在云卿身上。云卿正要再开口,云湄却缓缓推开云卿,双手搭在她肩头柔婉一笑说:“姑姑总是相信你的,谁叫你是夏家嫡长女。姑姑很笨,没法帮你什么,但绝不会成为你的后顾之忧。”
云卿留给云湄的,便是那盏“踏雪寻梅”的灯。
那一晚云卿没睡好,她梦里恍惚飘过许多东西,有些是听人口述后在心中想了千百遍的,有些是亲身经历再不敢忘的。雪白的扇面,朱红的印章,曾祖父对爹爹说:“等你的孩子长大了,再来为他的曾祖父我画扇面儿吧。”断头台上,曾祖父疏眉朗目,淡然嗤笑:“你们未免太小看我夏家。”藏身的小院儿,爹爹狠狠亲了她脸然后匆忙将她交给晚晴大姑姑说:“快走!”沁河渡口,晚晴大姑姑送她和小姑姑上船,亲着她的脸声声嘱咐:“不要回来了,再也不要回来了!”
还有裴子曜,他拧着眉站在远处,云卿朝他走去,越走越近,他脸上却陡然出现凶恶神色,云卿一惊连忙后退半步,却看不清那人模样,只见他凭空摇起一柄乌木错金未着扇面儿的折扇来,云卿慌忙去夺那扇子,却听他不紧不慢地笑出声来……
第二天便是七月初七,孙成一早便过来报信儿。昨儿苏二太太坚持没找人替代,只让孙成登台告诉众人苏记的画师伤了手,不能比。没想到众人感慨之下反倒越发念着那盏“踏雪寻梅”,连台上的评判蒋少爷等人也是念念不忘,平白让苏记没比第三轮就捡了个第二名。苏二太太原对七夕斗灯并不上心,但苏老爷等人很是激动,于是特让孙成来邀云卿晚上去放灯——照规矩,第二名是要在沁河边儿上放一盏莲花灯的。
云卿原不想去,恰巧云湄在一块儿吃早饭,便顺口问了句:“姑姑想不想去?”
云湄也是要拒绝的样子,但话锋一转竟然笑着说:“许久不出门了,倒很想看看花灯。”
云卿一愣,忙跟孙成说:“那我便不绕道苏记了,我跟我姑姑直接去。”
“哎是,云姐姐。我这就秉二太太去。”
到了晚上,云卿便带着云湄,芣苢,以及云湄的丫鬟白芍去沁河岸看灯。物华城物阜民丰,说到繁华,从沿河的花灯上便能看得出来。两岸少说挂了三百盏各式各样的灯,有凤凰于飞的宫灯,有霸王别姬的走马灯,有最普通的大红灯,也有最精细的字姓灯,个个都美不胜收。
家家都拿出了最佳工艺,说是共襄盛举,难免有攀比相较之意。云卿先去苏二太太,但不喜苏家少爷像先前看她和看紫苏那般看云湄,便让白芍芣苢在一旁陪云湄看灯,自己寻到了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