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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23

如此一来,若此时对付蒋宽,可真真儿是天时地利人和。

约莫又过了三五日,云卿便开始暗中行动了。

老爷子那里第一批请了一千两银子,二百两给了春穗儿,二百两给了岚园紫苏,二百两给了芣苢,二百两给了孙成,二百两给了苏二太太柳氏,五人错开时候,又托旁人,分好几次在蒋宽的全馥芬买茶。春穗儿之茶小半自己喝,大半送与四族熟识的丫鬟婆子,紫苏之茶分与岚园众仆,芣苢之茶留作老太太香岩寺之行用,孙成之茶散至各苏记伙计家里,苏二太太柳氏之茶则收起不用。

“说到底,就是让蒋家眼中的下等人饮用,仆从,伙计,三教九流,他们最看轻的那些子人,人人皆饮清溪茶。”云卿安排完毕,喝茶润嗓。

慕垂凉大不以为然,叹气说:“太费周章了些。再者,清溪茶一名,改得实在俗气。”

云卿兀自玩的开心,并不理会,反倒越发兴致勃勃。

五月初八,春穗儿买茶,在家自饮了几日也待了几回客,方开始东墙送点西院送点。因她挑嘴儿是出了名的,如今她日日皆饮清溪茶,难免带着慕家诸多丫鬟婆子皆饮此茶。那茶又果真甘爽利口,茶香浓郁,自然讨人喜欢,已有许多人欲花钱自购。五月入夏,天气渐热,清溪茶中蒋宽特特添加的蒲公英、金银花、冬凌草等凉茶之性渐渐显效,四族下人里越是做粗活重活的,反倒越喜欢。及至后来,春穗儿便不再自己去买,而是央与她熟识的叶四小姐去买,买了之后叶四小姐便送她许多,她再将茶送人,一点儿把柄也不留下。

五月初十,紫苏买茶,言明了是岚园用。却说云湄搬出蒋家住到茶庄后,作为娘家的岚园和赵家都差人来看望过几回,因紫苏毕竟与云湄更熟悉些,云湄见之欢喜,蒋宽便倍加礼遇。蒋宽胸怀坦荡,做茶卖茶不分三六九等,即使明知紫苏买茶回去是散与众仆,也没有半分不悦,店里帮忙的蒋家茶庄掌柜们虽觉不当,然而不能阻拦,如此也就罢了。

五月十二,芣苢买茶,差四人分四次暗购茶叶并携带上山。老太太进过香后,则由阮氏出面将那茶和一些米面赠与香岩寺,未特特提及茶,却送了极多。香岩寺香客众多,寺庙得了茶自然要分与众人同喝,如此不出半月,物华已有多人知这清溪茶,并多有赞者。如此及至六月,阮氏又送去一些子普通凉茶用的药草,蒲公英,茵陈,金银花,诸如此类,天气渐热,登山入寺拜佛多有中暑者,寺庙便用大锅整日熬者,不间断赠与香客用。一时渐有人品辩其味,知那清溪茶与这普通花草茶颇有相似之处了。

五月二十,孙成买茶,分多次暗购并散与先前苏记伙计工匠,那些人居住分散,虽非大富大贵无甚名望,却遍布在物华各处。因孙成买的多送的多,苏记伙计多有自留一些余下转赠亲友者,或有人饮之以为极佳,多见议论,故一时满物华城处处可闻清溪茶香。

五月二十五,苏二太太柳氏买茶。依云卿之意,柳氏特特在茶庄逗留许久,及至后来等到蒋宽从蒋家回来,二人打过照面,苏二太太方提出买茶之事。开门迎客,蒋宽每日所见来此喝茶买茶之人不下百位,因此听闻买茶并不十分留心,只盼着能抽出空闲去接云湄。哪知苏二太太盈盈一笑,有些吃力地抱起桌上木盒放到柜上说:“此是二百两纹银,一并买成咱们的新茶。”

蒋宽登时一愣,不由细细打量起苏二太太来。说来他蒋宽的茶沿袭了蒋家祖上做茶的习惯,从产茶地到采茶时令处处都十分讲究,所以那茶极好的同时也就极贵,如今他配在其中的花草茶又是重金从裴家购得,可谓里头每一片叶子都是上品,如此一来,这味茶便并不便宜。正因如此,虽这茶自面世以来就卖得极好,但一个貌美妇人手捧二百两纹银一次全买成茶这种事,遇到了也难免会有些惊讶。

毕竟这妇人,看来不像是花二百两纹银买茶那种阔绰。退一步讲,若真是富贵人家,又何须亲自捧银前来呢?

蒋宽便问说:“二百两,全部,买这味‘碧波流岚’吗?”

苏二太太便照着云卿嘱咐,将银子往前推了一些,笑道:“慕大奶奶说,这茶极好,买这个是不会错的。”

蒋宽脸渐渐拉下来,默不作声看着伙计帮苏二太太取茶,僵得半晌无话。

慕垂凉听闻此事,乌木错金的白扇“吧嗒”就敲在她头顶上,嫌弃地说:“这可是有些欺人太甚了,又算计着他,又要他记得你的好。”

云卿睨他一眼,眼波无限娇娆,道:“并不是哟,我就是存心膈应他来着。我今次做这么多,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他念起今日种种,知一切都是我所为。”

慕垂凉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闲闲说:“存心找死么?”

听云卿不答,便又晃了两晃,说:“既各处都送了,也送一些子给蒋婉。莫要小气了去。”

云卿眉毛一挑,盯他半晌,噗嗤就笑了。

当晚,云卿便带秋蓉去了蒋婉处。带秋蓉,其一是因这毕竟是慕垂凉之人,纵蒋婉不放在眼里,她房里人却是不能太过分对待的,这其二么,乃是因云卿未嫁入慕家之时便亲眼见过蒋婉掌掴秋蓉,因此想来在面对蒋婉之时,众可用之人中唯秋蓉可与她心意相通。

到了蒋婉处,蒋婉房里大丫鬟荷枝阴着脸带她二人进门。秋蓉果真心头带气,见荷枝并无让座倒茶之意,便自顾自将云卿扶到第一主位上坐下,分明是要给蒋婉一个下马威。说来如今是在蒋婉房里,蒋婉又先进的门,若不是故作矫情理当云卿为客蒋婉为主,但秋蓉此举则是摆明了告诉蒋婉,说旁的无用,再怎么,云卿乃是正妻。也怪不得蒋婉和荷枝二人脸立刻就黑了。

禁足数月,蒋婉肌肤越发亮白,身穿一袭亮玫红无襟广袖曳地长裙,浓密的乌亮长发高高堆叠,上用金环金簪作饰,衬着雪白肌理、亮色罗群,简直整个人都像在发光。而蒋婉素来傲慢,如今云卿已入座,蒋婉便可居高临下看她,下巴微扬,目光则向下,神色极尽轻蔑。

068 蒋婉

“蒋太太之事,”云卿率先开口道,“我知你心急,但你却该知此事与我无关。你与我也算交过手,彼此都知对方深浅。你当明白当日蒋太太摔下楼梯一事你们蒋家怪罪于我不过是说辞,因为倘若果真是我来做,是不会做得这样蠢,这样漏洞百出,这样留尽把柄的,我哪里会有那么傻呢,对吧?”

蒋婉冷哼一声,娇媚地伸手轻点了一下额角,竟未反驳。

云卿便抿了一口茶,起身说:“至于今次来,乃是我……我姑姑的相公,你蒋婉的胞弟,新做了一味名‘碧波流岚’的茶如今正在全馥芬卖着。凉大爷的意思,开门大吉,我当以慕家之名登门贺喜,我既前去,自然也就买了些子茶回来,各房送一些,这二两,是给你的。”

云卿放下一个紫红色丝绒盒子,打开之后便见一个精致的七彩琉璃大肚浅口罐,里头松松散散放着一点茶叶。荷枝接过去给蒋婉瞧,便见蒋婉摸起那琉璃罐子,却也不打开,只是放在鼻下轻嗅一口,她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小扇子忽扇在白瓷般净白的脸上,笑意忽如稚童。

云卿便拿起另一只普通竹筒笑着奉上:“至于这个茶,因近日里香岩寺香客也好,四族婆子丫鬟处也好,坊间书生屠户也好,处处皆言其妙。所以顺便送来,送给……荷枝,和房里其他姐姐吧。”

话是说得流畅,放下竹筒的手却有几分小心翼翼。秋蓉暗暗和她相视一眼,彼此都略显谨慎。此时蒋婉已打开琉璃罐子,分外熟稔地捏了两片茶叶闻一闻,然后直接将干茶叶片子放在舌尖品味。茶叶蒋家,蒋家茶叶,云卿知道只要蒋婉打开竹筒,不需过分仔细辨别都会知道这两样茶根本就是同一味。

若说赌,不过赌她比想象中更为傲慢罢了。

蒋婉品过茶叶,自有荷枝在旁托起一方藕荷色真丝大方帕伺候着,蒋婉遂将茶叶吐在丝帕上,至于在她眼里蒋宽这茶是好是坏,从面上根本看不出来。这一幕令云卿眉头有瞬间的轻蹙。

下一刻,蒋婉漱罢口,果真不紧不慢从荷枝手上接过那竹筒,云卿一颗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蒋婉出自茶叶蒋家,品茶鉴茶上必比旁人更出色,云卿不敢小觑。哪知这蒋婉打开竹筒,轻嗅一口,然后娇媚一笑道:“到底是成王败寇,连妹妹这样有正妻之德的人,也开始拿这种低贱的东西糊弄姐姐了。”说罢手一松,整罐子茶即刻就撒了一地。

蒋婉素来看轻于她,这种姐姐妹妹的称呼听起来便显得有些怪异。然而云卿顾不得计较这些,只一心想着,糟了,如此一来,这竹筒中茶味当散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蒋家以茶发迹,那至少在蒋家人眼中,茶是不分贵贱的,”云卿兀自镇定道,“这茶虽不是上等人在喝,但未必就不是上等茶。到底是我与凉大爷一番心意,姐姐不喝大可以留着待客或送人,哪怕赏了下人也是好的,又何须如此呢?”

蒋婉却哼笑一声,漫不经心看过散落一地的茶叶,意有所指地道:“即便是真心实意,捧出去的时候也会知道不一定会被认真对待。何况一点子茶呢?妹妹替姐姐想得周到,可是抱歉,姐姐我的客与我房里人,都不会沾染这等低贱俗物的。”

云卿立刻大为放心,由不得就笑了,于是边整理裙摆边轻声道:“言下之意,如我这般喝了这低贱之茶的,也算不得姐姐的客了?”

蒋婉笑意更加轻蔑,却继续把玩着琉璃罐子,一时不言。云卿知趣,笑对秋蓉道:“那也罢了,我也没趣儿故意来讨人嫌。只是素不往来的,今次好容易来一趟,还害姐姐打翻了茶叶,弄得一地到处都是。若是姐姐喜欢的倒罢了,偏生姐姐又瞧不上眼,这可真是罪过了。”

蒋婉娇娇悄悄抚了一把发间玉搔头,浑不在意似的说:“瞧不上眼的多了去了,倒是可惜不是个个都能扔到地上,踩到脚底下去的。不过呢今次不能,未必明儿就不能,明儿不能,未必此生就不能,说到底,来日方长,往后的事又有谁知道呢?”

云卿紧盯着蒋婉看了半晌,忽绽出一个笑,定定说:“姐姐所言极是。妹妹告辞。”

翌日,云卿听从慕垂凉吩咐没有出门,一早去向老爷子和老太太、太太请安之后,就效仿慕垂凉,寻一躺椅安心在院子里晒太阳。然而到底不如他来得熟惯,才假意悠闲一会儿,便又忍不住说起茶庄之事来,也就顺道将昨儿夜访蒋婉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彼时慕垂凉一袭厚重锦缎白衣,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哑光银,领口有四指宽,用极细的银丝密密匝匝绣了喜鹊登梅,阳光一照明晃晃得耀眼,他含糊不清道:“嗯。”算是知道了。

如今的蒋婉与往日里相较,分明是更冷静了些。虽骄横狂傲一如往日,但她最大的缺点冲动,如今已不如当初那么明显。若当日的云卿遇到今次的蒋婉,恐苏记大火一事蒋婉禁足一事,就不会发生了。

如此想着,不免渐渐陷入深思。蒋婉若出,慕宅之内恐要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二太太本就不喜云卿阮氏,若蒋婉有心拉拢,她未必不会偏帮蒋婉一把,毕竟蒋婉无子,也素不稀罕慕家财富地位,图的就是个乐子,原本就是最上等的同伴人选;孔绣珠虽如今站在她这边,但她为人怯懦,若有蒋婉和二太太一起施压,也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儿来;三姑奶奶慕九姒寄人篱下,原本就是个墙头草,也是隐患。

这般想着,未免觉得忧心忡忡,歇也歇不安心了。身旁慕垂凉倒是安心晒太阳,自被禁足之后,恰逢四五月天朗气清,他几乎每日里不是赏花斗鸟便是晒太阳,一日一日倒也不愁,反而越加悠哉。云卿这般想着,不免偏头去看他,便见阳光在他面庞上镀了一层金,舒眉朗目,沉静俊美,天人之姿。

云卿心头陡然一动,那一幕像是就此刻在心里了,睁眼闭眼都是他。却被慕垂凉察觉,轻声嘲笑说:“看不够不要紧,明儿也可看,后天也可看,天天看都可以。”

云卿脸一红,坐起来在躺椅旁小几上随手抄了一个苹果,又摸了小刀低头认真削起来,嘴上却欲盖弥彰嗔道:“谁看你来着!”

慕垂凉低低笑了,声音温暖醇厚,十分好听,他侧了身,略探起一些,在云卿耳畔低声嘟哝了一句,云卿吃吃笑着嗔骂了他,遂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他吃,才喂了两口,近处习字的娃儿们直勾勾看着不务正业的二人,云卿脸一红,喂了一半的手便要往回缩,慕垂凉面上洒满金色阳光,分明闭着眼,却及时捉住她的手,将那一小块苹果塞进自己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

两个娃儿眼睛都直了。云卿暗掐他一把,低喝道:“闹什么?我就说不喂,你分明是故意。”

慕垂凉咽尽了,却握着她的手不放,听她此言便道:“他们爱看就看,就得让他们知道你在我这里的分量。省得跟别的没眼力劲儿的一样,连个主次都分不清楚。”

云卿仍是羞着,抽了手嗔怪两句,也就罢了。慕垂凉在摇椅上晃了一会儿子,却道:“说起孩子,你晓不晓得老二那里想娶二房的事?”

“听说了,”云卿叹道,“不过借口罢了。洪氏是嫌她这儿媳性子太弱了些,恐日后她们二房吃亏。”

“这是心知肚明的事儿,可明面儿上的理由,却是直指孔氏不能生。”

云卿略一愣,道:“她生了三姐儿,那个叫昕和的小三姑娘。”

慕垂凉低低笑了,并未作答。云卿慢慢放下苹果,她虽替孔绣珠辩解,却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慕垂凉虽是名义上的嫡长子,但毕竟不是天生就姓慕,因此老爷子老太太也好,洪氏凇二爷也罢,都急巴巴盼着孔绣珠添一个正正经经的慕家孙子,如今孔氏不生,已然是错,便是慕垂凇再娶也都说得过去。

“蒋婉不是也不能生?”云卿道,“而且我也……”

“闭嘴,”慕垂凉仍不睁开眼,却低声喝说,“你乱想什么?你才进门多久?”

云卿重又在躺椅上躺下,半晌无言,却听慕垂凉道:“我的意思,二房想添人这事儿,你不妨上些心。洪氏和垂凇挑她就是为了跟咱们作对,若咱们左右了结果,日后可是能轻松许多。”

云卿略略蹙眉,一时没有答应。孔绣珠待她不错,要她帮着二房娶妾可就是帮着戳孔绣珠的心了,她做不来。

云卿便道:“这事不如先放一放,如今我想着,倒不如先把冽三爷的亲事给办了。他生母柳氏是个极精明的,我想趁蒋婉解除禁足之前将此事办妥,莫让柳氏和蒋婉联手那就糟了。”

069 转承

慕垂凉闻言略思索一会儿,尔后悠悠然打开折扇遮面,混混沌沌道:“柳氏那个人多半是喂不熟的。”

然而虽是这么说了,略思索一会儿,却又点头对她道:“也罢,你和三妹妹商量着办吧。”

云卿琢磨着,他那漫不经心的交代,简直像是顺手给她找些事做罢了。

于是五月中旬,云卿邀了三姑娘垂缃回来,先跟她通了气儿,接着才与她一道至老爷子处,算是正式将这份儿差事给接下了。

垂缃对她自己这门亲事,不论如今过得是否如意,当年都是恨得咬牙切齿的,因而如今能有机会亲自帮自家兄长张罗婚事、让他免受旁人左右,自然是大大欢喜、大大感激、也是大大上心的。

再说云卿呢,一来乐得送垂缃一个人情,二来将来垂冽亲事若有不妥,因是他亲妹妹做主办的,想来他们母子也怨不到她云卿头上,再者,垂缃得要能在慕家说上话,这颗备用的棋子将来才有可能帮得上她。

如此盘算着,云卿便以帮忙不添乱的心思,热心而不干涉地从旁协助垂缃。垂缃早上提起江家的小姐,云卿下午就能将那小姐的画像送过去给她过目,垂缃头一日提起王家的姑娘,云卿第二日就能将那王家姑娘年龄喜好家世德艺统统说与她听。垂缃是不得不心服,不得不感激了。

内宅里如此,到底是不费什么心思的,云卿虽人不大出门去了,但一颗心可都在外头呢。

蒋宽的茶卖得红红火火,物华城但凡爱喝茶的,恐怕都曾喝过,但凡稍稍公允些的,恐怕都曾赞过。蒋宽春风得意,对与云卿的赌约自然更加势在必得。他每日行程三点一线,早起送云湄去吕神医处,然后回蒋家给仍旧卧床不起的蒋太太王氏请安,在蒋家用罢午饭就折回茶庄经营生意,到了天将将擦黑时候便去接云湄回家,无论是对云湄、对蒋家、对茶庄生意,蒋宽再忙再累都坚持亲力亲为,就像在跟云卿叫板、证明自己的确有兼顾这三者的能耐似的。

云卿不以为意,心说,怄这等没边儿的气,岂不更小孩子似的了?

倒是蒋家人更有趣些。蒋宽多年混沌,不务正业,如今才刚做起祖上买卖,就做的这般顺风顺水,眼看是要重振蒋家雄风了,蒋家人自然倍加得意,丝毫不谦逊地到处吹捧蒋宽,三分的能耐鼓吹到八分,八分的德性吹嘘到十分,十分的倜傥也要夸大成物华城第一等的雅致风流,云卿虽是一心为蒋宽,但听多了这等不害臊的话,也真是巴不得能有人将他揭穿,让她在旁好好瞧瞧儿蒋家人的脸色。

而蒋家太太王氏,说起来就更令云卿啧啧称叹了。当日摔下楼梯不论心虚或是何故,总归与云卿又有何干呢?但果然她也好慕垂凉也好,都一点儿没算错蒋家人的举动,王氏昏迷几日,蒋家就闹了几日,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旁系宗亲伺机来找慕老爷子的茬儿,这也罢了,可是王氏醒了之后,连照顾她的裴子曜都说了无碍并返回裴家去了,王氏却仍每日躺在床上,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但听说她近日烧香烧得更厉害了,连床边矮几上都放了香炉日日焚香,说是敬神,更似驱鬼。云卿不由又叹,可惜她如今还要受慕老爷子和慕垂凉掣肘,不然真是有心和王氏当面交锋一把!

再说这蒋家三子蒋祁,就更有意思了。蒋宽厌恶蒋祁,物华城谁人不知,可蒋祁依旧顶着蒋宽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我大哥如何如何”成了蒋祁的口头禅,他素不是正经做派,做惯了惹人厌恶的事,名声比早些时候的蒋宽更差百倍。当日蒋宽名声差,不过如劣童一般爱玩了些,蒋初名声也不好,乃是因素喜奢华。可蒋祁比他二人差,乃是差在存心作恶、心狠手辣,差在嗜钱如命、仗势欺人。如今又打着蒋宽名号作恶,云卿便很是不乐意了。但仍是那句话,她又能奈他如何?

一身是胆不能闯,一身计谋不能用,一腔憎恨不能报,何止憋屈!然而云卿深知慕老爷子不好对付,如今慕垂凉又在禁足之中她自不能有了闪失,为求稳妥,顾全大局,只得一忍再忍,一忍再忍。

直到五月的最后一天,慕垂凉正专心致志赏一株半开的芍药,宋长庚突然匆匆进门,附耳对慕垂凉说了一句什么。长庚一脸慎重,不问也知是大事,然而慕垂凉却不十分在意,接过长庚递上的条子,略略看一眼,便又还给了他。分明是云淡风轻的神色,盯着云卿看了一会儿,却荡开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轻叹一句:“来得真及时!”

罢了,便轻佻得招手喊云卿过来。云卿近日里正烦躁,瞪他一眼,坐着没动,继续看两个娃儿练字。

若是往日,慕垂凉非要逼迫她听他命令不可,今次却笑了,上前揽住她腰半抱半拖将她拽起来,在她耳畔低声说:“一起去趟太太那里。”

看云卿神色,他笑得益发开心,点头重申道:“非去不可。”

云卿不知何故,却也懒得和他辩解,再者,阮氏状况一直不好。她噩梦连连,才将将安睡了几天便又开始做混沌噩梦,但她毕竟心善,因晓得慕大姑娘确实安好,只道是自己多虑,因而无论如何不愿再麻烦慕垂凉和云卿,只暗中请大夫煎了汤药吃,一直就瞒着他们,也是近日才被知晓。

到了阮氏处,才一进门,就见院子里泼了一地猩红,两个粗壮的婆子拿一木桶一葫芦瓢,一瓢一瓢往外泼东西,云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儿,蹙眉拿帕子掩住口鼻。

慕垂凉素有洁癖,更加生厌,冷冷扫了二人一眼。两个婆子立刻收手,畏惧而不敢上前,在一丈之遥放下东西畏畏缩缩行礼说:“见过凉大爷,见过凉大奶奶。”

这当口,阮氏大丫鬟泥融也出来了,见是他二人了,略舒一口气,眉头却又皱得紧了,上前简单行了礼便立刻将二人往里面请。泥融匆匆解释说:“是黑狗血,说是避邪的。凉大爷别恼,我知道凉大爷不信这个,可如今没别的法子能让太太安心了不是么?这种事做了便做了,若能换太太一夜安眠,也不怕人笑话我们妄信旁门左道。”

云卿一听便心急,跟上泥融急问说:“如今到了这等地步了吗?竟病得这样重!大夫开了安神的药方子一日一日不间断吃着,竟也不行?”

泥融重重叹口气说:“是心病。”到了门口,眼看要打起帘子,却忽又顿了手,把她二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们可还记得太太前阵儿做得那个梦?”

070 省亲

慕垂凉与云卿相视一眼,一道点点头,慕垂凉说:“记得,说大妹妹跟先父走远了。怎的?如今还做那梦?”

泥融打了个战栗,畏惧地摇摇头压低声音说:“就蹊跷在这里了。如今不做那梦了,却做起另一梦来……梦见年轻时的大老爷和幼时的大姑娘站在夏家老宅门前哭!旁边儿还用大红的包被裹了个男婴,就搁在大姑娘脚跟前儿,却咯咯直笑呢!太太原就整日里睡不好,自打做着梦后整日一惊一乍,根本是睁着眼也难安生了。你们说好端端的,怎梦起这乱七八糟的事儿来?太太和大姑娘,又跟那劳什子夏家有甚关系呢?”

云卿心里咯噔一跳,登时五味杂陈。因她听罢泥融这话,头一个念头竟是……报应?这念头将她吓了一跳,毕竟就算四族有罪,阮氏和慕家大姑娘都与此无关的。

慕垂凉心下亦了然,却先问泥融说:“此事断无旁人知晓罢?”

“自然不曾说起,”泥融道,“那黑狗血,也说是太太近日抱恙,是为了祛病驱疾求个心安才泼的。太太自梦魇多话后,日夜都是我亲自近身守着,不曾让旁人插手,大爷放心。”

慕垂凉闻言方点点头慎重吩咐说:“那此事就此作罢了。这黑狗血若旁人问起来,照先前说辞告知便是,也不必刻意躲藏。但那几个梦今后万不可再提起了,若太太清醒了多思多想揣摩那梦,也多劝着些,别让她劳神。”

“是,”泥融松了一口气,略略笑说,“有大爷你坐镇,我也就放了心了。大爷请吧。”说着在前带路,打了帘子请他二人进去。慕垂凉自先进门,云卿与泥融推让了一番,二人一道跨过了门槛。

往内间走,却见阮氏头发松散,目光带泪,魂不守舍地靠在床头,她身后是一暗光流动的藕色丝被,因铺得宽大,竟让阮氏如深陷进去一般,看着更可怜人。云卿念及阮氏疼爱,一看见她如此鼻头一酸眼睛便蒙上一层雾,忙暗自稳了神色轻手轻脚上前请安道:“太太。”

阮氏如木桩一般,半晌未动,后稍稍转过头来,见是他二人,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此事慕垂凉亦上前行礼问安,却见阮氏一把抓住慕垂凉的手急道:“你怎出来了?不是禁足了,不许随意走动的吗?快回去,快回去,万不可叫人看见,万一老爷再……”

云卿却是疏忽了,但她素知慕垂凉心思之细之深,绝不会让自己因这等小事被抓住了把柄,因而并不着急。此时泥融已屏退了下人,又挪了凳子过来与他二人坐,然后便退下守在门外了。阮氏却还在哭着絮叨:“……儿啊,你万不可再有事……”听得云卿阵阵心酸难耐。

慕垂凉却是笑了,边扶云卿坐下边柔声道:“太太,怎得我们一来,你竟更伤心了,这可叫我这带信儿的如何是好。”

阮氏原本哭哭啼啼的,听闻此言也不甚在意,房中略静一会儿子,阮氏突然一个战栗,受了惊一般猛然抬起头来,此时慕垂凉已倒了杯热茶过来,见阮氏看她,便面带笑容奉上,服侍阮氏先喝茶。阮氏呆呆愣愣喝了,不可置信地问:“带信儿?谁、谁的信儿?”

慕垂凉平静地道:“大妹妹的信儿。大妹妹身孕已足四个月,如今胎也安稳了,却因思母之故忧思难眠,圣上心疼龙子,母凭子贵,自然也宠眷着大妹妹,所以恩准大妹妹回物华探母。如今暂定是六月底七月初,因怕天气之故有变数所以没定哪一日出发、哪一日到达、随行何人、停留几日。不过儿子琢磨着,大妹妹既传了密报与咱们,那是如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回来一趟了。”

云卿倒抽一口凉气,低低惊呼了一句。慕垂凉却笑握住她手,轻声玩笑说:“所以了,皇妃妹妹若回来省亲,见咱们太太病病殃殃的,恐要好好治咱们这做哥嫂的罪,没准儿给咱们下大狱也说不定呢。”

云卿了然,定了定神,看向阮氏。阮氏已惊呆了,一脸不可置信,云卿自然不欲她多想,欢欢喜喜起身行礼道:“恭喜太太,贺喜太太!往日我只道母女连心这话是说什么呢,如今可算是信古人诚不欺我!太太日思夜想咱们大姑娘,大姑娘也日思夜想着您,如今太太不能过去看大姑娘,大姑娘就立刻回来看您了,这不是母女情深心有灵犀吗?真是叫人羡慕极了!”

一席话连珠炮似的,扰得阮氏也没空多想了,紧紧握住云卿的手喜极而泣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只要垂绮能回来一趟,让我看看她、摸摸她、跟她说说话儿,后半辈子也算有个念想,也算能彻底放下心来了!阿凉,是真的吧?会回来的吧?真的近日就回来了吗?”

慕垂凉确定地点头,笑着安慰说:“自然是真的,若无十足把握,哪里敢惊动太太呢?”

云卿也自然而然劝道:“太太可就放足了心吧,凉大爷做事哪里出错过?倒是太太你,竟当真要以这副病容去见女儿?她如今身怀龙裔,身子贵重着呢,太太难道真要见她为太太病体担忧吗?”

阮氏如今正在惊喜之中,哪里来得及多想其他,听云卿这般说便慌了,急急忙忙说:“不能,自然不能。我绮儿要回来了,绮儿她要回来看我了,容我想想、想想……是了,要先告诉敬亭!告诉敬亭……”说着就要挣扎起身去敬香。

云卿忙去扶着,慕垂凉却已起身,有意无意地顺手将她向后扯了一把,笑着吩咐说:“去请泥融进来吧,顺便告诉她,多喊几人过来伺候,什么汤啊饭啊的,日后可得仔细着弄,可别拿太太病着这种借口就都偷懒儿马虎凑合着,若我知道了定不饶她们。”

这一说,阮氏也不着急了,摇头轻笑着瞪他。云卿自知此事蹊跷,便不多言,听吩咐就去了。等泥融带着人热热闹闹进来,略坐一会儿,慕垂凉便去见老爷子为由,先带她告辞了。

出了门,二人一时都不言语,也十分默契地不走人多的道路,反而多绕了一大圈,到园子里一汪小池塘去了,塘中一半荷叶绿萍,一半清水涟漪,虽算得上幽静,但并非什么极佳景致,因而也就没什么人在。

慕垂凉如顽童一般捡了几颗石子去闹池塘里的几只大白鹅,一边扔石子一边漫不经心问:“你怎么看?”

“事有蹊跷,”云卿看着白鹅因受惊扑闪着翅膀,冷静道,“是出什么事了吧?身怀龙裔出宫省亲,素来没有这个规矩。自己出了岔子事小,皇裔有些闪失可就是重罪了。皇上是万不会先起这念头的,那么就只会是你这大妹妹自己谋划的。要固宠,没什么比生一个皇子来得更快了,她却偏偏宁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回来一趟。看来逼她不得不谋划此举的,定是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缘故。或是她和皇裔要出事,或者,就是你慕家要出事。”

慕垂凉扔掉最后一颗石子,不大在意地拍拍手笑说:“娶你倒真是娶对了,如此聪明,配得上我。”

云卿却已开始忧心忡忡,叹口气说:“她是回来找你的吧?阮氏那性子教出来的女儿,自会更信任你这兄长而非那个狠心送她入宫的祖父。为什么非要回来呢,你们有自己的通信方式,多年来连老爷子也不得不依赖于你们的通信方式,如今她却不肯仅仅只是传个信儿了,可见真的是大事了。可是宁愿冒死也要说给你听的大事,究竟能是什么大事呢?”

见慕垂凉微微虚着眼睛不知看向前方何处,云卿又追问说:“你没有其他消息了吗?一点儿都没有?”

慕垂凉这才收回目光,假意重重叹口气说:“聪明是极聪明的,可惜还年轻,太急躁了些,还需历练。不过不必担心,为夫定会好生调教你的。”

云卿气道:“你哪里还有玩笑心思!”

慕垂凉拍拍她头,用亲昵的小动作安抚了她一笑,但被她惹逗的笑却消不下去,只好边笑边安慰说:“你说的全都对,此事蹊跷,事关重大,而且很确定,绝不是什么好事。但事到如今,只能往好的方面想,然后做好万全的准备。你不妨仔细想想,有什么事是我们用得着她的,等她回来就可以借她的身份妥善处理。”

云卿愣了一下,犹疑着喃喃:“但、但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自然认为应该像安抚在婆家受苦的女儿一样好好安抚大妹妹,而不是早早就盘算着该怎么利用她皇妃的身份谋利。不过,家族与后宫向来是分不开的,这就是她为什么要回来找我,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借她之力。”

见云卿沉默不语,慕垂凉渐渐收了笑,眼眸之中突然沉没看不透的深意,他伸出一手强迫云卿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然后比云卿所见的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冷静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何早早告诉你这些?我希望你更冷静,更清醒,更狠心一些,你有的时候还是太孩子气。”

“你……”云卿听到自己低声问,“你讨厌我现在这样子?你怕我笨手笨脚的,在大姑娘省亲时出了岔子,碍了你的大事吗?”

071 玩笑

在遇到慕垂凉之前,大约因为裴二爷常常称赞,所以她素来认为自己算得上聪明。但遇到之后,接二连三败给他,逐渐便不觉得自己多厉害了。如今他又特特提醒这些,难免会让她沮丧。

可是慕垂凉却道:“是。”

云卿猛然抬头,见慕垂凉神色严肃而冷静,没有一丁点儿玩笑意思,清清楚楚说:“是,怕你出错,所以紧紧跟着我,不要出错。因这世上,并不是我纵着你,旁人就都会纵着你。最后一遍,按照我的意思做,不要出错。”

六月初初,花开如海,茉莉开得最好的几日,岚园每日都着人送来蓬蓬松松两大篮,一篮是花苞未开的,送给她们制茉莉花茶用,一篮是半开或全开的,拿来做香料制香囊。头一日的时候是紫苏亲自送的,听她意思,前几日才去看望过云湄,云湄过得甚是安好。

如此云卿也就放心了。至于那茉莉花,昭和曦和两个娃儿甚是喜欢,云卿就赏给她们许多。隔了两日,云卿竟发现她房里一个吊篮里头作熏香用的鲜花鲜果里头加了一点子茉莉,问芣苢,芣苢便笑说:“都是大哥儿弄的。”

“昭和?”云卿讶然。

“是呢。大哥儿看着混沌,心里却明镜儿似的。只说初初到咱们房里时,大奶奶因怕他二人睡不好,所以在床边儿上悬一篮子,里头放了一抱茉莉花瓣作宁神用。那之后他便常常亲自捧了花瓣过来给咱们添上,还道不过小事,连尽孝也算不上,不让咱们说呢。后来有一次大爷也看见了,我还道他自会提起的,也就忘了跟你说了。”

云卿仔细一想,似乎确然有悬篮缀花的举动,然而昭和素来愚笨些,竟不料这样温厚体贴,心道当真没有白疼他们。转眼又一想,自己到底是没那裴子鸳有福,裴子鸳设计下药,两次就得了一双儿女,而她至今……

念及此处,不由暗叹一口气,待叹罢却又微微有些脸红,芣苢见她神色不寻常忙扶了她欲问,云卿尴尬遮掩道:“无事,咱们的茉莉还有吗?”

芣苢答说:“自然是有的,云姑姑素喜茉莉,所以园子里种了好些呢,如今你二人都出阁无人作赏,平白开着浪费了。”

云卿便笑说:“花开花落自有它的道理,怎得叫没人看就是浪费了?不过慕家没有茉莉,咱们既多,不如就送她们些。明儿岚园再送茉莉,你就拿几个白藤条儿的精致小篮子给各房送去,太太,二太太,三姑奶奶,柳姨娘,凇二奶奶,二妹妹和四妹妹,还有咱们房里这裴氏和蒋氏,你和蒹葭商量着送也就是了,不过是个情意。”

蒹葭恰好也进来了,闻言便问:“老爷子和老太太那里不送?”

云卿笑说:“他们看不进眼里。老爷子天问阁的青桑,和老太太身边的软溪,一人送一只茉莉香囊也就够了,里头只放前两日晒好的茉莉干花儿,别放其他的。去找丹若黛若讨几个最好的香囊袋子装着送过去。”

蒹葭略一沉思,不动声色往她身边靠近两步,芣苢自然听从吩咐点头出去了,蒹葭这才说:“可是有什么事?竟讨好了一圈儿。”

云卿赞叹说:“我是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你的。是了,这些日子你也提点着些房里人更仔细更规矩些,我估摸着七夕之前都得这么讨好着,我要把这宅子里的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若伺候不下的,早日请出去,做干净些就是了,也不必客气。”

蒹葭如今虽仍恨被留在内宅,但听她此言方知被派下来的也算是个事儿,便默默答应了。

这厢吩咐妥帖,云卿又去看了阮氏,恰巧慕垂凉从老爷子处过来,也在旁候着。阮氏便笑:“哪里来得这样巧?什么事都想一块儿去了!”看举动看神色,分明精气神儿挺足,大不同于往日了。

慕垂凉懒懒散散把玩着折扇,促狭笑道:“还有更巧的呢,太太猜猜?”

泥融嗤笑:“猜对如何,猜错如何?”又和阮氏相视一笑说:“莫不是说,巧的是一块儿来,更巧的是一块儿走吧?这可不算呢!”

慕垂凉更加漫不经心说:“融姐姐到底是跟着咱们太太的,聪慧得紧,连我也猜不得更准了。”

众人都笑起来,阮氏嗔骂他两句,慕垂凉不以为意只嬉笑看着云卿。云卿知他必是有事,便上前捧了茶给阮氏,向她问安。阮氏接过去喝一口,慈爱道:“前些日子我身子不痛快,叫你二人劳心费神的,尤其是云儿,又要顾家,又要顾生意,房里两个小的已经费心,还要忙着照看我,真真是辛苦极了。如今我心里有了盼头,想来是百病不侵了,你们两个小的也不必候着在我这儿磨时辰,都出去走走吧,大好的天儿呢!”

云卿看向慕垂凉,便见慕垂凉轻笑一声,露出看不透的笑容和白瓷一样的牙齿,笑容温暖却如蒙薄雾。云卿收回目光,却听他道:“要得,太太,我今儿可就是来守株待兔的,这丫头生我气,不理我呢!”

阮氏讶然,忙问说:“果真?”又招手让云卿近前,明明白白说:“定是他的不是。可你受了委屈,怎不跟我说呢?你这得叫我多难受呢。”

慕垂凉几乎笑出声来,仍在一旁坐着说:“太太这可偏心了,怎就必定是我的错?”

阮氏竟果然渐渐收了笑,盯着他不动。慕垂凉随之收了笑,把玩折扇的手也渐渐安分了,云卿这才笑道:“凉大爷,你可莫再开这玩笑了,太太可是要当真的。万一她拿茶杯砸了你,回去我可不给你敷药,你便生生受着吧!”

泥融率先笑起来,这一来,慕垂凉也笑了,阮氏却仍犹疑地问云卿:“果然是玩笑?云儿,你若受了委屈,可别以为他是我儿我就与他亲近些,就不帮你了。这家里若说亲近,你尽孝堪比亲女,自然是你最亲近,受了委屈只管与我说,不必怕他!”说罢又恶狠狠瞪了慕垂凉一眼。

云卿心下感动,忙说:“太太心意我知道了,只是此次确然没什么事的,凉大爷禁足多日烦闷,偶尔玩笑也是有的,我若真受委屈,我能这般替他说话?断不会的,太太可安心吧。”

说罢对慕垂凉嗔道:“你惹的事,你还不过来说句话儿?”

慕垂凉略一滞,低眉敛目轻笑开来,收了折扇上前直接搂了云卿腰,不无轻佻地笑道:“太太,儿子能先把自家媳妇带走了吗?”

泥融转过头偷偷笑话他们,阮氏自以为二人这是打情骂俏,也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慕垂凉身上使劲儿拍打一下,说:“快走快走,有你在,尽惹人烦心了!”

“谢太太。”云卿正欲行礼告辞,慕垂凉却丢下这三个字,揽着云卿腰直接出门去了。云卿只听泥融在他们身后对阮氏道:“太太显见是多虑了,大爷和大奶奶神仙眷侣,可好着哪!太太可当真是好福气,日后就等着这样好的儿子儿媳给您尽孝吧!”

至于阮氏再说什么,渐渐走远也就听不清楚了,只依稀听到二人都是在笑。可一出院子,云卿脸上便渐渐冷了下来,低声而冷静道:“你放开。”

慕垂凉自然不放,反而一言不发干净利落带她往他们房里去,云卿心下恼了,也顾不得如今是在外头,挣扎着喝道:“慕垂凉你放开!”

慕垂凉亦收了笑,神色依旧是淡淡然的漫不经心,但云卿与他紧挨着,自然不会看漏他眼底的冰冷幽暗,更何况他从未如此大力地紧紧搂着她的腰,云卿稍一挣扎便觉那手收的更紧,若她不是故意逞强,恐早就痛呼起来了。

这一来云卿也恼了,因挣扎不成,便更恨道:“你到底做什么?你有话不能好好说?”

“说了,”眼看就要进到院子里,慕垂凉连那一点漫不经心都懒得做样子,像块寒冰一样突然打横抱起她在众仆一阵慌乱行礼和躲避中大步流星进屋,恶狠狠说,“你不听!”

“你!”云卿气急。却见芣苢正帮着昭和换篮子里的茉莉花,见他二人如此都呆了。

“出去!”慕垂凉道。

饶是昭和也看出慕垂凉如今正恼怒,芣苢自然明白,却也只能担忧地看了云卿一眼然后拉着昭和匆匆出门。慕垂凉放下云卿,一脚踢上门,对外喝道:“找死的就打扰试试看!”

“你少对我的人凶!”云卿亦恼怒说,“你对我呼来喝去也罢了,少在我的人面前摆主子架子!”

慕垂凉几步进到内间,毫不客气将她重重摔在床上,云卿才撑起胳膊肘便见慕垂凉欺上身来,重重将她压在身下,一张脸仍是凶狠的,眼神里简直是恼怒。

云卿素不曾见过他如此神色,如今又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这才来得及觉得委屈,这念头一出来鼻子便酸了,眼眶也有些发涩,却只是倔强地扭过头不看他。慕垂凉却不依,一手插入她丰厚的头发里,待她不得不再与他四目相对,方咬着牙恶狠狠道:“你这丫头,我怎会娶了你的!”

云卿一顿,赫然抬头。

072 吵架

慕垂凉头顶是深深浅浅的银红、粉红、绯红、嫣红色绣的海棠春色,她素不喜做女红,尤厌针黹,但这顶床帐却是亲自绣的,绣的时候想的不是别的什么,是他袖口惯绣的海棠,也是苏轼的句子:“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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