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13
哪知凇二爷还未开口就听到外头丫鬟们笑声,紧接着便听一丫鬟进来道:“二爷,二奶奶,大太太那里差人送了长寿面来。”
云卿心中暗舒一口气,忙对孔绣珠说:“是了,我竟忘了这茬儿了,原该我亲自给你们送来的。”孔绣珠便收回目光,柔柔浅笑说吩咐丫鬟说:“那快送进来吧!”
来人是阮氏房中一个二等丫鬟,与云卿自然更相熟些,云卿亲自将两碗面端放在桌上,又随口赞了三姐儿两句,便告辞与阮氏丫鬟一道去了。直到出门,也没听凇二爷再开口说什么。
回了阮氏那里,竟见慕垂凉已回去,且阮氏已面色疲惫,打算歇息了。云卿也不便多说什么,只一心服侍阮氏更衣睡下,方才离去。
回房后,却见慕垂凉已换上寝衣,她进去时恰见他正低头系带子——他素不喜欢,甚至厌恶丫鬟贴身伺候他更衣,据说是因为讨厌别人对他人后的模样一清二楚。云卿于是在几步开外站着一味只是看,慕垂凉便烦了,大喇喇张开手臂说:“看什么?你来。”
云卿噗嗤一声笑了,于是上前去,一边系带子一边不大在意地笑说:“你就对我凶吧。你们兄弟都一个样,人前和善,人后不定什么如狼似虎的样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慕垂凉便捏了她下巴挑眉问:“什么,你再说一遍?”
云卿心知自己口误,便嘻嘻讨好笑说:“我是说,我见绣珠一见凇二爷就抖索得像只兔子,便觉得自己房里这一个……仿佛也还不错。”
慕垂凉捏了她鼻尖儿笑:“你知道就好。”说着拉着她往外走,云卿疑道:“这么晚了去哪儿,你还不睡?”
“吃饭啊,”拉着她过去坐下,慕垂凉道,“你不是还没吃?成日里都是你等我吃饭,如今难得我等你一回。好在娘那边送了寿面,咱们不必再吩咐人重新做,方便得很。”
云卿便吃吃傻笑,乖顺开始吃面。慕垂凉又闲闲问了些她去孔绣珠房里的事,云卿便拣着重要的说了,且解释说:“我心想,既然说了明儿再开封卷轴,今儿就得压一压,让那些个沉不住气的自个儿跳出来。回头我若真要整治一批不听话的,如今这些可都得算上。”
“所以卷轴上到底写的什么?”慕垂凉也饶有兴趣。
“与如今外头疯传的那些事想必,”云卿神秘一笑,道,“我那卷轴上写的,根本就不算什么。”
慕垂凉也并不插手,只是如往常一般略加点拨,说些听来简单、细思之下又大有深意的话,云卿仔细听着,认真想着明儿的对策,于是竟整晚都忘了问那偷听小贼的事儿。
却说黄庆儿自从孔绣珠房里出来,真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在园子里晃了一圈儿无处可去,更不愿回房伺候孔绣珠,正在园中踢打花木,忽听人骂骂咧咧道:“哪个房里的贱蹄子在这里?”
黄庆儿吓了一跳,大着胆子仔细看去,见一个瘦小身影提一盏昏黄的灯正过来,黄庆儿心知是遇上上夜的婆子了,也不放在眼里,便不肯吃亏非要骂回去,还没看口就见那婆子提了灯笼那么一晃,试探叫道:“庆儿?”黄庆儿定睛一看,原是她爹认的同姓干妹妹,外人混称黄坎婆的,如今就在园子里一处角门上当差。
黄坎婆见果真是她,便道:“怎的深更半夜不去睡?房里主子作你出来做事?”
黄庆儿冷哼一声说:“就凭她?她倒是作我试试!”
黄坎婆忙左右看看,因见四下无人,方敢拉着黄庆儿匆匆往她的角门处走,边走边压低了声音说:“丫头,你嘴上怎么就没个把门儿的!那二奶奶是不济,你拿捏她也就罢了,可不敢在外头乱嚷嚷,要是叫那个二太太给听见了,保不齐真拧你的嘴!”
黄庆儿是忘了二太太这茬儿了,如今想起来,心里虽不忿倒毕竟忌惮一些,便跟着黄坎婆回了她屋子。黄坎婆因怕上夜吸了寒气所以照例回来要喝一杯黄酒,黄庆儿正是烦躁呢,一见有酒便什么都忘了,和黄坎婆一杯一杯往下灌,边灌边忍不住连说带骂将今日之事与黄坎婆说了。
“真要撵人?”黄坎婆惊了,“我还道外头乱说的,你竟说是真的?”
黄庆儿一拍桌子大骂云卿两句,然后醉醺醺地郑重点头强调说:“真的,凉大丨奶奶亲口说的!说要……把我的名字……加上呢!”
黄坎婆见她一头栽在桌上忙去拉扯住问:“这叫什么话儿?倘若说加,那必是已有一份现成单子了?照这么说这回还真要裁人?”
“呵!呵呵!”黄庆儿趴在桌上含含糊糊说,“何止呢!自凉大丨奶奶封存卷轴开始,园子里都传疯了,说不止裁人,还要撵大半婆子,丫鬟们多半配了小子,连例银也要减半!这哪门子不懂事的大丨奶奶,有钱都不会花!慕家是开银号的,什么时候能缺了银子用?如今倒稀罕她牙缝里省下的那一点子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黄坎婆心知自己有些年纪了,上夜这等差事做得也不甚好,最怕慕家一脚踢她出门了,前些日子听园子里疯传大丨奶奶要整顿本就提心吊胆呢,如今听黄庆儿这么一说更是心慌,心说自己半截儿入土的人了,又是没儿没女的寡妇,若真裁到她头上她岂不是要流落街头?因听黄庆儿还在喋喋不休骂云卿,心下也烦躁,连灌了几杯酒些微有了些醉意,便跟着把云卿、孔绣珠和垂缃都骂了一遍。二人越骂越高兴,越骂越喝得畅快,很快就齐齐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了。
却说今日事关重大,垂缃又是初次跟着掌家,到这关键时刻难免比丫鬟们更激动难耐一些,于是一大早就带着满儿出门,先去蕉园侍弄了那一大片美人蕉,因问了时辰还早,便带着满儿从小花园儿里略绕远里几步逛一逛。园子里还算清静着,各色花草已从冬天活过来,看着叫人心底熨帖,正走着,忽见一婆子从花枝里斜跌出来一头撞到垂缃身上,直撞得垂缃肩窝生疼,蹙起眉来。满儿便喝:“什么事着急上火的也不看路?冲撞到三姑娘了!”
垂缃冷冷淡淡,不欲计较,正要先走,却见那婆子抬起头,眯缝了眼那么一打量,嘿嘿笑了,说:“哟,是这个姨娘养的三姑娘,如今又杀回娘家作威作福来啦!”
酒气冲天的,正是黄坎婆。
024 醉骂
垂缃脸色立刻冷了三分,顿在原地只是不动。满儿知她忌讳,上前一把推开黄坎婆道:“你胡说什么?别灌些黄汤就出来满地撒疯!快回角门当你的差去!”
黄坎婆被满儿推搡了一下趔趄了两步,却浑然不觉般摇摇晃晃又上前来,伸出手指头哆着满儿心窝含含混混慢慢悠悠说:“嘿,我胡说?我老婆子从来不胡说!跟园子里哪一个不知道似的,都被沈家扫地出门了也不觉害臊,倒回娘家耀武扬威来啦?来来,帮着那个劳什子大丨奶奶,把知情的都撵出去,全都撵出去!”
满儿气愤地打掉黄坎婆的手,黄坎婆暗黄的脸上泛着酒后的酡红,冲着垂缃神神秘秘点头道:“都知道,全都知道……嘿嘿……”
恰是此时,前方走过来两双丫鬟,都是睡眼惺忪迷迷瞪瞪,许是还没看到这里情况。满儿忙回垂缃身边要劝,还未开口,就见垂缃惨白着一张脸上前挡住黄坎婆去路,冷冰冰问:“知道什么?你再说一遍,谁被沈家扫地出门了?”
黄坎婆醉醺醺打了个酒嗝,扯着嗓子哈哈大笑说:“三姑娘你别逗了!满大街谁不知道沈家看不上你?要我老婆子说,一个姨娘养的丫头,能嫁去人家正经书香门第沈家,那真真儿是不错了!人家给你些子脸面,你得承人家情,不能闹!这不,你非觉着自己个儿金贵,把尾巴往天上翘,一扭屁股回了娘家,人沈家也不缺你一个,照样儿不来找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你啦,不要啦!”
黄坎婆边叹气边摆手语重心长说了这一番话,想是酒灌得多了,连着干呕了几回,偏又没吐出什么东西来,于是自个儿顺了顺胸口,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往大路上去了。只是黄坎婆这一哼,那两双丫鬟少不得都听到了,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愣在原地。
垂缃见人都远远儿站着,不上前不帮腔,一时脸色更加不好,甩开满儿的手疾步上前拦在黄坎婆面前道:“你慢着!”
满儿见大路上人多,慌忙压低声音劝道:“她喝醉了三姑娘,咱们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呢?况她不是针对你的,只是这当口谣言四起,恐是她自己多想了些,咱们等凉大丨奶奶和凇二奶奶来了再跟她们说道。”
黄坎婆原本迷迷醉醉晃晃悠悠垫着小碎步哼着小曲儿要走,听得满儿如此说突然一激灵反应过来,回头看了垂缃一眼脸色大变,凶巴巴地伸手猛推了垂缃一把,满儿眼明手快扶住垂缃,倒是那黄坎婆自己退得不稳跌了一大跤,王八翻壳儿了似的四仰八叉躺着。垂缃与满儿念着她上了年纪生怕跌出什么毛病来,还未上前看,便见黄坎婆一蹬脚一拍地,扯着嗓子干嚎起来:“杀人啦!这姨娘养的小贱蹄子要杀了我这个老婆子了!要撵扣我例银还不够,要撵我出去还不够,非得杀了我这个老婆子才够,这歹毒的恶妇哟,谁能来管管!哎呦哟……”
黄坎婆这一嚎,附近早起做活儿的丫鬟婆子们都偷偷探着头往这里瞧,原还有人想上前扶黄坎婆一把,因听黄坎婆喊的是削减用度一事,又见她治的是三姑娘,也都缩着手不动了。一来人人自危,生怕裁人裁到她们份儿上,二来若传言不假,每月平白就少拿一半银子,谁能不愿几个主事的?凉大丨奶奶和凇二奶奶也罢了,唯独这三姑娘是已出嫁了,又是庶出,旁人难免轻看几分,如今袖手旁观也是寻常了。
垂缃见果真没人上前帮忙,个个儿看笑话一般远远儿站着,方知黄坎婆虽是大醉,却难保不是酒后真言,把园子里下人们讨论她的话搬到了台面儿上来。垂缃听着黄坎婆干嚎,看着众丫鬟远远看她热闹,一时又气,又恨,又倔着,只咬着牙倔着脾气冷冷杵着不动。满儿心知劝不得,忙就近求了一个相熟的丫鬟让她帮忙去请云卿,丫鬟答应是答应了,却半天不动,犹犹豫豫试探问说:“满儿姐姐,你给咱们一句实话,这回是不是真要撵走一半的人?哎姐姐别生气,姐姐如今是三姑娘陪嫁,自然不怕这个,咱们可还得吃饭呢!三姑娘顾念着姐姐你,难说也会顾念我们哪!”
垂缃冷眼瞧了她一眼,又见黄坎婆仍在踢着腿干嚎,一时厌恶透了。却听满儿气愤地说:“你这叫什么话!如今这里闹成这样,叫你去请大丨奶奶来,竟还有这些罗里吧嗦的!三姑娘往日里是亏待过你了怎的,竟都能眼睁睁看着这老婆子欺负三姑娘,就没见过这样的下人!”
丫鬟略觉不自在,讪讪一笑,却仍是说:“满儿姐姐这话就不对了,三姑娘早就是出了门的人,如今来咱们家也是客。客人翻身要撵主家丫鬟,这我们还没听过没见过呢!更何况……黄坎婆说的……也没哪句不……不……”
垂缃哼笑一声,冷冷上前盯着黄坎婆,居高临下说:“黄坎婆,说来我还得谢谢你,你要不这么闹一回,我都不知道咱们园子里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不过我今儿还就说明白了,我还就非——”
“三妹妹!”孔绣珠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匆匆拨开人群上前来,一见这场面大吃一惊,忙先要上前扶黄坎婆起来,边弯腰边问:“哎呀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跌跤了?”
眼见就要碰到黄坎婆,却听黄坎婆大骂说:“也有你的份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敢出来吆五喝六裁我们?”说着撒着酒疯在地上磨了半圈儿抬腿一脚踢开孔绣珠,孔绣珠防不胜防,只觉肚子被撞,一弯腰捂着肚子就跌坐在地上,当即就疼得起不了身。这一幕众人看得是一清二楚,孔绣珠房里丫鬟都上前又要扶、又不敢扶,孔绣珠丫鬟小苹尖叫道:“你个老不要脸的死婆子,灌点马尿你连二奶奶都敢打了?看我不剥了你的皮!”说着就要上前扭打。
黄坎婆虽醉着,却正是凶悍时候,见人上前就又踢又抓,小苹一会儿子挨了几脚也没能怎么着黄坎婆,反倒是黄坎婆还抓散了她头发,孔绣珠见人越聚越多生怕出丑,一边捂着肚子“哎呦哎哟”地叫一边断断续续喊:“别打了,快别打了,像什么话……”
小苹便嚷嚷:“二奶奶莫怕,这老婆子不过仗着点子年纪,就敢倚老卖老欺负主子了?三姑娘她也敢骂,连二奶奶您她也敢打,可翻了天了!我今儿非替二奶奶报这个仇不可!年纪大了不得了?熬岁数谁也会有你这么大年纪,得意个王八!”
黄坎婆却瞅准小苹给孔绣珠回话时机,连连往后躲,蹭得身上一件儿靛蓝对襟盘花扣薄夹袄都磨破了,小苹越发步步紧逼,却见黄坎婆退到旁边一处假山石旁,借力猛然撑起手臂坐起身来,趁小苹弯腰的空档抬腿一脚踢在小苹心口上,这一脚踢得猛了,小苹当即瘫倒再地抽搐了两下,嘴角泛起白沫儿来,惊得旁边丫鬟四散乱逃。
孔绣珠也尖叫一声不敢上前,倒是垂缃和满儿匆匆上前查看,垂缃见小苹捂着心窝面色呼吸不畅面色惨白,忙吩咐满儿说:“快背进房里,去请大夫来瞧瞧!”
满儿忙说:“我来,我来!”说着就弯腰蹲在地上,垂缃正要去扶,却听一人道:“都别动她!”
“大丨奶奶!”满儿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云卿急匆匆上前翻看了小苹的眼,又轻轻叫她名字,见小苹还能点头回应,方略略放下心来,吩咐满儿说:“越是如此,越不可随意移动。你速去请大夫来就是。”见垂缃也点头,满儿忙一路跑着去了。
云卿这才站起来,却见孔绣珠捂着肚子满脸泪痕,挣扎着要往小苹这里来,云卿便上前与梨香一道扶她起来,安慰说:“你这丫头倒是个忠烈的性子,如今这样的人是少见了!”眼睛略略扫过众人,多半都匆匆躲避着,云卿冷哼一声拍着孔绣珠手道:“好人多福报,她不会有事的,你放心。”然后吩咐梨香说:“送你家奶奶到老太太那里去。我与三姑娘稍后就到。”
梨香点头扶孔绣珠去了,云卿这才转过身来,见那黄坎婆尤自醉醺醺哼着什么散碎调子,晕晕乎乎像是要睡了,又见丫鬟婆子只是一味看着,不仅不上前,见她目光扫去反倒一味要躲,便掷地有声高声冷喝道:“把她给我绑了!”
蒹葭和秋蓉闻言立刻招呼了婆子们上前,自有人寻了粗麻绳递过来,几人也不敢真得伤到这老婆子,只是松松绑了,然后紧盯着她。云卿一扫众人,厉声道:“速速传下话,叫各房管事们半刻钟之内全部到老太太那里去,谁要有事不能去,就叫他们房里主子亲自来跟我说一声!若有迟到的,罚例银一月,若未能来且没有告假的,例银立降为二等!”
众人立刻噤声,齐齐道:“是,大丨奶奶。”
云卿冷笑道:“至于你们,我知你们有诸多疑问,倘若果真不能释怀,今日大可一道前往老太太那里,看我这个作大丨奶奶的,究竟有没有苛待你们!”
025 胡言
等大夫为小苹诊治过说无甚大碍,云卿方往老太太房里去了。才进了院子,就见乌压压的都是人,连廊檐花丛中都满满当当,一个个儿焦急又紧张。院子中间儿青砖地上跪着黄坎婆,身旁一摊子水,想来是被人醒酒了,如今正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嘴里含混念着求饶的话一味磕头不止。略过黄坎婆,就见露天的院子里摆了整套的红木桌椅,老太太坐在上位,次位空着,原是留给掌家之人。然后依照尊卑挨次是大太太阮氏、二太太洪氏、三姑奶奶慕九姒、二奶奶孔绣珠、二房姨娘柳氏、二姑娘垂络、三姑娘垂缃、四姑娘冯月华,每位身后则立着各房管事,老太太房里是大丫鬟软溪,余下分别是泥融、红霜、紫菱、梨香、湘帘、阑花、满儿、小缀。云卿掌家以来同各房管事的打交道甚多,如今主子也好丫鬟也罢她早摸清了脾气,因深知里头有几个不好打发的,便念着礼多人不怪,进门先笑盈盈一一见了礼,说:“我来迟了一步,让老祖宗和太太们久等了。”
目光扫过众仆,不免又笑说:“好在先前定的是半刻钟,如今也不曾超过这个时限,总算是没违了规矩!”
孔绣珠便点头附和说:“是了,规矩就是规矩。”
却听阮氏关切问说:“绣珠房里那丫头如今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云卿转身看着黄坎婆,直盯得她战战兢兢,方莞尔一笑,答说:“直愣愣踹在心窝子上了,当即就不省人事。若非大夫来的及时,又是个老成稳重见多识广的,难保那丫头还能留条命呢!那苹丫头并不是家生子,原不过是给咱们做事,若是好好的伺候着主子也能丢了性命,可叫我跟她家里爹妈怎么交代呢!传出去,外头又怎么想咱们慕家呢!”
如此一说,人人皆知云卿心思,又牵扯到慕家声誉上,自然也就没人跳出来给黄坎婆求情了。黄坎婆刚从混沌中醒来就见眼前这等阵仗早吓懵了,虽一直战战兢兢在求情,却对缘由并不分明。如今一听自己竟差点打死了人,当即吓得眼珠子外翻,一时气背,差点栽倒在地。却几乎脱口而出辩道:“老太太,是那苹丫头先打我的!”
老太太因念着黄坎婆上了年纪,其亡夫又是从前近身跟着慕老爷的,一时有些不忍心,便道:“有这等事?你有什么话不妨放到台面儿上说说,咱们慕家素来没有欺凌下人的规矩,你若有理,想必云卿也不会平白冤枉了你。”
黄坎婆见事情有转机,忙磕了个头辩道:“多谢老太太!回老太太话儿,醉酒一事,确然是我这老婆子不对,因昨夜上夜回来晚了,怕吸了寒气,所以照例喝一杯黄酒,哪知昨夜凉得厉害,就多喝了两杯想说暖暖身子好入眠,不想竟醉过去了,这一点没的说了,都是我的错。”
老太太便点头道:“这也罢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黄坎婆偷偷看了一眼云卿,见云卿也似笑非笑看着她,四目相对黄坎婆心觉不妙立刻躲开,思前想后却又没有退路,不得不硬着头皮故作有理振振有词道:“多谢老太太体恤。今儿一觉醒来,只觉头重脚轻,原不知自己是醉了,只倒是病了,便欲往园子角上大夫那里寻一些子便宜草药煎汤来喝。路上却撞见三姑娘了,因混混沌沌的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来凇二奶奶也来了,我才打了个招呼,那苹丫头就劈头盖脸骂过来了,说我是个不要脸的死婆子,又说要剥了我的皮,说着就上前来拽我老婆子的头发,我正醉着也难分清什么,有人打骂我,我哪里有不还手的?因当时已将我拖到地上,便只能用脚乱踢,哪里会知道真踢到人了?再接着,就被人扭送到老太太您这里了。老太太若不信,只需看看我背上夹袄,看是不是在地上磨过的就知道。”
说着便跪着转过身来,众人果见黄坎婆背上薄夹袄都磨破了,头发又蓬乱,身上又有抓痕,一时也觉得她可怜,老太太便叹道:“原是如此!既然病着头发昏,又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必是不打紧的,大家伙儿也都能体谅。只是不能再犯,毕竟伤了人。”
黄坎婆闻言大喜,连连磕头说:“是是,多谢老太太。”正要暗松一口气,却听一旁垂缃冷冷道:“满嘴胡言!老太太,这婆子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从头到尾混骗你和太太们呢!你骂我些什么你心里门儿清,还敢装糊涂!又说你才跟二嫂打了个招呼,呵,你一脚踢在二嫂肚子上可是有目共睹,如今你是不是要大夫当着你的面儿给二嫂号号脉你才能承认?”
老太太一听变了脸色,忙问孔绣珠说:“这可是真的?”
孔绣珠唯唯诺诺低下头,嚅嗫着说不出话来。黄坎婆正拿捏她好欺负,见此大好良机忙道:“这都是因喝醉了,全然不记得了。若不然,纵给咱们天大的胆子,哪里敢伤二奶奶呢,我们难道是不要命了?如今也不敢求二奶奶,只盼能当牛做马服侍二奶奶,赎清了这罪孽就好了!”
孔绣珠见众人都盯着她,一时目光躲闪,也顾不得垂缃等人目光,只得戚戚然叹说:“罢了,以后莫犯就是了。”
老太太便也道:“也是,以后莫犯就是了。”
黄坎婆见老太太下了定论,忙连连磕头道谢。正磕着,却听一阵促狭的笑,纵不抬头也知是云卿。
见众人都看着,云卿便笑道:“黄婆既这样说了,我也就不问为什么黄婆全部都不记得,单只记得小苹骂了你什么,也不问为什么小苹就劈头盖脸对黄婆你又是打又是骂的,更加不会去问你打了二奶奶和小苹为什么还没人拦着你。毕竟是醉了么,旁人哪里说得清呢?不过黄婆可要记清楚了,如今你面前的是老祖宗和诸位太太小姐们,你若胆敢诓骗她们一句,那可就是欺瞒、辱骂、殴打主子三样大罪,我可就只能照家法来处置你了!我再问你一句,你前面所说可是句句属实?”
黄坎婆虽哆嗦了一下,然而一想,老太太都信了她、要放了她了,只要一口咬定是喝醉,这大丨奶奶又能拿她怎么着?于是咬牙点点头说:“句句属实,请大丨奶奶明察!”
云卿便意味深长地笑了,轻轻拍了拍手。
“走!”众人听得响动也都顺着云卿目光望门外翘首看着,只见秋蓉带着两个婆子推推搡搡把黄庆儿请进了门。
“黄庆儿?”洪氏疑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黄坎婆打人,跟绣珠房里的庆儿有什么关系?”
黄庆儿惊叫:“打人?”
云卿不待旁人开口大喝一声:“跪下,黄庆儿,你可知你今日何罪?”
黄庆儿有些发懵,当即被吓得双膝跪地茫然看了一圈儿,见黄坎婆一身狼狈,还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水,心下便往不好地方想了。正是此时,只听云卿道:“黄庆儿,你昨晚顶撞主子,欺凌下人,跋扈嚣张,夜醉不归,此四条人证物证俱在,按照家法我大可治你一罪将你赶出门外,如今因牵连到你干姑姑黄婆打死人一事,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如今我来问,你据实回答,否则,莫怪我不顾念你爹娘老忠仆的脸面!”
“打死人了?”黄庆儿见黄坎婆如此本就心慌,又听云卿所言如此当即吓得脸色惨白,一时来不及多想,连连点头说:“是,是!”
一时之间所有人目光齐齐聚在云卿身上,便听云卿直走到黄庆儿面前居高临下喝问:“你昨夜几时遇见你干姑姑?”
黄庆儿却不料她竟问出这样问题,虽糊涂着却要仔细想想,却听云卿喝道:“你还敢隐瞒!”
黄庆儿忙说:“不是,不是……巳时,对,巳时末在花园里头遇见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随干妈回去了。”
“是一回去就开始喝酒吗?”
“是!”
云卿急问道:“你干姑姑平日里酒量多少?”
“四两大醉。”
“昨日你们喝了多少?”
“一共……一共喝了三两不足。”
“二人一共喝了三两?那你干姑姑如何?”
黄庆儿糊涂答说:“一共喝了三两,我干姑姑酒量好,我醉了她还喝着,还把我拖到床上歇息。早起我醒得晚,干姑姑却把饭菜都给我摆好了。”
黄坎婆心知不妙忙道:“老太太可别——”
“你闭嘴!”云卿喝道,“有你说话的份儿?你如今装疯卖傻打死了人,还非要说是和黄庆儿同谋,这等疯话我们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信的!”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黄庆儿却快吓傻了,忙辩道:“大丨奶奶明察,我干姑姑打死人这事我实是不知道的!我这姑姑酒量极佳,纵三两全喝了,也能留几分清醒的,如今我们分喝三两不到,她哪里能醉得需要我帮忙做事?酒壶还在房里呢,根本盛不了超过三两的酒,大丨奶奶着人取来一看便知!”
黄坎婆更是急了,云卿便冷笑道:“那么黄庆儿,你干姑姑辱骂三姑娘和二奶奶,又打死了二奶奶的丫鬟小苹,这几件事,全部跟你没关系?你怎么证明,这些事都是你干姑姑一人所为?”
026 反咬
黄庆儿登时更慌张,跪爬几步上前又哭又磕头说:“我不知道,打死人的事我真不知道,又怎么会是同谋呢?至于骂人……我干姑姑若是真醉了,必是蒙头大睡的,这事儿相熟的婆子们都知道!若说打骂旁人,那必是半醉半醒借酒撒疯呢,哪里会跟我有关系?”又张皇对旁边众仆里喊:“张妈,刘婶,你们都知道的,你们快帮我说说,我不是同谋我没害死人啊!”
黄坎婆忙说:“老太太,你别听她个贱蹄子——”
“你骂谁?”云卿再度打断她,冷喝道,“如今见着你能骂了?当时你怎么骂三姑娘和二奶奶的?”
黄庆儿像抓住救命稻草,尖叫说:“我知道了!因昨夜我挨了大丨奶奶骂,喝酒时糊里糊涂说大丨奶奶、二奶奶和三姑娘要裁人,她就问我是不是要裁她,我原是不胜酒力的,就说婆子们多半老了,要裁大半,恐少不了她,她便大骂起二位奶奶和三姑娘来!说大丨奶奶是后进门的,虽裴家没告爷停妻再娶放了她一马,但和个妾也差不多,说二奶奶生不出儿子来,活该被二爷打骂,还说三姑娘是姨娘养的,是婆家看不上眼给赶回娘家来的!还说天一亮要找她们讨一个说法!我道不过说说而已,哪里知道真打死了人呢,你们送她去见官,别赖我,跟我没关系!”
黄坎婆见黄庆儿如此一时气得厉害,伸手就给了黄庆儿一巴掌大骂说:“你不说话能死吗?”
云卿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立即上前将黄坎婆拉开,云卿便转身对老太太道:“如今也算一目了然了。一来黄坎婆分明是装醉,却还敢振振有词说头晕记不清了,装疯卖傻欺上瞒下简直嚣张!二来黄坎婆辱骂二奶奶和三姑娘,又倚老卖老打伤府上丫鬟,此一条是重罪,若不惩治,难以服众!三来,若非她辱骂二奶奶,二奶奶的丫鬟小苹干什么非要打骂回去,她差点打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却直到现在还嘴硬不认罪,这等恶毒之人岂能放过!”
黄坎婆登时发起疯来,大吼一声挣扎着要冲出去厮打云卿,婆子们慌忙按住,老太太等人却是看得厌恶了,摆摆手说:“任你处置吧!”又对孔绣珠和垂缃说:“委屈你们了!”
黄庆儿却是渐渐反应过来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子,恍惚疑问说:“打……伤?没有死人?”又看看四下众人眼光,再看看恨不得杀了她的黄坎婆,“腾”地站起来指着云卿道:“没有打死人!你诓我!”
云卿如今治下了黄坎婆,便知事情非得往削减用度一事上去,否则理论再多也是白费力气。便不多辩解,只淡然笑说:“今儿真是多谢你了。”
黄庆儿彻底明白过来,想来这干姑姑虽无甚大能耐,却昨晚才一道喝过酒的,如今竟被她害得势必翻不了身了,当即对云卿一分一分恨之入骨,最后一咬牙对老太太说:“老太太,今儿这事,是我干姑姑不对,但我干姑姑也是有苦衷的,愿老太太看在我们一家子都伺候咱们慕家的份儿上,让我替我干姑姑说句话。她无儿无女,我若不说,她可就要活活冤死了!”
众仆便有人低声哄笑起来,方才一副巴不得撇清干系的样子,如今又亲的像母女了,转变也忒快,少不得让人鄙视。
黄庆儿却恍若未闻,只目光坚定看着老太太。老太太却也厌烦,只是说:“求情的话就不必了,你长话短说,也免得说咱们不给你们机会!”
黄庆儿便阴沉了脸,忽指向云卿掷地有声冷言道:“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她!”
洪氏却分明感兴趣了,道:“你可不要冤枉好人,这件事跟大丨奶奶有什么干系?”
黄庆儿便道:“我干姑姑此举确然有错,然而礼无可恕,情有可原。而这情,都是被大丨奶奶给逼的!”
云卿浅笑悠然道:“我逼的?我如今认认真真琢磨老爷交代的削减用度一事,素来就没见过你干姑姑,也是方才你干姑姑闹事之后我才着人问了问情况,如今倒成了我逼的她?”
黄庆儿越发冷静,阴仄仄说:“说的就是这削减用度一事!咱们老爷当年白手起家,我干姑父是追随老爷的第一批人,成日里在外头打拼,好容易娶了我干姑姑,却新婚不足一月就去了。老爷可怜我干姑姑年轻守寡又无亲戚可投奔,便安排了园子一处角门让她守着,一直过了这么些年。我这干姑姑虽没什么大本事,好在也是勤勤恳恳的,素来没犯过什么大错,如今为什么就敢上骂主子下打丫鬟,老太太竟没想过是为什么吗?”
黄坎婆一听事有转机,二话不说先甩开婆子跪地痛哭,黄庆儿见状便恶狠狠看着云卿道:“那都是她逼的!节俭开支,削减用度,那是老爷的意思,是为刹奢靡之风,为守住咱们白手起家勤俭的操守,纵我们少拿一些,也都能理解。可是,例银生生减半,这可不成了欺负人么?纵观物华四族,裴家、蒋家、叶家如今下人例银是跟咱们不相上下的,可是减半之后咱们的例银别说跟四族比了,就是跟其他一般大户比也是远远不足的。这也罢了,不过今后过的抠索些,可是竟连人也要减半!丫鬟们留下半数,余下配小子,闹得满园人心惶惶,个个求爷爷告奶奶的哭,这些恐怕太太们小姐们心里都有数。再者,婆子们年纪大的悉数撵出去,余下的则要做更多的活计,甚至连我干姑姑这种老忠仆遗孀都不放过,我干姑姑心里头能不委屈吗?遇上这蛮横霸道的,委屈也只能在房里喝一壶闷酒,我干姑姑是个实诚的,出去撒了一回酒疯惹了一回事,全是她不对我们也认了!可她为何如此?不正是因为委屈么?如今倒是问问其他房里的姐姐婶婶们,她们委屈不委屈,她们恨不恨这大丨奶奶!”
黄庆儿一番话说的是慷慨激昂,黄坎婆见事有转机,当即嚎啕大哭起来,连连磕头说:“庆儿你莫再多说了,我认,我都认罪了,不怪大丨奶奶,怪我们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咱们慕家什么忙了!如今例银减半也罢了,要撵我们出去,我们虽是十分的不舍,也知道都怪自己老得快、旁人嫌弃得狠,我们心里有数,不必多说了!”
此言一出,老太太面色便不大对劲了。连带众仆中一些年纪大了也纷纷议论起来,顿时嗡嗡嘤嘤一片,吵的吵闹的闹骂的骂,一时竟不消停。
阮氏担心地看着云卿,云卿便略点头示意她放心,等人群闹了一会儿子,算着正是群情激奋,方悠悠然在黄庆儿面前站定了,笑意温润,清清楚楚咬着字说:“黄庆儿,你昨晚四条罪我尚没给你下定论呢,如今你要是再加上一条恶意诋毁掌家大丨奶奶,可在这园子里就留不长了呢,你确定?”
黄庆儿如今正恨着呢,又素来是个横惯了的人,便不多想就豁出去说:“我确定,我今儿就是要在老太太面前、在众人面前揭发你的恶行!这园子里丫鬟婆子们多半要没出路了,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非得替她们说句话!更何况,我那一句是诋毁了你了?”
众仆一时又切切嘈嘈起来,甚至有人低声叫好。黄庆儿听得越发得意,意气风发道:“老太太,如今我黄庆儿人在此,若治我干姑姑的罪,就必得治大丨奶奶的罪,否则我黄庆儿头一个不服,即便血溅于此,也非得讨一个说法!”
众仆中叫好的益发多了起来,阮氏更是目光关切,蒹葭等人也暗暗护着,似乎生怕下人们冲上来闹事,连老太太看她的目光也不大对劲了。云卿自低头一言不发似笑非笑看着黄庆儿,直听得众仆一片嘈杂、几乎立刻就要闹起事来,方清清楚楚冷哼一声,人群霎时间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齐齐投向云卿。
便听云卿言语温柔,笑眼盈盈对黄庆儿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众仆“轰”一声炸起声音来,几乎是不闪不避地在议论纷纷了。云卿便咬着字句,更加清晰冷静稳重地说:“但是要治我的罪,首先,你说的必得都是真的,否则,这就是诋毁!是污蔑!是造谣生事!是蛊惑人心!是恶意煽动!是欺瞒主子!这罪,你当不当得起!?”
“我当得起!”黄庆儿热血上涌,一心只想看云卿翻船,便迎着云卿目光冷笑道,“若我有错,我任你处置!”
云卿幽幽看着黄庆儿,半晌忽咧嘴一笑,又抬起头来,目光静静扫过众仆和太太们,一时小院儿里突然安静下来,仿佛一根针掉落在地也听得见。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只等云卿一个交代。
却见云卿人比花娇,盈盈浅笑,利利落落说:“看来,要分辨黄庆儿所言是真是假,只有打开卷轴,大白天下了!”
027 八例
如今满园人皆知今日之事并不在黄庆儿如何,而在于卷轴上每一条的规矩究竟是什么个章法,孔绣珠和垂缃如是,几位太太姨娘更如是。只有老太太并不大在意,甚至有些烦烦闷闷的笑了笑,扬手吩咐软溪将卷轴取出来。
软溪应下,折回房取出一方乌木描金漆的锦盒,自袖中取出钥匙,打开锦盒上黄铜雕花锁,接着当众将锦盒打开。里头卷轴两端红蜡锁纸封,纸封上又有云卿与孔绣珠亲题的名字,且印着她二人私印,赫然就是先前云卿封存于此的。
云卿便先谢过老太太帮忙保管卷轴之举,尔后方自锦盒中取出卷轴,恭恭敬敬双手以捧,然后不疾不徐走到黄庆儿面前,当着众人面儿再度问道:“卷轴于此,我云卿掌家是否有罪、是多大的罪,卷轴上是一清二楚。如今我再提醒你一句,一旦卷轴打开,不是我有错,就是你有罪,众目睽睽,不管是谁都逃不掉!黄庆儿,你当真要我现在当着众人面打开它?”
黄庆儿与黄坎婆相视一眼,又见围观众仆又开始交头接耳偷偷议论,方知如今话已说绝,早就没有退路,抬头又看云卿高捧卷轴衣袂飘飘,面露浅笑神色沉静,一举一动高洁优雅恰如仙姿,而自己被她当众耍弄何等狼狈,益发恨得热血上涌,咬牙切齿骂道:“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退缩,好叫你逃过这一劫?不要以为我黄庆儿就是吓大的,会中了你这等诡计!”
云卿微微一笑,低头再问:“那么黄庆儿,我是打开,还是不打开?”
“打开!”黄庆儿一把推开云卿大声叫道,“你现在就打开!我要和老太太、太太们一道,亲眼看着你死!”
云卿略退两步,稳住身形,因见裙角被黄庆儿扯脏了些,厌恶得蹙起眉来,轻轻弯腰掸了掸裙角,尔后方起身道:“黄庆儿,打开卷轴之前你不妨听我一句劝,人在世上,为子女也好,为姊妹也好,为人家下人也好,为下人里的姐姐也好,做人做事但求一个本分,该尽孝就尽孝,该和睦就和睦,该做事就做事,该乖顺就乖顺。正所谓身居何位,当有何举,当尽何职,当谋何事,当吐何言。你啊,也是个拎不清的……”
黄庆儿冷冷盯着云卿尖叫:“你少罗嗦,谁听你废话!”
云卿益发笑得意味深长,轻轻淡淡看了黄庆儿一眼,便不多言,转身面向老太太再行一礼,又回身对孔绣珠点了点头。孔绣珠便上前去,也先对老太太行礼,见众人都翘首紧盯她二人,一时有些紧张。二人一人一手共同举起卷轴让众人能够看清楚,然后便听云卿声音沉稳,冷静稳重道:“如今大家都想要一个交代,我便长话短说,也希望大家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是管事的还是看门儿的,都认认真真听清楚了!此卷轴乃是老爷授意,我与二奶奶、三姑娘相商,三姑娘亲自执笔,我与二奶奶共同封存,并由老太太保管至今。上书我慕家削减用度八条章程,自今日当众开封则即刻生效,望各房管事一一谨记,严格按章行事,若有违犯,家法处置,决不轻饶!”
各方管事齐声道:“是。”
云卿便点头示意孔绣珠,孔绣珠于是自头上取一金簪划开蜡封,拆掉纸封,当众撕掉,云卿则拆开自己名字这端的。满园人一时屏息凝神紧张盯着那卷轴,云卿手已覆上轴筒,又特地看向黄庆儿,见黄庆儿一时似有些怔然,便轻轻笑了。然而环顾四下,即刻又收了笑恢复清冷神色,打开卷轴一字一顿朗声念道:“兹我慕氏,白手起家,经清贫,历苦难,过艰时,化凶险,勤恳不堕,行商不缀,方得苍天不欺,祖宗庇佑,乃得些许银钱,可堪小富且安,甚幸矣。兹如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不敢忘旧苦而妄贪享。如是,不意彰奢,当开源节流,教化子孙,惟行事以端,持家以俭,治行有声,亦乎长安。因择定此行俭八例,望行而从之,共持共勉。”
云卿略顿,环顾四下,但见个个屏息凝神翘首企盼,一时满园竟大有肃杀之气,云卿盯着黄庆儿紧接着念道:“一则各房等例如旧,每等每月例银各减二百钱。”
黄庆儿愕然抬头。四下也如炸响惊雷,议论之声骤起。
“才二百钱?不是说要减半吗?”
“真的只减二百?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只要不是真的减半,少拿二百钱又如何?”
唯有黄庆儿不敢相信,连连摇头说:“二百钱?怎会是……二百钱?”
云卿虽是面向黄庆儿,也是对众人解释道:“先时咱们慕家的规矩,一等丫鬟每月例银一两并一吊,二等一两,三等一吊。虽说一两银子应兑一吊共计一千钱,但如今银贵钱贱,一两银子能兑八百钱。每月减二百后连三等丫鬟每月也仍有六百钱。先时有人拿咱们的例银跟余下三族比,那么咱们就不妨比比仔细。原先四族之内本就是蒋家慕家例银相当并且较高,裴家叶家一等丫鬟每月例银皆是一两并四百钱,二等丫鬟一吊,三等丫鬟五百钱。如今按照新规矩,各房每等各减二百,虽比蒋家稍次,却仍在裴家叶家之上,比其他大户人家更是只多不少。怎么,这就是你说的,我欺负人了?”
黄庆儿如今已隐约察觉不妙,又见众人都因只减二百钱面露喜色,并不如先前群情激奋,眼见是不会站在她这边了,不免有些慌神儿,只一味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明明,明明就是,明明大家都知道,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是减半的!”
“所有人都知道?”云卿冷笑,“怎得我并不知道?我卷轴尚未开封且直至方才也未曾透露半句怎得你就敢说人人都知道?怎得你就敢信人人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慕家的丫鬟,素来又以老忠仆自称,如今各房太太奶奶们还没开口呢,你倒是先揣摩谣传起来,这就是你的忠你的义?”
一言既出满园皆静,众仆都知先前误信了谣言,大半或听或传,不少人还拿此事处处哭求,少不得还有骂云卿等人的,如今听闻云卿此言更加不敢造次。
黄庆儿眼见如此,更加慌乱,忽见黄坎婆给她使了个眼色,只见黄坎婆放在地上的手突然折转方向,偷偷指了指她自己。
黄庆儿一愣,蓦然顿悟,跪直身板说:“那么裁人呢?每月例银减二百,公中根本不多什么银钱,所以你才要裁人?”
众仆这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一时面面相觑,比方才更加紧张起来。
却见云卿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然说:“我裁人?我怎么裁?”
“丫鬟留半数,余下配小子!婆子年逾四十全部撵出!你敢说没有?若没有,例银几乎未动,又不裁人,你凭什么省银子?你拿什么富公中?再者,谁知道那卷轴上写的是不是你念的那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