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肃肃花絮晚》作者:一把蘑菇伞【完结】 > 肃肃花絮晚@txtnovel.com.txt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18

丫鬟也符合说:“大爷惯入烟花之地的,什么样儿的女人没见过?好的就是什么不成体统的都疼,坏处就是哪个也没疼超过三个月的,不新鲜也就厌了!楼上那个狐媚的算算时候大抵也够了!”

巧绿那一巴掌挨得不轻,又让周姨娘一番拍打,一张小脸儿当即就高高肿起来,人却是岿然不动,目光视死如归。

眼见那周姨娘要再动手,云卿清咳两声,扶了扶发簪上的步摇,笑盈盈进门道:“哟,这可是周姨娘?”

周姨娘并身边儿三四个丫鬟齐刷刷回头,却都不认得云卿。

“慕大丨奶奶。”巧绿请安,却并不行礼,手臂仍是大张着。

周姨娘这才知云卿身份,又心想她云卿不过慕家一晚进门的平妻,与她这蒋家侧室相比也难说谁更金贵些。况且这云卿与她蒋家大姑娘蒋婉算平辈儿,你岂非就矮她一辈儿?四族想来辈分同论,如此一想,自然更不把云卿放在眼里了。

云卿却笑盈盈道:“巧绿,这可就是你不对了,周姨娘原是长辈,我姑姑既嫁了蒋大爷那就是晚辈,晚辈病重长辈过来瞧一瞧那是心意,咱们是万万不能拦着的。你可别不懂事,让开让周姨娘上去。”

巧绿左看看又看看,忍不住说:“可是大夫正号脉,大爷吩咐——”

“哎,号脉归号脉,犯不着就不让人看不是?”云卿上前放下巧绿一手臂嫣然一笑说,“再说了,周姨娘毕竟是蒋家老爷的姨娘,说来比我姑姑这蒋家大爷的姨娘尊贵万万分了,怎能让人家在这里等着?实是怠慢了!还不快请周姨娘上去?”

巧绿看着云卿颜色,略一顿,僵硬收手低头说:“周姨娘请。”

周姨娘让云卿一番话灌得醉晕晕的,当即满意地小腰一摆,跟着巧绿便走上了楼梯。一边走一边得意地说:“毕竟是慕家大丨奶奶,虽说年纪尚幼,却很有几分眼力劲儿,顶顶是个懂事的!”

云卿跟在身后笑而不语。上了楼自是整排的书架子,周姨娘接着道:“要我说,大爷的姨娘原该是尊贵的,毕竟入了蒋家哪里还有不尊贵这一说呢?可是慕大丨奶奶不是我非要嫌贫爱富,你这姑姑的身份当真是配不上我们蒋家这排场!你倒罢了,裴二爷女儿,岚园主人,虽跟我们蒋家差远了,可也算不丢人。你姑姑却只是赵御史的义女,你说好笑不好笑?若细究起来,纵是赵御史亲女儿嫁我阿祁我还嫌亏了呢,竟还是个义女,蒋家哪里有人看得上眼呢!也是你这个姑姑不要脸了些,居然勾引我们阿祁,活该落了胎居然还连累我阿祁挨打,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待会儿我必不会轻饶你那姑姑的,劝你也别掺和了,趁早划清界限免得啊,因这种低三下四贱亲戚受了连累!”

云卿笑意越发深了,看着正前方死盯着她们的人止步不动。

周姨娘仍是没看到蒋宽,情切切意察察继续劝道:“如今落了胎又挨了打,我估摸着太太意思,原是想干净利落打到不能生的,谁知不知哪个没眼色的竟去喊了大爷回来,如今听说虽落了些病根儿,倒也不是不能生了,白搭了太太狠了一回心,啧啧……”

“姨、姨奶奶!”周姨娘丫鬟突然战战兢兢指着前面惊呼。

蒋宽黑着一张脸如同嗜杀的阎罗王,逼得周姨娘当即就如筛糠一般哆嗦起来了。

“大、大爷怎么会、会……”周姨娘抖抖索索开口,结结巴巴说不成话。蒋宽却干净利落,低吼道:“滚!”

云卿却冷笑一声,上前两步盯着蒋宽道:“慢着!”

046 激怒

周姨娘既听蒋宽开口忙不迭就要退出去,云卿这一声只令她心弦一紧,不敢妄动。

“蒋大爷真是好丨性儿,”云卿笑道,“特别地能容人。只可惜我这人素不大气,尤其见不得旁人跋扈嚣张欺负人。今儿是蒋大爷恰好在,我恰好也在,若非赶上这两个恰好,又怎知这周姨娘会把我姑姑怎么着?此等隐患,蒋大爷不想着怎么解决,却要放虎归山,难道要纵着她继续来去自如么?”

“你!”周姨娘又惊又气,急得嘴唇发白,赶紧求救说,“大爷饶命罢!我只是——”

“没有万一,”蒋宽神色阴冷道,“我自会守着她。”

云卿见巧绿脸颊仍高肿着,拿了帕子给擦拭嘴角血丝,一边轻点一边不紧不慢说:“你仍然说着这种不找边际的话,可我已经不像当初把我姑姑交给你时那么天真。你是蒋家大爷,地位之高无人敢欺,但你难道不曾看到你蒋家人人都敢欺她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难道落得这局面竟与你无关么?”

巧绿见气氛尴尬,因怕吵着吕神医号脉,便轻轻解释说道:“慕大丨奶奶有所不知,蒋大爷的确是一心守护着——”

“什么事吵得几里地都听得见了?”

几人循声看去,见竟是蒋太太在一群丫鬟婆子簇拥下来了。蒋太太身着一袭绿秋香色对襟褙子,远看一排明晃晃的黄秋香色盘花大扣,下裙偏褐黑,浮绣几朵红瓣莲花,鞋上绣着卍字符。云卿如今一见她眼前就浮现出当日云湄小产之后被蒋太太拉去祠堂重打的场景,心头恨意顷刻间排山倒海,恨不得上前跟她厮打。然而几步之遥幔帐之后就是云湄,闹不得,不能闹。

云卿咬牙一笑,定睛与蒋太太四目相对。蒋太太常年礼佛,神色始终平静,如今手上挂一串绿莹莹的翡翠念珠,甚至带着三分慈笑。周姨娘一见蒋太太来了登时面露惧色,上前怯怯行礼说:“太太。”

蒋太太目光略过周姨娘,倒是对云卿浅笑道:“听说请了位神医过来瞧,于是来问问病情如何。”

“巧了,”云卿亦笑道,“我也是。”

周姨娘巴不得旁人没看到她,见蒋太太直接略过她一边庆幸一边尴尬退到蒋太太身后一众仆从里,蒋太太来时已带了六七个,加上周姨娘等人挤在一处,在两排书架之间堵着显得尤为拥挤。蒋宽拧着眉毛厌恶地看着那乌央央一群人,终于忍无可忍骂道:“谁准你们进来的?统统给我滚出去!”

一帮子人齐齐瑟缩了下,然而看看神色自若的蒋太太,终是大着胆子没动。蒋宽暗暗咬牙握紧拳头,僵硬转头目光落到蒋太太身上。

云卿心知今儿算有些运气,略一想,先自笑了,眼看着巧绿给蒋太太奉了茶,蒋太太也淡然自若地坐下喝了,云卿于是缓和了好一会儿方说:“方才听周姨娘说蒋太太您正张罗着给蒋大爷娶妻呢,我心说这倒是件儿喜事,少不得要来沾一沾喜气。”

周姨娘顿时冷汗涔涔,一边往后躲一边擦汗不止,蒋太太略看她一眼,继而平静地对云卿说:“确有其事。听说慕大丨奶奶如今也也是掌家的人了,想必颇能识人,若亲戚往来见着些不错的,出身好家世好,贤良淑德,锦心绣口的,盼能给我们阿宽留意着。”

蒋宽当即脸就黑了,压着股子寒气反问说:“娘说什么?”

蒋太太自不理会他,云卿便跟着笑说:“蒋太太这忙我可帮不上的,因着我眼里最好的那一个早就给了你们蒋家了,不仅如此,你们蒋家还把她折磨得不轻呢,若真有好的哪敢再说给蒋姓儿的?必是结了大仇的才要送来呢!又再者,那毕竟是我姑姑,如今房里只一人已经饱受折磨,要挨打,要住书房,要痛失爱子,还要被姨娘辱骂,那等蒋大丨奶奶进了门哪里还能有容身之处呢?说到底呢出嫁前的身份,出嫁后的名分,真真儿是十分重要,连蒋大爷心头所好也不能幸免。所以蒋太太如今要找个家世好的我觉得倒是极好,一步到位,免受灾苦。”

蒋太太原本慢悠悠喝着茶,听着云卿话风不对,略瞧一眼放下茶杯正要开口,却听蒋宽沉沉开口说:“我敬她爱她,身份也好地位也罢我从认识她直到今天,一分一毫也不曾看轻她看低她!从来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

蒋太太压了压眼底神色,起身看着蒋宽说:“阿宽,你——”

“那你们蒋家呢?”云卿当即打断蒋太太目光直逼蒋宽高声冷语道,“说到底喜欢是两个人的事,嫁娶却是两家子的事!蒋大爷你究竟凭什么让蒋家人也敬畏她,像不敢伤你一样不敢伤她?单只因你她是你蒋宽的女人吗?笑话,你蒋宽多年浪子之名物华城谁人不知,更不必说在蒋家人眼里你口口声声最爱的女子和外头那些莺莺燕燕又有什么分别?”

蒋宽死死盯着云卿,不容蒋太太说什么便走过她直逼云卿咬牙切齿道:“阿湄她不一样,她是我蒋宽的妻!是我今生今世唯一喜欢的女子,只会是她,只能是她,也只有一个她!”

“阿宽!”蒋太太喝道。

云卿片刻不停地挑衅道:“妻?侍妾若算妻,将来的蒋大丨奶奶算什么?”

蒋太太深知蒋宽早已被激怒,如今根本就是让云卿牵着鼻子走,一把拉住蒋宽正要开口却已经来不及,蒋宽死死看着云卿眼睛当着众人面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没有将来的蒋家大丨奶奶!只有阿湄,阿湄就是我蒋宽的妻,是唯一的,蒋家大丨奶奶!”

一众丫鬟婆子低低惊呼面面相觑,蒋太太气得牙痒痒,当即拉住蒋宽,然而又知蒋宽正值盛怒难以劝说,便试图跳过此事,因而问说:“神医号码怎这么久?别是出了什么事,阿宽你快去瞧瞧。”

云卿三番四次挑衅,蒋宽对她恨意哪里会比蒋太太对云卿的少。他阴仄仄看了云卿一眼,果然转身一心奔着云湄去了,云卿生怕前功尽弃,然而蒋太太横在面前,一时恐怕喊不回蒋宽,而早先准备好的话七七八八也说尽了,眼看蒋宽几步就要走到里间儿去云卿急中生智冷哼一声不高不低不冷不热道:“和从前一样,你根本只会说说而已!”

“慕大丨奶奶!”蒋太太立刻翻脸,收起吃斋念佛的慈爱神色冷道,“手别伸得太长,连别人家的家事都要管!若慕大丨奶奶没旁的事,那莫怪我们要送客了!”

蒋太太今日节节退败落入下风心中恼恨可想而知,丫鬟婆子们自然晓得,于是不敢稍慢一簇而上推推搡搡拥着云卿便往外走,云卿却只盯着生生顿住瞬如石雕的蒋宽,眼见那些人越发大胆甚至有人推着掐着,云卿正要恼火,却听蒋宽沉声道:“巧绿,拿纸笔来。”

蒋宽声音是诡异的低沉,丫鬟婆子们素未听过,登时有些不敢动了。云卿静静转身,看着蒋太太仇恨的目光嫣然一笑,终于长舒一口气。

“即日起,云湄不再是侧室姨奶奶,是我蒋宽正妻!我蒋宽在此立誓,若今生今世再有第二个女人,必当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阿宽!”蒋太太登时放下云卿转身奔向蒋宽一把抓住他道,“你胡说什么!那种话也是可以乱说的?快、快——”

“大爷,笔墨纸砚准备妥了。”巧绿一阵风似的迅速来禀。

蒋宽冷冷扫一眼蒋太太,又平静看一眼云卿,转身去书桌前奋笔疾书将方才话写下,不殆墨干即拿出来给蒋太太瞧了,然后将那字交给云卿道:“若我有违,你带走云湄,或是你一刀杀了我,也是我咎由自取,蒋家任何人不得说什么。字据为凭,天地为证!”

云卿虽是恶意激他,然不料蒋宽竟发如此重誓,一时只觉如今蒋宽与当日沁河畔初次相遇的物华恶少相比,仿佛早已不是同一人。于是默默收下,一时不言。

三天后,蒋宽摆宴,四族同喜。慕垂凉仍被关着,本就不能来,于是凇二爷受邀去了。女眷只有云卿和孔绣珠去,却只稀里糊涂跟着吃了顿饭。席上主家只有蒋家次子蒋初的媳妇,却也是个娇娇俏俏的,一味只会矜持浅笑,于是姑婆媳妇们也就不拘着,热热闹闹悄声论道起来。

“都说蒋家大爷亲自将这新大丨奶奶的名字写到族谱上了?”

“那还有假,昨儿召了宗族长辈,当众说得一清二楚了。”

“那可要恭喜慕大丨奶奶了,姑侄两个一对儿富贵命,一个岚园就出了两个金凤凰。”

“瞧这话儿说的,能在岚园长大,原就是金凤凰了不是么?不过一个慕大丨奶奶,一个蒋大丨奶奶,这下岚园、慕家、蒋家,可是再也分不开了。”

“可不兴这么说,四族同气连枝,慕家和蒋家分不开,和裴家叶家又怎么分得开呢?”云卿终是笑着开口,顺势起身用筷子拣了两块藕粉桂花糖糕、两个银芋团、两块芙蓉糕,用银丝盘花小碟儿盛了,对众人笑说:“你们口中的蒋大丨奶奶可还病着,我既来了,哪有不去看她的道理?便先走一步,诸位慢用。”

于是作别,携芣苢一路往云湄房里去。新添了大丨奶奶,虽是侧室扶正的,毕竟算是喜事,多半下人也都受了赏,因此蒋家上下也算得喜气洋洋。然而自然也有不少人拈着酸话儿暗地里嘲笑,云卿刚多喝了两杯,稍有醉意,又在兴头上,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去计较。因而走走停停,晃晃悠悠,半醒半醉在游廊上乐哉,眼看离云湄所居之处不远了,却忽觉一人正面横冲直撞过来,直将云卿整个人撞得重重跌在廊柱上,手上碟子也碎了,糕点滚落了一地,芣苢惊叫一声过来扶,云卿却让这一撞撞得深思清明,微微虚着眼睛冷冷抬头。

……呵,周姨娘?

047 号脉

“哟,周姨娘来贺喜么?”

云卿素与裴二爷论史,常听风水轮转福祸相依之大道,如今便深知风头正盛最忌气焰嚣张,云湄既得势她心愿已了就已经足够,还跟这周姨娘计较个什么呢?于是先发制人请安问礼,罢了便使了眼色要芣苢不必再收拾直随她离去便是。芣苢见状顿时了悟立刻跟上,那周姨娘却眉毛一拧,明面儿上一声不吭,暗地里却突然将紫缎金丝绣鞋儿探出去,云卿一个不防一脚就绊到,当时就要重重摔到在地。芣苢一声惊呼下意识要伸手去拦,却让周姨娘暗掐了一把,“哎唷”一声就歪在了一边儿。

云卿下意识暗叹一声“糟了”,霎时间却也不能稳住身形,只觉心中一片空白,然而几乎瞬间又一激灵清醒过来,手!

旁的倒罢了,那手腕怎经得住这一摔!只是根本不容多想膝盖已经重重磕在地上,云卿一心要护着那手腕,却觉扑到一个温软的怀抱里,额头直撞在那人胸膛上。

那气息……

云卿心头咯噔一下,定睛一瞧,果然是银丝回纹宽衣襟,目光上移,便可见裴子曜玉树临风,笑容柔和,干净如冬雪消融后第一脉清泉净溪。

芣苢却也过来了,见云卿如此只觉自己不力,早就吓哭了,慌得要扶云卿起来。裴子曜却早一步伸出手,不容分说扶住云卿肩膀带她起身,云卿膝盖磕得生疼一个站不稳就歪在裴子曜身上,裴子曜眼明手快率先护住云卿右手腕,待她稳住身形方蹙眉问说:“怎如此大意?可有伤到?”

一旁周姨娘已看得目瞪口呆了。

云卿却不曾瞧见,只看着自己手腕长舒一口气说:“我倒它还能怎么多灾多难呢!还好还好!”又转身郑重向裴子曜道谢。

裴子曜见她果然无事,抬头清清冷冷看向周姨娘。芣苢也气不过,上前理论说:“周姨娘,我们大丨奶奶碍着你什么了你要这样?”

“哎唷你这丫头说的,”周姨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哼笑说,“你家大丨奶奶自己个儿走路不长眼睛,也怪得到我?还是嫌弃我们蒋家游廊狭窄,碍得她过不去了?”

“你!”芣苢心有余悸,见周姨娘如此自然也恼了,咬牙恨说,“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怎么敢做却不敢当了呢?我们大丨奶奶手腕本就未曾大好,若让你这一绊再跌出什么毛病来,你看我们二爷回来了能不能饶过你!”

周姨娘自然晓得裴二爷常年不在物华城,如今又是刚刚离开,一年半载内恐怕是回不来了。但芣苢这么一提醒倒叫她想起来云卿身后的慕家,以及云卿身旁的裴子曜,如今因蒋祁的事她在慕家已是受尽嘲笑,如今这一口恶气少不得要先吞下去忍着。于是见好就收,冷哼一声说:“我蒋家还会怕了你岚园不成?真是笑话!小媳妇家家的不留在自己家里相夫教子,来旁人家多管闲事撒泼耍横,还当是你们慕家呢!”

周姨娘说罢摔了手帕就要走,芣苢气不过还要理论,却被云卿拦下。

“不必了,跟她有什么好计较的?”这周姨娘在蒋家地位原就不上不下的,儿子蒋祁又忒没个能耐,娘儿俩恐难成气候,所以何必在她们身上费心思!

周姨娘既离去,游廊突然就显得空荡起来。一时云卿酒劲儿又有些上涌,略晃了半步,由着芣苢扶住她在游廊中间儿六角小亭子里头坐下。裴子曜见状亦跟过来坐在了她身旁,轻轻柔柔温温软软说:“今儿分明是她恶意欺负你,你竟能忍得。”

云卿闻言抬头,便见他侧颜如玉,干净纯然,因眼睛半阖,眼神似略压着,虽看不分明,那嘴角噙着的一丝浅笑却让人下意识相信,仿佛他眼睛深处看不见的地方,也一并是这样甜软温柔。层台累榭,草木葱郁,此处春和景明,却是一派静谧,二人都觉惬意,一时言笑如友。

“能怎样呢?”云卿便笑,“这是蒋家,又不是我岚园。”

这时候,芣苢哭丧着脸用丝帕将银芋团包好了拿过来,云卿忍不住笑:“都摔碎了,还收拾什么?”

“云姑姑最爱吃这个了……”芣苢边说边又哭起来。

云卿便笑说:“哭什么,多大点子事。回头跟蒋宽说了,还怕姑姑吃不到?或者下回咱们自己做好了带过来给姑姑,也就是了。不稀得他蒋家这一点。”

芣苢却仍旧只是哭。裴子曜见状便笑:“她哪里是稀罕糕点,分明是自以为护主不周,自责难过呢!说来你身边有蒹葭和芣苢两个得力的,你怎舍了蒹葭那牙尖嘴利的不用,把芣苢这素不擅长说理争论带来这是非之地了?可不是叫她为难么?”

芣苢眼圈儿红得更厉害了,唯唯诺诺不知该怎么开口。云卿也未曾多想,只笑笑说:“她虽不擅长,我却擅长得很呢,况且她忠心体贴,我带着不知多安心,不比从前带蒹葭差什么。”

裴子曜细细品味话里意思,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仿佛清冷许多。他这一默然,云卿突然想起二人之间、两族之间诸多纷扰繁杂,再一想,裴子曜这话问的,她这话答的,难不成能说明些什么?

于是也略存三分谨慎看向裴子曜,却见裴子曜静默不语盯着蒹葭手中银芋团,罢了忽问:“既暂且无事,为稳妥起见,不如给你号个脉如何?”

云卿当即愣住,然而又一想,慕垂凉费了那么大工夫付出那么大代价才换来裴子曜为她医治,若再因她大意致使手腕之伤终不能愈,岂非辜负了他?便点头应下,坦然道:“多谢。”

不知怎的,云卿总觉裴子曜手指搭上她手腕的瞬间,眼底突然凝出沉重的紧张,仿佛他早就盼着能号这一脉似的。芣苢仿佛也察觉,紧张地看向她,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好奇。然而裴子曜却越发慎重了,只号脉、思索、再号脉,来来回回消耗了整整一刻钟。末了,裴子曜终于收了手,低头细细思索什么,云卿正自好奇,却见他仓促将手收到桌子下面,扯开一线微笑说:“近日里可还有其他不适?”

云卿仔细回想一番,摇头说:“并无。连手腕子也觉越来越好了,较之从前至少疼得轻一些了。说来还是要多谢你。”

裴子曜略一顿,半晌,重重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虽将字句咬得极清晰,神色却越渐恍惚,三个字竟连说了好几遍。

云卿不解,不免追问说:“可是有其他什么问题?你直说便是。”

裴子曜却抬头定定看着她,云卿只觉那目光原本深沉凝重,分明藏着事儿,接着却清冷起来,似乎略带怨恨,再接着目光竟渐渐炽热起来,似乎越来越多地混杂年少时的深深眷恋。云卿不知究竟是他心思复杂还是今日自己多想,正糊涂着,却听裴子曜温存浅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当更细心地照顾自己一些。”

“啊?”

裴子曜更加耐心、更加温柔地笑说:“莫看你姑姑失了孩子,其实她的命倒比你的好很多。”

裴子曜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却立刻让云卿想起云湄当日惨状,以及当日行凶的蒋祁可能与裴子曜是串通一气的蛛丝马迹。于是当即就心气儿不顺,立刻缩回手收了笑冷冷看着他。裴子曜了然,却似不大在意地笑了,说:“你还认定是我害云湄?你找到证据了?”

云卿已托了长庚去查,如今自不能在裴子曜面前自乱阵脚,于是稳了稳心神,转而问说:“说来我更好奇另一件事,我姑姑滑胎当日蒋宽人不在家,整个蒋家都知道他是被你请去谈生意。说真的我非常好奇你跟蒋宽能有什么生意可谈?”

“原来你好奇这个?”裴子曜竟笑了,神色坦然道,“蒋裴生意上的事,你一慕家内宅之妇实在与此无关,原不该知道太多的。”

“我的确非蒋非裴,但蒋宽的事怎能是与我无关?”

裴子曜见她认真起来,略一点头,轻轻笑了,顺从开口道:“简单来说,蒋宽欲在蒋家既有的名贵茶中融入薄荷、蒲公英、茵陈、金银花、冬凌草等花草,做成以茶香为主药香为辅的花草茶。但是薄荷、蒲公英等素来入药,物华周边药商素来都将上等货供给我们裴家。如今蒋宽想买,药商顾及与我裴家的道义不便答允,那就只能由我裴蒋二家来谈了。现如今裴家生意是我在打理,蒋家这单买卖又是蒋宽牵头的,因此自然是我们二人来谈此事。”

云卿静静听罢,低头只是不言,裴子曜便十分轻巧地笑了,淡淡问说:“怎的,还是不信?”

云卿一叹,坦然看向他说:“你若说因我如今是慕家人不便告知,我倒是能懂。但你如今心平气和曼斯条理一五一十答疑解惑,坦白说我反倒就不能懂了。”

048 劝诫

云卿不再客气,裴子曜却更加客气,听闻此言温柔笑了,起身望着空荡荡的游廊尽头恍惚有些怅然地说:“因有时候我远远儿看着你,觉得你真是很可怜……”

云卿当即蹙眉,裴子曜转身看她如此神色,却并不意外,只是略一点头温润浅笑说:“冒犯了。若此处无事,且容我先行告辞。”

云卿随之起身,正忍不住要发问,却听裴子曜转身之际顿住脚步,咬着字句清清楚楚说:“与其费心蒋、慕家事,倒不如多费些心思好好照顾自己。”

见他目光最终是落在她手腕上,云卿方松了口气,点头致谢,目送他离开。

“没想到裴大爷对您还是这样好,”芣苢看着裴子曜背影小声笑说,“竟这样体贴,简直跟从前一个样儿。”

云卿却觉费解,往日里他恶时觉得不像他,如今他又好回来了,反倒觉得更不真切。说来裴子曜心底芥蒂与怨恨她如何能不知?又谈何与从前一样呢?

低头看着手腕,想起方才裴子曜号脉时谨慎凝重模样,心说怕不是果真可怜她这手腕子罢?

却说裴子曜出门上了马车,分明心思重,人却只是浅笑不言。裴牧晓得近日里裴家事务繁忙,也不打扰他,只是照例将一竹筒山泉水递给他。裴子曜顺手接了,拿在手里颠前倒后地看,却并不喝。

“我们安插在慕家的人如今在做什么?”

裴牧回话说:“规规矩矩做丫鬟罢了,除了给咱们传传信儿,余下十分安分。”

裴子曜点点头,摩挲着竹筒说:“安分就好,要的就是安分。只是连咱们的人都还安分着,那是哪家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呢……还是说我号错了脉?不,应该不会……裴牧,调转马车,去城北吕神医处,我要确定一件事……”

裴牧自然领命,马车直奔城北。到了吕神医所居之处,只见三间不大的茅草房,长短粗细不一的木桩围成一道低矮的篱笆墙,院子里满是笸箩,里头盛着各种草药,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正笨手笨脚地翻弄着。

并不见吕神医。然而裴子曜却并不走,只是在篱笆外头久久站着,过一会儿,翻弄草药的小丫头好奇地走过来询问,裴子曜因问说吕神医何在,小丫头以为是看病的,便甜甜笑了,说吕神医进山采药去了,让他们进去稍候一会儿。顺着小丫头目光裴子曜便可见茅草房中已有几人在等候,看衣衫打扮皆是穷苦人模样。

小丫头看他犹疑,便解释说:“照爷爷去之前交代的,如今最多再一刻钟就回来了。若是急病,近处还有一位大夫,我给公子指路。若是不急,就请公子进去稍等,里头人多可照应一些,又有热水喝,会比在外头站着要好很多。”

裴子曜拍拍粗糙的篱笆木桩,浅笑致谢说:“多谢。不过在下并非治病,只是来拜访吕神医,既然吕神医不在,在下改日再来便是。告辞。”

小丫头便行了个礼说:“公子不必客气。”

裴子曜坐回马车里,心里难免感慨。吕神医名望之大连他世代行医的裴家都要敬重三分,竟不料他如今还过着如此贫苦的生活。以古稀之龄亲自进山采药已经难得,家里只留一个小丫头,却又是调教得如此知礼数知分寸的,来的都是穷苦人家恐怕难付多少诊金,但这里却照料地体贴周全。看来吕神医果然与传言别无二致,是个真正德高望重仁心仁术的医者。

“爷,要等吗?”

“不等了,”裴子曜打开竹筒打饮一口,阖上眼说,“已经能够确定。”

以吕神医的医德,倘若他察觉到云卿被人下药,决计不可能不说出来,而倘若他说出来,云卿则不可能不知道,从而由着他裴子曜在蒋家试探性地号脉。再者,连他也是几次连番号脉都不能确定,吕神医医术理当尚不如他,怎可能比他更早就真真切切地号出来了?

如此说来,只要裴二爷不回来,只要他不说,云卿被人下药一事就永不会被察觉。

呵……如何能说不可怜……

“头一回喝这玩意儿是几岁来着?”

裴子曜忽问,裴牧便看着他手上竹筒笑说:“回爷,是十一岁。”

“是了,”裴子曜攥着竹筒慵懒靠着,恍惚说道,“初见她那一年,一起在东山香岩寺后的山涧中灌了第一筒清泉水。后来时日长久,跟着她把嘴都养刁了。又怎知她早就不喝,我却已旧习难改。”

裴牧见他并没有放下竹筒的意思,反而若有所思摩挲着竹筒,笑意一分不减,便顺着话茬儿说:“记得往日里云姑娘也爱喝这个。”

“如今不喝了,”裴子曜再饮一口,说,“肯定是不再喝了。只喝自己的水,这原是个好习惯,她教会了我,自己却给改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与我在一起的一切才是对的,改掉,才是错的!”

云卿莫名一阵心悸,蹙眉抬头,却见是云湄醒来了,当即欣喜随手放下茶杯,关切地问:“姑姑可好些了么?”

蒋宽不在房里,如今都是自己人,云湄便不端着,颤巍巍抓住云卿手带着哭腔说:“你何苦要逼他!”

看来当日用计诱逼蒋宽之事云湄已经知道,既然如此,云卿便索性不瞒,坦然说:“姑姑当明白,不是我要逼他,是他一直在逼我。难不成姑姑你遭了这样的罪还要我坐视不管吗?你肚子里的孩子原是要叫我一声姐姐的,如今平白没了我能不恨他?蒋宽人虽天真,但早就已经不幼稚,这两天恐怕早已想明白当日我为何咄咄相逼。他恨归恨,却不占理,索性依我之言将你扶正,总归他也乐见于此,算是皆大欢喜。”

云湄让她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默默流泪半晌,仍是难过不已,终是哭着说:“你别再跟他过不去了好不好?你明知他一心要对我好的,是我没用什么都帮不到他,反倒连累得他兄弟不和,母子不睦,让他受尽族中人嘲笑,害他耽搁手上生意,我这么没用他还是死心塌地对我好,云卿,云卿,你们就不能好好儿的别让我夹在中间为难吗?”

一番话说得云卿鼻酸眼涩,更说得白芷巧绿芣苢都泪眼汪汪,个个儿觉得云湄可怜。而幔帐后头,刚刚上楼的蒋宽也听得心底翻江倒海,他一心恨自己竟不能保护云湄母子,不想云湄不仅丝毫不怨恨他,反倒还替他说话,让蒋宽怎能不动容!

蒋宽听云湄仍嘤嘤哭着越发心疼得紧了,正忍不住要出去,却听云卿坚决道:“不,姑姑,这次我不会再心软!他一个大男人,所谓的爱怎能只是甜言蜜语?若仍无动作,只是一味说说而已,我纵是明抢,也要把你带回岚园保护周全!”

蒋宽心一沉,脸色当即不好。

却不知云卿早已察觉他来,一番话更是说给他听。只见云卿捧着刚刚喝过的茶起身在云湄帐前踱步,若有所思说:“听说蒋宽近日里又在琢磨花草茶了,姑姑你可知道吗?”

云湄点头说:“知道,他自在佛堂撞见我给蒋太太念佛经,便不再去茶庄了。日日厮守在家不顾生意,蒋老爷和族中长辈、茶庄掌柜们都颇有微词,所以我才劝他继续做他的茶。你如此问,可是他的茶出什么问题了?”

原来如此,竟是云湄劝他好好做茶的,那么要劝他继续做茶恐怕就容易多了。

云卿便摇头说:“如今的茶如何,我是不知道的。只是这花草茶,不瞒姑姑说,早在去年冬天我就已经喝过他为此研制的‘碧波流岚’了,个中利弊我也早就跟阿凉说清楚,想必阿凉也有转述给他。甚至当着他的面我也曾提点过他该怎么做,但是仿佛他对我芥蒂至深怨恨至深,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姑姑,我就直说了吧,若他如今做的茶还与去年的别无二致,你不如劝他别做了,那种茶真拿到茶庄里卖只会砸了茶叶蒋家的招牌,让他蒋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名号更加坐实了而已!如今早些收手,免得到时候得罪了裴家得罪了蒋家还赔得一干二净,落得里外不是人,尽剩穷折腾,对谁都不好!”

云湄似收到惊吓,不一会儿又急哭了,难过地说:“卿儿你、你怎能这么说他……”

蒋宽忍无可忍,从幔帐后出来紧盯着云卿道:“不,阿湄,让她说!”

云卿略一挑眉,低头看着手上茶杯,心说又要和蒋宽再起冲突,自己这可不也是穷折腾么?实在不如听从裴子曜之劝,放开他蒋家事,好好过自己日子。

可是云湄生怕他们起冲突,挣扎着要起来,云卿与蒋宽皆眼明手快齐齐拥到床边儿,可是云卿毕竟手腕有伤不敢大意了怕云湄瞧见,因此让蒋宽抢了先,蒋宽按住她肩头安慰说:“我明白,我们不吵。你好好躺着别担心。”

云卿瞥一眼蒋宽,放下茶杯拍拍手云淡风轻说:“姑姑放心,如今你是他正室妻子,我自然要略有顾及,我纵对他不满,却又能将他怎样?所以我此番来不是要找碴儿生事,而是想跟他作个约定。与你,与我,与他的花草茶有关的约定。”

049 挖坑

“约定?”

云卿点头道:“云卿肤浅,不能辨别蒋大爷你对我姑姑一番真心。不过想来一男子能为一女子所做,不过一口饭,一件衣,一生珍爱,不离不弃。我姑姑养病期间蒋大爷所作所为的确做到了珍爱与不弃,云卿看在眼里,永感于心,自不会有所怀疑。然而不怕无心,最怕有心无力。如今别说我姑姑,连蒋大爷你,吃穿用度也都是用的蒋家的银子。那我怎么能够确定当你有朝一日不能再依附蒋家,你依然能给得起我姑姑一日三餐呢?”

蒋宽暗暗咬紧了牙。从前他好玩云卿便说他浪荡,如今他顾家云卿便指他无能,分明是无论如何都要拆散他与云湄了!如此蒋宽更不能忍,然因碍着云湄,于是极力忍了心头恼怒咬牙道:“纵我只是个讨饭的,也不会让——”

“若你只是个讨饭的,”云卿目无波澜扶了扶发间金簪,不冷不热打断蒋宽道,“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姑姑交给你的。你说我势利也好薄情也罢,要我姑姑跟着你讨饭这种事我不能忍。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连赚钱的胆量和能耐都没有吗?”

蒋宽眼睛几乎要喷出火焰来。云卿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勃颈上暴起的青筋和关节发白的铁一般的拳头,心知此事着实比想象中容易,果然,不等云湄开口哀求便听蒋宽阴沉开口道:“你不必激我。有事就直说。”

“好说,”云卿轻描淡写道,“听说你在做新茶,极好。成与不成,总归有那个胆量跟气魄到底就让人心生敬畏,所以我帮你一把,你需要的花草药材我帮你与裴子曜买,你全馥芬茶庄一应用银我帮你向阿凉借,总之你专心做你的茶就好,无须分心其他杂事。但即日起,至七夕斗灯结束近这三个月时间里,你要把你的新茶卖到蒋宋茶庄镜湖茶本月净利的一半。众所周知镜湖茶也是新茶,上个月才放到店里卖,然而你全馥芬不如蒋宋茶庄名气大,你蒋宽不如宋掌柜老成,你人手亦不能与蒋宋茶庄相较,因此拿你三个月的全部盈利与他本月的一半净利相比,这不算是我故意欺负你吧?但是你要知道,我此举只为看你究竟有多大能耐做茶,你若单只为了账面儿上几行字跟我偷奸耍滑瞒天过海,莫说我,恐怕连我姑姑也要看轻你。”

蒋宽越发握紧拳头,却只静默地看了眼虚弱的云湄,继而冷冷对云卿道:“我蒋宽还不至于!我蒋家几百年皆是做茶,历代荣耀累积皆因一味茶起,我蒋宽再不济也会去自败名声!”

云卿心头真是大赞蒋宽这份骨气,果然不愧是蒋宽,虽说如今常常冷寂得像块石头,却仍是当日沁河边上热血洒脱的蒋家大少爷!这厢云卿正心头暗赞,那厢蒋宽却已逼近两步,以全然有别于往日的沉静与谨慎逼问道:“你还没说,约定之后呢?”

“你欲怎的?”

蒋宽阴郁开口,一字一顿道:“若我如约做到,就请你云卿从此离我跟云湄远远儿的,此生都别让我们再看见你!”

“蒋大爷!”云湄脱口而出,原要开口作劝,然见蒋宽一脸愠怒,明知他委屈,又知云卿毕竟一心为她,一时劝也不得劝,怨也不能怨,只是越加悲伤难过不能自已。

蒋宽越发心疼得紧了。他不过在气头上,稍冷静一些,又岂会忘了云湄对云卿的情谊,见云湄如此益发心疼得轻手轻脚上前摁她躺下,也不得不软了语气劝慰地说:“你莫急,莫急。”

略顿片刻,又转身对云卿说:“我自然不能让阿湄再也见不到你,但是云卿你记得,若我如约做到,从今往后,今生今世,我与云湄之间任何事你都不得插手!说到底悲欢苦乐都是我二人之事,就算你是她至亲,但她如今有家有夫君,什么事都有我做主,轮不到你来插手!”

云卿见好就收,自然没打算再起纷争,便笑道:“就依你。不过若你做不到,我会做什么你心里也是清楚的,到时候可别怪我我无情无义。”见蒋宽怒色未消,便打算告辞了,先温言软语安慰了云湄几句,又叮嘱她听吕神医的话好好养伤,等絮叨够了方转身对蒋宽说:“时限只到七月初七,未免仓促,我会尽快说服裴子曜将你所需药材卖给你。至于我姑姑,若你不放心交给我不如就带去全馥芬住着,你请大夫就近照料就是了,总比留在你们蒋家让你瞻前顾后要好得多。我言尽于此,望你谨慎行事,就此告辞。”

云卿回了慕家头一件事自然是去找慕垂凉,今日种种事关重大,尤其与蒋宽之约定必须要先知会慕垂凉一声。然而入了夜云卿偷偷进了石林丛,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先前那条路,云卿确信那条路她早就已经烂熟于心,如今唯一可能是有人挪动石块石柱令她迷惑。云卿独自挑着灯笼气急败坏在里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却一无所获,未免迷路,只得按照暗自做下的记号原路返回,趁夜直奔长庚处。

长庚仍不能下床,依旧是捧卷侧卧、怡然自得之态。听罢云卿所言,长庚便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我知道。自大丨奶奶那日夜探之后我便进不去了,我还倒只是自己记错,如今看来倒像是已被人发现了。”

“你也进不去?”云卿下意识觉得怎么可能,照下人所说慕垂凉并非第一次被关在那石屋里,纵路线有变,他那样子谨慎的人又怎会允许自己沦落到当真与外头不得互通?

云卿连诓带诈,说:“你没说实话。”

长庚便笑了,放下书卷略坐起些,面带玩笑却言语郑重说:“我知大丨奶奶疑惑。不过我最后一次去时爷特特提醒,说纵关几天又何妨,难不成会要了他的命?他的命在慕家是顶值钱的,老爷子不会愚钝至此,为一时痛快毁一颗布局重要的棋子。因此私以为,既然爷不急,咱们也要稳住心神,决不可自乱阵脚,回头再添乱可就极是不妥了。”

这话说的,仿佛早知会有今日似的,云卿不免更加疑惑,问说:“只有这些?”

恰是此时,蒹葭推门进来了,长庚一看见蒹葭便笑得眉眼弯弯,忽增俊逸,蒹葭却因不能跟云卿出门憋屈得一口怨气十足恨着长庚,便根本不拿正眼瞧他,只是进门帮云卿披上一件夹棉素锦暗纹斗篷,罢了方说:“凇二奶奶在房里候着呢,说仍是黄庆儿之事。”

云卿点点头,却并不走,只是盯着长庚瞧。长庚见状,低头兀自轻笑一声,点点头说:“说起凇二奶奶……是了,爷的确还留了一句话,我竟差点给忘了。爷说……让大丨奶奶你安心于内宅就好,谨记他之前的话,不要相信老爷子,不要答应老爷子任何条件,不要为老爷子做任何事。”

这话倒是有几分像慕垂凉所言了。云卿看长庚重新捧起书卷,心知今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干脆大大方方道了声谢,又着人送了许多珍奇补药来,方略定下心来抽空去见孔绣珠。

孔绣珠此次前来仍是为黄庆儿之事。听孔绣珠所言,黄庆儿前两日倒是安分了不少,只是今儿白天忽又急了,托了两个相熟的婆子前去孔绣珠处问说法儿,若去呢,不拘怎么解气,总归盼着别说是赶出去了,面子上搁不住;若留呢,扫地浇花儿的活计也使得,但求别真来云卿房里做事便罢。云卿听着倒真听笑了,孔绣珠却急道:“你还笑呢,竟不怕她犯起浑来再找你的不是?她那人你是知道的,横起来愣是没个边儿,不定什么地方再暗下闷棍害你呢!可她父亲却是慕家老人儿,多半须得给些个面子,她托人求来我这儿,我倒回了也不是,允了也不是,两头儿为难了!”

云卿毕竟心不在此,便不大在意地说:“这好办,你悄悄儿回去莫让人知你来过,我这厢就找人给黄庆儿回个话儿,让她有空自个儿来找我一趟,我亲自同她说便是,也不需你夹在中间儿为难。这些日子我只顾养病,家中事宜一应由你打理,本就心怀愧疚了,此事又是我允诺过的,自不能再给你平添麻烦,我留着神儿呢,你且放心便是。”

孔绣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素不是多嘴的人,便将近日里家中事宜和公中账目一一报了,早早儿就告辞离去。云卿与蒹葭送孔绣珠主仆出门,又乘着夜色清凉多站了一会儿子,正要回房去了,却忽听花丛中窸窣一阵异响,云卿正自一激灵,却见灯笼一照,花丛中透出一点子柔柔清光来,仔细嗅去似夹暗香,哎,是人?又见花丛低矮,便知不是大人而是小鬼儿。便定了定神,唤道:“出来吧,灯笼一打看得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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