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28
慕老爷子抿了一口茶,喜怒不明地问:“垂凇媳妇,先喝药。虽是年轻,身子底子好,也要分外仔细些,将来才可为慕家开枝散叶。”
孔氏忙点头称是,又连连道谢,自梨香手中接过药碗,轻抿一口,约莫极苦,轻蹙了下眉头,接着仿佛鼓起了极大勇气,将那一大碗药一口喝尽了。梨香伺候孔氏喝完药,又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绢包儿递给孔氏,孔氏打开了,原是色泽油亮的蜜饯子,孔氏拈起一颗放在嘴里,又将余下的递给了梨香,梨香把那丝绢包儿重又包好了,正要往怀里放,忽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轻嗅了两下,接着直愣愣看向那香囊,露出十分困惑的神色。
“自家媳妇病得这样厉害,你这做婆母的,竟不知道?还带她出来劳心费力作甚?”慕老爷子淡淡开口,虽非指责,却也无异。
洪氏一时脸色发白,欲辩而词穷。慕老爷子略略看她一眼,正要遣了她退下,却恰巧看到了梨香的神色。原来梨香仍没收起那丝绢包儿,仍一手托着她呆呆看着那香囊,便就问了句:“梨香丫头,还不伺候你家主子回去歇着?”
梨香忽被叫到名字惊得一声惊叹,手一松,丝绢包儿上的蜜饯便就骨碌碌滚了一地,梨香慌忙去捡,那蜜饯本也就没几颗,梨香两三下便就捡得差不多,那最后一颗落在芣苢所跪之处,梨香看着那蜜饯儿突然有些胆怯似的,小心翼翼上前捡起了,却盯着地上方才洪氏摔到芣苢脸上的香囊发呆。
慕老爷子自然不可能没察觉,便问说:“梨香丫头?可有什么不妥?”
梨香一惊,忙偷偷往旁边儿云卿慕垂凉处看了一眼,接着询问地看向孔氏,孔氏亦神色茫然,这一来堂中旁人也觉古怪了,便都齐齐看向梨香。
“这香囊……这味道……”梨香困惑而犹疑地说,“难道……不是大奶奶?是,是……”
梨香抬头,震惊中带着茫然道:“好像、好像是……是大哥儿身上的味道啊……”
090 石出
慕垂凉搭在她肩上的手蓦然抖了一下,紧接着重重扣在她肩头,云卿知道,慕垂凉已经全都明白了。他是那样的头脑,她这么一点小心思根本不可能瞒得过他。若说近身,昭和常被慕大姑娘抱在怀里玩,云卿今日却并未近身服侍过;若说香粉,一来云卿和他一番缠绵之后只碰过昭和,这二来,云卿身上那一点子香粉,不足以害到慕大姑娘,但若是她沾染自昭和,那么昭和身上香粉量便就极大了,或许就大到足够损伤胎儿。
再者,方才云卿一反常态呵斥他,尔后速遣昭和回房,如今也在情理之中了。
慕垂凉如醍醐灌顶,瞬间了悟整件事,云卿不愿仔细查,不愿闹风波,不愿起纠葛,宁可自己认罪也要平息此事,不过都只为保护昭和。
那个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是他名义上的长子的,慕昭和。
慕垂凉怒极反笑。
云卿在旁偷看他神色,她心里明白,慕垂如此愤怒并非因为梨香所指之人是他儿子,而是因为云卿竟因为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让他们陷入如此境地,这简直不可饶恕。若非如今是在人前,他定要像私塾里的先生数落初入学堂举止幼稚的小学生一样数落她。
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怎得,在洪氏一番乱摇肩膀之后,云卿觉得似乎略略有劲儿一些了,她一只手略动了动,竟能伸出来抓住慕垂凉的手,虽仍软绵无力,到底比方才好一些。她便试着用了用嗓子,果然已能发声,只是十分吃力。
慕垂凉自然察觉,也不挣开她的手,只是眉头紧蹙,目光冷清看向她,眼底一片阴翳。待开口,却沉静平稳,比处理寻常家事看起来还要漫不经心,他只是问:“你说……谁?”
孔氏一脸慌乱地起身拉过梨香,脱口而出责骂道:“你这奴才,胡说些什么!”
梨香亦自知失言,忙躲到孔氏身后躲避着众人目光结结巴巴说:“没、没什么……我、奴婢、奴婢恐是辨认错了……”
慕老爷子亦没料到此事会一波三折没个了结,便也微滞了一下,洪氏看到生机,在一旁小声说:“梨香,这话你可得说说明白,纵有理,若论说不清,旁人也会以为你是在泼大哥儿脏水了,如今慕裴两家都有人在,这罪名你担待地起么?”
梨香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向慕老爷子磕头一边哭着求饶说:“梨香知错了,梨香绝无怀疑大哥儿的意思!求老爷恕罪,求凉大爷恕罪,求裴大爷恕罪!梨香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看到这帕子……想起昨儿园子里见到大哥儿时看过他的汗巾,因都是花香味儿,所以一时恍惚以为是差不多的,其实如今也不大想得起来、不大记得清楚了,是梨香莽撞了,是梨香冒失了,都是梨香的错,都是梨香的错!”一边说一边竟打起自己耳光来,一抬手就是响亮的一巴掌,大抵是被洪氏吓得厉害。
这巴掌一声接一声的,梨香又哭哭啼啼,看着着实可怜人。慕大姑娘便想起她初初进屋时的伶俐可人模样,一时有些不忍,便暗暗扯了扯阮氏的袖子,阮氏察觉,却暗中一叹。
此事若果真牵扯到昭和,那可就不是慕家内讧的事,而是慕裴二足的事了。昭和与慕垂凉并不亲近,与云卿虽已熟络,到底不是亲娘,还隔着一层。而他的亲娘可是裴家的大小姐,正经的裴家嫡长女,更何况,这昭和最喜爱最信任的,便是眼前这一位裴家大爷裴子曜。纵昭和只是无意,遇上那非要故意的人,可就是事关二族了,阮氏知晓大局,那并不是她可以心软插手的。
而座下众人皆非等闲,人人也都想到了这一层。但此番指认不是小事,若坐实了,那便是裴家意图谋划皇嗣还贼喊捉贼,若不能坐实,那便是慕家血口喷人主动挑事。
慕垂凉当即看向裴子曜,裴子曜……却在看云卿。
云卿绵绵一声轻叹,顾不得裴子曜复杂神色。她护着昭和,与裴家无关,她如今陷入如此境地,也不奢望他裴子曜相救。云卿费力抓住慕垂凉的手撑着坐直了些,几番尝试,沙哑着声音开口说:“梨香……素来谨慎,恐不至于如此莽撞冒失……”
看到孔氏在对面感激地点头,云卿亦略点了个头回应她,继而向老爷子看去。慕老爷子扬了扬手,示意梨香安静些。梨香这才垂下手,但她两边脸颊已高肿,看着分外可怜。
也不晓得裴子曜到底使了什么法子,云卿如今当真是说一句话就要耗费大半力气,她费力开口道:“但……此事并无不妥。一来味道一样,未必其中就有元寸香,毕竟连裴大爷都说,这香粉中元寸香的量是极小极小的,主要还是杜若和茉莉,这两样又有什么稀罕呢?这二来,昭和如今养在我房里,整日里是我带着的,我身上若沾染香粉,昭和身上自然也会有……”
云卿说话吃力,断断续续,一句话要分两三段说,但好在费了力气,咬字还算清晰。
梨香脸上梨花带雨,闻言拼命点头。众人听了,也觉合情合理,只是如今揣摩老爷子心思,都无人敢表态罢了。
老爷子却看向园子里的孙大夫。
孙大夫点点头道:“大奶奶所言极是。香粉之中增减一二味量少的辅料,味道相近的主料,或嗅到不同味道时所处环境,都可能造成‘同一味道’的错觉。不过……”
“不过什么?”慕老爷子问。
“不过若是同一味香料,”孙大夫捋着白须道,“那事情便就反过来了。”
云卿紧紧抓住慕垂凉,正要费力开口,却听孙大夫接着道:“若梨香姑娘没有辨错,大奶奶和大哥儿身上是同一种香,那么究竟是大奶奶沾染给了大哥儿,还是大哥儿沾染给了大奶奶,可就要另说了。因如今相距不过数尺之遥,老朽不近身细查也不知大奶奶用了香,梨香姑娘却昨儿近身一闻便知,还能记到现在,显然大哥儿身上这香粉味道更重些。换言之,大哥儿身上香粉恐怕要更多一些。”
言下之意,云卿身上元寸香极可能来自昭和。众人了然之下也有震惊,仔细一想,方才那芣苢招得太快,竟还未来得及问云卿是何时、如何沾染上了这香粉。
慕老爷子略一沉思,便问:“芣苢丫头,方才的话你可听明白了?如今你一言不仅事关子曜医术、云卿和你自己的清白,还牵扯到大哥儿,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说说清楚。你这香囊中的香粉,究竟从何而来?”
芣苢瞪大眼睛,呆呆愣愣跪着,茫然说:“香、香粉?”
见她如此,慕老爷子便问孔氏道:“园子里分发到各房的香粉是你们谁在打理?”
孔氏一惊,忙道:“是我,我亲自在打理。”
“近些年可有元寸香入府?”
“自我入府接管香粉分发一事至今,”孔氏小心翼翼道,“便就没有过。药用或其他用途不知,但因园中女眷众多,香粉入府前都请园中大夫查验,断不可能是分发到各房的香粉出了岔子。孙大夫可以为证。”
孙大夫在旁点头道:“确然如此。”
“那便是你们房里自己采买的香粉了。”老爷子眼神平静无波,淡淡看向云卿。
芣苢仍一副呆愣模样,不知听没听进去。
孙大夫便好心提醒道:“芣苢姑娘,这香囊之中除去几种花瓣外,还有一些混杂的香粉,花瓣无异,想来问题出在香粉上。不论这香粉是你们自己用的还是呈给小主的,都实在太大意了!虽老朽无力分辨,但若如裴大夫和郑大夫所言果真含有元寸香,那送小主随身佩戴,便可致滑胎,而留给大奶奶或你们自己用,长期接触,损伤肌理,便极有可能导致不能生育。所以姑娘不妨仔细回想一下,若是无意的,早些清除出去,对你们大奶奶,对你们,都是万幸之事,有益无害啊!”
“不能……生育?”芣苢本就苍白的脸突然浮现死一般的青白冷寂之色。
她看起来神思飘渺,像回想往事,又像一寸一寸了悟什么,然而又像被铺天盖地的茫然覆盖,不知该如何分辨,不知该如何思考,不知该如何行动。她呆呆跪坐着,越坐脸色便越苍白,像刚刚生了一场大病。
芣苢不开口,旁人也无计可施,况且夜渐深了,慕大姑娘已现倦意,慕老爷子便直接吩咐说:“既如此,便就抱大哥儿过来,当面查验。如今有四位大夫在,着实易辩,但求一个水落石出。”
“不,”芣苢低低开口,声音滞涩沙哑,“不必了……是我……”
云卿一惊,脱口而出道:“芣苢!”
芣苢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地上,人却是呆呆地说:“香粉,是我自己配的……但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元寸香,我不懂这些所以没有细问过……我不喜欢慕家,我自己笨手笨脚的,觉得在慕家这样人人都很聪明很厉害的地方,一丁点儿忙都帮不上大奶奶,我一直都很想回岚园,待人和善,没有算计的岚园……可我不能回去,大奶奶还在这里,我不能回去了……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能做的事,就是用最好的料子,找外头铺子配了香粉,自己阴干了花瓣,给大奶奶做几个香囊让她送人情,没成想竟连这种事都出错……我买的香粉没有收好,给大奶奶碰到,给大哥儿碰到,连带惹了这么多误会……我害怕,不敢说,以为瞒得过,不会追究到大哥儿了,没想到还是瞒不住……”
芣苢突然伏地痛哭,云卿只觉心口一下一下揪的疼,起初她不知道为何香囊里有元寸香,但她知道不会是芣苢,芣苢是胆小但从不大意,但如今她为何就一副要死扛下来的样子?而且连什么“不喜欢慕家”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云卿突然害怕,因她根本不知道芣苢到底在想什么。
“小主,芣苢罪该万死,”芣苢一边痛哭一边给慕大姑娘磕头,泪如雨下道,“芣苢确然不是有意的,芣苢不知道自己做一个香囊也会惹出这么多是非来……害小主受苦,害小主受惊,都是芣苢一人的错,求小主不要怪罪我们大奶奶,我不是替她说好话也不是替她顶罪,她这次真得什么都不知道,若知道,她也断不会担着损伤自己、令自己不孕的风险,来害小主啊是不是?都怪芣苢太糊涂了,芣苢不懂分辨,芣苢太过轻信,芣苢一直以为大奶奶和蒹葭都足够聪明,芣苢只需做些小活计我们就能安安稳稳度日,没想到正是因为我笨,所以才坏了事,才到了今日这地步……”
慕大姑娘忙和颜悦色说:“我自然知道都是无心的。自家人,如何能有心害我?只是家规一事,我如今做不得主,但若单问我的话,我是不会怪罪于你的,万望你日后小心便是。”
这便是定了调子了,老爷子也好裴家人也罢,若再行事也不能有违此言,云卿分明觉得应该松一口气,然而看芣苢神色,她偏偏觉得一颗心吊在嗓子眼,整个晚上她第一次感觉到空前的害怕,恐惧弥散在四肢百骸,令她不能深思。
芣苢也不谢慕大姑娘,而是转而看向她。长跪于前,芣苢突然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云卿惊叫一声奋力抓住慕垂凉的手撑着站起身来,却见芣苢又是两个响头已磕下去,三个响头磕完,她的额头已经磕出血来,说:“大奶奶,我跟你多少年了呢?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我每一天每一天,每句话每件事,都是想对你好的……”
云卿下意识迈出一步,然而裴子曜动手脚在前,她毕竟仍是无力,整个人几乎如散掉的架子一般要摔倒在地,慕垂凉脸色一变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云卿顾不得什么,只是听到自己声音发颤:“芣苢……”
“对不起……”芣苢又是哭又是笑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元寸香,麝香,我不知道香粉里有这种东西……若知道,若是知道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碰上一丁点儿,你那么想要孩子……如果我真得害你不能生育怎么办……你会不会恨我呢?”
芣苢呆呆站起身来,座中人一时都震惊,竟无人呵斥她一句,芣苢仿佛纸扎的人儿一样穿一件雪青色松垮垮的大罩衫,她在堂中趔趄晃了半步,待站定了,便见一抹笑定定绽开在她柔弱苍白的脸上,紧接着便见雪青色在眼前闪过,芣苢一头撞向了堂中柱子。
091 理顺
堂中是怎样一番慌乱,云卿都已不大记得了,只记得在阮氏遮住慕大姑娘眼睛、梨香挡在孔氏面前、洪氏惊声尖叫的同时,她拼命挣开慕垂凉,却才迈开一步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芣苢……”只二字,恐惧已蔓延全身。
蒹葭早冲上前去抱起芣苢,孙大夫、郑大夫也匆匆上前查看,芣苢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歪在蒹葭身上,像早就算好了一样在她耳畔费力、却坚持说了一句什么话,蒹葭脊背突然僵直,呆呆地低头看了看芣苢,又茫然地转身看了看云卿。
“对不起……”见云卿如此,芣苢绽开一个笑,轻声道。言罢,轻轻闭上眼,恬静如安眠。
孙大夫和郑大夫一道叹息摇头,蒹葭终忍不住抱住芣苢失声痛哭。云卿只觉心里头空了一块,耳畔声音忽而悠长忽而尖促,忽而高扬忽而低沉,忽而清脆忽而涩哑,蒹葭的痛哭,慕大姑娘和阮氏的叹息,孔氏和梨香的惊呼,和慕垂凉忧心的劝慰,齐齐塞进耳朵里,又一丝一缕地分开来,合时如雷鸣如钟鼓,震得耳朵和心口一道发麻,分时如丝线如琴弦,扯得全身上下都撕裂般得疼痛。
更深露重,彻骨寒凉。
约莫是伏在地上时一眼万年,太过绵长,待被扶着站起,只觉像经历沧海桑田,再看每一个人都觉不同往日甚至不同于方才。
“让小主受惊了,”她道,“云卿有罪。”
堂中登时一片寂静,连扶着她的慕垂凉都在身旁微微一颤,担忧地看着她。
慕大姑娘在阮氏搀扶之下起身,上前握住云卿手说:“大嫂……”
云卿平静开口道:“小主所受疼痛与惊吓,云卿无以补偿,但请小主治罪。”
她房里刚死了个贴身婢女,却能如此说话,旁人一时都觉瘆的慌,云卿越是平静,房中就越发寂静,夜已深了,着实吓人。
慕大姑娘不说话,云卿便就转向慕老爷子道:“元寸香一事,既是确定从我房中出来,那我便有治理不严之过,当领家法。”
慕老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半晌辨不出情绪,只是淡淡说了句:“你既掌家,我未有疑,该当如何,自拟便是。”
云卿点点头道:“是,云卿明白。云卿身为掌家之人,却不能自掌一房之事,牵累凉大爷一房声誉;身为慕家众弟妹长嫂,却不能以身作则,调教监管下人;身为大哥儿养母,却不能庇佑幼子,险些让他遭疑受罪;而身为岚园裴二爷之女,虽未改姓,到底是裴大爷名义上的堂妹,如今身为慕家长房媳妇,自当为慕裴二族和睦出力,今日却因我一人之过,险些害二族生了误会。此四则虽非罪,却是过,四过并罚,愿从家法,一是暂解除三个月掌家之权,扣除六个月例银,二是房中凡从岚园陪嫁之仆一并株连,扣除三个月例银,三是即日起,愿以一己之力亲自打扫不厌台,以向小主赎罪。此三则,不知可堪抵过,请老爷和小主定夺。”
堂下死一般寂静。
片刻之后,又忽如偃息的丛林突然爆出了鸟鸣。
“堂妹?”
“解除掌家之权?”
“一并株连?”
“打扫不厌台?”
云卿无需仔细分辨便可知道,第一个是裴子曜,第二个是洪氏,第三个是阮氏,第四个是慕大姑娘。
只一人迟了半步,讶然道:“你就是那个小丫头?文柏收你为义女了?”乃是裴三太爷。
裴三太爷一副万分震惊模样,云卿看了看始终一派平和神色的慕老爷子,遂点头道:“是,三叔公。”
这一打岔,众人方安静下来,开始相信云卿所言并非玩笑了。然而如今已是深夜,方才芣苢那一出闹得慕大姑娘惊魂甫定,纵是洪氏等胆大的,也渐觉与一死尸共处一室着实有些瘆人。
然而慕老爷子只是盯着云卿,审视地、猜度地、品评地盯着云卿。云卿脸色发白,但她心思仿佛重归流云深处,喜怒哀乐都掩藏地滴水不漏,平静,连姿态连眼神连呼吸都是平静。
慕老爷子笑了,点头道:“当如是。甚是妥当。”
洪氏巴巴望着慕老爷子,两眼精光毕露,慕老爷子却只是看着云卿,语气倍加柔和道:“但你终究是慕家长房正室,裴氏体弱,掌家你是责无旁贷。三月期满,你重新掌家,此事今日已定,今后亦无须再议。”
云卿不去看洪氏,只是淡淡道:“是。”
言罢,慕老爷子与云卿都看向慕大姑娘,便见慕大姑娘一脸倦色,并不看她们,而是在阮氏搀扶之下对慕老爷子行了个礼,道:“祖父,今因我回府一事,已起太多风波,我原只为回乡探母,今日局面实非我意。如今已是亏欠了那叫芣苢的丫头,也亏欠了大嫂,亏欠了哥哥,断无颜再见兄嫂了。”
说罢抹了抹泪,低声对阮氏说:“我累了。”
慕老爷子对阮氏略一点头,阮氏便与莹贞姑姑一道扶着慕大姑娘进里间儿去了。众人都起身目送慕大姑娘离去,接着都看向慕老爷子,便听慕老爷子对裴三太爷道:“见笑了。不如移步至天问阁小酌片刻压压惊。”
裴三太爷轻叹一声,点点头,与裴子曜一道随慕老爷子去了。这几人既散去,便见洪氏带着孔氏与梨香匆匆便要走,三人自身旁经过时,云卿想起什么,并不抬头,淡淡道:“你欠我一条命。”
便见果然有一人登时战栗,脸色骤然惨白。
云卿转过身去,静静看着芣苢,蒹葭始终抱着她,而她面皮已开始泛青。
慕垂凉吩咐了秋蓉句什么,接着秋蓉静悄悄退去,转眼房中只剩下慕垂凉、云卿、蒹葭和死去的芣苢。
慕垂凉始终一言不发,但他神色之中满是忧虑,他素来运筹帷幄做任何事都成竹在胸,云卿甚少见他如此忧心忡忡的样子。
“晚些时候……”云卿疲惫道,“我全部告诉你。但现在不行,我还在等一个人。”
“嗯。”慕垂凉点点头,欲扶她坐下,但云卿只是站着不动。蒹葭看着芣苢,云卿看着蒹葭,慕垂凉则看着云卿。房中抖生寂寥,凄凄惨惨戚戚。
约莫半刻钟之后,外头果然有了声响。云卿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是了,正是他了。”又对慕垂凉说:“你去迎他两步吧,我怕他进不来。”
然而没等慕垂凉出去,却见那人已推门进来了,裴子曜一张脸紧绷着,他跨过门槛,并不上前,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莹贞姑姑已悄悄关上了门。
“我在等你,”云卿仍是望着芣苢,却是对裴子曜道,“七夕真是我们的一个大坎儿,去年七夕我伤了一个手腕子,今年七夕我失了一个姐妹。竟都与你有关。”
明明是夏夜,裴子曜眼底却带着穿越冬雪的寒气,他思量许久,似琢磨措辞,良久无言之后方上前道:“你别动,我撤下银针。”
“原是银针封穴,”云卿点点头道,“活儿做得利索,果然不愧是医药裴家的大爷。那我就能懂了,方才洪氏晃我肩膀,想来是晃得太厉害所以哪根银针松动了,所以我才能开口说话。是这个理儿不是?”
裴子曜并不开口,云卿见他停手,便试着动了动,虽腿脚仍酸麻软弱,但一股奇异的暖流流窜至脚底,像有一股力气凭空注入。云卿不免叹说:“医药,当真是神奇得紧。”
说罢上前,在蒹葭和芣苢身旁站定了。
“你知道我要来。”并非疑问,裴子曜不紧不慢在背后说。
“是,”云卿道,“因你知道我有事要问你。”
裴子曜点点头说:“毕竟多年相处,这一点子默契,并不稀奇。”
“那好,长话短说,”云卿道,“那些香囊和我手上香粉,究竟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是,毫无疑问。”
云卿点头叹说:“好,明白了。你回去吧。”
裴子曜挑眉,明明白白的讶然之色,他问说:“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其实你果然如我所料地折返回来任由我问,我便能懂了,”云卿道,“你回去吧。”
裴子曜眼底讶然渐渐退去,转而变成与慕垂凉如出一辙的担忧。
“我要把芣苢送回岚园。”
慕垂凉愣了一下,方知此话原是对他说的,便点头道:“好。”
“现在就送。我会给紫苏写信。”
慕垂凉声音沙哑,仍只是点头道:“好。”
“我不回去。蒹葭也不回去。至少今晚不回去。”
慕垂凉与裴子曜相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的恐惧与担忧。他们眼看着云卿跪在芣苢身旁,自蒹葭手中接过芣苢紧紧抱着,在她耳畔低低而柔声道:“我不恨你。你也别恨我。”
回到房里,只见小丫头子茯苓孤零零一人点灯候着,眼睛肿了一圈儿,分明是刚刚哭过。云卿便问:“怎就剩你了?旁人呢?”
茯苓道:“紫株姐姐送芣苢姐姐回家。”话才说完,忽身形一僵,又匆忙补道:“回……岚园。”说罢怯怯低头。
云卿点点头,正欲进去洗漱更衣,却听外头脚步声匆忙,待回头,便见春穗儿急急忙忙上前问说:“凉大爷,大奶奶,二太太带着孙大夫郑大夫过来了,说要给大哥儿看病。大哥儿哪里有病?不知又要作闹什么!”
云卿便问:“如今谁在?”
“黄庆儿和小苹在周旋呢,黄庆儿在前说,小苹在后护着,我赶紧就过来问问。”
“黄庆儿平日里待大哥儿如何?她原是个脾气不好的,没有苛待大哥儿吧?”
春穗儿便有些糊涂,呆愣了一下方说:“怎会,黄庆儿只是说话声儿响亮些,待大哥儿倒是极好的。刚刚还给大哥儿和二姐儿洗澡洗衣服,都是亲自做,可算是体贴又细致。”
云卿点点头,略略笑说:“那就好了。这黄庆儿厉害得很,加上小苹,再加上你,大哥儿吃不了什么亏,二太太也沾不到什么便宜。那原是长辈,又摆明了说为了大哥儿身子,带的又是正经园子里的大夫,我与凉大爷过去了反倒不好说什么。她们欲怎的,不是太过分的,你们都顺着些,他们要摸什么要看什么,都随她们,只是好好儿护着大哥儿和二姐儿,千万小心莫吓着她们就是了。”
春穗儿看起来更糊涂了,慕垂凉却在旁一声轻叹,点头说:“去吧,照大奶奶意思办。”
春穗儿便就转身要去,才迈开步子,云卿一想,又转身唤说:“慢着,春穗儿。你回去了,就跟二太太说,让他们查让他们验,都是我同意了的,此外,我身子也不大安好,待查验够了,能否请一大夫过来为我号脉。记得说话客气些。”
“哎,这就去!”
春穗儿一走,房里又是一片冷寂。云卿只觉安静得可怕,便吩咐说:“茯苓,你去吧。今儿的事明早再录,现如今我理不清楚。”
茯苓因过目不忘,记性极佳,所以一直为她记录掌家之中各种繁杂琐事。茯苓年幼,闻言便就乖顺去了。
云卿又吩咐蒹葭说:“你也早些歇下吧,我与凉大爷说说话儿。”
蒹葭小声“嗯”了一声,点头便就去了,一声也未多问。
夜半三更的时候,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人行至床前,只看到幔帐层层垂落,那人站定了,似愣了一会儿子,接着举起一支晾衣服常用的杆子,将床前一只白柳条精编花篮子摘下来,才摘下来,便听“咯搭”一声打火石的脆响,紧接着光亮充满房间。
云卿放下火石,端着烛台上前问说:“蒹葭,你果然来了。看来我没有猜错。现在我要一句确定的话——芣苢走之前最后一句话,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092 解释
蒹葭看着烛火映照之下的云卿,她们自幼时便在一起了,这么多年,一个眉头一皱,另一个便知那皱眉的意思。可是今日今时,蒹葭却觉看不透她。
不该的,她该有的伤痛,愤怒,和恨,不该一丁点儿都看不到的。可是无论蒹葭如何审视,云卿脸上都只有平静,苍白的脸色,空洞的眼神,冷凝的神色,和过分肃杀的平静。
“郑大夫,有劳。”
云卿吩咐之后,便见郑大夫上前来欲接过花篮子。
蒹葭突然觉得惧怕,略躲了下,一边护着篮子一边抬头紧盯着云卿恳求说:“罢了吧!”
既已心知肚明,又何须至此?无非只让自己更痛心罢了。
云卿仍是道:“郑大夫,有劳。”
郑大夫闻言,便不再夺篮子,而是直接从篮中取了几枚花瓣,仔细查验起来。约莫半刻钟之后,郑大夫方道:“完全相同。”语气十分确定。
云卿点点头,握紧的拳头乍然松开,身形一晃便就要往后跌,慕垂凉、蒹葭和郑大夫像是早知会如此,一道上前扶住了她。云卿只觉心底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待被扶到就近一张大软椅上坐下,方哑着嗓子颤着声音说:“……好,很好。”
郑大夫欲为她把脉,云卿却摆手示意不必,只是道:“有劳郑大夫。”
慕垂凉见状,便就示意郑大夫先下去。云卿却道:“回去倒不必了,晚些时候恐还要再起来一趟,又是一番折腾。不如委屈些,就在外头稍坐一会儿吧,如今什么时辰了?”
蒹葭答说:“子时刚过了一半。”
云卿点点头道:“那也快了。”
慕垂凉竟也不疑,便对郑大夫交代了两句,送他出去了。待他关上门转过身来,便见云卿缩在椅子上,红着眼圈儿看着他。
慕垂凉便就上前,一把将她抱住,柔声安慰说:“不怕不怕。”完完全全就是哄小孩子的语气。
云卿忽想起一些遥远的声音和模糊的影子,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初返物华留在地藏王菩萨庙的情景,那时候云家爷爷救回小慕垂凉,便就与她一人一边分睡云家爷爷左右,那时濒临死亡,雷雨声中仿佛亦有人如此安慰过。
蒹葭毕竟仍在身旁,云卿便推开他,说:“我说给你听。”
“有一点想必你已经明白了,”云卿道,“我身上所谓香粉,来自昭和。你知道的,我出门前是蒹葭亲自帮我梳洗的,手上不可能沾染那之前的东西,而那之后,我只抱过昭和。所以我早早儿提议让昭和曦和先回房去,还特特叮嘱昭和,让他一回房就叫黄庆儿给他洗个澡。黄庆儿此人我当初真是没有挑走眼,做事果然利索,两个孩子她都给洗澡换衣服了,如此一来既不惹人生疑,也免曦和沾染香粉如我一般受牵连。及至后来,梨香提醒需查昭和,虽芣苢抢先认了罪,但洪氏已生疑,因此才带了孙、郑二位大夫到两个娃儿房中查验,好在黄庆儿利索、小苹忠心、春穗儿又伶俐,洪氏终一无所获,悻悻而归。此结果,正是我所乐见的。”
慕垂凉脸色阴沉如玄铁,眼底堆满了恼恨。云卿知是为何,便深吸一口气,警告地说:“你若敢因为我动昭和一根手指头,慕垂凉,我跟你没完。”
慕垂凉分明忍了忍,压了压眼底怒气,终究是没说话。
云卿便接着道:“至于芣苢之死,我虽怨你,也怨裴子曜,更怨洪氏,但说到底,唯一值得恨一回的,只有我自己。”
“你不要——”
“不,”云卿打断蒹葭,平静地说,“她是因我而死的。看到这个篮子了么?它悬在我们房中多久,你们二人约莫都明白。我手上香粉来自昭和,芣苢所制香囊中的花瓣则如郑大夫所言,与篮中花瓣乃是同一种。芣苢虽兜揽了全部罪责,但此事着实是冤枉了她——她香囊中花瓣乃是直接从篮中取的,而篮中花瓣,最早是昭和送来的,然后日日夜夜也、日日夜夜,都挂在我床头——慕垂凉,你站住!”
男人果然顿住脚步,只是僵直的背和紧握的拳头仍未松懈。慕垂凉大抵算是个文人,虽是个奸商,但外表看来更具儒商风范,他是用脑子与人较量的人,这般直接握紧拳头欲冲上去打人的事,实在不像他。
“你这么生气,因你也明白了吧,”云卿觉得嗓子干涩难忍,只是今日不说,往后便不知要如何开口了,她望着慕垂凉的背影道,“我恐怕是不能生了……”
“你闭嘴!”慕垂凉转身低吼,面目狰狞。
云卿看他眼底神色当真是大恸,一时也觉酸楚得很,便在蒹葭搀扶之下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朝着他走过去,一步,两步,越走反倒觉得越疏离……
虽心里头百转千折哀哀不能自已,待站定到他面前,却仍能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来,说:“元寸香,你是知道的,每天挂在我床头,一天又一天的……所以我至今不能……你当明白的,恐已受了损,恐……”
慕垂凉咬牙恨道:“那就治!少说那些没用的话!”
云卿鼻子一酸,伸手握住慕垂凉的,小声说:“你别这样,别这样好么……”说着说着便染上了哭腔。
慕垂凉紧紧握住她的手,冷静道:“是你不要多想才对。你爹,岚园裴二爷,天下第一的神医,我这就请他回来一趟,不许你瞎想听到没有?”
云卿深知有些损伤,纵有起死回生之术也难医治,只是慕垂凉如此,她也只能由着他暂存希冀,一时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所以芣苢之死,你们恐也明白了。她死之前说愧对于我,求我别恨她,因她自己明白这香囊中花瓣就来自这篮子,而这篮子,是她每日帮着挂上去的,她觉得她作为帮凶害我到如斯地步,所以才……可是她这样没了,我才把所有的东西串在一起想明白。然而毕竟是太晚了,她就那么在我面前,就……”
蒹葭无声落泪,云卿不忍多看,便接着道:“至于裴子曜,此事他是知道的。咱们最初请裴子曜入府帮我医治手腕时,他细细查验很久,那之后在蒋家宴席,在茶楼偶遇,他都以查手腕之由为我号脉,所以我猜他早就知道了。此次查出元寸香,实不是他先前所能预料到的,之后种种,亦不过为他裴家大爷的身份所困,各有立场,我不能因此恨他。但他恨我,我都不知道他这么恨我,恨到要亲眼看到我痛他才会觉得痛快……”
“可是起初……”蒹葭说,“与凉大爷联手相救、其后银针封穴,裴大爷他明明白白是在——”
“在帮我,”云卿叹道,“他见不得我死,可也见不得我好好活着。此二则并不冲突。你想想,人前人后他都说他于我有亏欠,因此在力所能及之时会帮扶我一把。我以为是说那手腕,如今想想,手腕早就伤了,若说亏欠,早该亏欠,何须等到如今?所以不是手腕,是说早就查验出我在被人下药,却并不提醒我而是眼睁睁看着我受此痛苦,他说的愧疚与亏欠,都只是这件事。”
慕垂凉脸色着实不佳,那种阴沉沉的恼恨,已经变成赤裸裸的怒火滔天。
“我告诉你们此事,并非为了增加仇恨,”云卿道,“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如今的裴子曜已经完完全全不是我当初认识的裴子曜了,他为了报复我、为了做好裴家大爷、为了保护医药裴家百年声誉,究竟还能做出多少为从前的裴子曜所不齿的事,我现在还不知道。”
慕垂凉眼底一片阴翳,他甚少如此冲动,喜怒都形于色。
“哦,还有几件事,没有与你商量便就说了。头一个,我晓得掌不掌家、内权在谁手中你不大在意,但太太却想把内权留在大房,今次我说三个月不掌家,一是暂避锋芒,以免洪氏借机生事,令我不能服众,二是蒋宽茶叶之事一有结果,蒋家便会明白此事系我所谓,为免蒋慕纠纷,我此时暂避反倒是好事,三是我自己也可得空查一查旁的事。好在老爷子说了,三个月之后即刻恢复掌家之权,大房掌家一事不会更改,且让太太放心。第二个,众仆株连,是免得这几人因芣苢一事忍不住与旁人起冲突,扣掉些银子有什么了,我回头再都补上就是了,跟着我做事我还能让她们吃亏了去?倒是蒹葭,要尽快嘱咐下去,让她们低调些、稳重些、耐得住性子些。至于第三个,打扫不厌台……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子丑相交。”蒹葭答说。
云卿点点头说:“快了。咱们就耐着性子等吧。打扫不厌台事小,随时出入不厌台事大。能够合情合理地听慕大姑娘的秘密才是要紧的。”
慕垂凉拧着眉毛道:“你怎知……”
约莫觉得问得不合适,才三个字便住口。云卿淡淡望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道:“你先前就提醒过我了,说今晚恐有事要忙。但你不可能预见裴子曜要查出元寸香。所以是旁的事,只能是慕大姑娘的事。眼下我也十分好奇,医药裴家是不是如当年对付夏家一样,早早儿地在宫里下手了。蒹葭,取我的披风来。”
又坐半个时辰,越发寒寂了,忽听秋蓉在外叩门,得了允,便领一人进来,云卿看身形便知是莹贞姑姑,那莹贞姑姑摘下面纱与兜帽,看云卿已收拾妥当,先是讶然,尔后便不由笑了,赞叹说:“大奶奶果真名不虚传。小主已在不厌台恭候大奶奶多时,请。”
云卿点点头说,道:“有劳姑姑。不过,凉大爷和蒹葭,也需得陪我同去。”
093 后怕
更深露重,分外寒凉。莹贞姑姑在前,慕垂凉与云卿随后,郑大夫与蒹葭在最后,几人一道往不厌台去。一路无言,多半有几分压抑,那郑大夫便打量了蒹葭,笑问说:“在下有一疑问,需得向姑娘求个解释。”
蒹葭本不是玩笑心情,越往不厌台去,她越觉心头冷热两重天,失了往日沉静。听郑大夫如此说,便就直道:“何事?”竟连虚让的礼数也给丢了。
那郑大夫反倒是好意,指了指前方三人,蒹葭方知失言,忙补了句:“何事,先生请说。”
郑大夫便瞄了一眼前方一味低头前行的云卿,笑道:“你家大奶奶让春穗儿捎的话是:待二位大夫看过了大哥儿和二姐儿,便就请一大夫过来看看她。所以在下十分好奇,今次这一遭是只有在下走得,还是换那一位孙大夫来,也走得?”
前方三人脚步丝毫不乱,仿佛此事根本不值一提。蒹葭自知缘故,却因莹贞姑姑在前,不得不斟酌了字句,慎之又慎地回答说:“想来凇二奶奶的方子是孙大夫盯着的,二太太自然要留下孙大夫看着凇二奶奶的病。如此一来,便只能是先生你来。因此并非若孙大夫来了可否走这一遭,而是孙大夫根本就不会来。”
郑大夫捋着胡须轻轻笑了,说:“姑娘此言可未说尽呢。依我愚见,倒不是凉大奶奶能掐会算猜到二太太要用孙大夫看病,而是她极擅揣测人心,知道那二太太信孙大夫较之信我更为深厚,今日诸事繁杂,似定未定,二太太心中不服,定要再找孙大夫一番谋划,看今日之事是否存有漏洞,看明日之事需如何应对。孙大夫既忙,那便只能差我前来。凉大奶奶如今心思缜密,实在已堪可匹配凉大爷了。”
蒹葭不知他此言何意,是赞是损,便就没有搭话,云卿与慕垂凉亦不置可否,反倒是走在最前头的莹贞姑姑仿佛一直听着,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直笑得云卿不动声色盯着她的背影,暗暗蹙了一下眉头。
一路安静,再无人说话。
到了不厌台,云卿便对莹贞姑姑道:“姑姑,这一位是郑大夫,是凉大爷亲自留在府中的人,虽未必及得上医药裴家,但好在知根知底,医术医德都是信得过的。烦请姑姑进去向小主禀一声,看可否让郑大夫先去号个脉,也是求个安心。”
莹贞姑姑也不多言,点头便去了,片刻之后果然出来请郑大夫进去。云卿因又对慕垂凉说:“你也去吧。半夜三更的,纵是大夫,郑大夫一人进去也不大好,你是兄长,倒无妨了。我和蒹葭在此稍候片刻便是。”
慕垂凉不知何时已吩咐往日里的雍容气度,神色之间仿佛天下万事尽在掌握之中。云卿晓得他如她一样,是不会轻易忘掉今日之事、轻易放过事中之人的,但他短短不足一个时辰就神情闲适、姿态悠然,多少令她有几分恐慌——太快了,他的布局和算计,未免太快了。
慕垂凉闻言也不多问,只是淡淡点了个头,伸手拢了拢她的披风,眉宇之间尽是疼爱。莹贞姑姑吩咐人为她们看茶,便就先进去了。
不厌台的厅堂,桌椅仍是桌椅,梁柱仍是梁柱,只是云卿睁眼闭眼都是先前突然绽放那一抹血红,令她越坐脸色越加苍白。
蒹葭看在眼里,便将热茶递给她,捡着旁的事兜了两句,最后问说:“这郑中扉,可信得过么?此人可真真儿是猜不透的,若哪天站到了咱们对立面儿,我可是一丁点儿都不稀奇呢!”
云卿摇摇头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你只有彻彻底底打败他、降服他,他才能为你所用,并为你肝脑涂地。郑中扉就是这种人。如今他既被慕垂凉降服,那至少在慕垂凉这里,他就是一枚牢固的棋子。郑中扉信服于慕垂凉,我们亦相信慕垂凉,大家就多半是在一条船上,暂且不能互相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