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19
花丛中却无动静,似不信她所言。蒹葭要近前,云卿却拦道:“深更半夜从太太处偷跑出来,也不怕太太担心了去。我虽不是他们亲娘,这等劣习却不能惯着。打折灯照着路就够了,让他们自己出来。”
050 逼仄
蒹葭依言掌灯明路,果见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花丛中探一出来,昭和做错事般偷看一眼云卿又迅速低下头,曦和那丫头却甚是高傲,咬着小虎牙直迎着她目光连带拖着昭和从花丛中不紧不慢走出来,还不忘掸掉自个儿裙上粘连的花草叶儿,以及昭和发上一点海棠花瓣。虽是妹妹,做事却反像姐姐,且身上自有一番不急不躁的悠然和不屈不挠的傲气,真真是像极了慕垂凉。
想起方才所说黄庆儿一事,再看着俩娃儿眼巴巴看着自己,云卿心说倒也是时候了,便略点头简单道:“先随我进来。”
昭和怯生生看一眼曦和,俩娃儿很是犹豫了一阵儿方才跟上去。云卿吩咐蒹葭去秉阮氏一声免她着急,芣苢随之关上了房门。
到了房里,云卿自在饭桌跟前儿坐下,昭和惊讶:“你也没吃饭么?”
云卿不禁涩然,“也”,看来慕垂凉被关挨饿一事两个娃儿也知道。先前若不提起便罢了,如今一想起,倒让本就没什么胃口的她一时彻底失了兴致。芣苢生怕她不吃,赶忙招呼说:“大哥儿和二姐儿也一同吃一些吧?外头多凉呢,从太太处一路走过来,恐要受了寒。这里煨了嫩嫩的羊肉汤,可香了,就一人喝一小碗驱驱寒吧?”
昭和“咕咚”咽了下口水,云卿禁不住笑了,吩咐芣苢说:“那就添碗筷吧。不过毕竟四月了,又是大晚上的,喝羊汤恐小娃儿受不住那份儿燥热,你给他们一人盛两口尝尝鲜也就是了。倒是那山药红枣小米儿粥能喝,只是他们喝的话稍嫌凉了。”
“自然是要热一热的,”芣苢感激地看着两个娃儿,忙不迭应下说,“你们先坐着,马上就好。”
待到芣苢将碗筷汤饭都摆好,云卿与昭和都拿起筷子,曦和却只是坐着不动。她一个小娃儿家脸上却偏有大人神色,一会儿凝眉细思,一会儿摇头暗叹,云卿约莫心里有数,却只作不知,笑着给昭和夹了一筷子菜,昭和咧嘴一笑,二人便开始安静地吃饭。
曦和愣是干坐着看了老大一会儿,直到昭和暗暗拉她袖子,她才方说:“旁人都说你凶神恶煞地很,你为何还留我们吃饭?竟不问问我们为什么来吗?”
云卿心说毕竟是小,还是沉不住气,便也不多说,只是道:“因我不怕那一两个人说,也不差这一两顿饭。”
然而这话对曦和来说到底是难懂了些,她歪着小脑袋咬着小虎牙苦思良久,最后下定决心一般问说:“可你就不担心他么?他却是没饭吃的,万一他饿死了,你不是要守寡么?”
云卿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一时呛得连连咳嗽,芣苢慌得上前为她拍背,一边又忍不住怨说:“二姐儿在哪儿学的这种话?这话不吉利,往后可不能再说了呢!”
云卿倒觉稀奇,摆手示意芣苢莫拦,缓了缓,又问曦和说:“你小小年纪,知道的倒是很多。我原是想咱们先吃饱喝足再说的,你既没这个心思,不妨就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
“开门见山”这个词曦和还是学过的,可她想了想,没开口。
云卿便笑说:“你都求到我门上了,你坐了我的凳子你哥哥吃了我的饭,若不求个什么,岂不白承了我这份儿人情?”
“你怎知——”昭和惊愕。
云卿便笑:“我年纪比你们略长,见识比你们略多,因而约莫能猜出些你们心思。但我堂堂岚园小主人,素不屑以大欺小,你慕家嫡长女,想必也不屑白承了我的人情。所以今日你求我一事,我求你一事,彼此帮对方一个忙,可划算?”
“你求我?”曦和惊讶。
云卿重重点头,只是含笑未语,却听门外响动,是蒹葭回来了。蒹葭见屋中景象,却不进门,在外悄悄儿招了招手。云卿便跟两个小娃儿告了不是,随蒹葭到门外去了。
“怎的,太太那里有事?”
蒹葭压低声音说:“太太那里很不好,我去时刚吃了药睡下了。别急,不是什么病,是心病!泥融姐姐说,太太自上次梦到大姑娘后就没睡安稳过,连着几日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大姑娘,而且奇了,回回都是那个梦!头一次在梦里见大姑娘跟大老爷走只是心慌,如今仿佛梦里也知晓些事了,一梦到那景象自己就先哭起来,心口疼得嗷嗷直叫,吓得泥融姐姐要拼命喊她醒来。如今是既困,又不敢睡,连着熬了两天了,泥融姐姐无法,只得请大夫来灌了汤药,好歹睡着歇息歇息。这一番混乱,才让两个娃儿钻了空子跑出来了。”
云卿听了亦心急,说:“这不成,太太这是心病,非得大爷那里递了大姑娘的信儿给她,她才能放心的。”仔细一想,转而又问:“老爷那里可知此事?”
“就是说么!”蒹葭气道,“早知道了,可只吩咐泥融姐姐好生照料着,便没其他了!泥融姐姐欲请你过去安慰两句,太太却说你如今手疾未愈,又挂念着大爷,不能再操累你了,愣是瞒着不让人过来!”
如此一说云卿越发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五味杂陈心酸难当,想来慕老爷子素来最疼爱长子慕九歌,因此爱屋及乌素来待阮氏宽厚,竟不料如今遇着事了竟也如此无情。云卿一咬牙说:“不行,若再听他的袖手旁观,这大的小的可真就都熬不住了!”
因而吩咐蒹葭先到阮氏处去,且带了话儿说自个儿稍后就去。这番自己正欲折返进门,却听得里头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我看这位阿娘就很好,她摸我的头,我觉得她的手软软的。”
“哥哥才不是呢!哥哥就是因为吃了人家的饭,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才替她说好话儿!”
“可是……可是没有人这样为咱们好过……这世上对咱们最好的人是舅舅,第二个,我觉得是这位新阿娘,她看起来好聪明好厉害,连阿爹那么厉害的人都喜欢她,所以我想如果是她帮咱们的话,兴许咱们就不用回曾祖房里去了……”
“哥哥你还说!”
昭和立刻噤声,房里静了一会儿,云卿正要推门进去,却听昭和又怯怯开口说:“可是,若跟着这新阿娘,就能天天见到阿爹了呀……我不想跟着曾祖习字,阿爹那么厉害,我想天天跟阿爹在一起……”
曦和却不再开口了。
须臾,却是芣苢开门出来了。芣苢走过了她方朗声说:“大奶奶,大哥儿和二姐儿说晚饭用好了,却还有几句话儿要跟你说。”
云卿便又往偏处走了两步,亦不压声音答说:“晓得了,这就好。”
芣苢这才压了声音说:“听这意思,是想跟着大奶奶你呢。你可是先前就猜出来了?”
“原只是猜测,如今听说太太那里清醒方能确定。如此也好,可算想到一块儿去了。”
芣苢便怨说:“两个娃儿人小鬼大着呢,我瞧着脑瓜儿灵便得很,大奶奶原须多防着些的。如今却又低了姿态有商有量的,恐他们不将你放在眼里。”
云卿却笑:“你这话才不对呢。曦和那丫头心性高着呢,我若不尊着她,她反要看低了我。说来她慕家人与蒋家人别无二致,都是看旁人低劣一等的,我若不再尊着她,她便是有话也不跟我交底儿了。”
于是示意芣苢守着不准旁人打扰,自己则欲进门。到了门口,却听两个娃儿还在论说。
“可是,可是,我想有个自己的房间,不用几天住曾祖那儿,几天住曾祖母那儿,再几天住祖母那儿,好像没人要一样……妹妹,我们就跟着阿爹住吧?好吗?”
“哥哥是太好心了,阿爹他才是头一个不要我们的!”曦和叹说,“咱们还是太小了,再长大一些,什么都自己做主,看谁敢轻慢了去!”
云卿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轻轻叩门柔声问:“我可以进来了吗?”
房中立刻安静下来,便听曦和道:“这是你自己的地儿,问我们作甚?”
云卿便道:“那我便进来了。”说着推门进去。走到桌旁,见昭和倒是吃了不少,曦和却未曾动筷,两人手拉手面向她站着,见云卿近前,曦和便问:“我们确然有事求你,可你也要说说,你欲求我们什么?”
“好说,”云卿道,“我求你们从太太房里挪出来。”
曦和与昭和面面相觑,昭和傻乎乎问:“那让我们去哪儿?”
云卿看着曦和笑道:“这就不关我事了。我只求这一事,该你们了。”
曦和却不吭声了。反倒是昭和急说:“那不跟太太住,我们能跟你住吗?你能让阿爹不撵我们出去吗?”
“哥哥!”
“好啊!”云卿点头说,“你们是慕家嫡子嫡女,我是慕家长房正妻,你们跟着我原是情理所在,此事并无不妥。但你们要知道,进什么庙拜什么佛,到了我房里就要守我房里的规矩。我只有三点,一是外出要跟我房里人交代,不得撒谎瞒骗;二是要勤奋好学,专注课业,知礼知仪,明辨是非;三么,既是一家人,自然要诚实坦白和睦相亲,在我面前有话直说不需遮掩,在你们阿爹面前要孝顺懂事不得顶撞。此三事若你们可以做到,那么明儿一早我就秉了太太把你们挪过来,可好?”
“可……曾祖他……”昭和怯怯嚅嗫。
051 骚动
云卿闻言不免心中暗叹,两个娃儿从此教养在她房里原是情理之中,慕垂凉纵反对,到底会顺着她,阮氏那里也无甚好说,只是往来若有勾心斗角,终是免不了和老爷子一场交锋。
而慕垂凉又特交代了不让她插手……如何能不插手呢?
是夜,两个娃儿就歇在了云卿房里。红漆雕花木柱床,青丝结扣碧纱橱,就安置在云卿与慕垂凉牙床几步之遥的外间儿,云卿又亲自抱了她陪嫁的两条云锦盘花蚕丝被给他们,因恐熏香味道过重对小娃儿肺不好所以将房里大小香鼎一应撤下了,在床边柜上高处放了一只小篮子,里头松松放一抱茉莉花瓣儿,昭和直呼香,踮着小脚儿使劲儿嗅,曦和却始终一语不发若有所思地打量云卿。云卿因担心阮氏,也顾不得再与两个娃儿纠缠,少不得连哄带骗先劝他们睡下了,一边嘱咐了人好好守着,一边带着芣苢急匆匆往阮氏处去。
却说阮氏孀居,院里向来素净冷清,如今孤星冷月的更觉几分凄然。云卿刚到阮氏房门口便听里头惨然惊叫:“绮儿!绮儿!”唤的正是慕家大姑娘慕垂绮的小名儿。
为思所伤,为梦所困,云卿知是心病,亦知自己不是那味心药。如今能做不过守着,替慕垂凉略尽些孝,等天亮再去找慕老爷子周旋。这时间,阮氏已从惊叫变成痛哭:“敬亭,绮儿,你们莫丢下我!等等我,我这就随你们去,你们等等我……”听来犹在梦里。云卿听着毕竟不忍,便匆匆叩门欲进,却听得手起声落,房中忽静,下一刻,便听得一阵仓促声音,霎时间门如被掀开,便见阮氏披头散发满面泪痕扑出门来紧抓着她手颤着声儿唤:“绮儿,你、你回来了?”
蒹葭与泥融紧随其后,一扶阮氏,一为阮氏披衣,各自皆是无奈神色。云卿便抽了手反握住阮氏的,软语温言道:“太太,是我,是云卿。”
阮氏却状如癫疯,一味抱紧了云卿哭喊说:“绮儿,你留下吧,莫要再弃娘而去了!如今你爹已离去,你若再走,让为娘如何好活?罢了,罢了,一起走,我随你们去!”
说着一口气没缓过来,竟翻了白眼珠子背过气儿去了。泥融等人一时慌了只知哭喊,云卿不免喝道:“都吵什么?先请大夫去!”泥融忙不迭应下差人去了,几人这才七手八脚把阮氏扶进门去安置在床上。不一会儿,大夫也来了,号了脉扎了针调了药,待云卿问起,却又道是心病,药石无甚大用,须得先让病人先安下心来。云卿心知是此,虽愁也无法,只得先送大夫去了,再回头照料阮氏。
进了门,却见阮氏已悠悠转醒,面容十分倦怠。
“太太。”云卿见她神色迷茫,便唤了一声。
阮氏于是茫然抬头,戚戚然盯着云卿看了一会儿子方如梦初醒,一时精气神儿骤减,骨架子也似垮了撑不住了,失魂落魄瘫在床上,眼泪汹涌而出,却颤颤哭说:“我得见阿凉,我必须要见阿凉一面,必须……”忽又想起慕垂凉已被老爷子关起来,一时转为低声呜咽,话却未停。
“云卿,我若说了,你们必以为我是忧思过度所以胡思乱想。但是每次都是同一个梦,这难道不蹊跷么?我就眼看着他们往前走,说说笑笑的,越走越远了。可敬亭他是已故之人哪!绮儿怎么能跟着他走?绮儿她究竟出什么事了?绮儿她……”
“太太……”
未及云卿作劝,却见阮氏摇头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不必多说了。我要见阿凉,我得听阿凉给我个准信儿!泥融,扶我起来,我去求一求老爷,我今次必须见到阿凉!”
说着挣扎欲起,可她身体哪里受得住,才撑起一点子就又重重瘫倒在床,饶是云卿再头脑清醒也不由慌起来,忙拉住阮氏手说:“太太,太太你且听我说……”
阮氏却哭道:“那些道理我如何能不懂?但那是我女儿哪!”说着头一偏将脸埋在被子里再度失声痛哭起来。
见此情形,蒹葭芣苢早红了眼圈儿,阮氏丫鬟泥融泣不成声,又听阮氏哭着哭着竟咳起来,一时更急了,“噗通”一声跪地对云卿磕头哭道:“大奶奶,泥融知是强人所难了,但若有一丁点儿的法子,泥融也绝不会故意这般要你为难。如今这房里情形大奶奶也看到了,实在是要撑不下去了!虽说老爷必会放凉大爷出来,凉大爷也必会带大姑娘的信儿过来,可谁知道太太她能不能熬到那一日呢?万一有个闪失,莫说咱们,就是凉大爷自己个儿难道就不心痛么?大奶奶,求您想想办法,不说见不见了,就帮着问问信儿,给太太个安心也就是了!求求大奶奶了!”
泥融既如此,阮氏房里余下丫鬟自然也跟着跪了一地,个个又是磕头又是哭求,云卿哪儿受得起,喊着蒹葭芣苢欲扶她们起来,泥融却固执不起,直把额头都磕破了,回头又见阮氏那副模样,心一横咬牙道:“行,此事我应下了!”
话音刚落,房中立静,紧接着便见阮氏挣扎欲起,云卿知她所想,便上前劝道:“太太,你歇着吧,我去,我这就去。”
阮氏却摇头说:“不必说了,我自然要陪着你的,总归我在这园子里久了,还算有几分面子,兴许能帮得上忙。”
于是阮氏、云卿、泥融、蒹葭、芣苢和另一阮氏房中丫头共计六人,一行人掌灯夜行,依云卿所言至长庚处。
路上,云卿将昭和曦和之事说了,阮氏亦心疼她担当,唯有言谢,又恐慕垂凉回来怪罪,说此事她自会去周旋,云卿亦言谢。如此一路话虽不多,到底和和睦睦,似更亲近了一层,待到了长庚处,阮氏虽再无力多走半步,人却仿佛精神些了,如此云卿泥融等人心中略觉宽慰。
长庚仍捧卷静阅,只是眼看是已困倦,原是打算要睡了的。听丫鬟秉说阮氏等人来,一觉甚是不妥,二来又觉失礼,然而自己毕竟不能起身行礼,只得吩咐丫鬟将碧纱橱上纱帘放下来略作遮挡,近处灯悉数挪远了,方敢言请。
云卿等人遂进门,只见房中一侧灯火通明,另一边屏风遮挡,里头却只一盏小灯,仅能分辨物什。而碧纱橱中影影绰绰,只见其形,乃是在行礼:“长庚见过太太,见过大奶奶。”
阮氏亦知他挨了打,毕竟是慕垂凉心腹,彼此很是熟惯,因而更加不忍,忙道:“可好些了罢?”
长庚与云卿相视一眼,明明光线极暗,彼此却皆知是“相视”,然而毕竟看不出什么,于是各自又迅速移开目光。便听长庚答:“已渐好了,多谢太太挂念。”
云卿原等着长庚问一句“太太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长庚却很是提防她似的,愣是没开口问。
到底阮氏心急,便直接问说:“云卿,你带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云卿亦不遮掩,笑说:“自然是为凉大爷之事。”
“哦?”
云卿便道:“更深露重,原不想劳动太太,只是方才太太说起‘在这园子里久了,还算有几分面子’,便心说若非让太太亲自跑一趟,我自己又哪里办的成呢?不瞒太太说,若要见凉大爷,我有那份儿心,但要怎么才能避开老爷并且见到,整个儿慕家怕只有长庚有那份儿力了。只是到底我面子薄些,所以得请太太亲自来跟长庚说。”
长庚诧异道:“大奶奶你怎能——”
一言既出又觉不妥,稳了稳,放轻放缓了语气说:“长庚以为跟大奶奶说清楚了的。此番情形确然已不在掌控,纵爷多智,又哪能面面俱到,事事算得不差分毫呢?纵果然算到,又岂能和老爷的想法一应契合呢?再者,若果然有法子,爷又何必受这份儿苦?”
阮氏也觉意外。她原以为是要随云卿去求老爷子的,怎得如今看来,竟可以绕过老爷子?
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见阮氏面带狐疑,云卿确定地点点头,方对长庚笑说:“太太身子不好,不该深夜惊风,所以我不与你作口舌之争。他慕垂凉有多大能耐我心里清楚,你长庚有没有撒谎我心里也清楚。先时因你说他叫我不要插手太多事,所以我听你们的,可如今你也看到了,这上有老下有小,里头外头都是事儿,你们称我一声大奶奶,我就得当这个家,如今纵不叫我拿主意,我也得问问他的意思,然后遵照着办妥帖了。我晓得必是他吩咐下来了所以你不便跟我说,那我也就不跟你多说。太太,我在外头候着。”
说着吩咐蒹葭与芣苢随她出去。便听长庚唤:“大奶奶,若惊动太太,爷如何能不怪你?”
云卿顿了顿脚步,却见阮氏默默点头,良久一叹,缓缓说:“我懂了。云卿,你先在外头候着。”
“是,太太。”
052 呓语
却说如今长庚所居之处,乃是慕垂凉成婚前起居之所,名为翠苑,园中只三间碧瓦青砖房,并一道方砖高墙,极为简单。园中花木亦只有垂柳,如今正值四月,株株粗壮老垂柳拖起一幕幕翠绿的挂帘。
芣苢忧心忡忡,左右踱步,念念有词:“这事儿做到这份儿上真是丁点儿意思也没有,做呢凉大爷不喜欢,不做呢太太又不愿意,如今还把宋长庚给得罪了,哎呀呀这可真是……”
云卿虽也觉窝心,但毕竟到了这一步,也就想开了,如今只盘算着该怎么跟慕垂凉说。
蒹葭见她面色悒悒,望着园中绿苏苏一片笑说:“这垂柳像是很有些年头了,乍一看倒叫我想起沁河边上的古柳,长得真是一样的好。”
万条垂下绿丝绦。云卿伸手拂过一串绿柳叶子,心头莫名晃过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然而她一来无力细究,二来也不是分心的时候,是以并未多想,只觉得仿佛在整个慕家,都素来未曾见过如此粗壮的柳树。
且十几株皆皆粗壮,密集在一个称不上宽敞的园子里。
正发着呆,泥融已推门出来,低声请云卿进去,言语颇有些小心翼翼的。蒹葭与芣苢自然担心,云卿却揣度泥融神情,不准她二人跟进去。
到了房里,见阮氏十分平静地坐着喝茶,碧纱橱中长庚仍只是一道暗影,一切和云卿出门之前一模一样。而算算时辰,阮氏与长庚交谈也不过只有一刻钟。
见她进来,泥融等人一应退下,门已关上,长庚方清咳一声道:“那么,太太就先回去吧。余下事,想必大奶奶办妥了自会去禀明太太。”
阮氏略已点头算是应下,云卿随即上前扶她起身,送她出门,看着泥融与她一道回房去了。待转身再回房,却见长庚已打了碧纱橱上垂纱幕帘起身了,分明脸色苍白,神色却带着三分玩味和三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恍惚与慕垂凉有些相像。
长庚伤势未愈,走动之间十分费力,却声音平稳道:“我虽应了太太话儿,但也要约法三章。一是我能指路但不带路,否则爷看到,杀了我也未可知,我犯不着;第二若中途遇上老爷子的人,我是不会替大奶奶你担着的,也犯不着;第三么,今儿我与太太之约,大奶奶不得问,不得揣摩,不得透露。”
“好。”
“不多想想?”长庚惊讶。
云卿微微一笑,打开门说:“我犯不着。宋公子请。”
“呵……”长庚低低一笑,再不多言,跨出房门接过蒹葭手中灯笼,带着云卿经一小路往石林丛中去。
一灯二人,一路无言,等到了石屋外长庚悄然执灯退去,云卿略点头目送算作致谢,等长庚不见了身影,方转身直奔石屋。然而今次却不同上次,那石屋之门并未锁紧,只是松松插住,云卿心觉好奇,但手上却不迟疑,轻易就将门打开。因石屋从外看一片漆黑,云卿还以为并未点灯,推开门方看到一点子极微弱的亮光,却是从一角传来。
“阿凉?”
一边轻唤,一边反手关上了门,自己则寻光而去。近前两步,就见一抱麦秸杂乱堆在角落,慕垂凉身着银白花鸟织纹盘扣大褂,盘腿席地而坐,端正闭目养神,恰如玉塑石雕。身前没有麦秸之处点着一盏油灯,光亮微弱,照得他衣衫越发白的寒凉,无俦俊颜却笼在阴暗处,朦胧中恍惚难辨。
云卿连着两声轻唤,慕垂凉却纹丝不动,如僧人打坐稳坐如钟。云卿只道他是睡了,轻手轻脚近前跪坐在他面前,静悄悄握住他放在膝头的手,这不握便罢,一握住禁不住战栗了一下——这手怎得冰成这样?
再唤,声音便带着些轻颤:“阿、阿凉?你还好么?”
慕垂凉微微一颤,极缓慢地睁开双眼,四目相对,但见他睫毛不可抑制地颤了两颤,然后神色渐渐从惊喜变为茫然,接着似失望般再度阖上眼,嘴角亦牵起一丝苦笑来。
云卿更加担心,靠近了些伸手抚上他脸。
“阿凉?”云卿吓得心惊肉跳,整个人几乎扑到他身上,“你脸为什么这么烫?你发烧了?阿凉,阿凉你发烧了!”
云卿连声惊叫,慕垂凉终于再度睁开眼,一脸困惑神色。不一会儿,他伸手握住紧贴在他脸上的云卿的手,微微一笑说:“果然是你来了。方才还以为是做梦。”
云卿眼泪“刷”地流下来,一边紧紧抱着他一边哭道:“怎会是做梦?自然是我来了,就是我来了!”
慕垂凉额头滚烫,人已烧得有些迷糊,也紧紧拥她在怀温柔道:“看来……不管我做什么……你终究还是放不下我的吧……”
云卿越发难过了,极力扯开一丝笑说:“说什么傻话,我自然是放不下我夫君的。”说着胡乱将自己斗篷扯下仔细给他裹上。
慕垂凉闻言欣喜,含笑点头说:“这便够了。知你挂念着,心里当真是安慰许多。我想着纵是到最后于四族再无用处,被当做废弃的武器扔在角落里慢慢生锈腐烂,最后像是没来过这世上一般被人遗忘,如此都好,但若是活着的时候能有个人真真切切地,长长久久地挂念着,总归是令人心生快慰的。”
云卿闻言眼泪更是汹涌,因晓得他若清醒着是无论如何说不出这样的话的,于是更加紧紧抱着他说:“什么真真切切长长久久的挂念,何止呢?我嫁你时日虽短,却早已习惯你陪着我守着我了,如今夜里等不到你回来我始终不能安眠,许多事原本我一个人时能够做好,如今却已不敢自己拿主意了,原本一个人时想做的事不过那么两三件,如今变成两个人了,想要一起做的事突然变成很多、很多很多……阿凉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是不能跟你分开的了,我能给的就是这样的挂念,够么?”
慕垂凉烧得厉害,听闻此言觉得十分快慰,又略有几分心疼,便哄小孩子般拍着她背低低笑着说:“啊,够了,太多了,太……好了,对的,如此真是太好了……”言辞越发含混不清了。
云卿更加担心,心道这石屋苦寒,慕垂凉本已高烧,再留在这儿岂能熬得过去?况且谁又晓得他是几时生的病,兴许已好几天了呢?如此哪里还敢耽搁?更何况素来关在这石屋便不给饭菜的,他连日挨饿,纵是无病,恐也捱不下去了……如此各种思绪繁杂扰得她一时忧心忡忡。
慕垂凉却仍抱紧了她喃喃自语:“有时候,想要看到什么局面,然后为之努力,布局行事,以为万无一失,可是到最后,竟也会有偏差呢……有时候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很多事情,都有意外……云卿,你不会,恨我吧……”
他神志不清,将字句弄得支离破碎,云卿在断断续续的字句中勉强分辨出这几句,却总也不大分明,加之如今哪有心思细想,便安慰地应说:“这是哪里的话,我这一生若说恨,实在已经够多了。若能有天长地久,也不愿分心去恨,只想要好好地爱呢。”
慕垂凉仍是絮絮叨叨:“啊,仿佛终究,是我错了呢……实在是,对不起啊……”
如此碎碎念着,终于渐渐靠在云卿肩上昏睡过去。
云卿再也不敢耽搁,一边扶着慕垂凉靠在麦秸上一边出去大声呼喊,果然招来两个守卫小厮。因这石林丛如同迷宫,慕家下人大多不敢轻易进来,如今又关着人,更加没人敢来造次,因而小厮们并不死守着,都在不远处歇息,如今听云卿疾呼近旁两个才匆忙过来。
“大奶奶?”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一人惊问,“您如何能——”
云卿冷然喝道:“我如何能进来?我若不进来,凉大爷恐怕是要病死在这里!你们当的什么差?连凉大爷病了也敢瞒着不报!”
一十四五岁小厮禁不住云卿一顿冷喝,忙上前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云卿只以为如此必定是要先斩后奏先救慕垂凉,却不料那小厮是不斩也不奏,松了口气不在意地说:“哦,还是发烧。”
另一人年纪略长,点点头说:“只是烧着就好。大奶奶忧心凉大爷,也是理无可恕但情有可原,大奶奶不妨快快趁没有更多人知道,赶紧原路返回。”
那年轻的也反应过来,心知若老爷子知晓云卿竟然都到石屋里头去了,他们这当差的必定要受罚,便也跟着劝说:“大奶奶快回去吧,奴才们不会在老爷面前多嘴的!”
云卿闻言更是怒火冲天,冷冷道:“什么叫‘只是烧着就好’?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若有什么闪失,你们谁担待得起?还不快去请大夫!”
年长些的小厮便说:“大奶奶息怒。只因凉大爷高烧不退一事奴才们已经早早禀明老爷了,老爷说烧便烧着吧,不得请大夫,不得挪动,更不准通知到房里,亦不准再拿此事烦扰了他。奴才们自然不愿凉大爷有什么闪失,但毕竟当差,哪有不从主令的,望大奶奶息怒,早些回去吧。”
另一人亦是恳求:“望大奶奶不要怪罪,快回去吧。若再有旁人发现,我们兄弟可就帮不了您了。”
云卿暗暗握紧了拳,一咬牙道:“拜托你二人帮我照看着凉大爷些,我半个时辰内必回来带他走,也决计不会牵连你们……拜托了!”
053 夜谈
云卿郑重行礼恳求,那二人原不过是末等小厮,哪里担待得起,三言两语推托不过便就此应下。云卿折返回石屋,见慕垂凉含笑而卧,安静如婴孩,然而额头滚烫,云卿唤他却始终没有应答,分明已经不省人事。
年轻些的小厮亦跟进来,将自己巡夜的斗篷脱了,却不大敢给慕垂凉披上。云卿感激地接过去,那斗篷虽粗糙却厚实,云卿正要给慕垂凉披上,那年长些的却在身后提醒说:“大奶奶既如此吩咐了,奴才们不敢不尽心的。还请大奶奶将自己的斗篷带走吧,免得被谁看见,徒生是非。到时候老爷既不放凉大爷,再怪罪大奶奶,岂非得不偿失。”说着将自己斗篷也取下递过去。
此言极是,云卿自然听从,却也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二人。那年轻些的不过十四五岁,圆脸圆眼,皮肤白嫩,透着稚气,年长些的不过二十二三,看模样不是个话多的,亦是面皮白净,一派书生气。然而虽是为奴,又是这等苦差,二人却颇有几分淡然自若,说寻常,也有些不寻常。
因这慕家老爷子最会用人,当日云卿未过门便听慕垂凉提醒,慕老爷子一旦看到一人能耐便会想方设法榨干,所以后来他也屡屡提醒云卿只可在内宅行事,万不可插手生意,便为此故。如此一想,再看这两个小厮,便更有意思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今两个孩子已收到她房里,丫鬟人选她早就心中有数,但唯有小厮她并不熟悉,原是要拜托慕垂凉,不想今日竟恰巧撞上。
如此一想,云卿不仅暗叹:正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今日之事缘由复杂,她纯粹是被逼至此,以为情况凶险,对稍后老爷子那里的求情也没有十分的把握,竟不料此处却见转机,一时不免重拾斗志,精神大振。
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云卿便披上自己的斗篷,郑重对二小厮说:“半个时辰之内必有人会过来,只是恐怕未必是我,届时还要烦请二位帮忙周旋,既不耽搁凉大爷治病,又不致使人生疑。”
其实倘若有人生疑,这二人又怎可能逃得过去,因此云卿只是淡淡一言带过,并不十分担心。果然那年长的已然了悟,心知此番要卷入是非,不禁叹了口气,转身不再多看云卿。年轻圆脸的却忙不迭应下,道:“大奶奶放心便是。”
如此云卿亦不再多言,行礼告辞,直奔天问阁。
到了天问阁,见里头灯火皆熄,已然或主或仆早就全部歇下了。云卿稍整衣冠,在门口候着。几乎立刻就有巡夜的小厮过来查问,因见是云卿,皆皆过来行礼。
“烦请禀明老爷,就说我有急事,必须现在立刻见他。”
见他们犹疑,云卿又补了一句:“事关蒋家。”
不一会儿,天问阁大丫鬟青桑手持灯笼亲自出来迎她,见面只简单行礼,并不虚作客套,只是道:“老爷在书房相候,大奶奶请。”
云卿点头应下,随之进门。这书房云卿来过,不过是普通布置,如今慕老爷子身披一件明蓝茧绸团福团花大褂坐在书桌后面,看似漫不经心地翻阅一沓宣纸。云卿晓得那是什么,是昭和与曦和平日里练的字。
明明是听到“事关蒋家”这四个字才匆忙接见,待开口,慕老爷子却是道:“深夜过来,想必是有急事。”
云卿深知多耽搁一刻慕垂凉就更危险一分,然而与慕老爷子交锋,又岂敢掉以轻心,因此暗暗稳住心神,叹口气说:“祖父……孙媳是说,能够叫您一声祖父么?”
慕老爷子翻阅宣纸的手一顿,似笑非笑说:“倒是该随阿凉叫我一声爷爷的。坐吧,青桑,看茶。”
青桑看了茶便退去了,书房中只剩他们二人。云卿便委委屈屈地说:“爷爷是知道我身世的,娘家亲人若论起来,也就只有我爹与姑姑两人。我爹常年在外,彼此唯有挂念,但姑姑却是真真切切就在跟前的。孙媳深夜叨扰,就是为我那嫁入蒋家的姑姑而来,四族之内消息互通,爷爷想必知道我那姑姑在蒋家受的苦,她那孩子是被蒋家人给活活害没了的!这件事,饶是我再大气量也不能容忍,我不能放过他们!求爷爷帮我!”
慕老爷看起来更加漫不经心了,兴致缺缺问说:“此事不好论断。”
云卿便摸了帕子假意抹泪说:“爷爷本是四族之首,自是不便说各家的是非。所以前几日我虽对蒋家恨之入骨,却也不敢在家里提及分毫,生怕伤了四族和气。可今日去蒋家,竟发现连那蒋大爷蒋宽都开始怠慢我姑姑了,这叫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我知道爷爷不便插手,所以只求爷爷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阿凉帮我略作惩戒,多少给蒋家个教训也就够了!爷爷不看我的面子,也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帮我们姑侄俩一次吧!”
云卿这话盘算了一路了,当日慕垂凉为何被禁足,乃是为的裴子曜之事,可是云卿始终记得早在禁足之前,慕老爷子已经对慕垂凉步步紧逼了,这逼的,就是要他动蒋家,可是当时,慕垂凉以蒋家后宫得势时机不利为由拒绝了,这才是老爷子如今非要惩罚慕垂凉的根本原因。
所谓投其所好,如今在老爷子面前最好的投机取巧方式,莫过于帮他对蒋家开刀。
果然,慕老爷子抬头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终是和善地开口说:“说来你是我慕家孙媳,如今娘家没什么人,若有什么委屈,自然该是我们阿凉替你出头的。”
云卿立刻欣喜,起身连连道谢说:“谢谢爷爷,有爷爷这句话我就——”
“但是,”慕老爷子打断她的话,似笑非笑道,“但是阿凉愿不愿惩戒蒋家,那可就要另说了。对付蒋家毕竟不是小事,你确定你能说服得了他吗?”
云卿心下了然,假意低头细想了一会儿,最后欢欢喜喜说:“于我说,这倒算不上什么事儿。倘若能够说服他,那就他帮我做,倘若不能够说服他,那么他教着我,我自己去做。夫妻二人原本就要齐心协力,我受了委屈他自然要帮我出头,他不便做的我自然要帮他做,爷爷说是不是?”
慕老爷子微微眯了眼睛,却仍是稳坐如山,看她天真神色不免笑说:“你么?你个小丫头,虽是嫁了人的,却和小孩子也没什么分别,惩戒蒋家……我认为整个物华谁也比不上阿凉,惩戒蒋家一事也只有阿凉一人做得到。”
云卿闻言更加欢喜,凑到书桌前道:“不瞒爷爷说,我从前呢最爱听旁人夸我爹裴二爷了,如今呢就最爱听人夸阿凉。不过爷爷这话说的可不对,毕竟这说到底呢不就那么一件事儿么?谁来做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儿最后呈现出怎样一个局面,是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单就这一点的话,我虽不是阿凉,却也做得到,爷爷何不让我试一试?”
慕老爷子看了良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拍桌子道:“好,你既敢说,我如何能不敢让你试?”
听闻此言云卿立刻再行了个礼道谢说:“多谢爷爷答允!今日爷爷能为云卿做主,往后云卿也必当尽心尽力,为慕家做事。”
“为慕家做事?”慕老爷子终于起身,笑着为她续上茶,并将茶杯递给她说,“我还以为,你只是想为阿凉做事。”
云卿便自然而然说:“如今阿凉是为慕家做事,那我为阿凉,自然也就是为咱们慕家了嘛。其实不怕爷爷笑话,若是可以,我倒是真想带阿凉回我们岚园,没有裴子鸳,没有蒋婉,也没有银号生意,就我们俩就够了。可爷爷还要阿凉做事,那也没办法了。”
说着红着脸接过茶杯。
慕老爷子觉得十分有趣,捋着胡须呵呵笑说:“这话说的忒小家子气了,怎的你个小丫头家家的,还想拐带我们阿凉不成?”
云卿嗔道:“爷爷若笑话那也没办法,但若说没存过那份儿心,那可真是说谎了。说到底我岚园虽不能与慕家相较,但于我私心,自然更偏爱岚园些,若是阿凉为爷爷做事能有个年限,等到年限够了,他老了做不动了,就让我独占了带走了他,若能如此,真是爷爷叫我做什么我都认了呢!”
“哈哈哈哈……”慕老爷子抚掌大笑,忍不住道,“年限?怎说得如卖身的长工一般?你独占他,又怎知他就甘心被你独占呢?真是个小丫头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云卿摇摇头,却又立刻红着脸低头说:“爷爷非要把人问羞臊了不可。我自然晓得阿凉是爷爷的长孙,爷爷也好慕家也好,都不允许我独占了他,可慕家虽大,我也只想要一个阿凉,旁的金银珠宝财富地位,我都是看不上眼的。况且我要独占了他,自然就有本事叫他也眼里只有我。只是爷爷不肯放人,否则我定要早早拐带他走的……哎呀,真是羞死人了!”
慕老爷子当真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仍能够边笑边问说:“倒怪起我不放人么?你个小丫头也不想一想,他留在慕家,财富地位,荣耀尊崇,可是应有尽有的。”
054 进退
云卿却摇头道:“那些我都不准他要。我若带他走,必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走,不挟带慕家一丁点子财富荣耀。否则,否则……我怕他还要想起裴子鸳和蒋婉来……这不行,他只能有我一个人。”
慕老爷子真真是笑够了,捋着胡须坐回书桌后呵呵笑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独占之心竟如此强烈。”
顿了一下,又微微一笑道:“可是毕竟也很令人感动,所以爷爷很愿意帮你达成心愿,只是不是现在。”
“噢……”云卿面露失望之色,略一顿,又欢喜说:“毕竟还是要多谢爷爷。”
慕老爷子径自喝起茶来,优哉游哉说:“方才有个人可是说,但凡能答应,叫谁做什么也都认了的。这话竟不知作不作数。”
云卿忙点头说:“作得,自然作数,爷爷只管吩咐。”
慕老爷子便道:“让你搅得一点睡意也无,不如就说说家里事吧。你坐。”
云卿原要直接说起慕垂凉的,竟不料慕老爷子竟了无睡意,平白有了聊天的兴致了。云卿心中挂念慕垂凉,也不知他高烧不退,如今究竟怎样了,一时不免担忧。
慕老爷子何等敏锐,如何能不察觉,自然问说:“怎的,掌家遇上了什么难事?”
“啊不,不是……”云卿试图掩饰,又一想,既然来了,索性就一次说开,便指着桌上宣纸说,“只是看到那个,想起些旁的事来。若我没看错,那是昭和与曦和的临字吧?”
老爷子点点头,翻开那摞宣纸一张一张看着,说:“都是极好的孩子,可是到底是像阿凉,表面上温和,其实性子冷傲的很。原想将她们送到你们房里教养,但是……”
但是慕垂凉不答应。
云卿却笑说:“爷爷别怪我多嘴。那两个孩子呢,说到底跟着爷爷,也不是很合适,这一点我是知道的。爷爷可别嫌我善妒,只是再怎么说身上都流着裴家的血,如今我与裴家都闹成这样了,面对这两个孩子我这心底能不后怕么?爷爷若将他们教得好,成了大气候,谁知道将来会不会为了他们的娘而跟我反目成仇呢?若是他们跟着爷爷还学不好,这一来裴家人要说咱们不尽心,说咱们小气,这二来阿凉这里也要不满意了。所以纵只是做做样子也该把孩子接回来,跟着我,也就是跟着孩子亲爹,有亲爹在旁照看着,谁还敢说什么呢?不论将来如何,裴家也好阿凉也好,都怪罪不到我或者爷爷这里。”
“话不能这么说,”慕老爷子道,“说到底,我也只是为了成全他们父子情义。哪知阿凉并不领情,我瞧着你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实在应该多劝劝他。”
云卿笑应说:“那是自然了,我们作晚辈的,若说孝顺,第一孝不就是为长辈分忧么?如今爷爷既有此意,我必定是要劝他的,这样一来,早课呢就请先生来教着,下午呢就学骑射、对弈、琴瑟、女工,晚上单就练字即可,如此我才不怕旁人说我怠慢了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