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17
一席话骂尽,云卿冷哼一声,一眼不看蒋太太,转身高声对蒋宽道:“蒋大爷,我姑姑虽只作了个姨娘,但也不是没有娘家人的!我云卿今儿就活生生地站在这儿呢!你蒋大爷生意繁忙无暇照料,我云卿自可以把她接回去养伤,我岚园和慕家虽不比你们蒋家财大气粗,这一点子请医用药的钱我云卿还出得起,但请蒋大爷可别耽误了什么!”
蒋宽一激灵,骇然低头去看云湄,见云湄业已松开手淡然阖眼似笑非笑,急切唤道:“阿湄,阿湄!”
见云湄再不言语,心下难平,神色复杂地一一看过众人,待看向蒋太太,蒋宽压抑而沉怒道:“从今天起,除我吩咐之外但凡闯进即墨斋的,不论什么人什么身份什么意图,我蒋宽一律视为仇敌,决不饶恕!活腻味的,就尽管去试试看!”而那蒋祁仍倒在地上“哎呦”假呼,蒋宽抱着云湄上前对着蒋祁当胸就是重重一脚,然后干脆利落道:“滚,现在就给我滚出蒋家!但凡有我蒋宽在此一日,你就到死都别想踏进蒋家的大门!”
云卿突然蹙眉,隐约想起她从前与慕垂凉的商议:究竟是什么时机,才能逼蒋宽和云湄理所当然地离开蒋家?
蒋宽说罢冷冷扫过祠堂众人,抱着云湄转身大步往外走,云卿、蒹葭以及云湄两个丫鬟自然跟上,几人很快到了所谓即墨斋。听名字看摆设都知此处是个书房,云卿也记得初次来时拜访的蒋宽云湄所居之地并非此处。然而蒋宽熟门熟路,蹬蹬踩着楼梯将云湄抱上二楼,显见他们在此处所居时日已不短。云卿等人跟上二楼,便见整排的红衫木雕花大书架子,上头齐刷刷都是古籍书卷字画,虽干净,但许多册子都是崭新的,看来素日里也是冷清之地。几人跟着蒋宽急匆匆穿过这等奢华之处,往里走就是一排红衫木雕花门,上头是亮晶晶的黄铜锁扣,白芍紧抢两步推开门,便可见一间简单大屋,跟着蒋宽左拐,便可见一个就寝之地。床榻幔帐一应俱全,皆是极尽奢华,是蒋家惯有的味道。
正是此时,便听外头有人急禀,说两小厮名秋官、龄官的,已将大夫请来了。蒋宽忙吩咐带进来,再一看,云湄早已疼晕过去了。
大夫自来号脉,云卿趁机拉了白芍往角落里细问,白芍被打的厉害,哆哆嗦嗦哭得说不清楚,倒是赵家添送的丫鬟叫巧绿的,旁人并不敢十分虐打,于是尚能将话儿说个囫囵。巧绿极力忍住眼泪道:“起初云姨娘刚有身子时,蒋家的确是给过几天好脸色看的,尤其蒋大爷简直要乐疯了,成日里只守着云姨娘,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儿怕摔了,咱们也替云姨娘庆幸终于算是熬出来了!可越是这样,旁人越发看不顺眼了,恰又有一算命的路过蒋家侧门,看到了给云姨娘请的安胎大夫,竟道‘再医医不成自家人,再保保不住不出门’,这可叫个什么话儿么!偏蒋太太竟益发拿此作文章,寻了事就要把云姨娘赶出蒋大爷房里,蒋大爷一怒之下就和云姨娘一道搬来即墨斋,都住了小半月了!”
“那今儿又是怎么回事?”云卿道,“好端端的怎会小产了呢?蒋宽不是整日里守着的吗,今儿究竟怎么偏就出去了!”
白芍哭抢道:“还不是裴大爷,非请蒋大爷过去说什么茶叶生意!蒋大爷素来就没好好打理过生意,却偏指名儿要他去,不去便不谈!蒋家茶庄的掌柜们无法,只得一起上门跪求蒋大爷,甚至有人直言云姑姑红颜祸水耽搁了蒋大爷,云姑姑听得清清楚楚,于是一番好言相劝才把蒋大爷给劝出门的!哪里能想到就是这么巧,蒋大爷前脚才出门儿,祁三爷竟猫进来了,说尽了下流坯子的话,还,还——”
白芍气得说不下去,巧绿便跟着道:“还欲行不轨。这即墨斋是冷清地儿,大声呼喊也没什么人来,蒋大爷房里两三个丫鬟倒也来看过,却碍着祁三爷毕竟是主子,让祁三爷臭骂两句便也都散了。也怪我们护主不周,才……再后来,蒋大爷房里丫鬟毕竟害怕,惊动了蒋太太,蒋太太来时就见祁三爷和云姨娘都衣衫凌乱,然后云姨娘捂着肚子,已然是小产了。这祁三爷恶人先告状,蒋太太竟根本不听我二人解释,也不请大夫给云姨娘瞧一瞧,直将咱们一道拖去宗祠了!”
“小姐,”白芍忍住痛哭,红着眼圈儿说,“小姐和二爷都是有大能耐的人,断不能饶了这祁三爷!因云姑姑肚子里的孩子才不是磕的碰的,是云姑姑死命不从,挣扎期间让祁三爷一脚给踢没了的!方才看着小姐和蒋大爷狠狠还了这祁三爷几脚,直看得我想哭,哪里还有人不需云姑姑多说一句就铁定站在她这边儿的呢?也亏得小姐骂得及时,虽场面难看些,但总好过那祁三爷再颠倒黑白污蔑云姑姑,到时只怕蒋家就当真无云姑姑容身之处了!小姐,你如今又是慕家大丨奶奶了,可不能忘了云姑姑,她嫁得委屈,素来伏小做低,跟小姐你又报喜不报忧,在蒋家活得太难了!小姐你帮帮云姑姑吧,这可是救人命呢!”
巧绿也是静静抹了一把眼泪道:“是啊,帮帮云姨娘吧,她过得着实……不好,真不好。”
云卿明明恨得血液沸腾,心中烧起熊熊大火来,然而一时又觉得骨架子似散了一般,踉跄倒退两步,颓然跪倒在地,蒹葭和白芍等人慌去扶,便听云卿先是喃喃尔后撕心裂肺地哭喊:“是我大意了,我错信了蒋宽,我错信了蒋宽!我以为他既真心爱我姑姑就一定会照顾好她!我以为他定会拼死照顾好她们!我甚至不敢来我生怕蒋家把对我的怨气发到我姑姑身上!都是我的错,若我早早儿接她回岚园养胎,甚至我为什么不让蒋宽休了她算了!为什么!”
蒹葭拼死护着她受伤的手腕令她不能挣扎,恍惚间却忽见蒋宽隔着一道月白垂纱正默然看着她们,云卿顺着蒹葭目光往外看,见到蒋宽立刻挣扎起身冲到外头抓起蒋宽衣襟咬牙切齿说:“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我蒋宽虽然配不上云湄,但可以对天发誓,一生一世对云湄好,决不让云湄受任何委屈!她如今在岚园过什么日子,今后跟了我蒋宽只会更好,不用旁人费心!’你是不是这么说的,你是不是这么说的!”
蒹葭拼命护着云卿受伤的手腕子,便见蒋宽看了看那腕子上缠得厚厚的纱布,又恍惚看了眼云卿,只是愣在原地。
云卿被蒹葭白芍等人拦下来,一番怨怒化为悲戚,流着泪一字一顿说:“蒋宽!蒋宽!你连给你心爱的女人一个正妻的名分都做不到!你连保你已娶进门的女人周全你都做不到!你甚至连自己的孩子你都保护不了!你蒋宽的头一个孩子啊,被你的混账兄弟给一脚踹落!而你蒋宽口口声声说要一生一世对她好的女人,刚刚小产,就被你的母亲派人虐打!蒋宽,这就是你说的不让她受委屈?这就是你说的不必我费心?蒋宽,你抬头看着我,你给我一个交代!你转身看看她,你给她,和她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
042 暖曜
蒋宽还未开口,倒是云湄醒了,却并不开口,只是远远儿看着他们。蒋宽趔趄两步夺路上前到她身边,又颓然跪下,颤颤巍巍握住她的手,却始终神色惶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云卿见他如此,更加上前逼问道:“蒋宽,若你们蒋家这般容不得我姑姑,就让我带她离开这里!”
蒋宽闻言一凛,越发握紧云湄的手,静默半晌,嘴唇哆嗦了一下,极力咧出一个笑来,声音发颤说:“阿湄……我以后,以后天大的事,都不会离开你了……”
云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目光却已从蒋宽身上移开,静静落到云卿身上。云卿心知云湄如初见时一样,定是劝她息事宁人,然而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便暗暗握紧拳头说:“姑姑,蒋宽不能护你周全,我能!蒋宽他不能带你走,我也能!你安心养伤,我自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给你瞧,等你能略挪动了,我立刻带你回岚园!蒋宽若放心不下他大可以一起跟来!但是他可以耐着性子对这蒋家再赌一把,我却不能容许你的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也会有今日这等遭遇,即便是一丁点儿的可能,也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有!”
一席话说罢,云卿转身吩咐道:“白芍巧绿,还劳你们好好照顾我姑姑。”说着深深行了个礼,立刻大步离去。
出了门上了马车,蒹葭只握着她右手半晌不言,过了一会儿方问:“毕竟也是为他们好。慕家是不会放过蒋家的,若非凉大爷跟老爷子一番抗衡,恐怕蒋大爷这性子头一个就已经被算计了!如今早些逼他们走,他们今日不能理解你的苦心,往后总归是会明白,兴许还会谢你当机立断呢,大丨奶奶就别多想了。”
云卿自蒋家出来就压着平静,如今听蒹葭言罢直恨得咬牙切齿道:“莫说慕家,我云卿又如何饶得了他们!当年灭门旧仇已是不共戴天,今日竟活活害死了我姑姑的孩子!我要蒋家血债血偿,我定要蒋家血债血偿!”
蒹葭慌忙捂住她的嘴急道:“嘘,如今还是在大街上呢!等回到慕家回了房再说!”
云卿冷哼一声,道:“回慕家?不,去裴家药房!”
“裴家药房?”蒹葭惊讶,又一想,今儿十五,正是裴家掌家之人药房坐诊之日,如今理所当然就是裴子曜坐诊。
到了裴家药房,果见裴子曜一袭月白长衫,正笑容温和为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婆婆号脉,那婆婆身后还排着一溜儿长队。云卿踏进门槛冷冷看着,药房的伙计忙上前招呼说:“这位太太,可是哪里不舒服?”
“自然是不舒服,”云卿盯着裴子曜道,“若好好儿的,舒舒服服的,谁来你们药房?”
裴子曜在号脉间仿佛无意地抬起头轻轻淡淡看了一眼,然后自然而然低头继续号脉,接着简单询问、提笔开方,至始至终笑容温润,令人如沐春风。
云卿仍站着不动,却听裴子曜起身对那婆婆之后一位病人说了句什么,那病人便点头哈腰频频道谢,接着便见裴子曜出来,笑容未改请云卿进内室去。那内室桌椅齐全,裴子曜却捡了一面独脚小圆桌儿在旁坐了,又姿态清雅地斟茶,接着才一言不发伸手请云卿入座。
云卿落了座,看着那茶轻轻笑了,道:“没有毒吧?”
裴子曜亦是笑:“且不说我为何要毒死你,就是真有这兴致,也不致做得这般不高明。”
“是啊,人人都知道我是跟你进来了,我若出事,你说不清楚,是吗?”
裴子曜却摇摇头,面色未改和煦笑说:“我是大夫,我若只是单纯想让你死且不着痕迹,那实在是太容易了。你否认什么都好,但请一定相信这一点,我裴子曜是物华城最好的大夫。”
“是吗?”云卿极力压制住心头怒气,深吸一口气笑道,“既然如此,能不能有劳裴大爷出个诊,为我杀一个人。”
云卿紧盯着裴子曜的脸,裴子曜的笑却没有丝毫变化,仍是笑意温柔地说:“我是大夫,救人,而不杀人。”
“是么?那么想必敢有劳裴大爷出个诊,帮我救一人。”
裴子曜声音一脉平和,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虽是大夫,但需守祖上规矩,当家者初一十五药房坐诊乃是祖制,不能因我一人而坏。慕大丨奶奶或者请病人过来,或者另请高明,还请不要故意为难。”
云卿虽极力忍耐,如此一番试探不成之后也难免越发冷了神色。她紧盯着裴子曜,不自觉咬着牙,双手也益发紧握成拳,却听裴子曜温和制止:“当心,那伤腕还未好,使不得力。”
云卿心头冷笑一声,冷冷开口问:“裴大爷可认得蒋宽么?”
“认得,自小熟识。”
“知道蒋宽什么性子?”
“知道,十分清楚。”
“然后今早,你约了蒋宽?”
“是的,约谈生意。”
“蒋宽根本没有打理过蒋家生意,而且他至少两个月都没再去过茶庄,莫说对生意根本一窍不通,甚至蒋家茶庄根本不由他做主,你跟他约谈生意?你既知今日十五须得坐诊,却偏生非要在今日约见蒋宽,然后蒋宽火烧眉毛一样跳上马车杀回蒋家,你却转身回了药房坐诊来了.裴大爷此举似乎不大合理。”
裴子曜抿一口茶,看着她眼底燃烧的怒气,轻轻笑出声来,只一声就收起,对云卿道:“无他,单只因我一时兴起。”
裴子曜始终云淡风轻,云卿怒火越发燃成烟熏火燎的悲戚,她自知如今的裴子曜已绝非她当初认识的那个裴子曜,她冲动之下前来,根本不可能套出他半句话。越是如此,越觉凄惨,越觉绝望,云卿探着身子靠近裴子曜,目光直逼得他与她四目相对,接着方一字一顿道:“裴大爷可认得另一人,名蒋祁的么?”
裴子曜益发冷静,温和笑答:“认得。四族子弟,多半彼此相识。”
云卿自知今日不敌他,禁不住惨然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裴子曜的肩膀,轻声道:“裴大爷,你有整个裴家,为了你的家族你能做出任何事。而我只有一个姑姑,为了我的姑姑我也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我不管你与蒋家多大仇怨,但今日之事人人安好,唯独我姑姑失掉了一个孩子,所以有朝一日若我查出那蒋祁果真跟你有牵连……裴大爷,莫怪我云卿与你为敌!”
说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稳坐如山的裴子曜看了半晌,然后连句告辞也说不出,带着蒹葭便大步离去。
房中一时分外安静下来,裴子曜盯着他斟满了、云卿却一口未喝的茶,嘴角始终噙着的一丝温柔浅笑如茶水一般一点点冷掉。
“裴……大爷?”裴子曜猛一用力,生生捏碎手中细骨瓷白釉茶杯,面上冷寒之色如潮水一般汹涌散开。
云卿原是恨是怒,然而上了马车,心中悲戚难抑,心口儿那股劲儿一泄眼泪就落了下来。蒹葭放下马车帘子吩咐车夫即刻回府,一转身见云卿如此难免心疼,帮她擦了一把泪,见她越发哭得厉害了,便干脆叹口气抱住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边帮她拍背一边想要劝慰,然而既不能说裴子曜果真冤枉,又不敢提云湄的事,于是半晌无言,只得安慰道:“凉大爷大约已睡醒了,蒋家之事,裴家之疑,还须得尽快告诉凉大爷吧?”
云卿果然平静很多,虽仍是抽抽搭搭的,但显然已开始思索什么。蒹葭心中暗叹,却仍是笑着拿出帕子帮她擦泪,又取出一盒桃花粉帮她匀面遮掩泪痕。云卿由着她倒腾,难得一言不发地乖顺。很快到了慕家,二人从一角门进去,匆匆回房换衣服,却见床榻空着,慕垂凉已出去了,便问了秋蓉,秋蓉道:“先时去看了太太,随后老爷那里请,也就去了。”
云卿下意识想,不是这一摊子生意都忙完了吗?怎的还要急巴巴去叫,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吧?然而一想生意上的事慕垂凉多半也不跟她说,她如今又何必胡乱猜测,只需等他回来便知。于是也不大在意,点头吩咐下人烧了热水沐浴,一时房中热气蒸腾。昏昏沉沉之间听人秉说,柳姨娘那里送来一碟子鲜藕和一竹筒南瓜子。云卿一想,如今不是吃藕的时节,柳姨娘能找来鲜藕已是不容易,竟给她送了一碟,至于那南瓜子,送东西的小丫头说乃是柳姨娘自己园子里结出的南瓜,她自己个儿闲来无事洗净晒干炒制的,竟也有云卿份儿,看来垂缃回沈家一事办得让柳姨娘着实舒心。
那南瓜子倒罢了,鲜藕这时令还难得,云卿便摆上了饭桌,只在一旁等慕垂凉回来一道吃。哪知眼看就要到子时了,慕垂凉竟还未回来,不是分明已经忙完了吗?
云卿心头一时有些不大好的预感,然而只是一闪而过,云卿也未多想,只安心等他回来。哪知直等到丑时也不见慕垂凉踪影,云卿更觉不妙,便差秋蓉去打听打听。片刻之后就见秋蓉气喘吁吁跑回来秉云卿道:“大丨奶奶,不好了,老爷下令,把爷给禁足了!”
043 应急
“禁足?”云卿愕然起身,“禁什么足?为什么呢?”
“究竟为的什么咱们也不清楚,”秋蓉急道,“但老爷子这回当真是怒的不轻,听说爷到老爷子书房那儿,什么没说先挨了两耳光子,可把两个小的给吓坏了!”
“昭和跟曦和也在?如今呢?这事儿还有旁人知道没?”
秋蓉便答说:“让太太给接去了,旁的倒没什么,就是哭,一直哄不下。”
云卿一面心急火燎地担心慕垂凉,一面又深知如今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不得不强自稳住心神。流年不利,是外患又添内忧,因而必得要十分之慎重,万不可想漏了事拿岔了主意。于是更加不敢大意,一时在屋里踱步细思起来。
说来如今外患不过有三,一是云湄,二是蒋宽,三是裴子曜。云湄刚刚小产不宜挪动,如今最好不过留在蒋家养伤,只是恐蒋家不尽心,须得她这边请位细心又有能耐的大夫过去盯着,旁的蒋宽自会尽心。云卿原有心从生意上打击蒋宽背离蒋家,然而如今他也算痛失爱子,自然顾不得什么生意,恐怕只会一心照顾云湄,倒可稍缓一缓。至于裴子曜的事,未免误会,还是要先跟慕垂凉通个气儿再作决定。
至于内忧,当务之急自然是先确定慕垂凉的状况,然后老爷子那里需得差人探探口风,阮氏那里也须得着人去看看。说来阮氏素难安眠,一时心软接了孩子过去,恐要闹得不能休息,云卿总也得顾及她的身子,那么两个孩子今晚歇在哪儿也就是个事儿了。
正一条一条地数着算着,却见春穗儿哭着进来了,一旁忧心忡忡的秋蓉立刻迎上前去问:“爷那厢如何了?可打听到了?”
便见春穗儿哭得更厉害了,一边抹泪儿一边呜呜嚷嚷说:“又关在小东湖边儿上石林丛中石屋里了!”
“啊?”秋蓉花容失色,略一怔,鼻子也泛起酸来。云卿一时更担忧了,急问说:“什么情况,倒是给个明白话儿啊!”
秋蓉一边拍着春穗儿背安慰她,一边避开云卿目光答说:“石屋荒僻,所以但凡关到那儿就素来不给饭菜的。再者,一旦石屋里头关了人,石林外头就会有人把守,恐怕难去看一眼了!”因见云卿面楼焦急,又生怕她忧思过分对养伤不利,便又劝慰地补了一句说:“大丨奶奶也别心急,如今这人在里头关着老爷子自然眼不见为净,也就不生气不折腾了,也总好过将爷打一顿不是?”
这话才出口,却听春穗儿“哇”一声哭得更厉害来,转身一脸梨花带雨地扑到云卿脚边儿哭诉:“说到这个,大丨奶奶也救救人吧!因爷禁足之事长庚他们都挨了打,个个血肉模糊给抬回房去了,尤其长庚,老爷子直骂他是什么帮凶什么家贼,都快把他给打死了!如今又不让请大夫,可不要让他活活疼死了吗?大丨奶奶好歹也看在他跟着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别让他这么可怜巴巴受苦了吧!”
春穗儿说到最后直哭得气儿都喘不匀,云卿当即不敢耽误,和秋蓉一道扶她起来即刻一一吩咐下去。紫株实干,命紫株去请城北吕神医去蒋家医治云湄;芣苢和顺,命芣苢去阮氏那里看看,若孩子仍哭闹不止就先抱回来,不可耽搁阮氏歇息;秋蓉聪慧且谨慎,命秋蓉去查看外头情况,顺便探探老爷子口风;至于蒹葭,既然老爷子不准请太医,如今只能用裴二爷留下的几味药先顶着,那些药素来是蒹葭收着的,因此命她去取药并一路跟随去看长庚;春穗儿哭得眼睛肿成核桃,自不便出门见人,就让她带着水萍等几个小的留在房里守着暂且稳住人心。
蒹葭等人自没有不从的,尤其春穗儿,抹了泪儿红着脸千恩万谢的。秋蓉却才算终于定住心神儿了,等各人领命散去后她悄悄儿上前对云卿行一大礼说:“多谢大丨奶奶,有大丨奶奶主房里事,我等真是安心许多。爷的事咱们帮不上忙,还请大丨奶奶多费心了,至于大丨奶奶交给咱们的事,就只管放心吧!”
云卿亦道了谢,当即寻了药带蒹葭去了。
宋长庚因是慕垂凉身边儿第一得力之人,在慕家颇有些地位,虽在外头也置办了房产,倒并不大出去住,如今还住在慕垂凉成亲前住的小院儿里,名叫翠苑。名为翠苑,里头皆是粗壮的老垂柳,但翠是够翠,只是过小,三间儿青砖房一圈儿高围墙,里头除了柳树并无任何花木,实在难称是苑。因当日慕垂凉名义上是命长庚在此看守翠苑,所以长庚并不敢居主卧而歇,而是在书房里加了一道七折雕花落地木屏风,在最里头添了碧纱橱而已。
云卿和蒹葭一进书房就蹙眉相视——房中血腥味儿极重,看来春穗儿所言不虚,长庚必定伤得很重。然而走到木屏风外,却见长庚侧身歪在两个湘妃色真丝盘花大软枕上,正捧着一卷书专心致志地看。身后两个小丫鬟眼睛红得跟小兔子似的,一个哭着端出一盆血水,另一个拿了帕子继续擦,长庚纹丝不动,那丫鬟手却抖得厉害,每次稍一挨到就被蜂蜇一样迅速缩回来。
领她们进来的丫鬟上前低声跟长庚秉了句,便见长庚面露惊讶,然后朝屏风这边看了一眼,接着兀自笑了,放下书卷吩咐那丫鬟说:“请进来吧。都下去,不必奉茶。”
云卿见状便从屏风后出来,近前笑说:“虽说凉大爷不在,我单独过来有些不合规矩,可你也不至这么小气连茶也舍不得给一盏吧?”
“这屋里这味儿,怕冲了茶香,糟蹋了爷赏的好茶,”长庚略略看过她二人,目光停在蒹葭身上笑说,“再者,大丨奶奶未必有喝茶的空儿。”
他既如此,云卿也不玩笑,近前在旁边儿椅子上坐了说:“两件事儿,头一件是如今不便逆着老爷子的意思公然去请大夫,所以我们先送些药来,等到了晚上或是明儿什么时候,自会找时机请大夫过来瞧,你且放心就是。”
“小事,”长庚看着蒹葭近前放下药,越发笑意深了,点头说,“多谢挂怀。”
云卿便接着说:“第二件,也请你将你所知,一并告知。”
长庚看着云卿,无声笑了,略点了个头算作行礼,恭谨道:“恕长庚无能为力。”
“为什么?”却是蒹葭心急问的。
长庚略笑一笑,只是看向云卿。云卿与长庚相视一眼,一时心头有些烦躁,恨说:“还能为的什么,必是他小性儿不肯告诉我!如今人都被关起来了,还要把我蒙在鼓里,这是当我傻呢!难道他不说,旁人就不说了?他一味瞒着我,却反倒叫裴子曜拿此事连连嘲讽于我,我就不气不恨吗!”
“裴大爷说了?”长庚脱口而出,一脸惊愕。云卿正做足了咬牙切齿的姿态来,却见长庚立刻去看蒹葭,蒹葭骤然领悟云卿意图,然而已然躲避不及,脸上茫然与惊慌都叫长庚目光锁了个正着。
长庚低头暗叹一声,一言不发歪回枕头上不再看她们。云卿自知禁足的缘故在长庚这儿恐怕是套不出来了,却又不死心,凑上前咬着字句问:“所以我没猜错,跟我有关?跟裴子曜有关?跟裴子曜登门医治我手腕的条件有关?”
长庚只作未闻,伸手抄起书来又要看。云卿一把夺过,要说什么,又心知这人油盐不进,慕垂凉没发话儿他必定不会开口,加之毕竟他如今也是受了重伤的人,再不喊疼也藏不住脸色煞白,一时又心软,将书塞给他,低头叹说:“你明知你替他瞒着,我再急再恨,也只能感念你的忠心。只是如今我一无所知,也不知能帮他些什么,真真是连个头绪也没有!又见不着面儿,不知他吃睡如何,难道我竟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心安分等他受尽了苦后出来吗?长庚,你也多少告诉我些什么,让我至少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让我安心些也好,你帮帮我吧!”
长庚却已开始看他的书了,正是此时,却听蒹葭低低一声惊呼,云卿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银丝缎面儿的锦被一处已让血浸透了,看着着实瘆人。长庚见蒹葭如此,微微笑着劝慰说:“吓着你了?你还是扶大丨奶奶回去吧,看多了恐晚上睡不好觉。”
蒹葭一语不发僵在原地,云卿见他脸色愈加苍白,也只得起身,边转身边重重叹说:“说来此番终究是我连累了他,也连累了你们。唉,也罢,大不了等老爷子消了气儿他出来了,他关几日饿几顿受多少苦,我一并照样受那一遭罪,稀里糊涂却也明明白白还他就是了!”
云卿无奈叹息,这就要离去,却见蒹葭僵着不动,云卿不得不去提醒她,蒹葭一惊之下如梦初醒,慌忙跟上去,眼见二人都到了屏风处了,却听身后长庚也叹口气道:“罢了,大丨奶奶且留步!”
云卿心头一喜,回过头来欲洗耳恭听,却见长庚目光淡淡落在书卷上,言简意赅道:“爷的确交代了不得透露半个字,但并没有说不准送大丨奶奶你过去,由你亲自问他。我虽不才,却可以帮大丨奶奶去见爷一面,只是……大丨奶奶恕罪,我有条件。”
044 条件
……向南十五步,见一白石,浑圆如柱。
云卿回忆着长庚所述线路,果见一白玉柱状石头突兀地立在杂草丛中。虽有些许月色,但石林荒僻,更显清冷,也更觉黑暗和妖异,云卿裹了裹斗篷,摸了摸腰间两个竹筒,绕过白石匆匆向前走。
……过之而左行,三十余步,为一太湖石,高大擎天,乌青极瘦。
“大丨奶奶恕罪,我有条件。”
云卿绕过太湖石,脚下一绊就摔在太湖石上,有惊无险。
“条件?长庚,苏记走水那日你曾救我于火海,你当知道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我都会还你恩情,实在无须在这种时候当做条件来交换吧?”
……过之而东南行,为一直径,右手过一十八石,可见一青石倒地横路,周有碎石满地,锋利如锥。
云卿小心翼翼踢开碎石,提起裙子踩在倒地的青石上,终于隐约可见石屋轮廓。
“恩情是没有的,长庚听令行事,下令者方为施恩人,不必报我。”
“你既如此说我也不徒作争辩,长话短说,我必须尽快见他一面,你的条件呢?说说看。”
……过之而西行,蛇形过二十四石,可见一石屏,乃多石堆簇而成,中有一爬山虎藤,左下有空可过之。
“条件就是——”
云卿用手帕裹紧左手,弯下腰逐一拍打爬山虎藤覆盖的左下角,果有一处空荡地儿,云卿当即取出长庚准备的短刀费力隔开藤幕,探过头一看,真真切切是一栋黑暗的石屋,于是顾不得欢喜,立刻一边护着伤腕一边手脚并用费力从洞口爬出去。
“蒹葭。”
云卿盯着短刀暗暗咬紧了牙,心中原本业已平复的波涛再度席卷而来。
“如今裴家虎视眈眈,蒋家暗流涌动,爷却偏被禁足。以大丨奶奶性子,一容不得蒋裴二族欺人太甚,二不忍眼看着爷受尽折磨,因此势必不会甘心留在内宅操持家务,而外头人心凶险,所以爷不舍得让大丨奶奶放手一搏。同理,如今长庚冒犯,条件即是不论大丨奶奶今日之后如何决定如何行事,即日起三个月内,不得带蒹葭出内宅做事。长庚私心,望予恩准。”
云卿极力平复心情,收起短刀借着三分月色匆匆跑到石屋前,只见不过是一栋四四方方屋子,统共不过她房间大小,只是石头垒砌,且不精致,中有间隙,想必透风。石屋坐北朝南,北向有一窗,云卿回想长庚所言,从头上取下一簪子,跪在地上悄无声息挖开窗子正下方中间儿倒数第三、四块石头缝中一黑布包,打开一看,果真有一把黑铁钥匙。云卿当即收好黑布包捧着钥匙小心翼翼贴着墙往门口挪动,听得四下寂静无声,借着月光费力打开铁锁匆匆跳进去转身猛然关上大门。却听一冷冽清寒声音骤然在身边响起:“谁?”
云卿感知到抵在颈间的东西,突然眼眶发酸,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完全埋在黑暗中的他低声说:“我,是我。”
黑暗中死一般寂静片刻,便听得一声轻叹,紧接着是“嗒、嗒”两声清响,只见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绽开。慕垂凉收起火石放好蜡烛,看着在光晕中渐渐清晰的云卿蹙眉道:“你真是沉不住气,如今老爷子正在气头上,多大的事你非得现在过来!万一让老爷子发现岂不——”
见云卿只是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看着他,慕垂凉只得刹住,扯下外袍为她仔细裹好,最后按住她肩膀道:“回去吧。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你继续按兵不动,照旧持家,最多帮我照看着房里事就够了。这里太冷,你手腕子还未大好,且先回去。”
云卿看着石屋虽点了蜡烛,那光亮却却只是几步之内,余下地方仍黑漆漆的。石屋中并无家什,地面干净,却只是青石,唯有近窗一角铺了一块,不知是旧衣服还是什么毯子,但总归就是那么一小块,决计不够他睡的。云卿深知他此番受苦皆是因她,一时狠狠心疼了几下,比让她跟着他受苦还要难受百倍。云卿移开目光,取下腰间两个竹筒递给他说:“你饿不饿?先吃饭可好?”
一个是清水,来时刚盛的,如今还温热。一个是竹筒饭,拿牛骨老参汤煨的,里头塞了鲜虾、鱼片等物,香气四溢。
慕垂凉收下东西,却并不打开吃,仍是坚持道:“走吧,如今我尚在禁足之中,若老爷子拿你今日行事来计较,我如何帮得了你?快回去吧。”
“那你呢?”
慕垂凉不大在意地说:“我自有分寸。老爷子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快回去。”
云卿只是不动,二人僵持一会儿,云卿也觉烦躁,退后半步躲开他的手仰起脸问说:“慕垂凉,我不足以与你携手并进吗?”
慕垂凉怔住,将东西放在桌上蜡烛旁,转身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良久方说:“你何必多想。”
“我多想?”云卿反问说,“我自嫁你,喜怒悲欢,皆说与你听。而你呢?你嘴上说心疼我,甚至不惜去求你厌恶的裴子曜来医治我,可是明知我心存芥蒂也不肯让我分担。如今你深陷于此难道猜不到我多担心吗?我费了多大力气答应了别人什么才换来深更半夜过来见你一面,而你第一句就是让我走?我一直认定夫妻情深就是同甘共苦携手并进,当日在垂缃与沈恪面前也是如此劝说,却不料你心中所想其实却与我大相径庭。你的苦难不愿与我分享,那么我的痛楚亦无需你替我承担!”
说罢这些,云卿转身便要离去,慕垂凉原一动不动,待她一手已打开门却突然转身上前拦在她面前,用后背将门抵得死死的,居高临下看着她。云卿娇小,让他这么一看便觉扑面而来一种压迫感,她恨恨躲开目光说:“你让开!”
“你不愿被拘在内宅,我自然明白,但如今你出去又能做什么?”慕垂凉劝道,“至少要等手腕子大好了再说。”
“我不要,因这手腕子闹得还嫌不够吗?若非它受伤,我们便能早些去看望我姑姑,兴许蒋家碍于你的面子就不会欺负得我姑姑连孩子都没了!若非它受伤,你如何会去求裴子曜,连带如今被关在这里连吃喝也无?我受够了,若你与姑姑都出事,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慕垂凉惊愕:“蒋宽的孩子……没、有、了?”
云卿眼圈儿一红,转过头不看他。慕垂凉一番震惊后迅速平定下来,暗自思索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时机竟在这种时候到了!”
“什么?”
见云卿疑问转身,慕垂凉低头兀自一笑,竟复又现悠闲之态来,他径自拿了两个竹筒到角落里坐了开始优哉游哉地吃饭,云卿跟上前去问:“什么时机?”
慕垂凉用勺子在竹筒里专心致志地挖米,吃了好几口方说:“你果真要入这个局?你当知道,一旦你走出内宅入了四族争斗这一局,那——”
“我要,你答应与否我都要。”
慕垂凉无奈笑了,径自点点头,喝了口水缓一缓,问说:“如今且不说缘由,单说你来之前原打算怎么做,你且一一告诉我。”
云卿略一回想,答说:“自然是借机拿此事激蒋宽带我姑姑离开蒋家。”
“可成了?”
“如今还不成。我姑姑卧床不起,蒋宽总需等我姑姑能够下床走动方才能带她离开。”
“可是你能保证等云湄痊愈时,蒋宽的恨还会有今日这样深么?”
云卿一愣,踱着步子左思右想,的确,以蒋宽的性子,原不是个容易记仇的人。他生性热情豁达,豪爽仗义,今日是恨足了蒋家恨足了蒋祁,难保明儿蒋太太说几句好听话儿也就给哄下了。更何况云湄那里不用想,决计是劝和不劝分,一心不愿蒋宽因她而与蒋家起冲突的。那么事情岂非越拖越难办?可是如今去施压,恐对云湄养伤不利,云卿无论如何也做不来让云湄受苦。
慕垂凉看她神色,忽笑了,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说:“那就一起吧。我教你。”
云卿正惊讶,只听慕垂凉道:“将你所知全部告诉我,我来教,你来做。”
回到房里,众人都已回来了。春穗儿先回话,说只孔绣珠那里来了一趟,说是来商量黄庆儿的事,见她不在便自回去了。秋蓉那里打听得清楚,说是慕垂凉私开慕家银号押送银两的秘密栈道帮裴子曜运送药材,从东北一路南下到苏杭,让裴子曜赚得盆满钵满不说,还暴露了一整条私密专线,难怪老爷子如此之恨呢!至于芣苢这里,两个小的哭泪睡着了,她去时阮氏房里人已伺候二人睡下,也就不提再抱过来一事,倒是阮氏心疼慕垂凉掉了许多泪,芣苢陪她说了好一会儿子话才妥。
云卿便问:“紫株,你那里如何?”
紫株道:“吕神医说既是大丨奶奶相请,明日一早自当前去,请大丨奶奶放心。”
云卿点点头,吩咐说:“今日辛苦,各自回去休息吧!”
等人散去,便听芣苢疑问:“咦,蒹葭呢?”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未落蒹葭便打了帘子进来了,面色阴沉。云卿于是吩咐芣苢关上门,问蒹葭道:“如何?”
045 姨娘
蒹葭脸色铁青,咬牙恨恨不语。云卿已然明白,她一句话都没套出来。
“可请大夫给瞧过了?”
蒹葭答说:“瞧过了,无甚大碍。”
云卿点点头暗自忖度,这宋长庚这一条件倒真是令她倍感意外,若说他对蒹葭有意思云卿倒不觉意外,毕竟蒹葭着实是个聪慧可人、貌美如花的佳人。但以长庚这性子,不该这么莽撞啊!一来当着蒹葭面儿,倒也不顾忌蒹葭心里头怎么想,二来居然瞒着慕垂凉公然跟她提条件,云卿倒真不信慕垂凉手底下第一得力的会是这号人。
然而蒹葭竟一字半句也没套出来,难不成果真是他本人意思?
一直等秋蓉等人皆退下,芣苢服侍云卿更衣欲睡了,蒹葭方忍无可忍恨道:“凭什么答应他!我就不信了,难不成老爷子能关凉大爷一辈子不成?”
云卿一丁点儿不意外地卸下钗环交给芣苢,回她道:“初听他提起时我也恼怒得紧,明知我离了你不行的,还偏不让我带。说来秋蓉春穗儿虽好,却毕竟不是跟惯的,细心但不贴心。唯有你与芣苢,即便什么都不做,我只带在身边儿就安心。”
“那还答应他?”蒹葭咬牙切齿道,“那个疯子!”
云卿坐在床头,抬头看她一眼,禁不住笑了:“慢说长庚对你的确另看一眼,就单说你,你一进去看见他伤成那样却依然可以悠然捧卷闲阅,眼底难道不是满满的震撼?不论你这震撼与男女之情是否有关,又不论他这条件是否是明着向你表明心意,我只盘算着答应他也是没什么坏处的。外头如何都好,内宅掌家大权却是头一份儿不能丢的。如今我一切行事皆以慕家为依托,所以这根基必得稳,若让二房寻了间隙欺压大房,届时纵我有天大能耐,只怕也要束手束脚不便行事了。如此一想,方觉你留在此处虽委屈些,却是能实实在在帮我守住这里,有你在我才放心。你以为如何?”
蒹葭脸一阵红一阵白,一边帮云卿放下床边幔帐一边低低说:“是。”
另一边,长庚对慕垂凉道:“大丨奶奶还让我替她查一个人,蒋家的祁三爷。”
“那就查,”慕垂凉抿一口水喝,淡淡道,“就依她。蒹葭是她手下得力之人,留蒹葭在内宅已削减她大半力量,也就不怕她激愤之下横冲直撞没个分寸了。对了,她来时那条路你处理妥当没?万不可留下任何痕迹,如今还不是将她暴露在老爷子面前的时候。”
“是,爷放心。”
“钥匙你带走,以后不必来了。你安心养伤便是,等我出去,你便歇不得了,”慕垂凉拍拍他肩膀,淡淡笑说,“再者,她明儿必去蒋家,安排两个人盯着别出事。”
“是,明白。”
次日一早,云卿先去看望阮氏,婆媳二人彼此说了些子安慰话儿。两个孩子原在用早饭,许是听说她过来了气喘吁吁跑过来看,等站到云卿跟前儿了却又互相看看,一个字也不说了。阮氏眼睛红肿略略避了,云卿略一琢磨,言简意赅道:“他没事。”
两个孩子又相视一眼,齐齐抬头看着她,然后忽手牵手转身一阵风似的跑开了。云卿讶异,却听阮氏劝道:“无事,恐怕只是不知该如何与你说话。你能告知阿凉消息,他们想必是感激的。”
云卿便点点头,略坐一会儿,约莫算着吕神医该去蒋家了,自己便告辞出来,交代蒹葭守着,自己带芣苢乘坐马车直奔蒋家。
云卿如今一进蒋家大门就会想起云湄那孩子,心头就立刻恨意汹涌。眼见底下人不敢再怠慢,直带着她去了即墨斋,云卿心底盘算着要如何跟蒋宽开口。
“此大好时机,当将云湄扶正,成为蒋宽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慕垂凉言犹在耳。
扶正?云卿虽觉此事并非当务之急,但若说扶正,毕竟对云湄是没坏处的。云湄妾室所出,心中对此事多半介意,若能堂堂正正作蒋宽正妻自然是极好的。如此,云卿才并不多做辩解,直接听从了慕垂凉的话。
哪知道才到即墨斋门口,却听得里头吵吵嚷嚷,一个徐娘半老、浑身珠翠环绕的美妇气的浑身上下乱颤,指着一人鼻尖骂:“小贱婢,你当我周美娘怕了你不成?你不让我上去?好,那就让楼上那个小娼妇下来,让云湄那个贱蹄子滚下来亲自跟我说!”
云卿便知此人正是蒋祁生母周姨娘。
“周姨娘,大爷人可就在上头呢!”
云卿定睛一看,是云湄身边儿的巧绿。那儿不过一个楼梯口,巧绿张开手臂“大”字站着,看着不成体统,却甚是威武。云卿心头正赞,却见周姨娘身边儿一丫鬟二话不说上前便甩了巧绿一巴掌,尖声高叫:“你蒙谁呢!如今茶庄那档子生意都是大爷管的,你当我们不知道?大爷必是在茶庄的!你当你们那狐媚主子就那么大脸面,不过就是个小产,自己没能耐养儿子,还有脸绊住大爷连生意都不顾地守着?哼!”
说起养育儿子,周姨娘越发得意起来,伸出手“啪啪”轻拍了两下巧绿的脸,洋洋自得道:“姨娘跟姨娘也不尽相同的,你那个云姨娘她没那个命!如今太太正帮大爷另觅佳偶的,隔几日正经大丨奶奶进了门,楼上这小娼妇蹄子莫说当姨娘了,未必不会被赶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