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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30

云卿微微有些讶然。倒不是讶然裴子曜的精明,而是讶然慕垂凉的态度,他口中对裴子曜的赞叹听来着实是真真切切的赞叹,但脸上神色就好像是对一个稚子孩童夸赞表扬,边点头边笑说,不错,有长进。

“裴子曜又算计我了呢,”云卿忍不住笑,“前些日子的暗购散茶也有他的份儿,明里暗里都是帮我,可他晓得咱们必是要利用你大妹妹打击蒋宽的,所以找准了现在这一刻——蒋家与慕家即将不睦的契机——向蒋家示好。我还特特请你大妹妹速战速决呢,不成想反而顺了他的心思。真是了不起的裴子曜,聪敏又果决。”

慕垂凉听她夸赞,脸上笑容虽未变,但分明十分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云卿特特挑眉迎上他目光,四目相视,皆皆笑了。

慕大姑娘已吃了第一口茶,且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十分慎重地品味了一番的,许久待罢,只见慕大姑娘脸上虽仍是满满当当的笑意,却仿佛稍有滞涩,微微僵了一僵。紧接着,便见慕大姑娘若有所思地一下一下刮着茶,盯着茶盏中碧绿清透的茶汤笑而不语。半晌,忽放下茶盏,抹了帕子轻拭嘴角,径自起身便欲走。

一时座下皆惊,阮氏与莹贞姑姑同时上前问是否有何不适,便见慕大姑娘紧抿了嘴唇,笑盈盈看了一眼蒋宽,便就要往前走。

蒋宽负手而立,神色从容镇定,罕见地有几分像慕垂凉。然而云卿却觉若非他衣袖宽广,他负于身后紧握的手必定是微微颤抖的。慕大姑娘的意思着实明显,她十分不喜这茶,但她为着往日里的情意所以不当面说什么,她愿意给足他蒋宽的面子,不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可反过来说,她已愿尽力保全蒋宽的面子,却连虚伪的客套夸赞话也不愿说一个字,便可见她是多么得不喜欢这茶,乃至到了近乎厌恶、不愿多提的地步。

速战速决,慕大姑娘果然厉害,如此当真是速战速决了。

慕大姑娘既起身欲离去,四族在座少不得都起身相送,蒋家人满目惊疑簇拥上去,慕大姑娘笑容虽未减,却再不开口,只是匆匆离去了。

裴三太爷唯恐慕大姑娘身子有恙,自然跟去不提,裴家几位自然也先行告辞。叶家兄妹倒是全程都在看她们夫妇二人,如今她们未走,叶家兄妹竟也不走。

蒋宽仍是一动未动。他脸色从容得过分了,那不是成竹在胸的从容,只是为了看起来足够坚强而已,但即便是这样,也与他从前任何时候都不相同,他仿佛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来祭奠人生中第一个值得慎重哀悼的失败。

云卿几乎要心生悲悯。

恰是此时,却见蒋老爷黑着脸大步流星过来,伸手狠狠甩了蒋宽一巴掌,怒气冲天喝道:“孽障!”

蒋二爷蒋初匆忙过来护着蒋宽道:“爹,哥哥他——”

“是大哥的新茶‘碧波流岚’呢,”蒋祁捧起玉兰花白瓷杯笑吟吟煽风点火,“爹先前说的,今次让小主品尝蒋宋茶庄的镜湖茶,大哥好像是没听见呢!仍是拿了……呵,这种东西过来,怨不得慕家小主要恼怒了,这样卑贱的东西给她喝,当真是不敬,那慕家小主恐是以为咱们看不起她、故意怠慢呢……唉,只可惜裴太医虽是有心帮大哥一把,却拦了两次也未能给拦住了……”

蒋老爷怒气冲冲,气得连句话都说不出个囫囵,只是点着蒋宽额头一味骂,竟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了。

倒是蒋宽,他仍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不论云卿现在曾怎样看蒋宽,这一刻再看他,当真是只剩钦佩。蒋家人要把精心研制的一品镜湖茶当做蒋宽的碧波流岚茶拿给慕大姑娘喝,只为讨慕大姑娘欢欣、博一个好名声,竟不料蒋宽如此执拗,仍是端了他自己的茶来,他要一句真切的评价,也不稀罕顶替别人的茶并因此出尽风头。

云卿便道:“咱们走吧?”

慕垂凉早知她安排,便就笑了,大手握住她小手,答说:“好,都听你的。”

098 蒋茶

“清溪茶?”

“是啊,听说就是蒋家大爷在卖的茶呢!”

“怎可能?蒋家茶怎可能是咱们寻常人家喝得起的!想必是弄错了,那什么‘碧波流岚’不可能是咱们喝过的清溪茶。”

“听说是一个味儿呢,如此争论,却不如买一些来品评比较一番。”

“哪里买得起呢?毕竟是蒋家茶……”

全馥芬茶庄外人山人海,比肩继踵,热闹非凡。慕垂凉一看见便不由嗤笑一声,看着她笑道:“闹太大了。”

“闹事的是我,可是把事情闹大的,恐怕是那位没露面的裴大爷。看如今这场面,现如今只怕满城皆知清溪茶就是碧波流岚茶,那些花了重金购买碧波流岚的望族子弟,今日回家突然发现自己每日里喝的名贵茶居然和低贱下人喝的一模一样,如何能忍得?”

云卿当真是越发佩服裴子曜了。蒋宽这茶,因所用蒲公英、茵陈、冬凌草等药材皆是高价自裴家购得,加之他自己踌躇满志,所以价钱定得素来就不算低,简单来说,买得起的不是有钱的,就是爱茶的。有钱人家多得是好茶可以喝,蒋家虽是茶叶世家,可近日里又不是只有蒋宽这一味新茶,缘何偏就要买他的?大抵只为了卖蒋家一个面子。卖了面子买了茶,喝的却和三教九流都一样,只怕很难不记恨一番了。

正自想着,身旁飘过一阵茶香味,云卿侧目看去,便见蒋宽仿佛痴了,怔怔走出来,又怔怔看着人群。

蒋初跟在后头,因见多人议论,便就差身边儿一伶俐小子上前问了缘由,回来十分困惑地问蒋宽说:“大哥可知一味清溪茶的么?”

人群中好奇者居多,便有人拿了一点子清溪茶,大胆递过来给蒋宽瞧,蒋宽看来仍呆呆愣愣的,恍恍惚惚摊开掌心,接了那一点黑黢黢的茶叶颗粒。

摊开的大手微微曲着,手指修长,端得是多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子弟。然而离得近,云卿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蒋宽几不可察的轻微战栗,仿佛手中握有千钧。

因好奇,人群似乎安静了些。又或者只是蒋宽太静默,显得周遭所有人言行举止都不那么要紧了。他面带迷惑地看着自己手掌心,迟迟不语,迟迟不动,恍若在梦中。

“阿宽,”慕垂凉摇着折扇,在旁不紧不慢地提醒,“那么多人都等着呢,你只要告诉他们,这是不是你蒋宽的茶。”

蒋宽慢慢转过头来,呆呆看了慕垂凉片刻。

那神色呆愣之中带着些许迷蒙,像受了惊、不知前路何继的幼童,慕垂凉不必细看便可察觉。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越聚越多的人群中,仿佛不在意,却偏偏又不离开,半晌,方摇着折扇轻轻笑了,淡淡然开口说:“你若还如往日,只是一个人,怎么孩子气都行。可你不是。你莫忘了,你的女人还等着你去接她呢。永不在自己女人的期望中倒下,这是身为男人的责任。”

蒋宽眼底似有什么剥落般碎裂开来,那种呆愣之色瞬间变为某种殇情,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一开口连声音都轻轻发颤:“我怎么有脸去接她……我娶她,原是要让她过好日子、过最好最好的日子的……可你看看她跟了我,何曾享过什么福?你看看她跟着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如今这茶既——”

“有些人不喜欢,”慕垂凉淡淡打断他,带着些许嘲讽冷意道,“未必就不是好茶。往日里满城皆知你是物华恶少,可我待你如何,你心下明白。如今或有人不喜你的茶,但或许也有人像我素日里看你那般,觉得其实也好得很。只是你实在太叫我失望,不是因为做不好茶,而是因为往日里独属于蒋宽的傲气竟然没有了。你长大了,娶了妻,经营着自己的买卖,可你依旧没有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你的傲气,让那些所谓的喜欢与不喜欢给磨没了。这样懦夫一样的蒋宽这才是最叫人失望的。”

及至看向蒋宽,慕垂凉又一点一点收了冷意,带着明显客套的和善微笑补了一句:“——是,最叫我失望的。”

言罢,慕垂凉仿佛也觉腻了,目光再度淡淡落在人群之中,再无一言。

云卿微微有些惊讶。

她见惯了慕垂凉待谁都三分冷清的样子,可他方才对蒋宽说的话实在是掏心窝子的恳切,断无一字不是为了蒋宽好。

人群越聚越多,因见蒋宽只接了茶并不去分辨,少不得有许多人已开始低声议论起来,眉目之间皆是狐疑。

“那么多人都等着呢,”云卿忽道,“你只要告诉他们,这是不是你蒋宽的茶。”

慕垂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蒋宽一副震惊模样,不知是为了哪一句话。但他终于在人群注目下极慢极慢地看向手掌心,然后放至鼻下轻轻嗅了一嗅。

此时此刻,慕垂凉已摇着折扇、带着云卿离去了。待蒋宽抬起头,便可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四族之子、慕家大爷、他蒋宽的姐夫、教他长大带他玩的慕垂凉,正漫不经心摇着折扇悠然大步走在前,而他的身边,是真真切切被他恼过、也真真切切恨过他的女子云卿。

“这是我的茶……”蒋宽喃喃道,“你们早知这是我的茶……是你们明知别人算计我,还是根本就是你们算计我……”

那二人自然不可能听到,只是越走越远,终于淹没在人潮之中了。

云卿在慕垂凉搀扶之下上了马车,却仍吩咐人稍留一会儿。慕垂凉收了折扇,神色不佳,似乎烦闷得紧,然而云卿要留,他便不说什么,只是分明不大欢喜。云卿只作没看见,偷偷打了帘子往外看。

“我虽可分辨,”几百只眼睛注视下,蒋宽终于沉声开口道,“却恐你们不信。阿初,进去取一罐我的碧波流岚茶来,分与众人,他们品过若皆言就是清溪茶,那便是了。若说不是,我亦不会多言。”

蒋初应了一声,转身便就折回去取茶。云卿长舒一口气,放下帘子,吩咐马车夫说:“走吧,回府。”

云卿原只是将清溪茶就是碧波流岚茶的消息散出去,免得蒋宽今日受尽辱骂冷冷清清出门。她要蒋宽知道,他的碧波流岚茶宫妃不爱、达官不喜、贵妇不喝,不失为一味彻底失败的蒋家茶,但与此同时也有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为此茶着迷,他做了一味十分成功的蒋宽茶。

是蒋宽的茶,不是高高在上的蒋家茶。

她要的是蒋宽认清事实,脱离蒋家,但又不能因这失败而垮掉。蒋宽可以穷,但不能饿死,他还得养着她云卿的姑姑呢!

才走了一个街角,忽听得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像是在欢欣庆祝。

云卿便就笑了,叹道:“也好,也好,蒋宽到底是有几分能耐。”

慕垂凉忍了一忍,没有开口。

“也亏得你真心待他,”云卿带着三分审视笑道,“他那么信任你这个姐夫,若你当年动一点子歪心思,带他走什么邪路恐怕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你没有,还将他教得这样好,当真是用了几分真心的。”

慕垂凉脸色沉了一沉,冷冷道:“你怎不说若非他口口声声叫着姐夫、每天每天提醒我蒋家人的嚣张跋扈蛮横无理,兴许我能将他教得更好呢!”

云卿嗤笑一声道:“那都是从前旧事了,今儿突然发起脾气来是欲作甚?方才还好好的,如今见蒋宽的茶有人认,反倒怒气冲冲的,两句话前还教着蒋宽呢,才说罢他,你倒也沉不住气了。”

“你也知道我教着蒋宽呢,”慕垂凉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恨道,“那你插什么嘴?裴家借刀杀人,隔几日碧波流岚茶正是清溪茶一事满城皆知,蒋家茶必受冲击,自然少不得要将这笔账记在慕家头上,出了门蒋家不会放过你,留在慕家你也只会更难做。前些日子我已跟你说过了,蒋婉那里的禁足不会太久,此事一激,她只会更早出来,到时哪里会轻易放过你?我纵有心护着你,又岂能时时刻刻在你身旁为你盯着?更不必说裴子曜定会推波助澜,坐看蒋慕不合,到时候未必不会把你先推上风口浪尖,你心里都是明白的,怎得还非要插着一杠子作甚?”

云卿原不知他是生这个闷气,不由一愣,半晌想想,似乎他当真提醒过要她不要多言。想起他真是一心为自己好,免不了就有几分愧疚之意。一路上想辩驳解释,慕垂凉却只是冷着脸,再不说一句话,又似在谋划什么,令她也不好多言。

回了岚园,慕垂凉去向慕老爷子回禀今日事宜,他未作邀,云卿自不便跟去,便就先回房去看云湄。回了房,却听紫株说,阮氏与慕大姑娘如今正在房里与云湄拉家常。云卿心中生疑,面上却不敢露,待上前去,自有小内监进门禀报,稍后便见阮氏房里大丫鬟泥融出来带她进去。那泥融素是个好说话的,又熟络,云卿便悄悄儿问:“缘何此时来了?我那姑姑原是个怕生的,没有哪里礼数不周吧?”

泥融便笑:“大奶奶原是担心这个,哪里会呢!蒋大奶奶那性子,太太当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小主也是头一句话便说仿佛眼熟,端的是合眼缘呢!如今不过一刻钟言语,却是越聊越亲近了,只恨不能时常见面,皆觉可惜。”

云卿不由蹙眉,阮氏素喜安静柔和的女子,这一点她自然晓得,如今喜欢云湄并无不妥。只是这慕大姑娘绝非表面那么简单,看着总是娇弱抹泪模样,心思却不是一般的深,她实在是不得不防。

待进了门,便见云湄正在中间儿坐着,阮氏与慕大姑娘一左一右,三人正坐在她房中小圆桌儿旁,莹贞姑姑亲自在旁伺候着。

见她进来,云湄便就起来迎上前,关切问说:“怎回来这样晚?你可还好,蒋大爷有没有为难你?”

099 夜访

竟不是先问蒋宽的情况,而是先问蒋宽有没有为难她,云卿绷紧的心弦儿忽就软了,一时也没了脾气,只得柔声说:“好,好得很。他也好,姑姑你放心。”

云湄方笑了,轻轻点了个头,道:“你既回来,想来茶庄那边所有事都已尘埃落定,我也是时候回去了。你夫在此,你便在此,可我夫却在别处,是以此处我也不便久留。”

云湄素不曾这样说话,云卿不由暗自惊了一惊,过了片刻,便见云湄转身向慕大姑娘和阮氏告了辞,便就是要走了,云卿心知蹊跷,便就十分抱歉地说:“小主,太太……”

“去送送你姑姑吧!”阮氏笑道。

云卿便就应下,径自追了上去。云湄面色平静,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但云卿总觉心下不安,仿佛发生了一些事关重大、人人皆知,却只有她一人蒙在鼓里的事,少不得越想越狐疑、越想越紧张。

云湄见状,便在一转弯偏僻处停了下来,使了个眼色叫白芍与巧绿前后看着,她则拉了云卿的手低声问:“那莹贞姑姑是什么人?”

云卿一愣,当即知道事情不对,忙追问说:“怎么了?我不在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倒也没什么,”云湄笑道,“只是有些古怪。慕大姑娘来找我闲聊,实是套我的话,问些蒋大爷的喜好习惯之类,尤其近些日子遭遇的事,且问得极细。那慕大姑娘眼见是要回宫的人,打探这些,无非是要说给蒋家在宫中的龄嫔应嫔二位娘娘听,恐是要在宫里拼一番算计,我原不觉意外。加之也牵连不到蒋大爷,说了便就说了。可那莹贞姑姑倒是古怪,偷偷塞给了白芍一方帕子,你看。”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方浅豆绿的丝帕,上头绣着淡雅素净的茉莉花儿,云卿登时蹙眉道:“这帕子,我约莫记得你也有一方一模一样的。”

云湄点头道:“是了,是咱们入住岚园之后,我绣的第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正是裴二爷得知我喜茉莉后亲手挑了送到我房里的那一盆,其姿态形貌,恐除我二人之外再无人知晓。可如今情形,我倒不大能懂了。”

“单只这一方帕子?”云卿心下好奇,不由便道,“竟无旁的?”

“有,”云湄说,“是一瓶丹药,和一张方子。我恐丹药味道大,放在白芍身上了,她近日里正吃着药,旁人不会生疑。至于方子,只瞧着字迹并非二爷的,至于是治什么病,我是看不懂的。”

云卿略略蹙眉,琢磨了一番,便就道:“说来我也收到一张方子,说是医治我那手腕的。只是如今变故颇多,我也就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既你也收到,倒值得找人问一回了。要我说,近日里蒋家恐不太平,你那丹药和方子就先放在我这儿吧,等回头我确定了是什么东西,再细细说与你听。那慕大姑娘转眼就要回宫,如今不知在谋划什么,这几日你便不要再过来了,有事我会差紫株去找你。旁的事,你一应都听蒋宽的就是了,他但凡还能动一动就不会叫你吃亏受苦的。”

云湄听她如此提及蒋宽,不由就带着几分羞意笑了,她素来信得过她,闻言便一字也不多问,将丹药与方子连同帕子都交给了她,云卿收下了,略送了云湄几步,便就转身回房。

回去时,却听闻她这厢一出门,那慕小主便觉不适,已由阮氏送她回不厌台了,二人是一刻也未曾多留。

七月初三,原是七夕斗灯第二段,比的是赏心悦目,五家华灯之中取三。去年七夕斗灯云卿一战成名,原就是因此一比。今年她原就心不在此,慕垂凉虽早早儿提过几回要带她看灯,今日既惹恼了他,她便就不再存那份儿心思,只安心窝在窗边儿小书桌前静默梳理这几日之事。正自坐着,却听门开了,茯苓低低道:“凉大爷回来了!”

慕垂凉进了房,便见云卿一人坐着,灯影寂寥,心下骤然生起几分心疼。便就示意下人都出去,自己则上前在她身旁坐下,问说:“晚饭吃了没有?”

云卿朝房中小圆桌儿努了努嘴,没有说话。慕垂凉一看,仍和往日一般都是满满的菜,她一口不吃,只等他回来,便忍不住道:“何必等我?”

见云卿只是不动,便伸手轻抚她脸庞,笑说:“快吃饭,吃完带你去看灯。老早就叫你把蒋宽之事提前几日结束,如今果然提前了,咱们便就好好歇息两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云卿合上书页,两只眼睛直直看向他,扬着下巴问:“当真我怎么开心怎么来?什么都听我的?”

慕垂凉眨了眨眼,神色不变道:“当然。”

他晓得云卿这几日心气儿不顺,芣苢之死,花篮下药,此二则单取其一也足够震动她、叫她深深痛苦,这些与年龄、阅历等许多东西相关的情绪,并不是靠足智多谋就能控制的。

但这一次,她控制的实在太好,前几日的沉默寡言叫他担心,但今日突然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的镇定反倒更叫他忧心。若可以做些什么叫她好受些,即便什么都听她的,由着她去闹,又何妨?最多不过哪些失控的,他再修正过来就是了,无妨,无妨。

“既都听我的……”云卿慢吞吞开口道,“我想去一趟裴家。”

慕垂凉怔了一下,端的是有几分意外。

见他如此,云卿便接着道:“裴家有一名橘水杏湾之处,乃是裴老爷如今避世之居所。我想要你陪着,再带了两个孩子,一道过去一趟。”

慕垂凉脸色不大好。

云卿自然看出来了,却故作不知,只是笑道:“你这几日迁就我迁就得这样明显,我若不给你找件麻烦事,岂不显不出来你的真心?你既宠着,便就宠到底算了,否则我只当你说说,不记你这份儿心,你岂不又吃亏了?”

慕垂凉伸手将她整个儿抱在了自个儿膝上,香香暖暖,温软一团,如此近看了,又觉当真是小姑娘的样子,那么小、心思又那么重,一时不由想起今日蒋宽那句话:“我娶她,原是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如此想了,不由就心软。

“吃亏倒无所谓,你知道我宠你迁就你就好,”慕垂凉蹭着她额头低声轻问,“真想去?想去到都不能缓缓、宁可耽搁了咱们看灯?”

“真想去,”云卿亦笑,“至于灯,你当真觉得他们画的会比我画的好?你得把话给我说明白了,这醋我可是要吃一吃的。”

慕垂凉将脸埋在她发间,低低闷闷笑了。

是夜,云卿便携了蒹葭与黄庆儿,带了昭和曦和两个娃儿,与慕垂凉、宋长庚一道往裴家去。因先前说是去看灯,离开裴宅的一路倒也无人多问,待到了裴家宅子外头,云卿吩咐马车驶去东边一侧小门,亲自下马车叩了门。

这原是一角偏门,慕垂凉熟悉裴家,晓得此处十分荒僻,如今夜色渐深,原不该有人听到敲门声,是以看着云卿的举动不由眉头紧蹙。云卿敲了三遍门,里头始终没有应答。

慕垂凉正欲上前劝她,却听里头传来低低一声闷响,像是一段木头闷声砸在地上的声音,声音十分之近,显然里头人是听到敲门声了。云卿因就又敲了一遍,这才罢手,静静候着。

慕垂凉恐有危险,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却见门果然开了,夜色浓重又无灯火,难以分辨面容。云卿却笑了,唤道:“锡叔叔,是你吗?我是云卿。”

裴老爷的近侍郑锡用一只木头船桨拨开了门,慕垂凉挑高灯笼,看见他一脸不可思议。

几人随郑锡登了湖心岛,一路到了裴老爷处,云卿先进去在小厅堂候着。郑锡去请裴老爷出来,裴老爷一见云卿便就笑了,仔细端详着她道:“好侄女,你可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伯父了。”

数月不见,云卿只觉裴老爷仿佛老了许多,灯影绰绰,人看着都飘忽,不免就说:“是侄女的不是。伯父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裴老爷在郑锡搀扶之下坐下,虽神色透着喜悦,但遮掩不住身上深深的疲惫。他闻言浑不在意地笑道:“如今已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体如何,乃是天定,并非人力可为。越是此时,反倒越不可看重这副败絮之躯,而是应把每一天都用好,方对得起这有限的时日。”

云卿细细品味一番,只觉其间深意甚是苍凉,令她着实有几分不忍,心说不知裴二爷若闻此言若见此景,不知该多难过。这般想着,又想起上次与裴二爷一道过来拜访的情形,不免就更加感慨,于是忙岔开话头说:“侄女今日并非独自过来,带来的那几人……也不知伯父时候欢迎,是以叫他们都在门外候着了。”

“你既带来,必有你的意思,我如何能不欢迎?”裴老爷慈爱道,“你去带他们进来便是。我叫人准备你上次喝的茶,尤记你十分喜爱。”

云卿便就谢过,出去请郑锰带蒹葭等人别处吃茶,自己则带了慕垂凉和两个小娃儿进去。欲进门时,便见昭和揉着眼睛问:“阿娘,咱们这是在哪儿?”

云卿揉着他头顶心笑道:“你们想不想外公?”

曦和乍然抬头,一脸惊愕。

云卿一左一右牵了他二人的手,才一进门,便听曦和惊喜大叫:“外公!”尔后两个小娃儿几乎同时挣脱了她的手,飞一般奔跑上前猛扑进裴老爷怀里。

慕垂凉脸色越发得不好。

似乎所有能把他和裴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东西都令他厌恶作呕,如今云卿这安排着实不称他的心如他的意。

可云卿以为,毕竟人前,他定不会如此情绪外露,说来他最擅长的不就是叫旁人看不出他的心思么?如今又是何故。

慕垂凉轻易看透了她心思,看着房中裴老爷抱着两个娃儿的团聚样子,冷冷淡淡低声道:“并非我不喜看见他,是他不喜看见我。他看你时目光是慈爱与关切,看我时目光是谨慎和防备。我来物华第一天,第一次见他时便就察觉到了,此人不仅不喜欢我,还比我自己,更痛恨我来了物华。”

云卿心底低低炸响一个惊雷,上次过来拜访时裴老爷之言突然在耳边雷鸣般轰隆隆响起:“她身边当有一人,一人二姓,一身二家,一心二用,一情二分,乃是金火之命。火生土,乃是旺,土生金,亦是旺。然而南火克西金,西金又克东木,却是要致我裴家、致我子曜于死地了!”

100 认定

那卦上所指,分明就是慕垂凉。

也难怪,裴老爷卜的那一卦里,她的夫君慕垂凉乃是既克裴家又克裴子曜,注定要置二者于死地的人。裴老爷看见他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云卿反倒是有些感激,裴老爷既有此一卦,少不得要防备甚至怨恨着慕垂凉,若说对慕垂凉起杀念云卿也是毫不意外的。但幸而他是了悟大是大非之人,晓得天命既定,无从更改,所以并未出手。否则以当日慕垂凉初至物华区区一介孤身少年,再聪慧,若有裴老爷狠下下手他又岂能逃得掉?

是非因果,天命人为,原就是一念之差下的一赌。

说来云卿今日前来,岂不也是一赌么?

念及此事,云卿不由笑笑,小声说:“这也怨不得他。况且你说了今儿我怎么高兴怎么来的,如今这话不作数了?”

那男人分明心里别扭着,却也只是凉凉看她一眼,别开目光,未再说话,那么明显地要迁就她。云卿见房中并无旁人,便也不故作矜持,干脆直接牵了慕垂凉的手大大方方上前请安问礼。

裴老爷正与两个娃儿说悄悄话儿,听她请安下意识就抬了头,待看到她身旁慕垂凉,脸上笑容不由就僵了一僵。

场面一时就有些冷,两个小娃儿一人正抱着裴老爷胳膊,另一个正趴在他腿上,如今都紧张来回望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慕垂凉手亦渐渐僵了,慢慢抽出他的手,嘴角忽噙上一丝若有似无飘忽的浅笑,悠然便就要去摸折扇。云卿自知他心里越是冷淡防备,越是能笑得雅致翩然恍若仙姿,便就不容挣脱及时抓住他手,用力握紧了,对裴老爷说:“往日里我爹还在物华时,伯父曾说待到春暖花开就去我岚园住一阵子,我虽出阁,有心与夫婿一道拜见伯父,但他又是伯父东床快婿,说来毕竟尴尬,因而只敢等伯父去我岚园,并不敢上门叨扰。如今已近盛夏,侄女等不来伯父,又着实遇上了非伯父不能施以援手相救的难事,是以不得不失礼了,万望伯父海涵。”

裴老爷一怔,目光轻轻扫过慕垂凉,忽地笑了,待再看向她时脸上愁苦之色已悉数褪尽,目光柔和之中带着几分释然,慈爱笑道:“我还道文柏的女儿果真不大喜欢我,实在有几分难过,如今听你说原是顾虑这个,那也罢了,我多半能懂。只是当初慕裴二族亲事着实非我本意,如今亲事虽成,心却不合,我亦无力更改因果。子鸳乃是我女儿,我看她自然是极好的,觉得她不论嫁了再好的男人都是吃了亏的,可如今垂凉既不喜欢她,也只能说缘分未至,不能强求。此一则乃是天命,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不至连这一点也看不开。”

云卿长舒一口气,释然笑了,裴老爷见状便请他们入座,且着人看了茶。待他们坐下,方听裴老爷道:“你方才说,遇到了非我不能帮的难事?且说来听听。”

云卿一顿,假意思考一番,方从袖中取出两张方子、一瓶丹药来,要慕垂凉给裴老爷呈上。此一事她尚未跟慕垂凉提起,便见他深深望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接过东西给裴老爷呈上去了。

“药方子?”裴老爷惊讶。

“是了,”云卿笑道,“说是我爹托人带回来的,一张给我,乃是医治我手腕之伤,一张配上丹药给我姑姑,竟不知是医治的什么。早些时候我医治手腕之时,听城北一位姓吕的大夫提及,说咱们医药裴家行医治病之理和调配药物之道乃是自成一家,旁人多半看不明白的。加之若给别的大夫瞧,不说这是裴家的方子,恐他们瞧不透彻,说了,又恐给我爹惹了是非,毕竟他既是暗中托人送来的,总归有他的不便,我不能不顾及他的周全。如此种种,思前想后,这方子若要用,当真就是非伯父不能相助了。”

裴老爷闻言自是点头道:“再无你这般周全的了,谨慎些好。”说罢亦不多言,便开始研究那两张方子和瓶中之药。

两个小娃儿见裴老爷无暇顾及他们,神色迷茫之中有些失落,云卿便就招手叫他们过来,抱了他们低声笑问说:“可还喜欢来外公这里?”

昭和道:“喜欢,很喜欢。”

慕垂凉别开目光,望向别处。

云卿便更加温柔问道:“那以后,让你们阿爹常带你们来,好不好?”

“好!”这一次,却是两个娃儿异口同声了。

慕垂凉扯了扯嘴角,终是未开口,也未回头看她,倒是再度摸起折扇,闲闲扇起来,神色颇有几分不冷不热的厌倦。云卿也不理会他,只是逗弄两个娃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课业的事,两个娃儿今儿倒是乖巧,连曦和也不曾作闹。若非慕垂凉板着脸,气氛着实算得上融洽。

这厢和乐融融,那厢裴老爷也心情甚好,望着他们痴痴看了一会儿子,许是想起自家闺女裴子鸳,神色多半有些黯淡,好在到底是慈爱笑了,对云卿说:“我知你带他们来,是怕今次有求于我我却不答应,如今这些话虽未必假意,却当真是说给我听的罢?”

云卿略一思索,坦然笑道:“侄女虽知自己分量不足,但尚不至为一己之私利用两个无知幼童,疼爱是当真的疼爱,并无一丝假意,至于话,确然是说给伯父听的。但不只因今日之求,还有其他。”

裴老爷并无生气的意思,只是若有所失淡淡点了个头,道:“直言便是。”

云卿继而道:“不知堂兄是否提起过,但侄女身上亦背负半个裴姓,所以思前想后,似乎有责任告知伯父:裴慕二族纷争将起,这一次不是玩笑。”

慕垂凉的折扇生生顿住。

“如今倒不大看得出来,”裴老爷淡淡然道,“你竟不怕我回去提点子曜?所谓先发制人,我若出山,未必不是垂凉小儿的对手。”

慕垂凉几不可察地冷笑了一声,再度摇起折扇,优雅喝起茶来。

“若说先发制人,”云卿笑,“堂兄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亦是他先发制了人,如今侄女才如此被动,不得不深夜过来求伯父辨药。”

裴老爷一惊,乍然低头看向那两张方子,错愕道:“这……皆是子曜所为?”

“侄女不敢断言,因伯父尚未解释此二则药方。”

裴老爷确然有几分激动,当下起身道:“一是医治手腕,另一乃是女子滑胎受损,着以调理之方。子曜他纵是再——”

“那便就是了,”云卿淡淡笑说,“堂兄伤我手腕,此一则伯父心下了然,无须赘述。另一方子乃是我爹给我姑姑、如今的蒋家大奶奶的,她那一胎乃是堂兄授意、蒋家小三爷蒋祁动手,生生给打没了的。堂兄业已先发制人,蒋家、慕家乃至侄女自己,皆有损伤。想来堂兄旗开得胜,暂无须伯父出手相助了。”

裴老爷面色惨白,惊怒交加,半晌方重重一叹,颓然坐下。

云卿心知裴老爷心中极疼爱裴子曜、又极厌恶四族纷争,如今眼看自己最心爱的长子竟做了自己最厌弃之事,难免心中难过。越是如此,云卿反倒越能笃定,四族纷争,裴老爷想必是不会插手了。

因而又道:“以上所言皆是前事,如今提及也无益,便就罢了。倒是今日来,是想让伯父明白,无论裴慕二族将来如何,垂凉他是否一败涂地流落街头,我都会极尽所能照顾好昭和与曦和,教养他们、庇佑他们、守护他们,让他们有朝一日长成伯父心中所喜的模样。不仅因我是垂凉之妻,亦因我是伯父之侄女。我今日胆敢深夜叨扰恳求伯父,并不因旁的,只因这一点罢了。”

裴老爷长声一叹,沉默良久,方无限落寞地说:“好,极好。你今日所言,我皆明白。你是我侄女,你帮我照顾外孙,我亦是你伯父,如何能不照顾你?罢了,你过来,容我为你号个脉吧!”

慕垂凉始终一言不发,听闻裴老爷此言却突然手一顿,“哗”一声干净利落收了折扇,不容分说上前撩起袍角直直跪下,裴老爷与云卿皆是一惊。

慕垂凉脸色不大好,仿佛是有些难堪,但云卿离得近,只觉那是一种受尽羞辱、忍辱负重的神色,看得她心头一紧,说不出的难受。

“裴——”

他原是该叫一声岳父的,因而此一字出口,不由便就顿住了,裴老爷亦是眉头轻蹙,定定望着她。

慕垂凉却是暗暗咬牙,忽抬头道:“云卿她前些日子被人下了药,如今恐是——”

“阿凉!”云卿起身一喝,打断了慕垂凉的话,亦惊到了裴老爷与两个孩子。

云卿见状,少不得放软了声调,勉强一笑说:“此事暂且不提。”慕垂凉分明不愿承了裴老爷这个人情,却仍是暗自咬牙、狠下心来,再度开口道:“若是能——”

慕垂凉低头一看,已有一只温软小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捉了她的手欲拿开,云卿却不容分说再度捂紧了,低声道:“你要反悔了么?来时你怎么说的,说了我怎么开心怎么来,都听我的,如今不足一个时辰这话便就不作数了么?”

101 画灯

慕垂凉眼底泛起大片殇逝,他握着云卿的手腕的大手甚至轻轻在发抖,云卿从未见他如此难过过,比前些日子的情绪失控更加折磨着他——云卿明白,他当真是没有办法了,足智多谋的慕垂凉,成竹在胸的慕垂凉,面对她被人下药几乎不能生育一事,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办法了,所以他不得不收起他的高傲与仇恨,跪下来求他此生最恨的医药裴家。

云卿明白,正是因明白,所以她不能答应。

“你起来,”她小声道,“你说了都听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慕垂凉神色复杂望着她,几度欲言又止,待开口,唇瓣却碰触到她温热的手心。

“你说了要宠着我惯着我的,”她将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般道,“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慕垂凉阖上双目,久久无言。

裴老爷望着云卿扶慕垂凉起身,又望着慕垂凉一脸隐忍背过身去负手而立,终是只能长叹一声,转而问云卿道:“他分明有事相求,又分明是为了你,怎的你竟不愿意?是不愿他低头求我一次,还是不愿你自己承我一个人情呢?”

云卿笑道:“都不愿。但伯父终归是伯父,日后若有机会,侄女定当再来拜访。今次天色已晚,两个孩子也到了就寝的时候,若无他事,侄女便就不打扰了。”说罢上前去,伸手欲接过药方和丹药。

裴老爷再度重重一叹,将东西一并交到她手上,然后如慕垂凉一般转过身去、负手而立,再不多说一个字了。云卿望着那背影,只觉像极了裴二爷,却仿佛比裴二爷任何时候都更憔悴与失落。

云卿不忍,遂将东西收妥帖了,又叫上两个娃儿与她一道行了大礼,下跪告辞,方与慕垂凉一道去了。

待上了马车,慕垂凉仍紧抿薄唇一言不发,云卿也由着他去,只是与两个娃儿说笑。路过沁河,曦和忽说要去看灯,云卿见慕垂凉仍自生着气,便就十分讨好地问他:“就一同去吧?你不是老早就想看灯?”

这话不说便罢了,一说,却见慕垂凉脸色更沉了几分,一时是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了。云卿自讨没趣儿,干脆不理他,直吩咐车夫早早儿停下,与蒹葭黄庆儿一道带着昭和曦和逛灯买灯,十分和乐。待及买灯回来,两个娃儿都已累极,一上马车便就困倦睡了。她遣了蒹葭去别处,只余黄庆儿抱着昭和乘了另一辆马车,云卿则抱着曦和与慕垂凉同乘一辆。

“你也是,”云卿轻声道,“昭和曦和素日里被老爷子管得严,多久才出来玩一次,你还要摆脸色。自己说要来看灯,当真来了,又不叫人尽兴。”

慕垂凉沉沉抬起目光,十分不屑冷哼了一声。

知他不悦,云卿又放软语气好好解释说:“今儿不是我不跟你商量,我若说是来裴家,你必定不答应。可我爹的方子,整个物华还有谁能看得深说得透?我不去找裴老爷还能去找谁呢?你若不答允,我一妇道人家三更半夜去裴家,不定旁人怎么往歪处想呢,再狠一点,说我通裴害慕,我可真是要百口莫辩了。”

慕垂凉仍是闷声不语,云卿见晓之以理居然无用,便将曦和搂紧了些,继续动之以情道:“及至后来,你下跪求他,我自然要拦着。你也晓得的,如今正是因为你与裴子鸳有两个孩子,裴老爷才认定了不论裴慕二族今后如何,你都会对裴子鸳手下留情。若你巴巴地求他施以良方助我生育,他未必不会多防着我几分,甚至对你出手。这一点子弯弯绕,你那心思自然能懂,如何偏就生这闷气?况且,你分明厌极了他,却又为我而下跪求他,我如何看的下去?”

“然后呢?”慕垂凉冷冷道。

“然后?”云卿一愣,“什么然后?”

慕垂凉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然后!”

“哦,孩子啊,”云卿顿悟,道,“我本就还小,也没那么想现在就——”

慕垂凉冷冷瞥过来一眼,令她生生顿住。正自郁结,马车忽一个颠簸,云卿不由身形一晃,眼见额头要撞上马车壁,待碰到却觉软绵,慌乱一看,便见慕垂凉仍黑着一张脸,却伸了手稳稳垫在她额头之下,分明的保护姿态,令她不由就笑了。

这厢一笑,慕垂凉脸色更差,干脆利落扶她坐稳,目光便又落向别处继续恼着。

待回了房,慕垂凉一声不吭便就进了屋,茯苓原在院里候着,见慕垂凉如此便颇有些替她担心的样子,云卿便道:“他是生自个儿的闷气,咱们怎么劝都没用,索性不理他,好好的还惯坏了他不成!”便就干脆与黄庆儿一道送孩子回房,又亲自用热毛巾给两个孩子擦了脸,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时辰方才收拾妥当,及至等到蒹葭回来,方屏退下人,独自折返回房。

房中倒还留着灯火。云卿打着珠帘悄悄儿往里头看去,便见慕垂凉合衣斜躺着,束发未解,靴子未脱,远远儿只见梨花白的袍角和乌墨黑的靴子垂在软榻边上。他显然是闭着眼睛的,又显然并未睡着。

云卿便将外间儿灯尽数熄了,蹑手蹑脚打了珠帘进到里间儿,床榻上那一位果然看也不看一眼,竟似没听到似的。云卿也由着他去,将里间儿灯熄得只剩窗边小书桌上那一盏。她一盏灯一盏灯地熄,那一位至始至终一声未吭。

云卿心底暗笑,手上动作却未停,干净利落铺了墨,提了笔,径自作起画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床榻上那一位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却也死赖着不起身,而是故作了极其厌烦的神色粗声粗气道:“大晚上不来睡,倒是忙些什么?”

云卿但只想着他这一面外头人绝无可能看到,便就忍不住暗笑。好在自己这厢也忙完了,便就道:“素来只有你送我礼物的,想来我竟未送过,你如今这般心胸狭窄,难免不会腹诽我小气。所以你起来,收了我这礼物罢!”

慕垂凉闻言冷哼了一声,却果然撑起身来,可那一瞬间,窗边仅剩的灯火亦熄灭了,当即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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