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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26

裴三太爷与裴子曜自然应下,慕垂凉与云卿便也应允。于是由裴三太爷留在慕大姑娘房中细问详情并开方子,由裴子曜将慕大姑娘这两日看过用过的逐一检查。

首先是要查茶具,衣物,饰品,脂粉。两个小的昭和曦和自然不便在此处,黄庆儿和春穗儿欲领他们出去,俩娃儿却巴巴望着裴子曜,显见是更想与舅舅待在一块儿。慕垂凉笑意便就更深了,略略瞥过一眼,两个娃儿登时就噤了声。云卿见状便暗掐慕垂凉一把,说:“我去外间儿盯着,免得这一会儿子谁不小心乱动了什么,到时给查漏下可就不好了。”接着便就顺理成章带着两个娃儿到了外头,在方才候客喝茶的厅堂里坐下了。

“昭和跟曦和很喜欢舅舅呢,”云卿甫一坐下便笑说,“舅舅很疼你们么?”

曦和微微扬了扬下巴,没说话。倒是昭和笨手笨脚地斟了杯茶捧与她,带着点傻乎乎地笑说:“是呢,昭和最喜欢舅舅了。”

曦和拉扯他一下,昭和立刻缩了缩肩膀,喏喏道:“不,不是,昭和最喜欢、喜欢阿爹了,然后才、才是舅舅……”

云卿“噗嗤”就笑了,忍不住揉揉昭和头发笑说:“这话在你们阿爹面前说说便是了,还用瞒着我?谁教你们这么说的,你们的舅舅?”

昭和害羞笑笑,并未作答。云卿见曦和眉头蹙着,像是被方才房中场景吓到的劲儿还没缓过来,便就接着逗弄说:“你们这舅舅也真是的,小孩子喜欢谁便就该直说了,还用得着硬教硬拐么?”

曦和便就不乐意了,冷清着小脸儿撅着嘴说:“不是舅舅教的,是我们阿娘教的。你不能说舅舅的不是。”

裴子鸳?

云卿指尖儿顿了一下。她不大想起裴子鸳此人的,原先照着惯例,她这后进门的每月月初月末需得去向裴子鸳请安,但慕垂凉极其厌恶她过去,也吵了两次,后来连阮氏也干涉,便实在不好再过去了。再后来,两个娃儿住在她房里,越发地与她亲近,慢慢的她心里头不生分,就更难想起裴子鸳了这个人了。

而今突然被曦和带着刺儿地提起,倒真有些意外。不过转眼一想,裴子鸳虽长年卧病在床,但教孩子却很是仔细,想必也是怕慕垂凉不悦才特特连这一句半句的话儿也要留意着,那个毕竟是生母,云卿纵是心里头疙瘩了一下子,也就真不能计较什么。

便就继续抱着昭和,笑对曦和道:“原是你们阿娘教的,那就对了,我说呢,也许久不见你们舅舅来咱们家了,还好奇你们何时见的他。不过你们这舅舅,我可不说他的不是,我还指着他替我好好疼你们呢,是不是,昭和?”

昭和大力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勾住她脖子,使劲儿往她怀里蹭,云卿见曦和神色也缓和了,这才放了心。

昭和身上有一股子茉莉花的香味儿,兴许还夹杂着其他花香。云卿不由想起芣苢的话来,说昭和如何为了让她能够安眠而悬篮缀花,如今这花香怕就是有给她悬华篮子沾染上的吧?这样的孩子怎可能不招人疼呢?又大抵是看到慕大姑娘有了身孕,让她这一会儿子格外喜欢孩子,心说若自己也得了昭和曦和这样的儿女,该是有多好。

正这样想着,便听昭和埋在她肩膀处,在她耳旁吹着热气儿偷偷说:“阿娘,在昭和心里,舅舅最好,第二个是阿娘。是你这位阿娘。”

云卿愣了一下,透过昭和看到刚刚从里间儿出来的慕垂凉脸都黑了,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慕垂凉是单独出来的,云卿便就起身问说:“你竟先出来了,这可不好吧?”

“秋蓉在呢,”慕垂凉摇着折扇在她近旁坐下,吓得昭和慌忙退到一旁,他却只瞥了独坐一旁的曦和一眼,继而方对云卿道,“再说了,我在,裴大爷未必畅快呢。”

云卿想起方才事,忍不住又笑了。便就打发昭和与曦和到旁边儿吃糕点果子,问慕垂凉说:“这事儿你怎么看?”

慕垂凉环顾四下,带着三分冷笑说:“倒有意思。”

云卿点点头小声说:“我也觉着有意思。裴太医都说沾染上了不好的东西,说动了胎气了,咱们这小主却还不怎么着急,还顾念着裴家人面子呢,这是多防着呢。”

慕垂凉挑挑眉,嗤笑说:“我这妹妹的事儿且就再论吧。倒是这裴家,有意思的很,出了事是他们的错,如今却偏要找点子事出来。”

云卿皱眉说:“我也觉着奇怪,怕不是……真有什么问题吧?”

慕垂凉“哗啦”收了扇子,在她头顶“吧嗒”一拍,笑说:“都是太太亲手收拾的,能出什么错儿?倒是那词儿用的古怪,沾染,若是沾染的话,可把踏进过不厌台的所有人都给捎带上了。”

正说着,秋蓉也带裴子曜出来了。裴子曜神色中有些微的迷惑,仿佛看到的什么与先前的认知不大符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似的。云卿心下琢磨,恐是方才在里头没搜到什么?

若果真是因此事,那是不是说,裴子曜与裴三叔公并非在一惊一乍,慕大姑娘果然沾染了能致动胎气的东西?

云卿下意识看向慕垂凉,果见慕垂凉也在看他,二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彼此都慎重了许多。

慕垂凉甚至说了句:“有劳了。”

082 思路

裴子曜点点头表示听到了,接着站在桌子旁,目光一寸一寸看过堂中每一件东西,像是在用目光逐一审问。他站得笔直,临近桌子的左手食指微微屈着,骨节死死摁在桌面儿上,云卿熟悉他的动作,晓得他每临大事有静气,如今正是他最严肃的时刻。

裴子曜是在思考。

慕大姑娘动了胎气,旁人不清楚,他这号脉的最是清楚不过。而且他没有故弄玄虚,那真的只是一丁点儿的量,这么一丁点儿的量对人根本就不可能……但慕大姑娘如今的确为此受难,而三叔公也示意要挑明,那他只能说出来。

既说出来,今儿无论如何也得给他慕家一个说法。

但他又十分清楚,慕大姑娘是慕家送进深宫的一颗棋子,如今才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慕家怎可能大意到让她在家里有任何闪失!所以那些死物,那些能在慕垂凉和云卿眼皮子底下好端端待在不厌台的死物,都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就只有人,活人。

那一丁点儿的量,更像是人身上带着的,因与慕大姑娘接近所以沾染上了。量实在太小,简直就像浮灰,所以慕家自己的大夫没能瞧出来?只可惜慕大姑娘身子实在是太差了,太差了,一击即中,一击即中啊……

云卿见他如此,心底疑问不免更重,不由便就问说:“这里的物件儿不查了吗?可是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裴子曜一顿,回头看去,当即便觉得心口猛然缩了一下。云卿,他的云卿,如今站在他的姐夫慕垂凉身边,身旁他姐姐的两个孩子便就像他们的孩子一般紧紧偎着她,看着竟像一家四口,她甚至说,我们。

心头又有什么翻滚起来,铺天盖地,汹涌咆哮。他几乎是立刻又回过头去,好好遮掩住脸上冰霜。

“子曜,可有眉目了?”

众人一看,原是莹贞姑姑和裴三太爷出来了。莹贞姑姑脸色有些发白,裴三太爷更是眉头紧蹙,显然慕大姑娘病情堪忧。越是如此,众人越是将目光都放在裴子曜身上,裴子曜不是不知道,他松开手,由指节顶在桌面上化为掌心覆在桌面上,然后忽而收起,回头神色已融化许多,他平和笑道:“如今尚无眉目,正想与姐夫商量呢,想着若是方便的话,倒是想……查人。”

裴三太爷顿了一下,眉头有略微轻蹙。若到了查人的份儿上,那便是说物件儿都查过且都无问题了,而查人终究是得罪人的事,更何况若查过了却没查出什么,那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了。

裴三太爷如此犹疑,云卿心中更是疑窦丛生。裴子曜分明什么都没查,他怎么确定物件儿没事,问题出在人身上呢?难不成所谓沾染,内里还有什么古怪?

“确然都查妥当了吗?可有遗漏的?”裴三太爷并无必要地问道。

裴子曜确定地点点头,道:“查过了,并无遗漏。”

眼看着裴三太爷神色犹豫,云卿与慕垂凉相视一眼,都觉此事更不简单。慕垂凉正要开口,却忽闻外头一个小内监进来,直对莹贞姑姑报说:“姑姑,慕老太爷到门跟前儿了。”

那小内监只认莹贞姑姑的脸面,莹贞姑姑却先问慕垂凉和云卿说:“凉大爷和大奶奶的意思呢?”

慕垂凉笑道:“小主的意思原不叫惊动他老人家的,可如今人都到了门口,我这作晚辈的倒是能拦着他老人家么?”

莹贞姑姑竟又问云卿:“凉大奶奶呢?”

云卿微微有些讶异,慕垂凉话里头意思很明白了,何须再问她呢?

云卿倒是不大喜欢让老爷子事事都搀和进来,她以往总是一心要帮慕垂凉在慕家树立绝对地位,但此番不同。裴三太爷是宫中太医,在皇上面前都说得上话儿的,而裴子曜如今是裴家大爷,他的一句话就是裴家的一个态度,云卿以为,这等麻烦场面不如就让老爷子亲自盯着,免得若她二人做得稍有差错,回头还需得长篇累牍费心向老爷子解释。

“若姑姑以为还算方便,便就请进来吧。如今三叔公毕竟贵客,不是普通长辈,家里只我与凉大爷两个小辈儿招呼着也实在是有些失礼。况且……”云卿望着两位裴氏医者道,“若小主果真沾染上什么,那可就事关重大了,只怕我二人做不得这个主。”

慕垂凉轻轻笑了,摇着折扇漫不经心暗瞥云卿一眼,大有“深得我心”之意。

莹贞姑姑这才点头道:“既凉大爷和大奶奶都有此意,奴婢便就亲自去请慕老太爷过来。只是如今若果真要查人,奴婢便就擅自做个主,即刻起,这不厌台怕是不当再有人进出了。一切等裴太医有了论断再说。凉大爷和凉大奶奶以为如何?裴太医和裴大爷以为如何?”

众人自然皆无异议。莹贞姑姑便点点头出去了,待她请慕老爷子进来,几人不由愣住了,因慕老爷子身后竟连一人都没跟着,接着便有一双小丫鬟过来奉茶,乃是生面孔,显然是宫里头带出来的。

“贤弟!”慕老爷子一进门就哈哈大笑,上前对裴三太爷道,“咱们兄弟可有些年没见了。上次你回来探亲,咱们和你大哥——”

约莫是想起来裴三太爷的大哥、裴子曜的祖父业已过世了,慕老爷子忽打住,绵绵一叹,转而放缓了语气,问裴三太爷:“今次回来,咱们兄弟好好聊聊。”

虽称兄道弟的,裴三太爷却分明不甚亲热,只是守着礼数笑道:“是。”

这厢才开始让座,那厢便见莹贞姑姑一挥手,两个小内监自外头把门关上,几人速速守在了门外。

这阵仗,云卿突然就紧张起来。

两个娃儿昭和曦和人虽小,也知这场面不是好玩的,上前乖乖给慕老爷子行罢礼便就退到云卿身后去了,一声也不敢吭。莹贞姑姑脸色不大好,却仍极力稳住笑,对裴三太爷道:“裴太医,当如何,奴婢只等您吩咐了。”

慕老爷子这才像是刚刚察觉房中异样,问说:“这是为的哪般?”

裴三太爷并无开口解释之意,莹贞姑姑见无人应,便就将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云卿听得她仍是极力将慕大姑娘的病情往小处说,仿佛多亏裴三太爷和裴子曜来得早,如今只是察觉有异、丁点儿损伤还未造成、慕大姑娘如今只不过是在小憩罢了。

慕老爷子听罢,沉吟一番道:“既是贤弟和子曜都这样说,那显然是绝无差错了。还要拜托贤弟好好帮着看看,小主身子娇贵,如今可是万万不能有何闪失的。”

裴三太爷点头应下,却不动手,只是对裴子曜点了点头。

裴子曜亦点头算作回应,接着问莹贞姑姑道:“昨儿和今儿这两日,有哪些人近过小主身?”

秋蓉便道:“慕太太,凉大奶奶,大哥儿和二姐儿,泥融姑娘,秋蓉姑娘,宫里带出来的一双婢女,还有奴婢自己,拢共不过这九人。”

慕垂凉略一沉吟,对裴三太爷道:“方才小主的意思,不欲惊动太太。所以太太和泥融姑娘且先往后放一放,叔公以为如何?”

云卿惊讶,裴子曜这意思竟是说,问题就在出在她们这九人身上?

这也实在太玩笑了吧?看向慕垂凉,慕垂凉也是挑眉仿佛不大相信的样子。

如今慕老爷子在,裴三太爷自然亦不欲闹大此事,便就问说:“旁人倒罢了,怎的连凉大奶奶都要查?未免失礼了些。”

云卿便就笑道:“无妨。既有嫌疑,一道查了倒也叫人安心。免得我在这不厌台不受欢迎。”

裴子曜眼睛略略看过云卿,终是落到莹贞姑姑身上,道:“烦请姑姑将除去太太和泥融姑娘之外的余下几人都请过来。”

莹贞姑姑自然照办。云卿便带着两个娃儿也跟着上前去,裴子曜命她们几人站成一排,为首的是莹贞姑姑,接着是宫中带出的两个婢女,其后分别是秋蓉、云卿、曦和、昭和。

裴子曜神色严肃,显然不是玩笑。云卿更加闹不明白,看向慕老爷子,他也不甚在意模样。

然而裴子曜心下明白,若先前推测都无错,那么所谓沾染上的东西,就一定出自这几人。

裴子曜仔细检查了莹贞姑姑的手指,尔后是手腕处衣袖,接着是发钗与珠花,这些动作本过分亲昵,但如今屋中分外压抑,裴子曜又十分严肃,看起来绝无狎玩之态。

果然,莹贞姑姑没有任何问题。裴子曜原就觉得,宫中这三人是不该有问题的,但他更加明白,这三人之外就只剩更不可能的四人。秋蓉,慕垂凉心腹,素来只听慕垂凉一人号令。云卿,完全没有理由加害慕大姑娘。至于两个娃儿,他们自然更不可能。

这一双婢女也很快查完。

轮到秋蓉的时候,云卿觉得裴子曜目光看起来更冷凝了。

甚至连裴子曜自己都开始怀疑,他方才说要查人,是否有些冲动了。

将秋蓉的一枚簪子还给她,裴子曜定定站到云卿面前。四目相接,再看不出彼此眼底的情绪。

裴子曜低声道:“失礼了。”说着握住云卿一只手,那只手如此温软,令裴子曜有刹那的失神,然而他几乎立刻就看到手腕处缠着的白纱。

那是右手,他亲手毁掉的那只手。

裴子曜几乎不敢多看,下意识就要松开,云卿与他面对面自然察觉,正要收回手,却觉裴子曜的手难以察觉地一个战栗,接着猛然抬起头,死死盯住了她。

“凉大奶奶……”

裴子曜根本难以置信。

083 祸缘

昭和并不惧裴子曜的,此番却怯怯开口道:“舅舅,你这样子盯着阿娘……好吓人……”

房中一时静得有些瘆人。

云卿茫然看向慕垂凉,却见慕垂凉折扇略僵了一下,接着微微虚起眼睛,像看不清眼前人一样。

她一时有些头痛,却也知此刻不是哑口无言的时候,便挣脱了裴子曜的手,不失礼数地问:“裴大爷,可有什么疑问?”

裴子曜亦略怔了一下,旁人只觉他甚是据守礼数,但云卿与他面对面相距不过一尺之遥,自可看见他眼底滚动的复杂思绪。若她没有看错,裴子曜此刻脸色发青,是暴怒的前兆。

“慕太爷,三叔公,”声音分外镇定,裴子曜却仍紧盯着云卿一字一顿缓慢说,“凉大奶奶身上有一股子茉莉花香味儿,这房中多是女眷,其他各色脂粉味儿也重了些,是以一时不好分辨。若方便,但请一间清静无味小屋,待晚辈一查便知。虽失礼,却可尽快还凉大奶奶一个清白。”

还一个清白?云卿品味话中味道,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裴子曜这话明明白白是告诉大家她未必有罪,但也明明白白告诉大家,嫌疑,就在她这里。

兴许的确事情有疑,又兴许是碍于她身份。总之裴子曜说得极慢也极稳,十分之慎重,连莹贞姑姑和秋蓉都变了脸色,忧心忡忡看向她。

慕垂凉依旧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只是旁观。

他不发话,场面一时更为冷凝,裴三太爷便假意怒道:“子曜!如何这般无礼!”

慕老爷子却已了悟,如鹰隼般突显霸气,一双大而突出的眼睛直直看着云卿和裴子曜,半晌方道:“那就查,查仔细,查安心。”

云卿知事成定局,今次必得走这么一遭,然而心底却在想,此事若给传了出去,只怕慕家内宅,要大乱啊!

因此,直到随裴子曜进了备好的房间,她仍只低头快速盘算,根本没在看裴子曜。却见裴子曜几乎一进门便狠推她一把将她逼至墙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疯了!”

云卿蹙眉,半晌方了悟,不免冷冷看向他。这一看不打紧,却见慕垂凉一脚已踏入房门,此刻正将门从内里关上。

裴子曜身上的药草气息突然浓重起来,云卿心下厌烦,奋力推开他低喝道:“你才疯了!”

裴子曜趔趄后退半步,分明已留意到慕垂凉的存在,却丝毫不理会,仍是将声音压得极低一脸盛怒道:“我疯了?你知不知道此事厉害?你手上有什么你不知道?”

“我倒是真的不知道!”云卿冷道,“我如今随你进来,可不就是为了听你说么?你有这工夫不如说说清楚,我手上有什么,你要怎么跟你叔公和我们老爷子说,你打算定我个什么罪想看慕家怎么处置我,一并说清楚好了。早些说完,我也好早想对策!”

裴子曜的脸忽现几分狰狞,再开口分明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冤枉了你?”说罢一把抓住她指尖凑道她鼻尖下冷冷道:“你自己闻!你原先是我二叔的徒弟,这档子香味你纵不知是什么也该知有异,你仔细闻一闻看是不是普通花草脂粉香气,你好好想想看我有没有冤枉你!”

云卿欲挣脱而不得,欲要分辨,却也忽觉有几分不同。

却不是气味,而是手指。指腹似乎不甚清爽,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类似香粉的东西。

云卿心下疑窦骤生,来之前她与慕垂凉纠缠嬉闹,差一点就要行云雨之事,未免出门被人看出所以特特仔细擦了身,接着方梳洗更衣,重擦脂粉。

但手上这绝非脂粉,因为自她手腕手上之后蒹葭芣苢分外小心,从不让她自己梳洗,生怕伤口再出岔子。出门前蒹葭因怕她与慕垂凉纠缠时伤到手腕,更是让她连梳子都不碰一碰,她擦过手之后再没摸过什么,怎的此时指腹上会沾有香粉?

她手指碰过什么东西?

……或者,碰过什么人?

云卿不得不想起方才那一幕,她抱着糯米团子般的小人儿亲亲摸摸分外疼爱,小人儿也亲昵地抱住她的脖子,小嘴儿在她耳根处蹭着说着甜甜暖暖的话儿……

“这里呢?”云卿抓住头发,转身露出后颈,极力平静道,“烦请帮我看一看。”

裴子曜分明一顿,片刻之后,终是道:“有,同一种东西。”

云卿乍然松开手,一头乌黑青丝自指尖散落下,她几乎是下意识蹙起眉头,心底狠狠道,怎可能!

于是转身问道:“你明知我拜师并不是学医,我爹也素来甚少在家,如何能教我辨识药物?你便就直说吧,究竟……是什么东西?”

裴子曜目光突然充满悲悯,云卿疑心自己看错了,因只是一刹他眼底神色已确然无疑是深深的厌恶,一字一顿咬牙道:“元寸香!”

云卿怔然后退半步,元寸香,麝香。

再看自己手指,便觉有几分恶心。云卿压下心头异样,极力稳住声音假意平静问:“不可能单单只有元寸香吧?那样纯粹的麝香粉,倒也并非常见的。况倘若纯是元寸香,早该人一进门你就会闻到不是么?你是那样厉害的大夫。”

“自然不是,”裴子曜并未因为云卿恭维开心几分,相反,他似乎更为不悦,却不再是暴怒,而是伤怀,因而十分平静解释道,“还有花香。因量太小,如今依稀辨得出茉莉和藤萝,但至少还有七八种。今次是为查出慕小主胎像不稳原因,所以自初查之际心底便存了红花麝香等物,否则莫说我,纵我叔公也未必能辨别出此间元寸香味道。”

云卿指尖僵了一下,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之所以这样问只是好奇,好奇倘若她和昭和身上果真有元寸香,那么起初裴子曜抱昭和时岂不贴的更近,如何能不知呢?然而裴子曜此番解释却也不无道理,起初是在慕大姑娘房里,房中花草香脂粉香本就重,他抱昭和时心底满是疼爱,自然未觉有何不妥。其后情形,若找不出所谓沾染的来源,恐裴家这二位大夫难以交代,所以一心只悬在那几种可致滑胎的药物上,这才十分敏感,一丁点儿的味道也能察觉到。

如此说来,她自洗手之后只碰过昭和,所以手上香粉确然来自昭和,相反的,若她手上确然有元寸香,那么昭和身上便毫无疑问带着元寸香了。

于是云卿不得不想起另一点,慕大姑娘甚是疼爱昭和曦和,这两日若说接触最多,恐怕除了阮氏和莹贞姑姑,就只有昭和了。所以慕大姑娘胎像不稳,是了,整日里将元寸香抱在怀里亲亲摸摸,自然少不得要沾染上……

所以才动了胎气。

云卿倒抽一口凉气,不敢去想倘若裴子曜今日没有查出来,慕大姑娘究竟会如何。

更不敢想,究竟是谁在昭和这孩子身上放了元寸香来害慕大姑娘腹中胎儿,这是何等险恶用心!

她差点脱口而出想要对慕垂凉说出真相,然而抬头看看面前二人,不得不生生咽下口中的话。

裴子曜在救她,云卿相信他也决计不想昭和出事,但他今天必须就此事给个交代,所以一旦他知晓真相就一定会死死揪住慕家查找出凶手。接下来呢?接下来慕大姑娘这一胎有任何闪失都是慕家的罪过,再与他裴家无关。而慕家内讧家宅不宁,裴慕两族明争暗斗中自然就落了下风。

若慕家斗败,她和慕垂凉该何去何从?

云卿几乎是下意识看向慕垂凉。慕垂凉并无靠前之意,他仍在门口站着,云淡风轻摇着折扇,分明将她们所言一字不差收进耳朵里,却仿佛那些话根本不重要。

但是云卿晓得慕大姑娘在慕家大局中的重要,也晓得慕垂凉无论如何不会放过带着元寸香接近慕大姑娘的人,此时此刻,昭和的元寸香究竟从何而来仿佛根本不重要——云卿眼神黯淡几分——重要的是,她几乎能够认定,只要她说出昭和,即便明知昭和是被人利用,慕垂凉也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想想看,裴家自己的外孙下药,再由裴家人查出来,且差一点就栽赃到慕家大奶奶身上,这么讽刺的闹剧这么好的反击借口,慕垂凉怎么可能放过。

他原就痛恨裴子鸳,痛恨这孩子的存在,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绝对不会。

许是她眼底挣扎太明显,裴子曜离得近业已察觉,他仔细盯着她的脸,不打算放过她任何细小动作,且问说:“你怎知,手上的元寸香后颈上也会有?你想起什么了?你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已经知道你手上元寸香从何而来,是不是?”

云卿低头只是不言。

裴子曜极力劝说:“你明白此间厉害。慕老爷子不会偏听偏信的,稍后出门恐怕除了我叔公,还会有其他大夫在。你手上和后颈上若有,恐其他地方也会有,虽药量极小,但我能看出来,就难保不会有旁人看出来。若现在擦洗,一来未必能全部清除,二来,稍有能耐的大夫必能看得出刚刚擦洗的痕迹,到时更是百口莫辩。所以不要隐瞒,说出究竟怎么回事,不然这个坎儿你倒是要怎么过去!”

云卿张口欲辩,怔然想起昭和,想起他方才那一句“阿娘,在昭和心里,舅舅最好,第二个是阿娘。是你这位阿娘。”

084 保全

“我懂你的意思,”云卿抬起头,定定望着裴子曜说,“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身上有什么,也不知它们从何而来。”

裴子曜惊讶倒退半步,一脸不可思议:“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时当真气得说不出话来。

云卿低着头,仍是一言不发。

“显然,她是知道的,”慕垂凉终于停止旁观,摇着折扇上前来,却是对裴子曜说,“并且显然她不会再多说。不过今日之事总要有个论断,所以现在她怎么想不打紧,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裴子曜冷道:“我怎么想?你说我怎么想!”

“那就好。已经进来太久了,”慕垂凉收拢折扇,轻描淡写说,“如今不妨长话短说。谁?”

云卿还在思考“那就好”究竟何意,裴子曜却显然已经跟上慕垂凉的话,他亦收了笑,再不是方才为她冲动紧张愤怒的裴子曜,而裴家大爷裴子曜了。

“蒹葭。”

云卿见裴子曜眉宇间仿佛对什么厌恶得紧,不由追问:“什么意思?蒹葭怎么?”

慕垂凉却只盯着裴子曜,摇头道:“蒹葭不可以。一来她会崩溃,二来我也不欲与长庚有嫌隙。”

“那就秋蓉。”

慕垂凉继续摇头道:“秋蓉这几日人在不厌台,她二人难以碰到。”

裴子曜终于冷笑,死盯着慕垂凉讽刺说:“蒹葭的话会伤到你的人,而秋蓉本就是你的人,你自然不舍得。那就芣苢,若再不行,我倒是认为是你的话更佳。”

慕垂凉琢磨了一下,平静点头道:“好的,芣苢。”

裴子曜脸上厌恶之色更重,几乎有些烦躁地说:“你要怎么做?”

“直说,”慕垂凉道,“就直说好了。告诉你三叔公和我们老爷子她手上有元寸香,剂量极小,只在表面一层浮香,且只有手上有。你如此说,三叔公必会依从你,若老爷子再请其他大夫过来,总不过园中孙大夫和郑大夫。孙大夫医术略次,未必能够识辨,郑大夫确然厉害,然而你若说在手上,他也只会仔细检查手,不好再查其他。”

“然后呢?”裴子曜眉头紧蹙,对慕垂凉的厌恶越加不遮掩。

“然后,查,”慕垂凉有些倦意,却一丝不乱地说道,“该怎么查自有我来安排,但该查出个什么结果却只有你这位大夫能够左右。咱们彼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到时候见机行事便就够了。以你如今心思智谋,我不担心。”

裴子曜盯着慕垂凉看了半晌,厌恶地说:“姐夫,你可真叫我恶心,这么多年都一样。”

慕垂凉微微一笑,看着他说:“而你终究变成了我这样的人。”

裴子曜一分一分变了脸色,看起来就像要咬人,再无半点温润书生之态,他铁青着脸喝道:“收回这句话!”

慕垂凉不大在意地握住云卿的手笑道:“那就当我没说。今日你说什么都依着你,多谢你手下留情,没有致她于死地。”

裴子曜看着一脸茫然的云卿和笑意敦厚的慕垂凉,神色愈加冷凝,他再度后退将携手并立的二人尽收眼底,冷笑着说:“你也不必谢我,我于她有亏欠,所以不愿见她因我而死。但倘若是你,我倒是巴不得看你痛,最好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无葬身之地,这一点想必你心里清楚得紧。”

云卿一个激灵,紧紧抓住慕垂凉的手,却见慕垂凉神色一分不改,仍笑意温和地点头说:“知道了。那么请吧,至少今日要并肩而战,保住这个丫头。”

裴子曜盯着云卿,几番欲言又止后,终是狠狠对慕垂凉道:“她定要恨死你。”

“嗯,”慕垂凉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道,“知道了。你也逃不掉。”

“你——”裴子曜咬牙切齿。

“你如今不过是想要她活着,”慕垂凉笑意温柔看着云卿说,“我也一样,我只要看她好好在我身边待着那就好。旁的,你顾不上,我也顾不上。”

顿了一下,又伸手抚摸了下云卿的头发,似不在意地说:“未免她受惊……你是物华最好的大夫,素有神医之名,定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裴子曜压了压眼底翻涌的神色,深深望了云卿一眼,接着以裴家大爷应有的风范打开门稳步走出去。慕垂凉揽着云卿的腰欲随后跟上,云卿却猛然转身紧紧抓着慕垂凉的胳膊,死死盯着他。

“怕了?”慕垂凉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慰说,“不怕,有我呢。”

“不是,”云卿紧张摇头说,“我原是不怕的,如今却怕得要死。你和裴子曜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什么蒹葭秋蓉芣苢?什么叫彼此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什么又叫定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慕垂凉笑容之中满是柔情与宠溺,他低头以额头抵上她眉心,稳稳抱着她轻声笑说:“没什么,稍候自有我与裴子曜一并周旋,你在旁候着不必多说,等我处理好了带你回房即可,这原就只是小事——”

“我不是小孩子!”云卿鼻子一酸带着哭腔低吼,“我知道这不是小事!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不要插手好不好?我现下已经有眉目了,你容我来处理,我来查,我保证给你个交代!我、我……”

“好,我依你,”慕垂凉点头道,“但眼下这个坎儿咱们得先过去。我晓得你的心思,你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所以才宁肯对裴子曜撒谎,宁肯在他面前默认,我能懂,但我不能答应。”

云卿一顿,一时眼泪更加汹涌,扑进慕垂凉怀中失声痛哭。慕垂凉拍着她的背如哄小孩子一般安慰了两句,紧接着便就返回不厌台厅堂了。

这一进门,二人便就愣住了。

如今这堂中除先前所有人一人不落之外,还新添了几人。一是慕大姑娘与阮氏,分别坐在右上位与次位,二是二太太洪氏和凇二奶奶孔氏,分别坐在左上位与次位。慕垂凉淡淡扫过四人,见慕大姑娘虽脸色虽差,但坐得分外镇定,阮氏忧心忡忡,神色略显恍惚,洪氏四处打量,兴奋难掩,孔氏战战兢兢,坐立不安。

云卿却只是有些恍惚,只是有些好奇,一发现势头不对莹贞姑姑便从内封了门,慕大姑娘还特特交代了不能惊动阮氏,怎的阮氏偏就来了呢?阮氏能进得了门倒罢了,倒是洪氏和孔氏,若只是来拜访,莹贞姑姑必定要拦着的,如何反倒能给放进来?

……莫不是竟从哪里知道此间情形了?好生古怪……

云卿双目通红,自不能瞒过众人眼。然而进门时堂中登时安静下来,孔氏与莹贞姑姑等人眼中甚至充满悲悯,慕垂凉一看便知裴子曜已按计划先说了,但云卿却浑浑噩噩,进门看了一圈儿,下意识用目光搜寻昭和。

昭和却也正在看她,竟顾不得他最怕的慕垂凉就在身旁,张开胖乎乎的小手扑过来,仰着小脑袋眨巴着这大眼睛看着她问:“阿娘为什么眼睛红红的?阿娘哭了吗?有人欺负你吗?”

云卿心底儿一颤,蹲下身来看着他。昭和正欲如先前一般伸手环住她脖子,却见慕垂凉居高临下不冷不热瞥过来一眼,昭和当即吓得脖子一缩,手也怯怯放下去。

这一幕恰好落入云卿眼里,云卿鼻子一酸,伸手紧紧抱住昭和叨叨念说:“好昭和,我的好昭和……”

毕竟不知如今状况,慕垂凉便柔声劝云卿:“先过去吧,三叔公和祖父都候着呢。”又吩咐昭和道:“你,回去站着。”

云卿突然觉得心口压抑得紧,拥堵的思绪脱口而出就变成嘶吼:“你老是凶他做什么!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话么?”

慕垂凉明显一滞,渐渐蹙起眉头,然而如今堂中还有旁人,实在顾不得细思,因而便俯身扶住她肩膀叹说:“罢了,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不是你的错。若能求得小主谅解,就无须自责太深。况且小主腹中胎儿并无损伤,你不必见之伤怀。”

听说是“见之伤怀”,孔氏等人方露出了悟神色,目光中的可怜意味也就更重。

云卿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慕垂凉,又略略看过房中众人,便就道:“凉大爷,不如就让秋蓉先带孩子们回去吧,免得扰了长辈们谈话。”

话是对慕垂凉说,目光却相继看过众人。慕垂凉略一琢磨,见众人皆无异议,便就道:“好。”

云卿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抱住昭和,亲吻他脸颊之际与他耳语道:“让黄庆儿给你洗个澡,悄悄儿的,不许叫任何人知道。嘘,别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极轻。

昭和素来便是个听话的,见秋蓉带着曦和过来,便就愣愣点了个头随她们去了。云卿目送她们出门,心里悬着得那块石头终于放了下来,然而再转身看着堂中一干人等,便又觉得那石头“噗通”砸进了心湖里,荡起不安分的涟漪。

昭和已平安,接下来便是竭尽全力,让自己脱险。

085 算计

云卿上前施施然对裴三太爷福了个礼,裴三太爷立刻还了个礼,云卿冲那方向淡淡点了个头,原是要谢裴子曜的,裴子曜却未在看她,反倒是目光尽数落在她身旁慕垂凉身上。

即便慕垂凉没有点头回应,云卿却仿佛无比清楚地看到他二人在目光交锋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已然达成了某种默契。

多么可笑,慕垂凉和裴子曜竟然也能就某事达成默契。

然而实在无暇顾及其他,唯有面向慕老爷子时干脆利落跪地道:“云卿深知此番无从辩驳。虽不知何时何处沾染上了元寸香,但的的确确另小主贵体抱恙,庆幸未酿成大祸,然令小主千金之躯受此磨难,云卿已然罪无可恕,但请家法从严处置,莫敢有辨。”

说罢,只是低头长跪。

慕垂凉和裴子曜都略略放下心来,尤其慕垂凉,先前见云卿又是哭又是当众呵斥他,便以为她不够清醒不够冷静,如今这几句话一出口却颇见深浅,叫人由不得暗赞。提元寸香,乃是附和裴子曜的说辞,承认错在自己,提不知何时何处,乃是说皆是无意,是为自己开脱,提家法处置,乃是希望此事只限于家事,莫再往大处闹,否则届时于家族可是大大的不妙,慕老爷子当知深浅。

慕老爷子微微突出的眼睛如今半睁半合,像虚着眼看不出喜怒的豹子。他的眼珠子像是罩着一层无色的琉璃,看起来分外清寒冷静。然而盯着云卿看了半晌,却只不冷不热道:“云丫头,你太大意了。垂绮幸而无事。”

云卿小心翼翼松了一口气。垂绮,老爷子叫“垂绮”而非“小主”,那么显然便是家事了。

正要顺着老爷子的话再度恳切认错,却听一个声音犹犹豫豫说:“虽说结果是无事……但起因……”

云卿不必寻声看去便知是谁,当即心头一跳,暗叹不妙。

洪氏到底不只是来坐坐儿的。

洪氏假意思量一番,很有些踌躇地说:“虽说方才裴大爷已说过一些,但具体因由,恐还是要听云卿细细地说。倒不为旁的,只为要给小主一个解释一个说法儿一个交代,如今宫里的姑姑还在旁看着呢,总不能给含糊过去了,让人说我们怠慢了小主,是不是?”

莹贞姑姑不上这个当,只是安静垂手立在慕大姑娘身旁淡淡笑说:“二太太客气了,莹贞在宫中是宫里人,如今跟小主出来便是小主的人。”

这一打岔,云卿就是再心思恍惚也够时间想明白了。

洪氏此举并不是在刨根问底,她只是想让云卿把裴子曜方才的说辞原封不动再说一遍,因她和慕垂凉出来时裴子曜已经全部解释完毕,若此番说辞有一点子对不上,那就是把她和裴子曜一网打尽。

略一想,便道:“二太太心细如发,云卿多谢二太太提点。只是说糊弄,二太太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并非大夫,若是大夫,这些子脏东西自然早就避开了,而正因不是大夫,我说的便未必是对的,倘若冒然开口,那才真是糊弄人呢,二太太说是不是?”

洪氏坐直了些,目光分明炯炯有神,开口却漫不经心疑道:“脏东西?这话可……”说罢看向裴子曜。

云卿自知裴子曜这等书生君子是断不会用这词的,遂假意疑道:“二太太,可有何不妥之处?”

洪氏便满面堆笑说:“恐是记错了吧,裴大爷可没有说过是……”

云卿便顺着作起了糊涂,迷茫一阵后,以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匆匆忙忙点头说:“自然是尽如裴大爷所说。”

她如此这般,洪氏目光便就越加精明,一副急不可耐模样,阮氏等人虽厌恶,但也都勾起了兴致,直直望着她,连老爷子也不得不在众人目光下开口问说:“这倒稀罕了,你不知子曜说了什么,如何能没有丝毫犹疑,竟尽信子曜所说。倒不怕他定了你的罪,害你百口莫辩么?”

洪氏此刻的目光,就仿佛正要逮着兔子的狼。云卿言辞恳切道:“纵信不过旁人,如何能信不过医药裴家,如何能信不过小神医裴大爷呢?”

这话未免太虚,慕垂凉听着也不大欢喜,便在旁催促道:“便就说说吧。”

云卿假意为难了一下,环顾四周,几番犹豫,接着便朝向洪氏,望着自己手指说:“裴大爷虽未多言,但他之前挨个儿检查时在我这儿停下,我便有几分明白,定是我手上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了。后来只听裴大爷念叨是元寸香,接着便见他匆忙出来禀报,我当真是吓的……可思前想后,我手上如何会沾着这些子东西呢?我素来也算小心,自己也是求子心切,从不会大意,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来一物……香粉,二太太,恐是香粉呢。虽不知裴大爷查出来的是什么,但如今我能想到的,便就只有香粉了。”

莹贞姑姑笑吟吟点头道:“小主,这恐怕是没错的,裴大爷也说凉大奶奶只是手上沾染了一层香粉浮灰,二人所言句句相符呢!”慕大姑娘对云卿温柔一笑,目光平静略过洪氏,虽无话,洪氏却一时如坐针毡,慌忙指责云卿说:“那你方才怕什么!”

云卿长舒一口气,叹道:“二太太言下之意,我竟与裴大爷所言不一致,我自知今日连性命都在医药裴家手里,自然是吓得不敢说话了!”

洪氏见众人都在看她,一时自知失态,忙往后靠了靠极力坐稳了,脸色却分明不大好。

慕垂凉与裴子曜不合人尽皆知,洪氏万料不到他二人早就对好了说辞。她故意推托,要的便是诱洪氏别打其他主意,只顺着这条路步步紧逼。此事原与她无关,若众人以为她咄咄逼人无理取闹,就算其后她不小心说对了什么,旁人也只觉得是她恶意针对云卿,自不会尽信。

这一来,所谓诱敌深入,所谓先下手为强,她可当真是拼尽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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