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21
裴子曜哑然失笑:“你倒是坦诚得很。”
说罢,纤长的手指优雅掀开一页,目光从第一页上轻描淡写地游走,接着略一点头,又将那册子合上了,轻巧收起来交给裴牧,继而问云卿说:“求什么?”
云卿心里松了一口气,然而她对如今的裴子曜总觉有几分生疏与戒备,虽听他如此问,却总觉不大放得下心,便不敢耽搁地说:“求你卖一些药材与我……不,坦白说,是卖给蒋宽蒋大爷。”
这说的自然正是蒋宽制作新茶需用到的几味草药,因物华附近最好的草药素来都是供给医药裴家的,所以蒋宽一直买不到。而云卿答应了要帮蒋宽。
“容我先说两句,可好?”见裴子曜点头,云卿道,“蒲公英,茵陈,金银花,冬凌草,夏枯草,薄荷,荷叶……蒋宽所需不过就是这些。我们都知道,这些药材虽是药,但是山水田园间皆有,即便是最好的货价钱也不贵,你囤着也难多获利,何不就让蒋宽买一些,让他承你一个人情呢?再者,蒋宽有心要买,两倍三倍的市价恐也愿给的,你不会吃一丁点儿的亏。至于上次蒋家园子里你说过的那件事,我向你担保决计不会发生。因蒋宽此生只会向你买这一次,仅此一次而已。日后这几味药材,最好的仍然只供给你裴家,与蒋家不会有任何关系。”
云卿一股脑儿说罢,却见裴子曜竟听得不大认真似的,云卿以为他不答应,便接着说:“若你信不过我,那么——”
“好的,可以。”
059 华灯
“怎的?”裴子曜看着她一脸惊讶,不免笑了。这一次他确然觉得有趣,手也好目光也好,终于皆皆从他所买的宫灯上移过来。
倒叫云卿不知所措,半晌,自己先笑了,道:“是我小心眼子了?我这几日可把能来劝来求的理儿都捋顺十来遍了,就这心里头还没谱儿呢,如今你轻轻巧巧答应了,倒叫我觉得自己气量极小,连带我那礼物都嫌轻了。”
裴子曜哑然失笑,看着巧笑嫣然的她和善地说:“那礼物我确然喜欢,但你晓得若你所求之事不合适,我也不会贸然答应的。如今一举一动都事关家族,许多事的确不能由着性子来,但你既将利弊都说清楚,又亲作了担保,我又何须故意不允呢?还是说,我在你眼里的确就是那故意刁难的恶人?”
他不说便罢,如此一说云卿难免更觉自己小气,他并非大气的人都已放下旧事,自己还三分戒备三分小心地提防着,岂不叫他笑话?于是十分郑重谢过,二人一道安分喝了一会儿子茶,其间闲谈杂七杂八,不过都是坊间趣话儿,一不提四族二不沾生意三不扯彼此,端得是融洽又畅快。
约莫一刻钟后,茶也喝够了,糕点也吃腻了,该说的也已说完,云卿正欲告辞,却见裴子曜半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半掩着眼睛,一时看不出神色。她正好奇,却见裴子曜忽扇了两下睫毛抬起头来,恰恰是四目相对。
二人都有片刻的呆滞,却只短短一瞬,之后云卿先笑了,下一刻,裴子曜亦笑得温润,开口道:“失礼了。方才是在想,见你现如今仍是用左手拿筷吃糕点,我多半有些愧疚,如今既有缘撞见,旁的也不能为你做,便想着不如帮你号一号脉,若需要,也可及时调药,总归是没坏处。”
云卿颇有些意外。明明前几日在蒋家他就已经为她号过脉了,这才短短几日,又号得出来什么?
于是不免问说:“几次三番号脉,可还是为我这手腕子?可是疼痛分明是在一天天减轻的,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裴子曜便低低笑了,望着她摇头说:“我既答应帮你医治手腕,自然只会叫它一天比一天更好,决不允许它出什么岔子。如今所谓号脉,大抵是太过愧疚,求一个心安,望你不要多想。”
裴子曜竟如此坦白,实在令云卿有些惊讶。转而一想,今日之裴子曜更像幼时温良恭谦的裴子曜,身上的商贾气息被书生气彻底掩盖,变得和善许多,莫不是因为要做爹了所以才如此这般温柔的罢?
若果真如此,总归是件好事。况且不过是号脉,又能怎的?云卿便点头应下,由裴子曜再一次为她号脉。
此番裴子曜号脉仍与上次在蒋家相同,裴子曜神色复杂多变,似有忧虑,似有惋惜,似有笃定,似有欢喜,所谓悲喜糅杂苦乐交加,似乎都在这号脉的片刻齐聚他脸上眉梢了。一番深思之后,裴子曜终于收了手抬起头,却先拿起那竹筒抿了一口水喝,尔后方以最温柔和善的笑望着她说:“无他。”
云卿也松了口气,点头笑说:“多谢。”
再坐一会儿,彼此也都有了告辞之意,只是还未开口便听得外头叩门之声,待裴牧去开了门,便见李掌柜提着一盏四方红木雕花灯进来了,说是要送与云卿。
云卿细看,那灯架子雕工与粘合工艺的确精湛,简直巧夺天工,令人赞叹。但那灯却是未画的,只在四面的白绢上印了古华斋的红印章。
李掌柜之意一目了然,那灯云卿便不好接了,只是笑:“只可惜如今我不能画了,否则莫说收李掌柜的灯,单为答谢李掌柜今日之茶,也该由我来画灯相赠的。”
当日七夕斗灯云卿伤手满城皆知,这李掌柜自然也知道,只是听云卿如此说仍不免遗憾,半惊半叹道:“竟果真再不能提笔作画了?”
云卿便笑:“如今正请了裴大夫给医治呢,这不,刚号了脉,听说还好,兴许不定哪天也就能再画了!”
这一来既把灯说清楚了,也把人说清楚了,云卿以为还算妥当。裴子曜亦明白她的意思,在旁帮着腔说:“是,才号过脉,已渐在恢复了。”
李掌柜毕竟遗憾,虽连连点头说“极好”,仍不免叹说:“也不知是哪个有福之人,竟能得云画师以一手为代价画就‘踏雪寻梅’!当日只觉这灯妙极,后知损失一手,方知乃是用心血用性命画的,堪称是绝笔之作了!”
云卿欲辩解,开口却无言,不免又低头看了看那手。至于一旁裴子曜如何神色,她的确未曾瞧见。
李掌柜见两位贵客都无话,方觉自己失礼,忙又笑说:“一生做灯,难免惜才。其实说来,虽今生未必能有幸再看云画师画灯,但毕竟已有幸亲眼目睹云画师画那‘踏雪寻梅’,也算开了眼界,知足了!只可惜我古华斋至今未能有如此精湛技艺,虽苦心钻研,仍不及‘踏雪寻梅’精妙,如今最出彩的,也不过裴大爷手上那一盏‘天街小雨润如酥’了。”
云卿闻言不免看去,见裴子曜那盏灯上之画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来是和“踏雪寻梅”一样,其精妙要在点燃之后方能看见。正欲赞两句,又一想那名字,“天街小雨润如酥”,那暗合的可不就是裴子曜夫人叶氏叶怀霏的名字吗?
云卿便对李掌柜道:“若说‘踏雪寻梅’,如今的确画不出来。不过若李掌柜不嫌弃,我岚园里还存着些旧灯勉强能看,改日我命人给李掌柜送过来。”
李掌柜自然大喜,连连道谢,送他们出门去了。待出门,云卿与裴子曜亦不多言,只简单互相告辞,各自上了马车。看裴子曜离去的方向,并非是提着灯回裴宅,而是去了裴家药房。云卿上了马车亦吩咐说:“先不回慕家。去全馥芬。”
蒋宽如今已携云湄离开蒋家,就暂住在全馥芬。从前全馥芬只是临街小楼,如今蒋宽又买了后头相连的宅院儿,前头就做生意,后面儿给他和云湄,以及几个随侍的下人住,端得是安逸。
云卿过来,自然是先去后院儿看云湄。云湄身子还未大好,如今还不能下床,白芍和巧绿在一旁边做针黹边陪她聊天儿。云卿进门,倒是云湄头一个瞧见,且一看见便柔柔笑了,伸出手说:“正念着你呢,你便来了。”
云卿便上前握住,坐在了她床沿儿,看她气色不错,便笑说:“这几日可还好?”
云湄道:“人人都嘘寒问暖的,叫我不大自在,其实早就不疼了。只是整日里躺着无趣儿,蒋大爷怕我闷着,让白芍和巧绿寸步不离地陪着,其实她二人倒比我辛苦许多。”
白芍忙说:“原就是应该的,这有什么!”巧绿也是说:“是大奶奶太好性儿了,还顾念着我们辛苦。”
云湄便不好意思地笑了,拍着云卿手说:“得亏她二人陪着。我今世真是命好,先是你,再是她们,人人都好心好意待我,想想这也是极大福分——”
话说一半,云湄目光一顿,缩回手低下头,静静唤了句:“蒋大爷。”
云卿看去,果然是蒋宽回来了,正打着帘子一步门里一步门外进不进退不退地看着她们呢。
云卿便笑对云湄道:“罢了,见你好我也就放心了,如今挪出来外头住,我倒可以多来看看——”
“劝你别再来打搅我们,”蒋宽冷冷道,“在哪儿都好,都不想看见你!”
云湄闻言立刻紧紧抓了被子,看看蒋宽,又看看云卿,一言不发低头别过了脸去。蒋宽虽离得远,也看察觉她肩膀在轻颤,而云卿就在跟前儿,自然看得见她已偷偷哭了。
二人一时慌了,蒋宽三步并两步上前语无伦次说:“不,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如今正养病,也不好、不好常有人来,我是说万一打扰,哎,阿湄……”
云卿亦忙着劝说:“姑姑,你莫多想了,话说今次我可不是来看你,就是来找蒋宽的呢!”
蒋宽忙不迭点头说:“是是是,我们正要谈事呢。”
云湄偷偷抹了泪,却仍不转过身来,只可怜巴巴地说:“你们以后……别吵了吧……”
蒋宽早就慌得分辨不出话儿来了,恐现在云湄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全部应下。念及此处,云卿也觉放下心来,总归蒋宽不论其人如何,都是全心全意待云湄的。
于是道:“罢了,蒋宽,咱们借一步说话。两句话说完我就得回去了,你再回来安慰我姑姑吧。”
蒋宽愣了片刻,吩咐白芍和巧绿照看着,自己果然跟着出来了。云卿便将向裴子曜买药材之事说与他听。
蒋宽越听,神色越是不好,最终只是冷淡地点点头说:“晓得。多谢。”
云卿见状,不免笑说:“我看咱们还是和和气气地好,我姑姑在这世上唯有我们两个亲人,难道不该守着些亲戚的规矩?”
060 湄忧
原是提醒他莫再在云湄跟前说错话,哪知蒋宽冷笑一声说:“若守着规矩,你还得叫我一声姑父呢,怎不见你叫?”说罢冷冷看她一眼,摔了帘子径自进门去了。
噎得云卿半天没喘匀气儿来。
因怕云湄心下郁结,蒋宽到底是勉为其难留云卿多坐了一会儿,多少显出作“姑父”的应有的气度来。这不坐不聊便罢了,一说起来,方知他们还不晓得裴子曜夫人有喜一事,一问,原来自搬出蒋家起,云湄就几人闷在房里,再无外头一丁点儿的消息了。白芍与巧绿日日伺候着云湄,亦没空外出走动,而蒋宽则差人将吃穿用度都送来,也让她们连个上街的借口都无。如此一来,自然是外头事物一问三不知。
这可不行。
云卿便劝云湄说:“物华多是商贾之家,商家女子妇人上街,原就没人说是非的。如今这身子弱倒罢了,待到稍好一些,还是多走动走动得好,若无处去,可以去我那儿坐坐……”
蒋宽目如寒枪,“嗖”一声扎过来。
云卿心知不妥,清咳两声,忙又笑说:“玩笑话,玩笑话……我是琢磨着,不妨就去吕神医那里坐坐。一来你身子弱,赖着他多帮你号脉调理总无坏处,二来那里偏靠城北郊区,多是田园美景,总能陶冶情操,三来若偷师学艺,不仅可以照顾自己,兴许什么时候还能为身边人救急,一举数得呢!那吕神医你也见过,那样的医德与品性,你去他那里我们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对吧,蒋宽?”
蒋宽脸黑得像砚台,而他原本只是在近处提笔写什么,听到此处干脆将笔往砚台上一摔,黑着脸走过来居高临下一语不发盯着云卿。云卿原本是坐着,他这么气势逼人一靠近,便感到强烈的压迫感,饶是明知蒋宽决计不可能挥拳打过来,那一瞬间也不免有些吓到。
云湄更是吓到,忙坐直了求说:“我不去了,我在家里歇着就很好,蒋大爷莫生气。”
又推搡着云卿说:“云卿,天色都暗了你快回去吧,我如今不便下床,就不留你用晚饭了,你早些回去莫让慕大爷担心。”
蒋宽原本只是黑着脸,听闻此言整个人立刻僵了,脖子上青筋暴起,铁拳紧握,却只咬着牙死死盯着云卿。
若说气她要带云湄出门,这还多半能够想通,可是云湄这两句劝和竟叫他恼怒得更厉害,这一点她可就不能懂了。越不懂,难免越担忧起来,便殊无惧色地起身掸了掸裙子,面色平静望着蒋宽道:“有话就说,有理就辩,我姑姑不傻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你把她圈在笼子里,拿她当你养的一只金丝雀么?”
“云卿!”云湄惊叫,看看蒋宽,又继续推她,“你走,你快走吧,干什么非要吵架?我好好儿的不是么?你回去吧,求你了!”
蒋宽脸色眼底隐隐滚动着暴怒,连远处的几个丫鬟都看出来,一个个紧张地巴望着自己的主子。云卿看云湄的样子实在揪心,不免又要去劝,便见蒋宽倒退两步,极力平静道:“阿湄说的是,就不留你,吃晚饭了。巧绿,送客。”
云湄闻言忙再劝,云卿看她又是哭着,毕竟心疼,只得应下出去了。
出了门,云卿又要回头张望,便见巧绿松了一口气,小声说:“无事的,蒋大爷不是怄大奶奶,是怄他自己呢!”
见云卿讶然,巧绿又带云卿走远了一些方解释说:“慕大奶奶聪明人,自能看出来我们大爷待大奶奶是一片真心。可大奶奶想来心里仍有疙瘩,总是拘着,分外乖顺,简直是拿大爷当主子待。外人看来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可大爷心里,夫妻二人原不该如此的,于是总觉自己仍做得不够,于是难免怄气。可他当真是疼爱大奶奶,纵自己气得七窍生烟,也从没跟大奶奶说过一句狠话儿,方才你说了那番话我们都以为大爷必是要恼了,竟也忍住了。若是从前的蒋大爷,何曾为哪个女人顾虑如此之多?依我说,如今倒是不必说大爷的不是,还是多劝着些大奶奶,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呢!”
云卿听罢,当真是惊呆了。总觉如今的蒋宽大不同于从前,原是碍着这事儿。如此顺着巧绿话茬儿一想,不免觉得,若换做自己是蒋宽,听云湄那小心翼翼的话自然也会心里不爽快。
“原是这样?那我姑姑她……”
巧绿便笑道:“云姑姑倒不是有意拿乔,想来她性子便是如此。因一心以为无人应该理所当然对她好,所以大爷对她但凡有一丁点儿的好她就怕,也不觉自己是他夫人所以理当如此,反倒以为自己配不上那恩德,又常念着自己害得蒋大爷与蒋家不睦的事,所以越发小心翼翼伺候着,这才南辕北辙了呢!不过慕大奶奶也不必担心,蒋大爷既是真心的,大奶奶必能了悟,时日长久想必也就能好了。”
云卿点头一叹,怅然若失。
等回到慕家,天都已经全黑了。云卿饿得厉害,匆匆赶回房,待到门口不免愣了,竟然静悄悄的一点儿响动也无,推开门,里头不止黑漆漆的,还连个丫鬟都没在,轻唤两声也无人作答,真是怪了。
芣苢便说:“大奶奶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取个蜡烛过来,莫磕磕碰碰的万一伤着哪儿可怎么好。”说着拖云卿退到门槛儿外头,这才去了。
云卿一琢磨,纵慕垂凉睡得早,这房里人明知她没回来,又怎会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留?这一想便明白了,一脚踏进去把门一关,扯开嗓子喊:“慕垂凉,你闹什么?我怕黑,快点灯。”
她既喊出来了,便只在原地候着,可是房里仍是丁点儿动静也无,她正心里犯嘀咕,房里却突然发出极轻一声嗤笑,吓得云卿一个战栗倒退半步,身子僵硬地紧贴在门上。这一来,那低沉的轻笑之声在黑暗与寂静中显得更加清楚,云卿受了惊吓气不打一处来,听他仍在笑,气得转身抓住门闩就要开门出去,却听背后忽传来“咯嗒”一声轻响,下一刻,便有光亮自身后而起,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那光亮不同于普通的蜡烛或油灯,仿佛外头照着薄薄一层彩虹,让整个房间充斥着斑斓色彩。而且那香味……
那人仍在低声轻笑,却分明是陶侃:“果真怕黑么?看来这礼物极佳。”
云卿呆呆转身。
这一转身,便不可避免地看到房中一盏华美宫灯,富丽堂皇,异彩流光,如盛开了一室绚烂的花。那灯她太喜欢,太熟悉,太印象深刻,一时呆呆往前走了两步,近了,近了,也看得更加清楚了,那工艺精湛的灯架子,那精妙绝伦的四幅图,那精巧曼妙的灯穗儿,还有那独一无二的香味,这、这是——
“百结花灯?是……是百、百结花灯?慕垂凉,这是百结花灯!是苏记的百结花灯啊!”云卿语无伦次。
百结花灯是苏记镇店之宝,从云卿第一次踏入苏记起,她的目光便被牢牢锁在这百结花灯之上。这灯是苏记百年以来最精妙的一盏灯,是所有苏记做灯人心中的珍宝,而这灯其味其韵尽在画上,云卿身为画师,对它自然更有难以言说的情愫。
如今竟挂在她房里!
云卿一时只顾惊叹,在百结花灯之下转着圈儿来来回回看,当真是越看越激动,越看越欢喜。一会儿驻足细看,连连点头,一会儿又伸手探去,试图触摸,全让忘了饿,忘了恼怒,更忘了方才吓她之人。
慕垂凉脸上笑意越发深了,眯缝着眼睛慵懒开口道:“喜欢也不至如此吧?竟像个小孩子似的。”
云卿这才看到慕垂凉,那人身着一袭素白轻纱长衫,料子极为柔滑垂顺,在灯下有流动般的暗泽,且慕垂凉未勒腰带,只在一侧松松系上一个结,脖颈及前胸大片都袒露着,看着更像是他赤身裸体被罩在了一层轻纱之下。如此想着,不免益发留意他姿态,这人人后多了不正经的时候,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摆明了恃美行凶。他侧卧在床,撑起一手托着额,墨色乌发如瀑披散,另一手则不紧不慢把玩着乌木错金的白扇,整个人分明眉开眼笑,却偏生透着些揶揄与玩味,一副慵懒迷醉之态。
“哟,娘子可是脸红了么?”
他是分明要看她笑话,云卿了然,便也不躲藏,近前在床沿坐下,却仍眼巴巴盯着那百结花灯瞧。百结花灯,百结花灯,对一个画师来说,还有什么礼物能比这样一盏百结花灯更珍贵?
初时花灯每悬于顶,她还只是苏记的小画师,身边最亲近的人是姑姑,师父,和裴子曜。后来七夕斗灯名声大噪,于是帮苏记卖灯,这才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图纸,却仍是小心翼翼不敢碰触,那时裴子曜已是旁人的裴子曜,她也才初初记起慕垂凉。及至后来苏记败落,听闻百结花灯被苏老爷廉价卖掉,她心中难免又气又怨,又心疼又遗憾,可却束手无策,恰如眼看着岚园遭难,恰如与蒋宽冷言相对,恰如与裴子曜斗阵斗法。
哪知才一年不到,裴子曜已有了可以赠灯的佳人,她最担心的姑姑云湄也找到足以相伴一生的良人,而她自己,亦有人送她一盏百结花灯了……
061 意外
慕垂凉见她发呆,一时更加笑得厉害,伸出一手揽上她纤腰,扇子便就卡在她腰间。云卿只觉腰间一紧,人也随之半靠在了他身上,如此静默坐了一会儿,便不由握住了他的手,歪着脑袋问:“你晓得我今儿去灯笼坊了?”
慕垂凉一扬眉,半是惊诧半是揶揄问:“哟,你今儿去灯笼坊了?”
云卿转身与他四目相对,看他一脸无辜,不免点了他额头笑说:“你且在这儿装吧,裴子曜送他夫人一盏灯,你就立刻送了我一盏,这世上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说完又美滋滋的看那灯,当真是越看越欢喜。过了一会儿,忽觉有一只大手在她腰间揉捏着,又一点一点向上游移,最后掌心停留在她心口上,云卿一激灵,却忽觉有人吐息温热,在她耳畔半哑着嗓子压低了声音极轻极轻地问:“你、去、见、谁、了?”
云卿一顿,后知后觉看去,便见那人手已探入她衣襟,微微眯缝着眼,笑意不善。
若说起来,今儿所谓帮蒋宽买茶,实则是为了害他卖不了茶,而此番害他,则又是为了助他离开蒋家,从而免去今后灾苦。此番缘故她与慕垂凉不谋而合,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跟老爷子说的。
但毕竟事关生意,接下来做事还需用银两,她可没打算用她和慕垂凉的银子先垫着,既然是为慕家做事,自然只能用慕家的钱。
用慕家的钱,接触慕家银号,插手四族生意,方能在这个物华城得到更多的权力!
但是无论如何,她明里的确是在偏帮蒋家,这是慕老爷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因此次日的请安会得慕老爷子一番勃然大怒,也都在意料之中。
“帮蒋家,从裴家买药材?”慕老爷子冷笑。
云卿自知逃不掉解释,便将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来:“爷爷误会了。蒋宽那茶我未过门时就喝过了,当时还是与凉大爷一道品的茶呢,那茶如何凉大爷心里头有数,根本就是卖不动的。”
慕老爷子素来是在清晨翻看账簿,如今闻言将账簿猛地合上恨恨一拍,冷然道:“你说卖不动便卖不动,你懂哪门子的生意?蒋家专营茶叶数百年,一味茶卖不卖得动,蒋家人竟不如你知道的清楚?”
云卿规规矩矩垂手立着,继续解释说:“回爷爷话,蒋家意思很明白,但凡蒋宽能做茶愿做茶,不论好坏,总归是蒋家这一辈儿子孙出了个正经生意人,也就能给祖宗一个交代、给各分号掌柜、给数以千计蒋家伙计们一个交代了。”
“你明知如此,却还帮他?”慕老爷子怒道,“纵你不懂生意,念及此处,也该晓得蒋宽若认真起来,那些帮着蒋家做事的人便有了盼头有了斗志,蒋宽并非只是蒋宽,他是蒋家嫡长子,是整个蒋家的希望!”
“我懂,爷爷,”云卿认真回答说,“但正因为念及此处,我才要帮蒋宽做这味茶,我要蒋宽做完这味茶就败了这味茶,今生再不进蒋家茶庄做事。”
慕老爷子原本面上明明白白是恼怒,听闻此言却渐渐收了怒气,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云卿来。末了,忽笑:“不愧是裴二爷的女儿,的确有胆识。”
云卿心知此关未过,更加谨慎地回道:“爷爷以为我不过是年少轻狂,故意逞强么?那么我跟爷爷打个赌,若至今年七夕,我能让蒋宽生意一败涂地,且让蒋宽反出蒋家,那么爷爷答应我一个条件可好?”
“条件?”慕老爷子指腹摩挲着账簿,直接略过打赌和蒋家,呵呵笑得古怪,问说,“你说条件?”
云卿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说:“说来也不是要向爷爷谈条件,只是爷爷分明看重凉大爷,却总是看低了我。”
慕老爷子愈发笑得和蔼,问说:“你一妇道人家,偏要跟他比什么比?”
“只因我,”云卿笑道,“只因我起初嫁他,便是因为认定了这物华城内,只有我们足以匹配啊!他如今被禁足,那么本该他做的自然就由我来做,正所谓夫妻同心,不是么?”
云卿原是故意说的讨巧的话儿。说来慕家本是商贾之家,老爷子当日白手起家,靠的定然也是揣摩人心、算计人心,所以在慕老爷子的心中,她若做一件事,必是为了得一个好儿,若只做事却不求什么,恐怕老爷子反倒要防备。如今她既要步步深入慕家乃至四族生意,却又决计不能让老爷子怀疑,所以她必须日日提醒老爷子,她不过一个痴情小女人,她如今所做一切全都是为了死死霸占住慕垂凉。
反正若是慕垂凉的话,老爷子根本就不在乎。
这条路子原是万无一失的,于慕垂凉于云卿都极为稳妥。可是今次,待她说完这几句话,却见慕老爷子神色突然变了。慕老爷子一手张开,掌心向下,五指微曲,恰扣住桌上账簿,而云卿却觉那手一点一点僵硬,然后手指渐收,松松握成了拳。
“你说什么?”老爷子忽抬头看她。
云卿业已放松的心弦一根根绷紧,略一怔后,立刻道:“说要爷爷答应我一个——”
“不是这句!”慕老爷子突然起身,绕过书桌疾步逼到跟前追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云卿全然不知自己到底触到了老爷子哪一句的忌讳,然而老爷子目光如狼似虎直直盯着她,云卿肩膀一缩,然而终究生生忍住没有倒退,却不可避免带着三分慌乱说:“说、说夫妻同、同心……爷爷……”
“不是这一句!”慕老爷子勃然大怒,步步上前,云卿亦不得不步步后退,却见老爷子怒目圆睁,竟开口道,“你从哪里打听得这句话?你听谁说的?裴文柏?不,那小子不可能知道!还有谁?还有谁知道?你究竟听谁说的?”
云卿终于晓得这的确只是误会,于是方才敢辩驳说:“我不知道,爷爷,爷爷你究竟在说什么?到底是说什么?”
慕老爷子原逼得云卿步步后退,听闻此言突然停下,目光炯炯有神,仔细扫过云卿每一丝神色,最终忽放松了些,沉沉叹了一口气。半晌,见云卿仍是受了惊吓的模样,方淡淡笑了,双手背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稳稳走回书桌前。
云卿看着那背影,忽明白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她碰触到了老爷子不愿提及的一个过往,她的某一句话牵动了老爷子深深隐藏的恐惧!
眼看着老爷子扶着桌子坐下,云卿灵光一闪,会不会和当年夏家旧事有关呢?
当年夏家旧事,虽是蒋、裴、叶、慕四族联手,但蒋家是恨屈居,裴家是为掠夺,叶家是为宫闱,唯有慕家悄声无息凭空崛起,现在想想,冒这样大的风险做那样多的经营,总不至仅仅为了财富吧?
可是她究竟是哪一句话触及老爷子心事了,又是怎样不为人知的心事呢?
慕老爷子却已稳稳坐下,笑着打量了她半晌,许是觉得她脸上茫然的确是真真切切的,便笑说:“阿凉禁足,许多事辛苦你了。不过你若做得好,恰巧也能让他歇一歇。有句话你说得极是,夫妻同心,你便替他多担待一些吧。”
云卿惊魂甫定,连忙点头说:“是,爷爷。”
慕老爷子点点头说:“蒋家之事,七夕见分晓,此言你既出口,我便当真等着了。若需人手,慕家上下随你调配,若需银钱,先到账上支取。你是懂事的孩子,当知道有什么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自己把握着分寸便是。”
云卿忙不迭应下。见她点头,老爷子如常挥手要她退下,云卿便也如常告退,可是及至退出关门却一时脚软,不免多待了一会儿。不久见天问阁大丫鬟青桑过来,未免误会云卿正要离开,却清清楚楚听到里头老爷子低沉叹息:“物华上下,唯我二人,足以匹配,唯我二人,足以匹配,唯我二人……”
云卿讶然,心知诡异,一刻不敢停留地回去了。
出了天问阁,云卿仍是脚步虚浮。芣苢候在外头,见她出来便问:“是回房还是出门去?”
云卿看她天真乖顺神色,不由在心头暗叹,若是蒹葭在身旁,这些事必能与她一道理理清楚,兴许蒹葭还能为她出出主意,可如今却只有芣苢陪着,且芣苢只能是陪着!念及此处,越发觉得心里头不踏实不痛快。
“大奶奶!”
云卿一愣,抬头循声看去,立时笑了:“蒹葭!”
蒹葭匆匆赶来,见是在天问阁门口,便谨慎地说:“大奶奶可是要出门吗?我如今不能跟大奶奶出门实在遗憾,便让我略送大奶奶两步吧!”
云卿知她有事,便笑道:“说得这样可怜巴巴。不就一道走两步么?一起吧,园子里牡丹正好呢!”
说着三人一道绕过牡丹花圃不紧不慢往前走,到了周遭场景一目了然、确然四下无人的地方,便听蒹葭小声说:“凉大爷让我给大奶奶你带句话儿。凉大爷说若你今儿若要出门,不如就费心再去蒋大爷那儿一趟,然后与蒋大爷一道去跟裴大爷签订买卖药材的契约。凉大爷还说万一哪一步出了岔子,或是裴大爷有一丁点故意刁难,恐蒋大爷都要算在大奶奶你头上,到时候费尽心思还要落埋怨,不值当,提醒大奶奶你更细致更谨慎些,莫要掉以轻心呢!”
云卿一边听,一边暗暗握紧了手。听蒹葭说话多了去了,可是听她替旁人奔波递话儿,这还真是头一回,分明是她的人,是她最得力最亲密的人,如今却不能用!
如此一想,越发恨得牙痒痒,宋长庚那个混蛋硬留蒹葭,生生是削了她左膀右臂啊!如今夏家的事她根本无人可商量,眼下只能当这慕家的驴子,日复一日为慕家打拼了!
062 新茶
这年的五月初四是个黄道吉日,一大早,全馥芬二楼探出一张清丽脱俗的俏脸,可才往外瞧了一眼就又缩回去,下一刻,便闻得一男子朗声大笑,伸手挑出一支竹竿,拖起长长一挂爆竹,用火石点了末端后猛甩出去。
爆竹声声震耳,云湄吓得要躲,那蒋宽却及时伸出手,温厚的手掌稳稳捂住她耳朵。
云湄向上瞧,便见蒋宽唇角勾笑,神色平静,目光笃定。
他此番实是势在必得。
远在慕家大宅的云卿已经有几日没出门了,五月初四的早上她起得较往日里稍晚一些,穿戴整齐后出门,便见一张八仙桌正对着门口,两个娃儿昭和曦和并排坐着,小脸儿正对着门口正对着她,而那坐在娃儿对面、背对着她的,今儿身着一袭银灰色织花大氅,袖口用银白硬茧丝绣了怒放的海棠,神色怡然自得,姿态雅致慵懒,举止漫不经心,言辞简单利落,那是她的相公慕垂凉。
起初她求慕垂凉来教两个娃儿,慕垂凉恨得咬牙切齿,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可后来云卿当真请了先生回来,因是一位极为俊俏的小秀才,慕垂凉又厌得心烦意乱,黑着脸把人撵了出去。
他笑意不善地提醒:“咱们这院子里,你胆敢再请进个男人试试?”
念及此处,云卿倚在门廊上吃吃笑起来。这一笑,前头坐着的几人都晓得她来了,一时教的也没兴致教,学的也没兴致学。
便见慕垂凉放下书卷,径自道了一杯茶,便往唇边送便懒懒散散道:“家里茶叶都喝厌了,你今儿出去捎些子茶叶回来。”
云卿晓得他是在提醒什么。他虽禁足,但依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清楚今儿是什么日子。于是便上前说:“好,原就是这么打算的。”
“吃了饭没?”
云卿道:“没有呢,想着一会儿子就要去喝茶,到时候难免要叫几样糕点,不妨留着肚子待会儿再吃。”
慕垂凉却蹙眉说:“留了粥的,喝了再去。”
云卿欲辩,慕垂凉却翻了一页书,不容置疑地吩咐说:“听话。”
云卿不免笑了,由着慕垂凉吩咐下人将清粥小菜给她端上来,又眼看着她一面遣了两个娃儿玩一会儿,一面拿筷子夹了菜送到她碗里去。云卿便依他吩咐坐下吃粥,吃了两口,见他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便笑说:“放心,今儿只是去喝茶,又不是闹事。我喝了茶吃了糕点,再买两筒茶叶,来回也就一个时辰的事儿。”
“我倒不担心你,”慕垂凉夹了一块鹌鹑给她,颇有些心事重重地说,“如今四族太平,无甚大事,所以落了闲的人如今都盯着蒋宽呢。总归不论再人多事杂你都要谨记两件事,一来有蒋宽在,谁也伤不到你姑姑,不必你出那头费那心;二来你此番前去所为何事你心里头得有个数,做事么,奔着一个目的去就是了,纵心里想要的再多也只能一个一个拿,贪心不足蛇吞象,这话你得记着。”
云卿嗤笑:“哟,你倒还真不担心我?闹了半天,不是怕我受人欺,而是怕我去欺负旁人?”
慕垂凉并无玩笑意思,径自琢磨一会儿,又夹了一点新鲜脆爽的莴笋丝到她碗里,催促她吃。待到云卿重又拿起勺子,方听慕垂凉仔细斟酌着措辞,十分慎重地说:“我自会,极尽全力,保你周全,不受人欺。但,私心里,仍然希望你,说话做事,更加谨慎,更加稳妥,更加周全。切记来日方长,不可急于一时。”
这话理儿倒是不错的,但慕垂凉突然提醒起这些,倒叫云卿不免好奇起来,于是问说:“你是说,今儿全馥芬恐有人闹事?”
慕垂凉蹙眉看着远处两个娃儿闹,略叹口气说:“猜测而已……你带上秋蓉吧,只一个芣苢恐不足以应对。”
云卿还琢磨着恐有人闹事一事,听闻慕垂凉此言一时未开口。紫株伺候着收了碗筷,两个娃儿有眼力劲儿,见这厢聊完了便匆匆过来,云卿遂起身,与初过来时一般将一手搭在他肩上,立在他身边默默不语。
“带上秋蓉,听到了吗?”慕垂凉咬着字词重复。
云卿看他分明心事重重,便道:“好,记下了。”
过了一会儿,慕垂凉又道:“替我道喜。告诉他,纵他怨恨于我,如今见他长大,我亦真心欢喜。”
云卿拍拍他肩膀,答说:“好。”
慕垂凉遂点头,却分明不大放心,还想要交代些什么,略一思索,终是没说,最后拍了拍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接着又捧起书卷向前望去。那目光分明清清淡淡不含喜怒,两个娃儿却皆是一激灵,迅速挺直了腰板紧张地盯着慕垂凉。
便听慕垂凉冷冷清清慢慢悠悠念:“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全馥芬茶楼在慕家东北方向,云卿、芣苢、秋蓉三人乘马车出门,过沁河,绕蒋家,入琼花巷口,将车停在苏记跟前。如今的苏记只剩残垣断壁,虽经数月风雨,遭火吻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虽临近的商铺恐苏记萧瑟触了客人霉头,早就能遮就遮能挡就挡地将苏记收拾了一番,但毕竟大不同于往日了,云卿见状,难免唏嘘。
可是苏记斜对面,大约是蒋家人暗中帮扶了一把,今儿的全馥芬极为热闹,其中不乏大富大贵之人。云卿此行本不欲招摇,便寻了个空档带秋蓉和芣苢混进人堆里去,直到在一角落里坐下,也没被蒋宽等人发现。
芣苢小声道:“若要不被发现,恐也难吧?如今的全馥芬敞亮多了,藏不住人的。”
秋蓉好奇,不免问说:“茶楼不都这样?从前还有什么不同的?”
云卿便笑着解释说:“从前怎么不同,那得问你们家凉大爷去。他自个儿不愿人瞧见他在全馥芬做什么,所以着人用湘妃竹骨的帘子,将每一张桌子都与外头隔开,进到帘子里头就是个小隔间儿,客人们自己喝自己的茶,不怕被看见也不怕被打扰。”
“倒也有趣,”秋蓉四下看看,见如今十来张枣红色八仙桌整整齐齐在堂中摆着,熙熙攘攘都是人,便问道,“只是如今为何给撤了?敞亮倒是敞亮不少,但太过热闹,倒不像品茶的地儿了。”
云卿低低笑出声来,摇头道:“蒋家茶又岂会这样寒酸呢?所以恐只是一楼如此。不信,你们上二楼瞧瞧。”
秋蓉与芣苢都好奇,见云卿纵着,便果真上楼去转了一圈儿。她们前脚刚走,便见蒋宽望着她们这一处收了笑,不久,亲自上前问说:“你又来做什么?”
云卿放了一锭银子,笑盈盈说:“来茶楼能做什么?自然是喝茶与买茶。你那新茶仍是叫碧波流岚?这里是十两银子,我要一壶热茶,几样点心,余下的包成茶叶我要带走。”
蒋宽阴沉着脸,面色不善。
云卿不免笑了,低声说:“凉大爷被禁足不能过来,所以叫我过来替他道一声恭喜。他还说,纵你怨恨于她,如今见你长大,他亦真心欢喜。”
蒋宽原只是厌恶看到她,生怕她再去找云湄所以试图赶她走罢了,但她此言一出,却见蒋宽原本十足厌弃的神色变成了深深的恼怒。
他分明极力忍了一番,但话到嘴边,到底是说出来了:“怨恨?我怨恨他?是啊,都是他的错,他干什么非要娶你呢?从前什么都好好的,就是因为娶了你一切才变成今日这般模样!若不是要娶你,我阿姐也不会被禁足,若不是要娶你,我与阿湄也不会这么难,若不是要娶你,他也不会为了帮你治手而触犯家规!自小就只有他与阿姐待我最好,如今我做茶开铺子,他们二人竟都不能来,这都是因为你!我不能恨他,我只恨你!整个物华,我最恨就是你!”
“这恨来得倒不算意外,”云卿点点头平静地说,“你放心,喝完这壶茶,我这个月都不会再来。至于带走的茶叶,那是他开口要的,所以烦请你或多或少都好,一定给我拿最好的。”
蒋宽闻言神色更复杂,这时候,却见芣苢拉着秋蓉匆匆从二楼下来直跑过来欣喜说:“果然!果然那二楼——蒋、蒋大爷!”
从前蒋宽还是物华恶霸的时候不慎打过芣苢,因此芣苢如今对他甚是惧怕,如今他又恼恨着正是十足凶神恶煞的模样,芣苢当即惊叫一声,慌忙甩开秋蓉的手战战兢兢站到云卿面前,还未开口就带了哭腔。云卿正要劝,却见芣苢抽了两下鼻子,抖抖索索面对蒋宽张开手臂护住云卿说:“蒋、蒋大爷,你不、不能打……”
这一来,附近几桌客人不免都看向此处,亦有人开始议论纷纷。蒋宽顷刻之间脸更黑了一圈儿,盯着芣苢看了半晌,直把芣苢吓哭了,他方抬头看向云卿,却是咬牙切齿恨道:“我的茶,统统都是最好的!”说罢甩了袍子转身大步上楼去了。
云卿与秋蓉忙扶芣苢坐下,芣苢吓得发抖,呜呜哭了一会儿,最后委委屈屈抬头说:“大奶奶,咱们回去吧!你莫要吓我了,我不如蒹葭聪明,许多事恐做不好,万一这回蒋大爷他打的是你呢?我、我怕……”
云卿心下感动,正要开口作劝,却听“咚”一声击鼓之响,一个沙哑的嗓音传来:“却说这蒋家,如今倒很有些当年夏家的派头……”
063 旁听
“夏家?那个满门抄斩的夏家?”
云卿回头看去,见那大堂正中间儿一张桌上围了七八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瞎眼老头儿被众人簇拥着,在她对面坐下。那瞎子眼仁儿是荔枝样的乳白色,远看像泛着一层水光,清透得有些不寻常。但他分明是瞎了的,纵旁边有人搀扶着,仍是磕磕碰碰才坐安稳。这才坐下,先将手上一面海碗口大的破旧牛皮鼓放在面前桌上,还摩挲着转了半圈,规规矩矩地放正了。待觉放好了,方露出略略释然的笑来,将探路的竹竿靠在桌旁,点头说:“夏家便是夏家,这物华,哪里还有第二个夏家。”
近旁便有人应道:“说来也是,当年夏家可不就是咱们物华头一号的大户吗?如今蒋家那财富,较之夏家,倒有过之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