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25
慕大姑娘低头看看隆起的肚腹,又看看阮氏,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却自然而然顺着云卿话头说:“那就拜托嫂嫂了。”
“哪里,”云卿笑道,“原就是一家人。”
慕大姑娘喝了几口汤羹,若有所思点点头说:“是了,原就是一家人。垂绮此生能得这样好的哥哥、这样好的嫂嫂,总算没有后顾之忧了。”略顿片刻,却又问说:“嫂嫂掌家,想必甚是劳苦,如今因我回来一事恐又操累于你,要我如何过得去?”
“小主客气了,这都是身为长媳的本分罢了,”云卿看了一眼阮氏,继而笑说,“再者,为自家人忙活,原就无甚好叫苦叫累的。凇二爷想要纳妾,我自然得劝着些,否则凇二爷和凇二奶奶整日不睦,二房整个儿都不得安生。冽三爷想要娶妻,我和三姑娘也得格外留心,毕竟娶进门是什么人,日后就要跟什么人过日子。这些事不说我是掌家之人,单说我是慕家之人,也该分外留心帮忙一些。”
慕大姑娘了然,点点头道:“二哥哥想要纳妾,三哥哥想要娶妻,这倒是大事……若嫂嫂心里已有数了,不如就尽早定下,难得我回来一趟,自然是想更多地沾一沾喜气了。”
077 梦魇
“凇二爷纳妾一事倒罢了,冽三爷娶妻一事,原是我和咱们三姑娘一同商量着办的,如今要定,怕是不好绕过她吧?”
慕大姑娘想了一会儿子,又看看阮氏,方道:“就依嫂嫂的意思办。”
又坐了片刻,慕垂凉也过来请安了,见她们三人说说笑笑的,自个儿也不去插话,倒是阮氏不知怎的仍看他不大顺眼的样子,一见面就问:“你怎好到处乱跑,如今禁足之令算是正经给解了?”
慕垂凉正摇着折扇优哉游哉喝茶,听阮氏如此问,便笑道:“这话儿倒是没正经说过,不过如今也不再劈头盖脸乱骂了,估摸着再混上几日,出慕家大门也是可以的。”
阮氏拧他一把,恨恨说:“你就是不让人省心。”
慕垂凉假意呼痛,惹得三人都跟着笑,正热热闹闹吃饭,却见泥融已抱了曦和过来了,身后还跟着昭和。慕大姑娘一见两个娃儿便十分开心,招招手道:“到姑姑这里来。”
曦和却拉了昭和的手,规规矩矩道:“给娘娘请安。”
慕大姑娘被逗笑,将碟子里的蛋黄银芋团赏了一些给他们吃。两个孩子才接了道过谢,便见慕垂凉懒懒起身,笑已收尽了。
昭和吓得手一软,筷子上银芋团就掉在了桌上,昭和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筷子在银芋团上捣鼓了两下,终是盯着慕垂凉怯怯退了半步。
这一来,曦和也不吃了,看看慕垂凉,又看看昭和,抿着小嘴一声不吭。
阮氏便搂了昭和在怀,嗔怪慕垂凉道:“你看看你,突然间起来,吓到孩子了。”
慕大姑娘则亲自夹了银芋团喂曦和,曦和偷看慕垂凉一眼,咬了极小一口,不大敢吃的样子,慕大姑娘便笑说:“如今是在姑姑这儿呢,姑姑让你吃你就吃,不怕的。”
慕垂凉嗤笑一声,摇起折扇不冷不热说:“既如此,我先去了。”
云卿便也跟着起身,还未迈开步子,便听慕大姑娘吟吟浅笑对她说:“哥哥这般,可叫嫂嫂很是为难了吧?两个孩子嫂嫂不疼,旁人要说嫂嫂你小气不容人了,若是疼,恐还要看哥哥脸色。嫂嫂陷此两难,此间苦楚可想而知,哥哥又不知道多体谅心疼些,嫂嫂也实在是辛苦了。”
慕垂凉一顿,目光掠过两个娃儿、阮氏、慕大姑娘,最后落到云卿身上。他已收了笑,因而目光带着点子些微的冷冽,像审视什么不相干的人。云卿见阮氏都慢慢收了笑,忙在旁扯了扯慕垂凉衣袖说:“得啦,多大点子事,你跟我怄气倒罢了,干什么要让太太也担心呢?咱们的事就回房再说,如今当着这么多人面儿呢!”说罢暗掐他一把。
云卿也不过提醒罢了,以慕垂凉这性子,她也没几分把握。哪知慕垂凉看了她一眼,竟乖乖没再说话。
云卿也知都是台面儿上做戏,没趣儿的很,便不耽搁,对阮氏和慕大姑娘说:“小主,太太,我们便先回去了。等小主得空,我就请三姑娘过来一趟,一道说说这些个事。”
慕大姑娘点点头,仍疼爱地抱着曦和,不多看慕垂凉一眼。阮氏亦如此,只低头逗弄昭和。云卿便拉慕垂凉出了门。才刚踏出门外,便见慕垂凉摇了扇子,半忧半叹说:“啧啧,我那妹妹怎得就开始替你说话了呢?她是不要我这个哥哥了啊……”
这时候说这话,分明是为了叫里头人听得到,云卿笑着摇摇头,跟着他一块儿往外走。
“我来之前都说什么了?突然就开始帮你说话了,莫不是你答应了她什么吧?”出了门,慕垂凉问。
“没有什么,”云卿道,“一家人,和气生财。我答应照顾太太,她答应帮我做好凇二爷纳妾和冽三爷娶妻一事,不过就说了这些,都是按你意思来的。”
慕垂凉点点头说:“妹妹先提的?”
“是了,我也不懂,怎得她就先跟我提了,照理说,怎么着也该先跟你说才是。”
慕垂凉琢磨了一会儿,略略点头说:“她答应做的,可比要咱们做的多得多。我看下午若得空你就好生睡个午觉,今晚怕是不能睡了。”
云卿讶然,迟了一步,没跟上他。慕垂凉便停下来问:“怎的?信不过我?”
云卿哪里是信不过,正是因为深信不疑,如今才受了惊,喃喃说:“你也忒可怕了些……”心下想的却是,这份儿掐算预见旁人心思的能耐,万望绝无用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慕垂凉自然不知她心下所想,反倒上前拂开她耳畔一点子碎发,微微眯着眼睛笃定地说:“安心睡就是了,到了时候我自会喊你起来,晚上见妹妹之前,恐还要应付一摊子杂事。”
云卿深知他的能耐,他说有,就必会有,如此便干脆不问,只点头应下说:“晓得了,都听你的。”
见慕大姑娘早上那一身旧衣裳云卿便知,今早她是不会见客了,果然,吃罢饭阮氏送慕大姑娘回不厌台,也带上昭和曦和两个娃儿,随后一早都没出来。二太太洪氏倒是带凇二奶奶孔氏、小三姐儿昕和去拜见,却在莹贞姑姑那里吃了个闭门羹。洪氏因见过慕大姑娘当众呵斥莹贞姑姑,便不大看得入眼,还和莹贞姑姑争辩了几句。莹贞姑姑倒是好脾气,耐着性子柔声柔气儿地解释,但到底是惊动了里头的慕大姑娘等人。
然而慕大姑娘十分客气,着人送了许多瓜果点心给小三姐儿昕和,余下并不追究。此事便就作罢了。
云卿听得甚是稀奇。这莹贞姑姑一看便是慕大姑娘心腹,但慕大姑娘对她倒并不特别体贴,像是十分的信任下只有八分的疼爱,差那一截儿也不知是为何。
用罢午饭,云卿依慕垂凉先前所说,独自在房里歇下。慕垂凉到凇二爷那边去了,蒹葭在长庚处,秋蓉在慕大姑娘处,芣苢带着几个小丫头在外头晒着太阳做针黹,房里没人伺候,静得过分。云卿翻来覆去,心头像压着厚厚的棉絮,说不出究竟为何沉重,但总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又躺一会儿,迷迷糊糊有些睡意了,却觉六月天儿燥得很,各种心神不宁。裴三太爷若果真对慕大姑娘下手,如今他人既回物华,这么大的事自然少不了要跟裴子曜通气儿的。那么裴子曜又会作何打算呢?
裴子曜当日对她放手,毫无疑问是为了守护裴家。守护裴家的荣耀与地位,这件事早在他幼年时已经深深根植在心底了,任何人都无法相较无法动摇。裴子曜是真正的君子,如今却碍于裴家嫡长子的身份,做足了为他不耻的事,他宁可自己坠入深渊也绝不容许裴家清白荣耀有丝毫损伤,他是用毁灭自己的代价来保住他心中最圣洁的裴氏家族。
云卿不免会想,若有朝一日裴子曜知道,这裴家早就是罪恶的裴家,他牺牲自己的仁善只换得一份长盛不衰的罪恶,他究竟是否受得了。
这般想着,半梦半醒之中不免轻声作叹。裴子曜,裴子曜,大约是七夕将近,近日里竟总是想起裴子曜。
然而直觉若无错,她和裴子曜大抵只会在针锋相对中万劫不复,永无回头之路。
她似乎开始梦魇,明明清醒,听得到外头蝉鸣和芣苢茯苓等人嬉笑声,人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紧接着像是进入梦境,她被绑在高高的石柱上,眼看着裴子曜睚眦欲裂,满目憎恨,最后双目生生淌出血来。云卿惊恐万分,裴子曜却仰天大笑,他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却在步步后退中突然坠落——
“不!不要!裴子曜不要!”云卿赫然惊醒。
“怎么了?”温厚的大掌抚上脸颊,云卿一激灵下意识躲开,抬头却见慕垂凉眼底惊讶一闪而过。
云卿长舒一口气,只觉头痛欲裂。伸手一抹,才发现额头上尽是冷汗,不禁有些怔然。
“做噩梦了?”慕垂凉刻意忽略方才听到的名字,不动声色地摸出她腰间帕子帮她擦汗,声音低沉温柔,并无追究之意。
“嗯,”云卿却并无遮掩,叹道,“梦到裴子曜了。”
慕垂凉手一顿,放下帕子,起身欲离。云卿一把抓住他手,直愣愣说:“你别走!”
慕垂凉转身看着她紧张神色,笑着摸摸她的头顶,柔声说:“我拿茶给你。”
喝了茶,云卿总算稍稍平静一些了,慕垂凉在旁帮她擦汗,目光关切,并无作假。
云卿不免叹说:“你竟一字不问,大抵也不是很在乎。”分明是无理取闹。
却见慕垂凉接过茶盏,浅笑温润:“我在你心里多大分量,我心里明白得很。”
云卿心中一震,莫名的情愫在胸膛蔓延开来,说不清是喜悦或是其他。
“还有,”慕垂凉摸着她的头顶,又笑着补了一句,“我不会走的。你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在地藏王菩萨庙,我们都快要死了,又都拉着对方的手。从那之后,我再没离开过你,你不知道罢了。”
078 安慰
云卿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曾怎样牵着彼此的手,在电闪雷鸣中一起生死攸关、一起转危为安。她只记得初初见他时他便不似孩童模样,十几岁的人,脸上沉静之中却自有一份薄凉的冷笑,像笃定又像嘲讽。
那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神色,但如今的他反倒不会在人前露出如此情绪,他时常恭谦,笑意温润,看不透喜怒。
云卿方才受了惊,如今稍稍平静下来,方觉一股子疲惫深深席卷了她,便要往后靠去,口中也喃喃说:“我不记得了。”
待靠上去,却觉意外温软,回头一看,见慕垂凉已适时在她身后加了一个大软枕,待她睡下又将薄被拉上去一点,云卿蹙眉道:“热呢。”
“刚出了汗,如今敞开晾着最易着凉了,”慕垂凉柔声道,“再者,你记不得没有关系,我记得就好。你只要信我就够了。”
云卿坐了一会儿,越坐越觉胸膛里一股子奇奇怪怪的情愫柔软成了水,弥漫成了雾,消散成了酸楚。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仔细审视了良久。是了,这是他的相公,彼此知根知底,欲携手白头到老,她怎会为些不相干的揣测而质疑他?莫说那质疑根本没什么根据,甚至现在细想之下,都不知道究竟是质疑些个什么。大抵是她受了蒹葭的影响,又大抵是近日里人多事杂所以胡思乱想,再大抵是她自己忙着蒋宽和裴子曜的事无暇与他好生相处,总归他只是一心对她好的。
他是没有错的。
云卿如此想着,终是如释重负般笑起来,将额头抵在慕垂凉胸口上,一分一分收紧了手臂。慕垂凉亦轻轻拥着她,虽无言语,但那份安宁弥足珍贵,让云卿无力多想多说。良久,慕垂凉柔声道:“再睡一会儿吧?”
云卿点点头,由着慕垂凉抽走软枕,扶她睡好。他动作轻柔,体贴入微,云卿这般看着,不由抓了他的大掌轻声说:“对不起。这几日恐是暑热初起,不曾防备,所以燥热侵扰,乱了心神。你初解禁足之令,要重抓家族生意诸事,如今小主又省亲,四族之中暗流涌动,本就够你烦的了,却还要为我……”
慕垂凉食指压在她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眼底柔情弥漫,极轻极轻地说:“那些,都不及你重要。”说罢,抿出一个宠溺的笑来,道:“睡吧,我守着你呢,什么都不必怕。”
云卿便跟着笑了,侧身之际偷偷亲吻了他的掌心,却又忍不住羞红了脸,赶紧闭上眼睛假意先睡了。
慕垂凉果真在旁守着,也不知守了多久。云卿仍睡不大安稳,但却不再是因胡思乱想或梦魇,她攥着慕垂凉的大掌一直没有松开,也因此记起许多和他相处的旧事,怪了,全都是他温柔宠溺的样子,她越看越觉踏实,连梦里都在笑。过了一会儿,她乍然想起方才“在想裴子曜”那话她竟没来得及解释,虽他并无计较之意,但听来毕竟……
于是匆匆翻身爬起,赤脚跳下床慌就往外跑要去追他。可是人到门口,却意外看见门外一人如塑像般沉静地立着,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
慕垂凉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双手在背后握着折扇,他绷紧的手微微发颤,每一根手指都因极力克制情绪外泄而僵硬且发白,连隐约露出的手腕子上都暴起青筋。
饶是云卿看不见他神色,也知必定十分可怖。她晓得这男人并非温润如玉好脾气,但也从未见过他如此这般的暴怒。
如此暴怒,却又如此隐忍。像是把所有的憎恨都滴水不漏地收拢起来,然后深深记在心底,一刀一刀,鲜血淋漓,刻骨铭心。
也不知他何时出来,也不知他站了多久,更不知他所为何事。但那强烈的压迫感,竟让她一时之间踌躇起来,不知是否该出去。
恰是此时,长庚和蒹葭一道进了院子,云卿看他二人原是在低声快速商量什么,并未十分看路,却才走了几步就不可避免地察觉面前的慕垂凉,并且几乎是在看到慕垂凉的一刹那齐齐收拢了全部情绪,连人带神色都紧张起来。
看来慕垂凉的神色,的确是不大好。
并且是连他们都不曾见过、或者极少见过的不好。
因他们看他的样子,就仿佛面对一个暴戾的君王,仿佛慕垂凉下一刻就要下令让谁死。
而慕垂凉只是一言不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过了许久,云卿看到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慢慢松开,青白可怖的指节开始回血,渐渐恢复到正常模样,僵硬的脊背和脖颈也慢慢松弛,那种可怕的气息好像在一点一点消减。
“蒹葭,”慕垂凉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干涩,“她睡得不大安稳,旁人恐也安慰不得,你进去守一会儿。脚步轻些,别吵醒了她。若她睡得好,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再喊她起来,备点她喜欢的庐山云雾茶,定一定心神,解一解燥热。她心神不宁,久了恐要伤身,所以别多聊那些费心费神的,做些旁的事分分心,比如给裴二爷写封信或者请匠人上门给做几身新衣。晚饭我回来和她一起用,叫人准备些她爱吃的,做清淡些。长庚,随我到书房。”
说罢立刻迈开步子,人已恢复惯常的闲散和笃定,丝毫看不出方才的影子。蒹葭分明出了一头冷汗,忙回道:“是,凉大爷。”
长庚更是紧紧抿着嘴唇,如临大敌般迅速跟着慕垂凉去了。
到了晚上,云卿正在房里更衣,便听蒹葭在旁说:“凉大爷回来了。”云卿一转身,恰见他踏入房门,仍是午间时那身银灰色软缎袍子,广袖无襟,宽大松垮,手上摇着折扇,眯缝着眼打量她。
云卿提起裙摆,原地转一圈笑说:“好看吗?上次请匠人做的衣服,原想着咱们大姑娘回来那一日穿的,竟给忘了,今儿才想起让他们送过来。”
慕垂凉抿嘴深深笑了,点头说:“好看得紧。你穿海棠红最是明艳生辉。”云卿尚未来得及害羞,便见芣苢等几个丫鬟先就偷偷笑了,云卿面皮薄,即刻红了脸嗔道:“笑什么,是嫌弃我,还是说凉大爷说得不对?”
芣苢笑得更厉害,捂着嘴才不致失仪,却取笑她道:“大奶奶就是披个麻袋,凉大爷也觉明艳生辉呢!”
慕垂凉上前扳过她肩膀仔细看,笑着点头道:“这话儿倒是不假。”
芣苢等人都哄笑起来,只有蒹葭笑不出来,大约觉得不大合适,便先出去准备晚饭了。她原就是大丫鬟,是云卿手下人的主心骨,这一出去芣苢等人便也都跟着出去帮忙。
只剩下她二人,云卿踮起脚尖勾起手抱住他脖子,蹭着他鼻尖儿笑说:“晌午我有句话忘说,醒来想起,你却都走了。”
慕垂凉抱紧了她,柔声问说:“什么话儿?我要听顶好听的,乱七八糟的不要。”
云卿吃吃笑了,说:“你说你晓得在我心中是什么分量,可我一想,你想什么都是你瞎琢磨,琢磨对了倒也罢了,若琢磨错了岂不冤死了我?若再琢磨多了,劳心费神,更是麻烦。”
“你这可是好多句了,忘说的究竟是哪句?”
云卿看着他调笑神色,觉得胸膛里有蜜水化开,一时为情所动,脱口而出:“妾心向君,至死不渝!”
一言既出,顿觉羞臊,目光不由躲闪起来。却见面前慕垂凉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笑容都略显僵滞,半晌无话。云卿忽觉心里空了一块,像被抽走许多重要的东西,看他仍是沉着脸,又觉空掉的那一块回来了,它堵得心口难受。
云卿双手仍挂在他脖子上,这一刻突然觉得尴尬,便低头欲收回手,却才松开,便觉腰间一紧,下一刻便见慕垂凉猛然欺上身来。
“唔,阿凉……你、你唔……”
慕垂凉终于停下来容她歇一歇,他仍喘着粗气,大手紧紧抱着她的腰,看起来分明冲动,但说出口的话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理智:“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你要记得,到死都要记得。因我决不容许你反悔,我要你这一生都像现在这样爱我,像我爱你这般爱着我。听到了吗?记住了吗?云卿?”
慕垂凉眼里慢慢都是急切的渴望,云卿看着,突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抬头亲吻他嘴角,尔后伸手抚上他脸颊,十分动容地说:“嗯,绝不反悔。”
正自此时,忽听外头蒹葭报说:
“凉大爷,裴家马车已到门口,裴大爷和裴三太爷来了!”
079 拜见
身上人突然僵住了,掐着她肩膀的手乍然松开又紧握成拳,带着浓重的压抑狠狠砸在她身旁柔软的床铺上,云卿确信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一时忍不住,“噗嗤”就笑开了。
身下人咯咯笑得花枝乱颤,慕垂凉觉得仿佛有一百根羽毛在他身上各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划拉,那种差一点就要喷涌的血液在这种挑逗之下凝结在每一根暴起的青筋里,全身各处在强大忍耐力的拘束下发出轻微的战栗,额上汗水扑嗒扑嗒滴落,砸在娇笑不止的女人细若凝脂的前胸上。
“我要去——”慕垂凉咬牙恨道,“活剥了他们!”
云卿这才留意到他神色,原见他果真难受实在有些微微吓到,然而待他以孩童讨要糖果不成般的委屈和怨怒狠狠剜过来一眼时,云卿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甚至没有整理衣服,反倒是伸出嫩藕似的胳膊轻轻勾住慕垂凉的脖子,在他耳根处吹着热气无限诱惑地呢喃:“凉大爷若是现在走掉,可让奴家如何是好……”声音软糜蚀骨,眼波春情荡漾。
慕垂凉一顿,猛然闭上眼睛狠狠压抑着什么。云卿能够清楚感受到紧紧贴合的肌肤是怎样的灼热,他全身每一处都绷紧,像是下一刻就要崩裂开来,从身体里涌出滚烫熔岩。云卿暗暗挑起眉毛,啧,玩大了是么。
这般想着,便欲从他身下先爬出来,这才一动,便听上头男人低吼:“别动!”
云卿再度忍俊不禁,心道,素来他运筹帷幄,似从无艰难时刻,如今终得一见,竟是为此事,实在是让她哭笑不得。见慕垂凉满头是汗,云卿下意识伸出手要为他抹去,却才微微触及,便觉慕垂凉额头青筋似要崩断了,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
慕垂凉却不依不饶,低头狠狠咬上她耳垂,这一口甚是不客气,云卿吃痛之下低声惊呼,然后半嗔半怒顺势推开他,径自爬起来欲整理衣衫,低头一看,新做的衣裳才穿了一回,却被他撕撕扯扯难以蔽体,不由瞪他一眼,转身去找了另一件衣服。
“凉大爷,大奶奶,裴家大爷和三太爷进了园子了。如今正往不厌台去。”蒹葭在外禀报说。
云卿这才反应过来,蒹葭两度只是扯着嗓子喊,不敢进来也不敢有进来的意思,莫不是他们声音太大,外头人都知道了吧?大白天的,外头一群小丫鬟都在呢……如此一想,当真是羞得耳根儿通红。
这时间,床上那人也翻身起来了,一脸哀怨地裹起袍子大步就要往外走。云卿见他脸色仍不大好的样子,脱口问说:“现在这副样子,你还要去哪儿?”
慕垂凉原地一顿,转身看着她,咬牙切齿道:“沐!浴!怎的,要一起?”
云卿笑着摆摆手说:“今儿个就不伺候你了,你先去,我收拾妥了就给你送衣服。”
“不用,”慕垂凉粗声粗气道,“你去吃饭。”
“咦,你嫌弃我啊?”偏就要逗他。
见云卿撅了嘴只是不动,慕垂凉倒抽一口凉气,僵硬别过头耐着性子补了一句:“裴三太爷是来给大妹妹号脉,没你什么事的,所以安心吃你的饭。今晚裴家也好不厌台也罢恐都有一番折腾,纵是无事,我也饶不了你,所以先吃饱了总无坏处的。”
“你知道他们是来号脉?”又一想,不由惊道,“你、你知道他们要来?等等,晌午时候你说,恐还有一摊子事要应付,莫不是便说此事吧?”
慕垂凉冷哼一声,转身便就离去了,只剩云卿暗暗咋舌。
“想什么呢?”
原是蒹葭进来了。蒹葭一看她,忽脸红了大半,悄悄转身把门关紧。云卿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抓着衣服竟一直没换,而身上那件着实已不成体统,大半个肩膀并抹胸一角都露在外面,加之头发散乱,身上多处可疑红印子,显见方才发生了什么。
云卿面红耳赤,讪讪干咳两声,欲躲到幔帐后更衣。蒹葭几步抢上前,接过衣服小声说:“莫伤着手腕子。”
云卿一愣,连忙看去,方才与慕垂凉玩闹没留意,原来包扎都松开了,好在并无不适。
蒹葭这才放了心,顺口说:“不如挪了浴桶进来泡一会儿。如今已是晚饭时候,想来也无人顾及咱们,好生歇一歇吧。”
云卿由着蒹葭帮忙更衣,听闻此言不由笑了,摇头说:“今儿是不行了。我也盘算着是晚饭时候,想来无事了,所以才……咳咳,我是说,裴家来人了。裴子曜和裴三太爷来给慕大姑娘把平安脉。你晓得个中厉害,慕大姑娘这一胎是决计不能在物华有闪失的,若在宫里出事乃是太医院的事,若在物华出事可就是裴三太爷和裴家的事了。所以我倒真想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你的意思……”蒹葭突然厌恶地蹙眉,说不下去了。
“倒不能确定,”云卿道,“慕大姑娘回来前我旁敲侧击问过泥融,她说咱们大姑娘是不大喜欢孩子的,可今次回来你瞧瞧,对昭和曦和甚至昕和,简直是疼爱到骨子里。泥融说都是因慕大姑娘自己也作了母亲的缘故,我瞧着怕是有蹊跷。”
越这样想,心头越觉古怪,眼见已穿好衣服挽好发髻,云卿便道:“不行,我还是得去瞧瞧。你和我一道吧。”
蒹葭手一顿,给她发髻上添了一支双贯流珠簪,默默垂下手道:“凉大爷走时吩咐,让大奶奶你务必吃了晚饭再出门。”
云卿心头一热,不由又笑了,起身说:“那就吃了再去,走。”
蒹葭只是不动,目光躲闪地看着她,云卿不免好奇,停下来问说:“怎的?”
“我不能陪大奶奶去了,”蒹葭淡淡笑说,“稍后伺候大奶奶吃过饭,我还有旁的事。我答应了和长庚一起去买灯。”
云卿讶然,半晌没说出话来。长庚?宋长庚?
几时开始,蒹葭会为了旁的人,尤其还是一个男人,而拒绝和她一起了?这一想,不免微微有些心酸,但转而又狠狠骂自己怎能如此作想,蒹葭还比她大呢,她都嫁了人了,又岂能拦着蒹葭?
只是到底觉得难过,竟连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都不知道。
却也只能故作惊喜道:“是吗?既有约在先,我这儿就算了。你快去吧,我这里不过吃个饭,哪里需要怎么伺候,你现下就过去吧,可别耽搁了。”
蒹葭低下头,半晌无言。云卿只道她是害羞,便假意匆忙说:“我也得去不厌台了。那裴三太爷我不曾见过,倒真是担心凉大爷一人该如何应付。”
蒹葭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继而道:“如此我就先过去了。记得要吃晚饭。”
云卿点点头,目送蒹葭退下。怅然片刻,终是没有胃口,带了芣苢匆匆往不厌台赶去。
慕垂凉才一进门便和裴子曜四目相交。
那是一种极柔和的目光,温润,良善,端正,从容,令人如沐春风。但四目相接不过一瞬,裴子曜的眼睛便骤然缩了一下,然后一寸一寸陷入幽深之地。
微湿的头发,身上有沐浴过特有的蒸腾的热气,衣服鞋子都还带着皂角的清香,显见是刚刚才换的。
他是大夫,一眼就能看出慕垂凉一刻钟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然后,只要想到那场景,便觉五脏蠕动起来,死死纠缠在一起,让他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慕垂凉定定看着他,瞬间了悟,粲然一笑,收起折扇,上前对裴三太爷行礼。
“晚辈拜见三叔公,”慕垂凉道,“原是该亲自到府上去拜见的,然而家中诸事繁杂,一时抽不开身,便给耽搁了。望三叔公恕罪。”
四族同气连枝,慕垂凉和裴子曜平辈,同称一声“三叔公”原是没什么的。但那位须发皓白的老者却即可站起身来,恭谦地略点头道:“垂凉你太过客气了。”
慕垂凉便也不多言,一道候着。过了一会儿,莹贞姑姑笑吟吟出来了。
“见过裴太医。请裴太医随奴婢进去为小主号脉。”
裴三太爷点头应下,接过裴子曜手中药箱,虽莹贞姑姑进去了。
转眼房中只剩下裴子曜和慕垂凉二人。慕垂凉低头略一沉思,忽笑了,摇起折扇在裴子曜正对面坐下。
“天气甚好,裴大爷以为呢?”
080 登门
如今堂中并无旁人,裴子曜也懒得跟他打哑谜。他是大夫,稳重优雅的大夫,但是就算如此,也并非圣贤。
裴子曜淡然整理衣袍,伸手掸掉衣角上根本不存在的一点灰尘,轻描淡写地说:“姐夫还真的是能掐会算。”
姐夫?裴子曜几乎从未叫过他姐夫,慕垂凉便更加明白裴子曜此刻心情,于是笑意更浓亦更优雅道:“客气。”
“早知我会来?”问是问,眼神却已确定。
“是。”
裴子曜随口问说:“何以猜到?”
“今儿一早上小主未曾出门,且谢绝见客,”慕垂凉笑说,“未免就有人怀疑小主舟车劳顿是否抱恙。裴大爷晌午得知此消息,但慎重起见,不能贸然登门打草惊蛇,所以命人下午继续静观其变。果然,小主下午也未曾出门未曾见客,所以三叔公晚上也就该来号平安脉了。而此时距小主进城已近两日,三叔公身为陪同回乡的太医,此时登门号脉乃是顺理成章,不致引人多想。至于裴大爷你陪同前来,一来是表明三叔公身为太医虽不如小主尊贵,但裴家和慕家却是一样的,你裴大爷亲自来撑的就是个门面儿,这二来便就顺道看看,毕竟自咱们两个不睦之后慕家内宅情形你已甚少亲眼看见了,这三来么,若能顺便让三叔公给你姐姐瞧瞧病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慕垂凉笑意始终未减,他摇着折扇不紧不慢解释的样子,就好比一个长辈在教懵懂未开化的小孩子做事,轻轻巧巧中自带了三分高高在上。裴子曜眼眸立刻便幽深了几分,他自幼时便晓得,论心思论算计,眼前人绝对堪称一流。
“姐夫你妻妾可以乱娶,”裴子曜抿一口茶,轻飘飘道,“话可不能乱说的。得知消息,命人静观其变,瞧这话说的,莫不是怀疑我闲来无事差人盯着你慕家吧?再者,三叔公本是职责所在也让姐夫说成刻意为之,连我来看看姐姐也都成了顺道观察慕家情形,姐夫这话说得可真伤和气呢。”
“盯没盯着裴大爷不是心知肚明么?”慕垂凉笑意越发轻巧,“至于和气么,也要先前就有,如今才伤得了呢。”
裴子曜冷冷一笑,盯着慕垂凉道:“也是。所以姐夫也不怕伤了和气,明知我这个时候要过来,却故意在身上留下那种痕迹,知道我定能看出来?姐夫还真就有这种能耐,能把每一个刻意为之的复杂心机都做成漫不经心的精妙巧合,不过我猜……云卿她不知她夫君有这等能耐吧?”
“知道什么?”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向门口看去。只见云卿带着芣苢恰好跨过门槛。云卿着一袭粉色撒小碎花儿的薄绸衫,腰上紧勒一条四指宽鲜亮水红色腰带,脚上同色小绣鞋儿走动之间若隐若现,而脸上因天热和走动染上的两团红晕更衬她肤若凝脂,亮丽娇俏。
二人几乎同时看着她起身。云卿只觉场面有些微古怪,她先前以为房中总该还有几个伺候的下人必定不至于尴尬,所以才直奔过来,不曾想就看到这等场面。左边的裴子曜越发有裴氏大家长的风范,和记忆中模样不尽相同,而右边的慕垂凉却只摇着折扇不紧不慢看着她,神色姿态恰与去年七夕斗灯之际沁河桥上偶遇时别无二致。
她就站在门口,两个男人就站在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走到谁面前路程都一样。
裴子曜看得出慕垂凉一刻钟前经历了什么,自然也能一眼看透云卿。想起她刚刚才和慕垂凉交颈欢好便觉得胸口堵得慌,尤其她还在笑,他如今很是见不得她笑,她笑得越好,他心情越糟糕,于是当即便又坐下了,一味低头喝茶。
少了一人盯着她瞧,云卿心中忽小小松了一口气,自然而然走到慕垂凉面前打破尴尬说:“聊什么呢?我不知道什么?”
慕垂凉瞥一眼裴子曜,笑道:“聊小时候的事。”
裴子曜一顿,与云卿一道看向慕垂凉,却听慕垂凉说:“想起裴大爷和阿宽小时候我教他们做事,教他们洞察人心和布局筹谋,但是两人性子虽大相径庭,却都不约而同地对我教的很是不屑。如今看着裴大爷坐镇裴家独当一面,难免就会想起幸而当初他没有学我,否则若教出了什么差池,还真难说如今会是个什么局面呢!”
裴子曜眼神越发透着寒意,云卿自然听明白慕垂凉话中之意,却只能叫自己不要多想,于是只是笑说:“果然是我不知道的事。”
慕垂凉点点头,继而撇开裴子曜问云卿说:“怎不听话,让你先吃饭的。”
云卿不大好在裴子曜面前多说,便小声道:“着人给留着了,稍后一起吃。”声音极轻极低。
这厢才说完话儿,尚未坐下,便见秋蓉从里间出来匆匆忙忙对裴子曜说:“裴大爷,裴太医请您进去搭把手。”
搭把手?
裴子曜自知轻重,当即收了笑起身随秋蓉进去,云卿蹙眉与慕垂凉相视一眼,亦不敢耽搁随之便就同去了。
几人才至内间,便听裴三太爷沉声喝道:“先别进来!”
与此同时只听两个稚气童声惊喜道:“舅舅!”话音未落便见两个昭和曦和一道朝裴子曜扑过来。裴子曜神色这才略缓和些,蹲下身与二人目光齐平,十分疼爱地大力抱了抱。
“舅舅是来看昭和的么?”
裴三太爷此时却道:“子曜,你过来。”
裴子曜看看裴三太爷,又看着昭和,亲昵地捏捏他鼻尖儿说:“是,不过舅舅现下有事要做,昭和带着妹妹在旁等舅舅一会儿,好么?”
昭和大力点点头,拉着曦和便要过去,这才看见慕垂凉,当即吓得脖子一缩,匆匆站到云卿旁边儿去了。
慕垂凉不知何时又摇起折扇,微微虚着眼,似笑非笑。
慕大姑娘躺在床上,床幔是三层,第一层是细密厚实的枣红烟罗,第二层是蝶花相戏的明红薄绸,第三层则是稀疏透气的粉白轻纱,如今自床正中分成两段,后段放下了第一层的烟罗,密密实实遮住了,前段却只放下了轻纱,远远依稀可辨慕大姑娘模样。
裴子曜上前去后,只见裴三太爷先是对慕大姑娘介绍说:“臣斗胆请小主恕罪,只因今日只为号平安脉而来,不知小主确然抱恙,是以未带太医院人过来。眼下未免耽搁,臣斗胆提议由臣之孙儿子曜在旁协助一二,不知小主意下如何?”
慕大姑娘气若游丝,声音却极为柔和,听着像是带了笑的,她道:“如今是在家里,三叔公不必太客气了。子曜哥哥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听闻子曜哥哥如今已是裴家大爷,却要屈尊为我号脉,要我如何担当得起?”
裴子曜忙道:“小主此言又从何说起呢?虽不敢乱攀旁的什么交情,单说裴家医药世家,号脉治病当是本分,也就不敢论及‘屈尊’与否了。”
慕大姑娘便点点头道:“那就有劳子曜哥哥了。”
裴三太爷便吩咐道:“子曜,你去号脉,仔细些,莫敢有何疏漏。”
“是,叔公。”
莹贞姑姑原在旁伺候着,见裴子曜上前便将粉白轻纱掀起一点,把慕大姑娘一截玉雪白臂拿出来搁在一方华丽的脉枕上,裴子曜再行一礼算是谢罪,待莹贞姑姑在慕大姑娘手腕上铺上薄薄一方丝帕,裴子曜便就半跪着与慕大姑娘号起脉来。
他指尖甫一触到慕大姑娘之脉,竟好像眼前看到什么景象似得吓了一跳,虽他面容仍沉静,但云卿熟悉他每一个神色,那样眼底突然的一跳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但也不过只有起先那一刹那,接下来裴子曜越发稳重从容,端的是神医的派头医药世家的气势,但裴子曜十分之谨慎,一道脉号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不知怎的,云卿忽想起前几次裴子曜帮她号脉时的情形,因他眼底神色,就像是捉住了一根细微游丝,他极力掩饰捉到它的兴奋,又极力追寻以免它中途断掉,那种迷惑与笃定,体察与沉吟,真真是遇到大事才会有的慎重模样。
见他沉吟,慕大姑娘恐是有些歉意,便笑说:“约莫是回来太高兴,午间多用了些糕点,积食了。我也是忘了如今自己不是好动的人了,吃点子好的都要不消食,也难怪会头晕体乏。只是很是对不住三叔公,本欲借此机会让三叔公好好回家歇一歇,竟不料到底还是打扰到了,还惊动了子曜哥哥,我心甚是有愧。”
裴三太爷忙道:“小主着实是太客气了些。只是今日这脉相,以臣愚见,说是积食实在有些勉强……子曜,你说说看。”
裴子曜不料裴三太爷人前便直接问他,微微有些惊讶,但与裴三太爷一个对视便就稳下来,略略沉吟后道:“不是积食,是动了胎气。”抬头之际飞快瞥了慕垂凉一眼,定定地说:“是沾染了不好的东西。”
081 处置
慕大姑娘闻言一顿,便就柔声笑了:“子曜哥哥莫不是看错了吧?这是在自个儿家里,能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呢!”
言下之意,即便真是动了胎气,都是自家人亲手布置的,话也不能乱说。
裴三太爷便顺着说:“究竟为何,还须细查。”
裴子曜听得话中提点,便就耐着性子解释说:“回小主话,看脉象,确然是动了胎气。但草民所说沾染上不好的东西,也只是沾染而已,只因小主今日积食之故身子惫懒,尤显虚弱,所以虽只是沾染毫分也觉分外难受。换作平日里,想必是察觉不出的。然而草民以为,小主身子贵重,须得更谨慎些,所以便就是那无意中沾染的一丁点儿,因毕竟不好,所以也该细细排查,早早儿清除了才是。”
慕大姑娘略略沉吟片刻,并未言语。云卿也知她如今不好说,若大查,恐与家里人生了嫌隙,若不查,莫说皇裔事关重大,便就裴家这两位大夫这儿也不能拂了一番好意。云卿毕竟不过嫂子,也做不得这个主,不免就去看慕垂凉,却见慕垂凉仍似笑非笑摇着折扇,目光古水无波静静落在裴子曜身上,良久方道:“既是看病,自然是要听大夫的。裴大爷说该怎么细细排查早早儿清除,咱们一并照做便就是了。”
裴子曜抬头冷冷扫过慕垂凉,转身又恭谦看向裴三太爷,裴三太爷却仍等着慕大姑娘吩咐。
慕大姑娘便轻叹一声,虚弱笑说:“我原是一心想回来探母,丁点儿麻烦也不想给谁添。如今却……罢了,我也知三叔公身为太医,莫说职责所在,还是一番仁善之心,既都是为我,我哪里还有话说?只是……”
听她犹疑,裴三太爷便躬身道:“小主若有为难之处,或是有其他吩咐,臣自当从命,不敢自作主张。”
慕大姑娘摇摇头,示意莹贞姑姑扶她起来。莹贞姑姑将一湘妃色大软枕给她靠着,便见慕大姑娘明明白白望着裴三太爷柔声道:“为难倒不至于,只是三叔公多年离家,恐能懂‘近乡情怯’四字。我自然珍重自个儿的身子,珍重腹中皇裔,但不免就担心,万一此事惊得人心惶惶,家中姊妹嫌我过分娇贵不敢再来看我,岂不是误了大好亲情?又再者,祖父也好太太也好,若为此忧心,岂非是我不孝?本就情怯,如何使得再添罪过呢?”说罢,绵绵一声长叹,招人愁绪惹人怜。
慕大姑娘声音有气无力,言辞又着实恳切,听来叫人心疼。纵云卿猜得出这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也觉得这慕大姑娘我见犹怜,恨不得能先答应了她,叫这娇弱美人儿先安下心来再说。
裴三太爷与裴子曜,却并未说话。
慕大姑娘长叹罢了,却仍戚戚不可抑,望着幔帐愁苦道:“再或者,昨儿是我自作主张送三叔公回裴家团聚,如今若传出我身子不适,恐有些小人捕风捉影,说是三叔公没有尽职尽责,那可更是我的不是了,我又如何担当得起呢?越想,便越觉此番回乡探母,实是我一人给你们众人添了麻烦,实是我的不是……”
裴三太爷当即和裴子曜相视一眼,便听裴三太爷道:“小主思虑周全。那么依小主所言,当如何处置视为妥当?”
慕大姑娘看了一眼慕垂凉,娇娇弱弱说:“便就请三叔查一查,若我这不厌台有什么不妥当的,清出去也就是了。余下还是不必张扬的好。说来此处素来是太太和哥哥嫂嫂帮着打理的,太太是万不可惊动了的,便就烦请哥哥嫂嫂在旁帮着些三叔公,妹妹此处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