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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29

蒹葭点点头,想了想,不免又笑了,说:“你如今如此信服凉大爷,大抵也是因当日被他降服了罢?倒是很相像。”

云卿手一顿,阖上许久的眼慢慢睁开。

她知道不是的。

尽管慕垂凉当日就说过,说过他认为只有从运筹帷幄上全面打败她,她才会将他放在眼里,但时至今日,这种信服已经不只是智力与能力上的信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对这个男人的留恋与依赖,她对他已经不是斗智斗勇之后的敬佩与叹服,而是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无条件的信任与依靠。

她是这样的相信着他的。

血红的花再次在眼前乍然溅开,云卿手一抖,惨然阖紧双眼。

“谁?”

“蒹葭。”

“不可以。”

“那就秋蓉。”

“她二人难以碰到。”

“那就芣苢。”

“好的,芣苢。”

……“好的,芣苢。”

那样轻描淡写的话,是他慕垂凉在安排一个人的命运。

从头到尾,慕垂凉不过是尽全力在保护她,她是知道的。

而且她还知道,芣苢最后的决定,与慕垂凉根本毫无关系,她最最痛心的事并不是他造成的。

那么,心底因今夜种种而产生的巨大的震动与不安,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她深深地明白,裴子曜确然是变化了,从她习惯的裴子曜变成了她不习惯的,可是她的丈夫慕垂凉自始至终都是比现在的裴子曜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那种人。这物华城若说精明、果决与狠毒,谁也比不上她的丈夫慕垂凉,这一点她早就知道,知道他的手段,见识过他的谋略,领教过他的算计,她心服口服,敬重仰望。

而她现在之所以如此恐惧,只是因为他把他的精明、果决与狠毒,都赤裸裸地铺开在眼前并且毫不犹豫地用到了她的身上。

尽管……是为了保护他。

但她如今想想,只觉得害怕。倘若老爷子不是顾虑重重之下轻信了她,那么从最开始慕垂凉和裴子曜就商定好了要让芣苢顶罪的,他不在乎芣苢会因此一罪如何,是生或是死,是挨打还是受刑,而且不只是芣苢,蒹葭,秋蓉,在他眼里也都一样不过如此。其后洪氏处处针对、梨香语出惊人,种种是非令她屡屡受惊,担心得要死,可是慕垂凉呢?他是慕家名义上的嫡长子,更是四族之子,论公,裴慕纠纷四族之子插手合情合理,论私,云卿也好芣苢也好,既是他慕垂凉房里人,他纵说句话也是人之常情,更不说他足智多谋,若真想为芣苢洗脱罪名恐非难事。

可是他至始至终几乎一言未发,他只是在旁抱着她令她不得动弹,云淡风轻地冷眼旁观了整场戏,堂中越是闹,他越是冷静,仿佛对他来说,保全她的目的既已达到那么旁的事就与他全然无关,至于谁会因此丧命,不重要,根本都不重要。

云卿一个战栗,她知道不是因为冷。

温暖的大掌蓦然覆到手背上,云卿乍然睁开眼,忽见慕垂凉关切的眼神看过来,云卿惊得慌忙站起,手中热茶泼溅在身上,茶杯咕噜噜滚到低声,“咚”一声撞到桌脚停下了。

“你怎不叫我一声?”云卿躲避着他的目光慌乱说,“我快要睡着了,你这样吓我一跳。”

慕垂凉并不揭穿她,只是帮她解了泼满茶渍的披风随手扔给蒹葭,对她说:“先前怎知今晚大妹妹要请咱们过来?”

云卿暗中松了一口气,笑说:“先前只是因你提醒,往此处猜了一猜。其后之事,大抵也能看出来她这一胎有异。她费尽心机回来一趟,自然是有事要亲自同你商量,若果真是因为这一胎,今晚她一番劳累人人都以为她要早些休息保胎,再者,人人都以为我恨毒了她、她愧对于我,必定猜不到我们今晚要相见。如此时机错过再无,我自然是明白的。”

“那你呢?”慕垂凉问,“那你有没有恨毒了她?”

云卿神色黯淡了几分,却仍是笑着摇头说:“怎会,与她无关,我是知道的。”

“那我呢?”慕垂凉盯着她的眼睛追问,“恨我,是么?”

云卿一顿,咬着嘴唇静静看向他。慕垂凉神色略带几分紧张,像是期待她说什么、又怕她真得说出口,云卿低头,看他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无法舍弃的珍宝,心中不免一动。

半晌开口,却只是问:“郑大夫号过脉了罢?你大妹妹可还好么?”

慕垂凉定定地看着她,久久未曾开口。蒹葭在旁心急地看着他们,云卿也知慕垂凉既出来,那郑大夫必然已号过脉了,而且房中慕大姑娘应当已在等着了,她如今欲催促反倒也不好开口。

“好得很,”慕垂凉终是开口,语气却冷冽中带着嘲讽,“若不是大妹妹回来一趟,让郑大夫好好给号个脉,我都不知道他裴子曜当真长进到了这种地步!好,当真是好得很!”

094 确认

随慕垂凉进了门,便见慕大姑娘脸色苍白,髻发松动,松垮垮披一件琵琶襟紫绫子如意云纹衫,正倚在床头凄然落泪。见她二人进来,那慕大姑娘慌张起身,当真是未语泪先流,十分凄然地抓了云卿手哭道:“大嫂,垂绮今日之罪孽,是赎不清了呀……”说着便要下跪。

云卿如何使得,慌与慕垂凉一道去扶,慕大姑娘又哀哀哭了几声,十分不能自已,云卿便作劝说:“逝者已矣,生者更要惜福惜命。小主如今身怀龙裔,慕家之厚望,太太之期望,皆寄于小主身上,如今更是要好生照料自个儿,莫作它想才是。”

说着说着,不禁想起了自己,一时不免心口一紧,抓着慕大姑娘的手也僵了一僵,哪知慕大姑娘闻言脸色比她更差许多,一手抚着自己隆起的肚腹,眼泪扑簌簌往下落,一时泣不成声。

云卿心中暗叹,这一胎果然有问题么?

莹贞姑姑扶慕大姑娘坐下,若论尊卑,余下人本是不得同坐的,慕垂凉却扶她在慕大姑娘对面坐下,云卿正觉不妥,却见慕垂凉不仅坐在了自己身旁,还翻了茶杯倒茶与她,慕垂凉如是,云卿便就罢了。

几人一落座,便听郑大夫道:“凉大爷,在下恐不便久留。”

那孙大夫与他虽不同住,但皆在药房,离得甚近,虽孙大夫一介文人,算得稳妥,但若洪氏着人留意,恐又是一番是非。郑大夫如此细心,慕垂凉自然没有不应的,便就道:“方才号脉情形,且细细说来吧。”

郑大夫点点头,惜字如金道:“近两月大时开始被下药,待到瓜熟落地,必是死胎。”

慕大姑娘微微咬紧牙,眼泪汩汩流出,神色分外痛苦。

“近两个月大,”云卿点点头,恍惚叹道,“那就是三月下旬时……果然,果然哪!”

因问郑大夫说:“我想确认两件事,其一,下药一事,可容易被人察觉?其二,死胎一事,若是寻常大夫号脉可是号得出?”

郑大夫摇头道:“并不。此药恐如先前大奶奶所受元寸香一般,并未近身,药量小,药效慢,不易被察觉,可谓杀人于无形之中。恕在下大胆猜测,活儿做得这样利索,恐对方也是杏林中人。”

云卿心下了然,点了点头。郑大夫便接着道:“至于大奶奶后一问,且容在下傲慢一回,在下号得出,未必旁人就号得出,若说这物华城里,除了裴二爷与在下,恐怕也只有裴家两三位医者能有这份能耐了。”

“那么医术稍次者,则会号出什么呢?”

郑大夫答道:“子健而母虚。换言之,那胎是注定要死了的,所以日渐平静安稳,号脉只觉胎象稳固。但怀胎之人却会越加痛苦和虚弱,如此一来,需补而不敢乱用药,往往要给耽搁,最终一尸两命。但恕在下直言,小主这厢恐是有高人暗中相助,虽这一胎无力回天已成定局,但至少大人,眼下来说不会有任何损伤。仅是号脉的话,也只能看出这么多了。”

云卿再度点头道:“有劳郑大夫。蒹葭,送一送郑大夫。”

如此,那郑大夫便就先告辞离去了。此时慕大姑娘已不再哭,只是看来越发柔弱凄惨。

“医药,当真神奇得紧,”云卿叹道,“不愧是医药裴家。”

慕大姑娘闻言便道:“说来有一事我倒是如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当日我知自己有孕,因知深宫险恶所以暂且压着不敢惊动太医院,悄悄儿给哥哥你捎了家书的。缘何裴家竟那么快就下手了?竟仿佛并未被瞒住一般。那期间我明明一次也没请过太医。”

云卿与慕垂凉相视一眼,皆未接这个话茬儿。避开此问,云卿便直问说:“不知小主此番回来又是意欲何为呢?”

慕大姑娘请他二人过来原是有话要说的,竟不料云卿已反客为主,先行问了起来。慕大姑娘略一怔,念及今晚云卿种种遭遇,心下也已了然,虽惨白着脸却稳稳开口说:“我既要在宫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不能让裴家在太医院独大。裴家当如何,哥哥你自行处置,但我要把裴家清出太医院,望哥哥能帮我一把。”

把裴家清出太医院?

那和灭了裴家也无甚分别了,恐正中慕垂凉下怀。云卿如此想着,不免看向慕垂凉,却见慕垂凉若有所思地盯着慕大姑娘看,半晌方说:“此是小事,你无须费心。只是如此?”

“小事?”慕大姑娘终不能忍,再度气得发抖,哭道,“哥哥说这是小事?当日若非哥哥作劝,我如何会答应祖父进宫去?又若非哥哥作劝,我如何能出来周旋争斗?皆是因哥哥你、因你才——”

慕大姑娘忽一顿,看了一眼云卿,转过头不说话了。

慕垂凉仍是沉静,淡然道:“我是说,你要把裴家清出太医院,乃是小事。”转而又问云卿道:“你想确认的事,都确认完了没有?”

云卿对被他看透一事早就习以为常,因也就如他一般淡然说:“嗯。”

“那便回吧?夜已深了,当歇息了。”慕垂凉道。

云卿点点头,眼看着慕大姑娘望着慕垂凉又开始泪流不止,也只能假作不知,随慕垂凉去了。才出了慕大姑娘房门,便见那莹贞姑姑出来送,莹贞姑姑倒并无悲伤之意,反而笑道:“外头夜寒,大奶奶若不嫌弃,莹贞取自己的披风过来。总好过夜寒受冻,尤其那手腕子更经不起寒凉之风吧?”

云卿尚未回答,慕垂凉已道:“有劳。”

却见莹贞姑姑并不急着走,仿佛略迟疑了一下,垂手安静笑了笑,接着方转身欲去,云卿略一思索,便道:“姑姑若是方便,云卿便随姑姑同去如何?倒还有些子事想请教姑姑。”

莹贞姑姑便笑道:“大奶奶客气。请。”

慕垂凉欲跟上,云卿摇头道:“你莫跟去,我问她点事。”略想一下,又道:“你还是去看一看你大妹妹吧,她若今日过分劳累伤恸,明日人人都看出来,反倒麻烦了。”

说着不等慕垂凉作答便就随莹贞姑姑去了。

及至进了房门,莹贞姑姑方盈盈跪地道:“见过夏小姐。”

云卿并不意外,点点头问说:“我爹人可安好?”

莹贞姑姑反倒笑了,反问说:“缘何有此一问?”

云卿嗤笑一声,环顾四下,漫不经心道:“慕大姑娘差一点栽在医药裴家手里,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明明栽了,却在栽到一半时被人眼明手快扶了起来,能是谁扶了她一把呢?你听郑大夫说我堪堪可匹配慕垂凉时笑了,因你听过我们的事,而此事并无多少人知道,所以告诉你此事的人与我二人当很亲近,且那人不仅认为我配得上慕垂凉,还会认为慕垂凉未必配得上我,所以你才笑得突兀。再者,郑大夫说,慕大姑娘幸得高人相助保住了性命,可他也说整个物华除去裴家,只有他和岚园裴二爷能号出那样的脉。更何况,你初抵物华不足三天,知道的却未免太多,如今你家主子心情也不好,身子也不好,你倒是有心思出来为我找一件披风,只因你晓得我手腕子上有伤?你待我实在太友善,若说无人嘱咐,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可是说不通呢。”

莹贞姑姑慧黠地眨了眨眼,笑说:“大奶奶留意的竟是这些子小事。反倒是我称呼的那一声‘夏小姐’,大奶奶却并不惊讶呢!”

“那就要牵扯到,我爹他为什么单单派了你来保护慕大姑娘了,”云卿看着她说,“我猜,大抵是因为当年你伺候过漓嫔夏氏吧?你在宫中多年,不可能是我爹安插进去的,所以只能是志同道合之人,为同一目标而走到一起。”

“大奶奶厉害得紧,”莹贞姑姑笑着福了一个礼,道,“莹贞心服口服。莹贞此番前来确有裴二爷家书传送。”

说罢从头上取下一枝金簪,自针线筐里取了剪刀绞了簪头珍珠,原来簪子是空心的,接着便见莹贞姑姑用一枚长针从簪子掏出一张卷好的字条递给她。云卿接了,打开一看,只见上面是一个药方。

“二爷说了,此方乃是他特特研制,给大奶奶你医治手腕的。是以莹贞知道大奶奶手腕有伤。”

云卿心知那手腕子已无甚好治,便就只是点点头道:“多谢。”

“二爷还有一口信让莹贞递给大奶奶。”

“有劳。请讲。”

莹贞姑姑便道:“二爷说了,天下万事,皆不及他的女儿重要。任何时候,任何因由,若你需要,他便回来。”

云卿神色依旧淡然,只是问说:“你从前与漓嫔算得什么交情?”

“妃嫔与宫女,算得什么交情呢?”莹贞姑姑笑,“娘娘与我有恩。”

“那么你是真心想要为漓嫔洗刷冤屈的吧?”

莹贞姑姑方收了笑,说:“自然是。”

云卿点点头道:“那个劳你托书与我的人,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达成你心愿的人了。所以芣苢一事,我之事,回去之后当说什么不当说什么,烦请姑姑有个分寸,他说天下万事皆不及我重要,此话未必,但他说我有需要他便回来,这句却不假。但我希望他留在大兴城,你也希望,不是么?”

莹贞姑姑愣了一愣,半晌无言。云卿见状便道:“取一件披风给我吧,多谢姑姑。”

待出了门,便见慕垂凉仍在厅堂,也不知方才是否听她的话再进去了。云卿亦不多问,上前跟在慕垂凉身旁便要走,待及跨过门槛,忽又想起一事来,于是转身对莹贞姑姑说:“姑姑,烦请稍后进去提醒大姑娘一声,蒋家大爷的茶虽好,却不是宫里惯喝的味道。”

095 用人

云卿原是想睡一会儿的,但闭着眼睛静静躺了一会儿,反倒是越发地神思清明,干脆翻了个身睁开眼来,这才看见身旁男人也未歇息,一双盯着正上方帐顶的眼睛透着锋芒外露的冷静与清醒,像是在一根一根理顺帐上刺绣海棠的线路。

那样冷静的眼神,仿佛一汪冰湖水,看着清透,实则幽深。云卿往日里不是没有见过他如此凝神思索的,只是今时今日近旁看着,总觉心底轻易就泛起丝丝凉气。

这样的男人,云卿想,她以为早就看透并熟知,时至今日方知仿佛并没有。譬如此刻,他在回忆什么,审度什么,算计什么,她根本就猜不到。

“怎不睡?”反倒是他先发问。

问罢之后,他便转身拥住了她,动作霸道不容抗拒,眼神却已恢复惯常温柔。

云卿静静的只是不动,略想了一会儿,轻声说:“有两件事,好像忘跟你说了。”

慕垂凉没有吭声。

“头一件事,我急着去不厌台是想确定,当日你大妹妹有了身孕,尚未公之于众便就先悄悄儿写了家书告诉你,那时是三月中旬,而她怀胎尚不足两个月。以她谨慎,你未回信叮嘱之前,她理当不会有冒失举动。可是裴家却在三月下旬便就动手开始下药了,除去传递消息、作出决定、商议办法的时间,算下来仿佛是与我们同时知道的。果真如此的话,你大妹妹那里若无纰漏,就当是咱们这里出的错了。你可还记得太太生辰那日,窗前那个影子么?”

“唔,”慕垂凉似有困意,淡淡道,“原来如此。”

云卿见他不大在意的样子,又不知他心底如何盘算,便就罢了,接着说:“第二件事,你大妹妹既回来了,按照你先前说的,用得上的地方须得她帮我一把,所以——”

“阿宽的茶庄,垂冽的亲事,还有什么?”

慕垂凉声音软糯,含糊不清,仿佛已在梦中,但他言语偏又如此清醒,令她绷紧了最后一根心弦。

“凇二爷,”云卿道,“凇二爷不是欲纳妾么?就依了他。”

慕垂凉仍未开口。

云卿晓得他是听见了的,但如今他甚至都不问一问原因。他明明只是拥着她,但却令她觉得恐慌,仿佛他目光正紧盯着自己无限深远地揣度算计什么。

“我是想着,二房那里凇二奶奶终不成器,若是有朝一日由洪氏来替凇二爷选妾,想必更是——”

“好,”慕垂凉下巴抵着她头顶,仿佛是叹了口气,静静说,“想做什么,便就去做吧。我明儿跟大妹妹说。”

云卿一顿,方能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她千般思索,万般筹谋,他不是不在意,亦不是不想问,他只是想顺着她,好叫她能忙些什么,不必太纠结于今日之事。

正自想着,便觉慕垂凉略一动,更紧密抱住她,带着暗夜里特有的沙哑和迷醉轻声道:“七夕近了,忙完这几日,我带你去看灯。”

慕大姑娘如今定的是初六离城。

如此倒推着,照云卿的意思,初三将蒋宽的事给定了,初四定下那两门亲事,初五祭祖送行,初六一早离城,时间方算得刚刚好。她将这意思给慕垂凉说了,慕垂凉也未有不允,一并应下,大早吃罢饭便就出门去了。

至晌午,凇二奶奶孔绣珠又过来,自然少不了先哀哀哭一阵儿,云卿晓得她来意,便请那专管记事的茯苓将先前记下的公中大事、大帐、赏罚登录等一摞簿子一并交给了孔氏,也不多说什么。孔氏命梨香收了,便又问道:“嫂子节哀。如今再计较旁的也无用,不如还是想想芣苢丫头的身后事。我是想着,她虽不是家生子,来慕家时间也不长,但到底是在嫂子近旁伺候的,不是什么寻常丫头,公中也按家生子出钱。除了公中那一份,我这里也有一点子心意,添作一份情谊,嫂子莫要嫌弃,就请收下吧。”

云卿看她自梨香手中接过一个明蓝色团花钱袋来,便就笑了,低头淡淡说:“公中那一份是不好挪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按着咱们一道定下的行检八例走就是了,也不必为我破例。我岚园毕竟也不差这几个钱。至于绣珠你那份,既是心意,我若推辞你该以为我看不上眼了,我这厢便就先收着。茯苓,替你芣苢姐姐谢过二奶奶。”

茯苓便就依言道谢,接了钱袋子。

孔氏见她如此,也知她失了心腹,心情不佳,略劝了几句便就去了。

又坐了片刻,方等到黄庆儿领着昭和曦和两个小娃儿过来请安。

蒹葭在旁看着,神色十分古怪,云卿大抵明白她心思,便干脆支开了她,说:“你若无事,去找一趟长庚,问问前次我托他查的事,如今查得怎么样了。”蒹葭便就应下去了。

昭和与曦和乖乖请安请安,云卿招手让他二人上前来,抓了些糕点果子与他们吃,如常问了问课业之后,便遣她们到院子里玩儿,只是将黄庆儿留下。

黄庆儿略微有几分拘谨,当日她们闹得那样不好,完完全全是撕破了脸的,如今云卿如此不防她,实在令她有些捉摸不透。

云卿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黄庆儿慌忙上前,欲拦不敢,竟下意识跪地道:“大奶奶这、这是……”才说了几个字,却又咬紧了牙扭过头不说了。

她气自己怎得事到如今,一见这凉大奶奶还是心生畏惧,那种骨子里已经彻底折服的感觉实在是生疏得紧,令她不适。

云卿自不知她如此作想,只是冷静道:“昨儿晚上事想必你也听说了。眼下无人,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说用人,我素不喜你这样的,太高傲,太霸道,太张扬,自己的小算计又太多,让人感觉不踏实。可昨儿一事,我甚是佩服,很冷静,很机敏,很稳重,很周全,我很庆幸当日选了你,也很庆幸昨儿最关键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你,但是更庆幸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我这边,于是我开始思考,你是不是比我想象的要更值得托付。”

黄庆儿乍然抬头,一脸惊愕,半晌方惊疑不定道:“大奶奶的意思是、是……”

“选择,”云卿道,“是做一个忠心耿耿的慕家人,每日伺候孩子起居、照顾孩子吃饭,这样一天又一天波澜不惊地逐渐老去,还是做些子其他事。”

“其他事?”黄庆儿错愕道,“其他什么事?”

“更危险的,需要胆识勇气的;更紧张的,需要细致周全的;更诱惑的,需要绝对忠心的。绝不退缩,决不大意,绝不背叛,绝不出错。”

黄庆儿一脸惊疑,半晌方蹙眉反问:“你是说,芣苢死了,你要我填补进来做你的左膀右臂?”

“很显然,由于我们彼此不够了解,你暂且可能做不了左膀右臂,只会是我云卿麾下之人,”云卿殊无喜怒之色地盯着她道,“还是说,你不愿意?”

黄庆儿愣了一愣,脸色逐渐平定下来,却仍是蹙眉疑问说:“我只是不明白,咱们两个之间恐没有一丁点儿信任,即便你要在大哥儿和二姐儿身旁放个人,春穗儿机灵,小苹忠心,此二人你素来赏识,如何就单单选中了我?大奶奶你是七窍玲珑心,我黄庆儿比不得你心思深远,少不了就以为你是在利用我。此疑不消,我如何能信口胡说愿不愿意?”

“呵,坦白的很。”

黄庆儿毫无畏惧地迎着她目光道:“因为你也很坦白,不是么?”

“是,如此当真是好得很,”云卿点头道,“春穗儿机灵,但他是凉大爷的人,小苹忠心,但她是从凇二奶奶房里出来的。我并不怀疑春穗儿和小苹对我这个主子的忠心,但人太忠心,便不大容易轻易认定第二个主子,一旦前后两个主子起了冲突,她们就更容易抛弃我。自然了,你也是从凇二奶奶房里出来的,可是你从未对她忠心过,不是么?前嫌难释,我也不求你黄庆儿能像芣苢那样忠于我,但是我晓得,正因为你是这样一个独来独往、高傲张扬、冷漠霸道的人,才对认定的东西更加坚持,这是春穗儿、小苹这种因习惯而忠心的人所没有的。有些人是在做奴才,有些人是在做自己。你黄庆儿看起来与旁人不同,所以我赌一把。赢,便是多一个可用之才,输,便是你出去将我拉拢你一事告知天下。你说我们之间没有一丁点儿信任?不,我至少相信,你不会让我赌输到那种地步。你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我如今就在这里等着你的答复。”

一席话说罢,云卿口也干了,便径自转身坐下倒茶喝。她见黄庆儿面上再度浮现出几分惊讶错愕模样,淡淡扫过一眼,又拿一只同样的茶盏,为黄庆儿也斟了一杯茶,推了一推,放在桌子边上黄庆儿抬头可见的地方。那黄庆儿看见茶盏更加惊讶,甚至有几分呆呆的。

云卿其实只有七成把握,剩下的三成,一是因早有过节,二是因黄庆儿忠于慕家,而她迟早有一日会与慕家势不两立,三则是因为这黄庆儿毕竟骄傲,当日行检八例一事便知不是个好驯服的,用的好则成大事,用不好则成大祸。

可是她没得选择了。已经有人暗中从昭和身上入手,给她下药,并间接害死了芣苢,如今再不布局,恐昭和与曦和那厢保护薄弱,迟早生了大患。

正自想着,便见一只莹莹素手探过来,端走了她一早推至桌边的茶盏,黄庆儿抿了一口茶,笑道:“我若替你做事,可不大愿意成为主子和奴才,只能算作是伯乐相马和知遇之恩。我敬重你聪慧,你也算看得起我,所以我跟你上了你的船。我可以这么认为么?”

云卿嗤一声笑了,如此言语,实在像她的性子,于是仿照戏中英雄对饮之态,将自己茶盏与黄庆儿的轻轻一碰,笑道:“可以。多谢。”

黄庆儿亦笑得畅快,虽目露精光,却故作了几分懒洋洋姿态问道:“那么,你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呢?”

096 出手

几日蛰伏,云卿越发沉默寡言。除了早知布局的黄庆儿,余下人皆以为她沉浸在芣苢去世的巨大伤痛中没有走出来,看向她的目光也越发沉重并且担忧。

到了七月初二晚上,云卿正坐在床头,盯着慕垂凉送她的百结花灯发呆,便听蒹葭叩了门。待云卿出去,便见蒹葭带了两个人进来,定睛一看,一是长庚,另一个,却是裴子曜手下心腹裴牧。

二人一道前来,都有话说,云卿望着他们,仿佛看到面前站着慕垂凉和裴子曜本人。

那么,先听谁说呢?

蹙眉揣度一番,终是道:“裴牧。”

听云卿如此说,蒹葭便点了点头,先请长庚出去了。

裴牧原是裴子曜书童,往日里她和裴子曜要好的时候,这裴牧每每是跟在身旁的,彼此都甚是熟悉。裴牧见她如此,眼睛先红了一圈儿,半晌说不出话来,云卿只是等着,并不催促。

“我家大爷差我来问问大奶奶,”裴牧终是道,“说先前买茶的银子花了有些日子了,问何时能看到成效?就这一句,乃是原话儿。”

云卿晓得是在提醒蒋宽茶庄之事,便就点头说:“知道了,叫他放心。”

裴牧亦点点头,憋了半晌又吐出一句:“芣苢姑娘她……我不便去岚园问,可我想着,若立了坟,我想去看看。”

云卿未再开口,裴牧大抵觉得尴尬,便就匆匆告辞去了。

接下来是长庚,长庚干脆利落说:“前次大奶奶托我查的事,虽不能说板上钉钉,但若大奶奶催得紧,倒可先说上两句。蒋家那祁三爷与裴大爷私下里是否有过直接交易暂且不知,不过查到祁三爷好赌,在外欠了许多银钱,但蒋大爷搬离蒋家后,祁三爷出手又阔绰起来了。经查,祁三爷所有银钱未经银号钱庄,一律现银。”

“哦,”云卿点头,吩咐说,“接着查。”

长庚于是也告辞离去。

这两件事,说来其实都不急。早一天晚一天都是一样,慕垂凉和裴子曜却皆选在今日差人来提醒,可他们不是在提醒她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在提醒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前路还长。

待到初三出门,神思一派清明。慕垂凉早就恢复悠然之态,近几日往往一大早就摇着折扇出门去,夜深了才优哉游哉回来,今日用过早饭却在窗边儿小书桌前翻着一本旧书喝起茶来,姿态何止优雅闲适。

云卿看不透他。

只是她已越发不爱说话,即便看不透,也不至开口去问。蒹葭看她对什么都恹恹,以为她身子不适欲请大夫来看,云卿却知自己身体好得很,头脑清楚,冷静理智,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适合做些什么。

“你要不要一起?”云卿问。

这一日说好了要去蒋宽的茶庄,虽说慕垂凉不在今日该办的事也必会给办妥,但事关慕蒋二族,所以她多问了一句。

“自然要去,”慕垂凉翻了一页书,珉了一口茶,头也不抬说,“蒋氏族人多傲慢惯了,你身旁没个男人在,恐他们造次。只是如今不急,你稍候一会儿。”

云卿亦不多问,只是就近坐下了,命蒹葭取了当日芣苢没缝完的几个香囊来缝。

身后男人合上书,望着她专心致志的模样,目光恢复成变幻莫测的深邃悠长。

等了一刻钟,果见紫株兴高采烈进门,直扑过来笑说:“大奶奶,你看谁来了?”

云卿略略蹙眉,转身看去,便见自家姑姑云湄在白芍与巧绿两个丫鬟拥簇下笑颜盈盈进来了。云卿即刻弃了针线起身迎上去,云湄尚未进门,未曾看见慕垂凉也在,便只是一手握住云卿之手,一手抚上她脸,又欢喜又心疼地说:“好些日子没见了,你是多忙呢?怎得成了亲一点没胖,反倒又瘦了。”

云湄自然只是心疼,房中慕垂凉却觉心底狠狠抽了一下,放下书卷,出来说:“是我的不是,我未曾照顾好她。”

云湄乍见慕垂凉从房内走出来有些受惊,她本就是怯懦的人,看慕垂凉这样工于算计的危险人物自然少不了要害怕。但那种畏惧仅仅只是一瞬,很快她便笑了,因她想起方才慕垂凉说话的语气,竟像是当真随了云卿叫她姑姑一般、是拿她当了长辈与家人来看待的。

云湄柔声道:“不是凉大爷你的错,是她自己闲不住,但这样子不太好,你也多劝着些。”

慕垂凉点头应下,邀云湄进门,云湄浅浅一笑,柔声道谢。

云卿也觉古怪,一怪慕垂凉举止异样,二怪云湄虽仍是怯怯懦懦的,但与往日相比,仿佛要好很多,如此一想,竟觉云湄仿佛眼底含笑,面有知足,气度雍容,落落大方。

怎么看,都再不是当初终日病怏怏窝在岚园一角那个卑微的末等庶了。看来蒋宽待她的确不是一般的好,她不仅仅是被照顾得周到,还在一点点地往她们都乐见的方向逐渐改变。

说到蒋宽……云卿不禁看向慕垂凉。今日她正是要借慕大姑娘之力对付蒋宽,慕垂凉却一早擅自做主将云湄接了过来。

慕垂凉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于是道:“今日说好了去茶庄,到时候四族皆有人在少不了一番混乱,因怕起了冲突殃及你姑姑,所以我跟阿宽商量着把你姑姑接过来,就在咱们这里坐一坐,让紫株茯苓都陪着,总是叫人更安心些。”

云卿微微有些讶然,慕垂凉……与蒋宽商量去接云湄,却绕过了她?

云湄见状,不免笑说:“你又要多想了不是?是蒋大爷,他有心护着我,可是又不愿承你人情,恰巧你家这一位也是有心的,所以我便在这儿了。”

云卿迟疑一番,不得不问说:“姑姑可知……我们今日去见蒋宽,是要作甚?”

云湄笑着抚了一抚她的头发,温柔道:“姑姑不知。但姑姑信得过你,蒋大爷恰好也信得过你夫君,所以你去吧,我在此等你,我不心急,你也别心急。”

云卿便就随慕垂凉去了,只是待上了马车,心中仍少不了几分怅然。慕家诸事,云湄岂会不知,今日见面她竟不问芣苢,也无一丝伤感愁容,只是一味叫她放心。慕垂凉如此精明,洞察人心,如何会不知她心里头种种恨意,却竟假意不知,一切举止皆如平常。

云卿不免就想,他们都在极力迁就着她,且迁就得那样明显。甚至在她这样想的时候,慕垂凉还一边透过马车竹帘往外看,一边紧揽她腰肢,面上冷冽,手上温柔,虎视眈眈的进攻之态和无从抗拒的保护之姿恰到好处得融合在一起,不知可算作铁血还是柔情。

然而等到了全馥芬,慕垂凉便又恢复了惯常闲适之态,气度雍容华贵,姿态优雅大方,神色从容和善,目光漫不经心,笑容人畜无害。一路皆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此刻正不紧不慢摇着未著扇面儿的白扇,较之方才,看起来与她倒显得十分疏离。

今日全馥芬无他客,只有四族之人,云卿一看便知这姿态是作给哪些人看的。蒋家今儿连蒋老爷和蒋二老爷都来了,小的有蒋初、蒋祁和几个十来岁的庶子,皆皆带了媳妇过来,满满当当一大家子都在了。裴家裴子曜未出面,听说是媳妇叶氏这几日抱恙,亲自在家照料着,不便出来了,倒是裴三太爷因晓得慕大姑娘要来,所以早早儿过来候着,且带了裴二太爷家长子裴子晰和其媳妇过来,也算是出了个裴家人。叶家大爷叶怀臻倒是来了,只是未带其媳妇或其他兄弟,只带了素日里最疼爱的叶家四小姐叶怀柔。

看这阵仗,云卿也就明白了,眼下只是蒋家人身在局中,不知外头风险,还一心想高捧蒋宽。裴家与叶家却是心头敞亮的,裴子曜压根儿懒得出面凑这个热闹,叶怀臻来是来了,却更像是带自家妹子来看戏,他们都早知蒋宽不成气候,或者说,他们都早知蒋宽茶中巨大的漏洞,只是冷眼旁观着,坐等他自己飞高了、再摔个半死。

所以,等到蒋宽亲自捧着茶出来时,云卿心底几乎难以抑制地充满了悲悯。大抵是近日里心中悲悯过多,一时觉得有些看不下去。可是一转身,恰见阮氏、慕大姑娘、莹贞姑姑和几个丫鬟一道进来了,云卿与慕垂凉少不了要先上前一一行礼。及罢,蒋宽自然上前行礼作邀,请阮氏与慕大姑娘进门上座。慕大姑娘客气了一番,便就进去了,云卿趁机在莹贞姑姑耳畔提醒:“人多口杂,速战速决。”

莹贞姑姑轻巧点了个头,抿嘴笑着跟上前去了。

众人皆起身行礼,便听慕大姑娘十分和善地说:“垂绮是在物华长大,得四族庇佑,蒙在座叔伯兄弟教化,又幸得皇恩浩荡,才堪堪可受诸位一礼。只是万不敢忘本忘旧、忘恩忘义,今日既回物华,更不敢作势,所以还请诸位叔伯兄弟万万不可多礼,只如从前叙一叙情意便罢了。”

097 速战

说来皇妃如何,四族并不罕见。叶氏有叶贤妃,蒋氏如今也有应嫔与龄嫔,裴氏虽后宫无人,但世代皆在太医院谋职,对妃嫔亦是看惯了的。四族之间彼此皆不服,如今慕大姑娘既已先行自矮了几分,余下人便也不虚客套得过分尊她了。

蒋氏跋扈傲慢,这等意思是明写在脸上的,慕大姑娘见了也只是淡淡笑着,对蒋宽说:“我素日里在宫中消息不灵通,不知当日一走,物华已有如斯变化,蒋大哥哥你也成家立业了呢。听龄嫔与应嫔二位姐姐提起你,说是娶了赵家义女、裴二爷的义妹,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如今又自己经营茶庄,研制的新茶亦卖得极好,我心说,到底不愧是蒋家嫡子,端的是人中龙凤,做什么都是最出挑的。今日既回来,少不了要来蒋大哥哥这茶庄里坐一坐,叙叙旧,喝喝茶,改日回宫,也能给宫中几位姐姐说说你近况,好叫她们都放心了。”

慕大姑娘一席话说完,蒋家人面色更喜三分。蒋宽经营买卖有些日子,见的人多了,如今已能分辨话中真假,又不如蒋老爷等人世故,因而听出是虚情,自己竟连三分假意的喜悦都不愿表露出来,只是吩咐下人说:“捧茶来吧。”

茶既捧出,正是细腻的白瓷烧制成的五瓣玉兰茶盏,茶盏通透,光泽温润,底部托盘是渐变的清新黄绿之色,正如枝头玉兰根蒂处,上方茶盖乃是四瓣玉兰之形,较之茶盏本身,看来白瓷更为薄脆、颜色更为透亮、光泽更为莹润,正如玉兰于枝头盈盈绽放。上下花瓣加之为九,不知是为迎合皇家好九之意,还是纯粹无心。但是整套茶盏清丽脱俗,雅致大方,观之令人心静心喜。

云卿实在是有些喜欢这套茶盏,探着身子细细看了两次。蒋家几人见状,免不了一番嘲弄神色,看她就像看没见过世面的毛丫头。

这般特有的蒋家傲慢,不免就叫云卿想起一个人来,在这个她最疼爱的弟弟人生最重要的几个时刻,她都没能来,实在是有些残忍的。

念及蒋婉,云卿不由轻轻笑了,一时眼睛虽不离那玉兰茶盏,人却是漫不经心坐回身来,继续安静喝茶。

“喜欢?”慕垂凉在耳畔低声轻问,姿态十分亲昵,云卿眼睛余光扫见叶家兄妹正往此处看,便就满目柔情望着他笑道:“倒也还好。只是蒋家人仿佛不大喜欢呢,也不知是为何。”

慕垂凉一言道出真相:“模样儿好看罢了,不是名贵东西。”

“瞧着倒也是很费几个银钱的,看设计与做工,必是出自名家之手。”

慕垂凉便低低笑了,玩笑说:“就数你眼尖了,确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唯一不合蒋家心意的,便是这名家尚未作古。”

云卿自是了然,瓷器一类,再好好不过古董。蒋家百年望族,积攒下来的好物件儿多了去了,如今蒋宽是以蒋氏一族崛起之态来讨好慕大姑娘,却不用家中珍藏的最好的茶盏,而是自烧了一套用,自然少不了要落蒋家一番埋怨了。

“我瞧着这一套是用不了第二回了,”云卿悄悄儿道,“回头你去蒋宽那儿给我讨过来吧?”

慕垂凉直接跳过第一句,笑道:“干什么要人家用过的?我请人照这模样儿再给你烧一套就是了。”

“就要这个,我有用处。”

慕垂凉眼底盛满笑意,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顺了顺她耳旁散发,轻轻点了个头。

这时间,却见裴三太爷起身忧心忡忡道:“小主,这——”

三个字撂下,堂下登时安静,连对面儿直盯着她们瞧的叶氏兄妹也停止了议论,转而望向慕大姑娘。原来慕大姑娘已端了茶盏正欲要饮,听裴三太爷开口便就停下,讶然看去。

裴三太爷显然是顾及蒋家人在场,是以带着三分犹豫三分迟疑地道:“小主,孕期饮茶,实在……”

孕期饮茶,确伤胎儿,云卿自然晓得,而且恐怕座下人人都晓得。

但倘若连心疼女儿到骨子里的阮氏都未开口,那便是连阮氏也觉只不过品茶那一小口,根本无碍的,可偏就裴三太爷特特要提醒。

慕大姑娘便就笑了,柔声道:“孩子虽是皇家龙裔,可他娘亲我,却是土生土长的物华人呢。如今既返物华,如何能不喝一口物华的茶水?茶是天下最好的蒋家茶,水是自小喝到大的沁河水,又有天下第一名医裴三叔公你在近旁,我倒是还能有何顾虑呢!只一小口,想必无碍的。”说罢,再捧茶杯,众人注视下便就要饮。

裴三太爷略显急了,然而看看蒋家,分明是忍了一忍,只是在莹贞姑姑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莹贞姑姑欲要同慕大姑娘说,却见慕大姑娘十分笑盈盈摆了摆手,不容分说刮了茶叶,轻抿了一口。

“你猜他说的是什么?”

慕垂凉大抵是觉得她此刻开口颇有些不妥,但依旧宠惯着,十分疼爱地小声说:“你觉得呢?”

“我猜是说,”云卿笑,“这是凉茶,有孕之身尤其不宜饮用。可蒋家茶素以名贵见称,倘若贸然说出来,恐是要驳了蒋家面子。此事可见,一来,茶中有什么裴三太爷心知肚明,可见裴子曜虽不来,该交代的可都交代过了,二来,名贵的蒋家茶变成了花草茶,还拿来给宫妃品用,这一点当真是人人皆知不妥,这三来,看来裴家人现在很是不愿开罪于蒋家呢。只是不知这份不愿,是因物华的买卖呢还是因宫中的纠葛。若是因物华,又不知是因裴子曜与蒋祁的关系,还是说二族早就说好了联手?啧啧,越想越有意思了呢……”

慕垂凉笑:“因物华。宫里头,叶氏贤妃独大,裴氏与叶氏是联了姻的,关系自然更为厚密,所以裴三太爷只需跟着叶氏意思行事,不必费心顾忌什么蒋家。不过裴氏不愿开罪蒋家虽是因物华之事,却也谈不上什么联手,因为蒋家现在已无一人有裴子曜那般的智慧与能耐,蒋祁之流,自以为占尽上风,不过是裴子曜手中玩物而已。今次裴三太爷言行举止,皆不过是告诉蒋家人,裴子曜仍与他们站在同一边,你看,他多聪明,他甚至不必出面,裴三太爷虽然出面,却甚至都不必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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