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二太太丝毫不觉意外,略显疲惫地抿一口茶说:“应该的,更何况就算你愿意留,苏记也未必有能耐撑多久了。早些走也好。”
“那么二太太你呢?”云卿话锋一转眼神便有些逼人,她问,“二太太胳膊上的伤,是怎么磕着碰着的?这么大意。”
018 致和
苏二太太一愣,两只手不自觉地垂下去,但什么都不说。
云卿收了目光淡然说:“二太太,今儿我一旦出了苏记的大门,你身上再有多少伤我可都问不得了。”
苏二太太低头沉默许久,突然抬头凄然一笑道:“云卿,我年轻的时候就像你这样,你背后有岚园有你师傅,而我娘家也算小富之家。但人这辈子就像下棋,一步错步步错,连带着最后满盘皆输。我要进大家望族而非小门小户,闹得现在无法回头,你还年轻,别学我。”
云卿蹙眉,抓起二太太一只手,指尖挑起衣袖,才一眼便放下。
“苏老爷打的?”
苏二太太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眼底满满当当的都是恨意:“不是,是苏行畚!”
云卿想起昨晚沁河边听到的事,登时不敢再问下去。
苏二太太却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三姨太庞茜给苏行畚灌了药,把他引到了小雀儿房里!要不是我恰巧回房——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庞茜!”
云卿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苏行畚果然没胡说,他被人陷害的?云卿素来知道大家望族后院儿里女人争宠可怕,却没料到竟是这么惨烈。如果不是二太太恰巧在,那简直……
云卿忙问:“那小雀儿怎么样?苏老爷知道吗?”
苏二太太恨恨地说:“小雀儿吓得不轻,现在还没缓过来。至于苏正德?呵,他算个什么东西!我还能指望他?竟然只骂了苏行畚一通,对庞茜只字不提!云卿,男人的鬼话都信不得,他想要你时能把你捧上天,等他想要别人了,能为别人把你摔在地上再跺两脚!我真恨当年嫁进了苏家,如果我找个小门小户的过一辈子兴许能求个安稳,至少不会吓得我女儿连着哭了几天!”
云卿原不指望苏老爷能做什么,不想竟然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护着,真是应了昨晚蒋宽骂的那一句“一家子王八蛋”。苏二太太喝了会儿茶才顺了那口气,云卿便接着问:“那么二太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二太太冷冷笑开,妩媚中自含悲戚。
云卿看她半晌,缓缓道:“小女娃儿出嫁前,命都由父亲和兄长做主。可是‘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雀儿小姐的命说到底还是在您手里。”
苏二太太目光如炬看了她一眼,云卿佯作不知,为自己倒了杯茶缓缓喝着,似不经意般说:“之所以什么事都得被别人决定,那是站得不够高。倘若苏家一大家子都要仰仗二太太您,谁还敢欺负您和您女儿呢?”
苏二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看了云卿半晌说:“云卿,恕我直言。你既然抽身,必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为什么反倒还要浪费时间来帮我?”
云卿笑说:“二太太多虑了,不管为的什么理由,咱们都想让苏记留在你手里。你绝不会甘心看见三姨太得了苏记对你和小雀儿指手画脚,我也不大喜欢苏大少爷一帆风顺,所以哪里是我帮你,不过共谋罢了。”
“苏行畚?他什么时候得罪了——”苏二太太想了许久,突然面露惊恐问云卿,“昨晚?”
“他真是瞎了眼了,什么人都敢招!”苏二太太边怒骂,边看云卿脸色。
“我只不大喜欢苏行畚一人,牵连不到苏家,”云卿知她意思,只喝着茶浅笑说,“二太太您若答应,我帮您做成江南曹客商这笔买卖,若您愿意,也可以带小雀儿去岚园小住暂避苏家。但苏家大院儿里的事还须得您自己拿主意,天救不如人自救,二太太您懂的。”
“那么你呢?”苏二太太问,“你这样费心思帮我,你能得到些什么?”
云卿笑叹一口气说:“不过是出口气罢了,二太太您看小雀儿多重,说句不合适的,我就看我姑姑多重。现在我看苏行畚,就跟二太太您看三姨太一样。”
苏二太太久久看着她,若放在之前,苏二太太说不定还会有诸多顾忌,但女儿出了这样的事,相公又不济,便只能自己争了,二太太向来是聪明人。
“好!”
虽说言语不多,但这件事便算这么谈成了。云卿晓得她在做什么,她素来对苏二太太感激又敬重,如今她们母女出了这样的事,她自然能帮就帮一把。
更别说这事还牵扯到一个苏家大少爷苏行畚了。
一出苏记的门边看到岚园的马车正候着,云卿知道是蒹葭回来复命了。她早吩咐蒹葭取了三百两的银票,让岚园的小厮给苏行畚送去,蒹葭则一路跟着。
蒹葭扶她上马车,一边帮她的手腕子换药一边说:“他收了,但还没去兑现。似乎在躲什么,一惊一乍的,银子也不大敢收。见是银票很生气,非要银锭子。”
笑话,给了银锭子他立马就能到沁河渡口坐船离开物华城。
再说了,毕竟已经收下了。
“哪家的银票呢?”
“照小姐吩咐,给的是慕家银号的银票。”
云卿点头,蒹葭做事到底是令人放心。
七月初八下午,是云卿第一次见到曹致衎。
但不是她自己去见曹致衎,反倒是这位苏记不敢怠慢的大客商亲口点了要见画师,二太太便吩咐孙成去请云卿。
客人所在的地方是百结厅,这花厅不大,装潢也不甚华贵,但苏家灯笼坊的人都知道,这里是接待上宾的地方。孙成叩门禀报后,云卿便随他进了门,迎面是一张黄花梨圆桌,桌上放着几盘精致点心和一壶清茶。云卿的目光却不由得往桌子正上方看了一眼,那是一盏百结花灯,是苏记年岁最老、做工最复杂、成品最精致的镇店之宝。因为意义深重,所以常年不熄灯。此刻百结花灯随她进门带进的一点风轻轻摇晃,一时间灯火轻曳华彩流转,婉转生辉美艳夺目。
因先前孙成禀报过了,所以她进门时无人惊讶。苏二太太正用丝帕掩口喝茶,神色怡然,姿态优雅,赵掌柜万年不苟言笑,只在她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倒是那位客人笑得放肆,目光如烛火一般将她上上下下烤了一遍,从头发到妆容,到玉簪到罗裙,一寸一寸不落分毫。
“曹爷,”苏二太太也不起身,落落大方介绍说,“这位是我们苏记灯笼坊的画师云卿。云卿,这位是泉州来的曹爷。”
曹致衎最多不过四十岁,清瘦,利落,目光虎虎生威,既有上了年纪的老谋深算,又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莽撞冲劲,既有江南文人的清高,又带着塞北蒙人的豪情,让云卿不得不谨慎,却并不反感。
“见过曹爷!”云卿笑着行礼,然后在苏二太太示意下坐到了苏二太太身边。
曹爷肆无忌惮打量云卿许久,突然挑眉一笑问:“苏二太太这是在开我玩笑吗?”
苏记的三个人对曹爷的不满都心中都有数。苏二太太亲手给曹爷添茶,一边倒茶一边慢悠悠地说:“曹爷此话从何说起呢?”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的宫灯,别的且不说,这字画必须是顶尖儿的!三百宫灯画不重样字不重书,个个都独一无二,精美绝伦。苏二太太明知我这要求,却拿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糊弄我,这中原古镇的待客之道真是令我辈惊叹呐!”
曹爷倒不显怒,只是着实笑得轻蔑。孙成先沉不住气,可是才刚抬头就听赵掌柜不紧不慢开口道:“年岁大抵不如灵气要紧。”
这话从总板着脸的赵掌柜口中说出来那可真是莫大夸奖了,云卿心中感激,抬头望了眼苏二太太。苏二太太压低眉目抿了一口茶,然后施施然起身道:“如今我们苏记当家的画师就在这儿了,虽说才十五,但说句不谦虚的,您出了苏记还能找着别的好画师,但要三百宫灯画不重样字不重书个个独一无二件件精美绝伦且还赶时间,那就只有我们苏记的画师做得到了。”
曹爷正要说话,却见苏二太太拿着丝帕掩口轻笑继续说:“曹爷既然看重的是灯笼上的字画,不如这单生意就由我们的画师直接和您谈,谈得拢,苏记全力以赴,谈不拢,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下次来物华城,您依然是我苏记的座上宾。”
苏二太太做事果真利落,云卿礼貌浅笑,跟苏二太太暗中点了个头。苏二太太也回她一个笑,全然不复一早的颓然凄凉之色。
曹爷看遍几人神色,爽朗一笑举起面前茶杯站起来道:“苏二太太果真女中豪杰,曹某佩服!这一杯以茶代酒,曹某敬苏二太太一杯。”
苏二太太亦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却一言不发地只是笑笑,便带着赵掌柜和孙成出去了。偌大一间花厅转眼只剩下曹爷和云卿二人。
曹爷悠然啜茶,既像是在等云卿开口,却又像是根本不当云卿存在。屋里片刻的安静让云卿迅速安下心来,时间流走,头顶的百结花灯华彩熠熠,云卿莞尔一笑,率先开口:“曹爷的怀疑我明白,三百个八宝宫灯,从物华城走水路到江南,这买卖费时费力,还需担着漕运的风险,自然是不能有分毫差错的。”
019 栀子
曹爷古怪地笑了一下。两人面对面坐着,彼此的每一分神色变化都能被对方尽收眼底。不知怎的,云卿忽然想起了悠悠沁河水边几度偶遇的慕垂凉,彼时那人站在她对面,他明明眼底沉静笑容轻佻,身姿却笼在朦胧夜色里,平添一抹柔和。此刻曹爷如此看她,竟和慕垂凉薄有几分相像。
百结花灯华彩流转,云卿蓦然跌出记忆,凝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云卿道:“苏二太太虽是那么说了,但恕云卿直言,我一笔都画不出来。”说完扯了衣袖,略略露出厚厚的包扎来。
曹爷挑眉看了她良久,目光一直是坦率而过分的打量,云卿也不躲避,他怎么看,她就怎么看回去,曹爷最后暗自一笑,抿了一口茶说:“苏记可真喜欢开玩笑。画师不能画,小姑娘你还来跟爷谈什么呢?”
云卿收了手笑问:“说到这儿,云卿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曹爷,物华城里大大小小的灯笼坊二十家不止,字号最老的、花样最多的、名号最响的,都不是我们苏记。为什么曹爷会单单挑了咱们苏记呢?”
曹爷边悠悠地喝茶边向别处打量,不大在意地说:“七夕斗灯,‘踏雪寻梅’,所以我不是冲着苏记的名号来,我是冲着云画师你的名号来,你既不能画,这单买卖也就作罢了!”
话是这么说,这位曹爷倒没起身离开的样子。云卿便笑:“原来曹爷喜欢那盏‘踏雪寻梅’?这便是云卿要说的了,我虽手不能画,但手能画的却画不出‘踏雪寻梅’,所以说到底画工不过基础,那些浮于表面的花样才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根本。”
“云画师的意思是,你口述,别人画?作画不都求个人心合一吗?怎么难道任何一个人都画得出你云画师心里的花样?这也未免太……”
这曹爷浓眉剑目,即使摆明了揶揄,竟也显得光明磊落。所谓最怕伪君子,不惮真小人,云卿心中有了谱,说话也就利索多了:“云卿失礼,有句话不得不说。”
曹爷扬眉,神色惊讶,像是忍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卿眼睛轱辘一转,问道:“曹爷并不是专门经营灯笼的人,说白了,我猜曹爷根本不懂灯笼。”
“云画师你何出此言呢?曹某见过的灯笼,恐怕比你画过的多!”
云卿掩口轻笑,这动作失礼,一刻静谧后曹爷的目光便不紧不慢地落到了她身上。云卿站起身来,在百结厅里边闲庭信步边悠悠说道:“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若不上心,看过多少盏灯笼也称不上一个‘懂’。”
未等曹爷开口,云卿便抬头,将流光溢彩的百结花灯指给曹爷看:“这个花厅名叫百结厅,是以这盏百结花灯命名的。百结花灯,取义百年好合,喜结连理,花团锦簇,登高及第之意,是从前苏记的老前辈们送给某代东家成亲的贺礼。”
“哦?”曹爷仰头,细细看了一番后赞,“果然精致华美。”
云卿笑看曹爷:“是的,精致华美。这盏百结花灯承载的不仅是苏记师傅们最诚心的祝福,还有苏记乃至整个枋口镇最精湛的灯笼工艺。百结花灯是琉璃宫灯,整个灯不费一钉一铆,不沾一糯一胶,一百零八根木料支架全靠组合搭建而成,自点灯到现在,足足两百年而不散,乃是宫灯中的极品。”
曹爷神色讶异,起身更加细致地端详了一番,禁不住赞道:“果然精妙!”一句话脱口而出,却又想起方才说自己是懂灯的,那么看不出来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于是恢复了神色道:“百结花灯的确是不错,不过外头苏记大厅挂着的那盏九凤还巢,辉煌大气,巧夺天工,私以为更佳。”
九凤还巢是灯中灯,一盏大宫灯里放着一盏体态肥圆的走马灯,大小灯之间分出九瓣灯骨,扎成凤凰于飞的姿态,是为九凤,每只凤在头部另放一盏小灯当做眼睛。整个灯笼恢弘大气,精妙绝伦,流光溢彩,巧夺天工。
都说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这曹爷虽然是灯笼行的外行人,却是地地道道生意场上的内行人。大凡开铺子做买卖的,总得在客人举目可见的地方放上一些招牌物件儿,比如皇亲贵族题字的牌匾,文人雅士赞颂的宝贝,而在灯笼坊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要在厅堂里挂上这家灯笼坊可以做出的最高规格的灯笼。所谓规格,是以工艺计,是展示一家灯笼坊工艺水平的直接体现。
曹爷虽不懂灯笼鉴赏,但对灯笼业这个规矩显然是一清二楚。说到此处他还特地起身推开了白结厅的门,似乎是在品味那盏九凤还巢的美。不想云卿突然扬眉浅笑:“那盏更佳?”
云卿盈盈笑道:“我先前说曹爷不懂灯,因为曹爷放着这样绝妙的百结花灯不赏却只坐在这儿喝茶,现如今我仍然要说一句曹爷的确不懂灯,因为曹爷说那盏九凤还巢比百结花灯好。”
不等曹爷回答云卿便笑道:“看来曹爷还没想清楚您要的是什么样的灯。是工艺精湛的,是意义深刻的,是借着‘踏雪寻梅’的名气我云卿亲手画的,还是能让曹爷你这单买卖赚下大钱的。等曹爷您想清楚了,再来跟云卿谈,如何?”
曹致衎再度细细打量了云卿一番,然后径自一笑,留下名字便大步离开。
不一会儿苏二太太便来问:“怎么样?”
“有些奇怪。”
“奇怪?”苏二太太惊讶,“什么奇怪?”
云卿品着茶不知该不该讲。曹致衎衣衫简单,但身上佩戴的饰品都非俗物。腰上别的扇子是金丝楠木扇骨,扇坠儿是老坑玻璃翡翠雕的玉兰花,都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香囊看着不张扬,瞧着倒像是软缎晕针穿花蜀绣,绣的是名贵的黄木芙蓉和三醉芙蓉,还染着三醉芙蓉的花香,都是稀罕物。
问题是,这样的人,难道真有必要亲自来谈一单灯笼买卖?
“没事,只是奇怪窗口为什么放着供瓶的栀子?”
窗口一只大肚儿白瓷瓶,里头供着一大把开得甚好的栀子花。
苏记是老牌的灯笼坊了,年头久,规矩也七七八八攒了一箩筐。百结厅是请贵宾的,曹致衎又不是熟客,不知道他喜好怎么会轻易摆这么浓香的花?
苏二太太瞟了一眼栀子花,再看看云卿,又低头说:“曹爷带的,说送给苏记的画师。想来是看了那盏‘踏雪寻梅’灯,心生倾慕。”
倾慕?云卿踱步过去看着栀子花忍不住笑。原来还有这层意思,苏二太太想必也不好说破,才故意不提。
云卿早吩咐芣苢将蒋宽的外袍送回去,哪知出了苏记便看到她拿个包袱在不远处候着。芣苢看着包袱说:“卢府尹差人到岚园问云姑姑昨晚的事,我也走不开。后来走得开了,到了蒋家却又撞上蒋家大小姐,那人眼神可凌厉得很,只瞧了一眼我便不敢上前叩门了,所以……”
蒋婉么?她记起昨儿慕垂凉抱着她将她拖上岸、并顺手将外袍扯下来裹在她身上时,这位蒋家大小姐的脸色那可真是不大好。不过昨儿天暗,人又杂乱,她倒还记得芣苢的模样并且厌屋及乌,也是厉害。
“袍子就先留着吧。”
云卿带着芣苢往蒋家的蒋宋分号走,云卿倒不抱多大希望能遇到蒋宽,只权当散步。看着路边盛开的木槿花树,云卿笑着对芣苢说,“今儿有客人来苏记谈买卖,送了我一大把花儿,好看极了。”
“是吗?”芣苢也开心,“也是,谁叫我们小姐画的出物华城最好的灯笼。”
云卿在一个卖木簪的小摊子前停下来,不大在意地说:“是啊,一大把雪白的栀子,供了瓶满屋子都是甜香味儿,真好。等咱们办完事你去苏记取了,供到我房里吧!”
芣苢也高高兴兴捡着木簪子看,听她这么说便一愣,再开口就磕磕巴巴的:“小姐,哎我说小姐,供到您房里?我是说……今儿来的什么客人哪?”
云卿拉了芣苢蹭到一处卖枣糕的地方说:“江南来的,三十多岁吧,长得威武极了。”
“男的女的?”
云卿把一块枣糕塞到芣苢嘴里笑说:“男的啊,女的怎么好说人家长相威武?”说完便要往下一个摊子旁去。却被芣苢一把拉住了。
“小姐哎!栀子花您怎么能乱供瓶呢?”芣苢不经逗,拉着云卿急的脸都白了,说话倒比平时利落许多,“‘葛花满把能消酒,栀子同心好赠人。’连我都知道,还有还有,那句是怎么说来着?‘庭前佳树名栀子,试结同心寄谢娘’……您还要带回岚园供瓶了?那个赠花的客人他存的什么心思啊?”
云卿挑眉,果然不止她一人想偏了,而是任何人都会想偏的?
020 花灯
芣苢看云卿一副了然之态,登时恼了:“小姐您又逗我!”
云卿忙拉着她说:“哪有,花是真的,人也是真的……至于那意思么……”
同心何处切,栀子最关人。没想到她才断了和裴子曜的红线,这么快就又窜出一枝桃花。云卿倒不觉得其他,只觉得十分好笑。
蒋家是物华城最古老的望族之一,当年也仅次于夏家。现在医药裴家、粮酒叶家、银号慕家虽说也是望族,但跟蒋家相比年头上都差远了。现如今慕家蒸蒸日上,裴家不急不争,叶家韬光养晦,倒是蒋家略有颓势。其实蒋家那般的家业,后宫朝堂又都有人,若不是子孙不争哪能让看看出颓势来?别的不说,蒋婉一个蒋家嫡女到慕家才当了二姨太,虽说是情深意重的佳话,难免叫人多想,而蒋宽……四族之内,怕几代没出过这么不上进的嫡子了。
云卿跟芣苢刚到门口,只见蒋宽神情恍惚地从里面走出来,直走过云卿也没什么反应,云卿只得喊:“蒋少爷?”
蒋宽神色飘忽地回头,看到是云卿立刻跟还了魂儿似的惊喜:“云卿?”
云卿忙要带着芣苢行礼,蒋宽不乐意了,瞪着她说:“你行礼试试?你敢!”
“不过是问个好罢了,你是蒋家的少爷,我也是岚园的小姐,才不需向你行礼,”云卿也随意地笑,“呶,你的衣服,昨儿真是谢谢你了,算我云卿欠你的。”
她这么说话蒋宽反倒高兴,云卿见他收了衣服便笑:“你又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怎么迷迷瞪瞪的,也不怕撞了树。”
蒋宽突然脸上一红,眼神躲闪,有点儿手足无措。云卿禁不住笑:“我还以为昨儿救我们受了惊,顶不好意思呢。怎么瞧你这样子,倒像是……”
她故意不往下说,蒋宽立马急了,一张脸像醉酒一般酡红:“像什么?没有的事,你别瞎想,你别瞎想……”
顿了一会儿,又偷看她脸色问:“你……没事吧?你姑姑也……没事吧?”
云卿忍不住笑说:“没事,托蒋少爷您的福,都好好的。”
蒋宽又是一番欲言又止,云卿真是摸不着头脑,最后不得不催:“你有什么就快说呀,磨磨蹭蹭的是做什么?”
蒋宽立马站直了大喇喇说:“那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担心了一晚上,你怎么谢我啊?”
“讨谢来了?我刚没谢?有话直说!”
蒋宽左右看看,郑重其事地说:“我想去岚园。”
云卿倒愣了。她师傅裴二爷放了话,不得邀请谁也不准去岚园,因此不论外头怎么传怎么议论,真去过岚园的屈指可数。云卿不得不问:“干嘛?”
蒋宽鼓着腮帮子眼神躲闪,半晌才僵僵地说:“没去过,好奇……”
“噗!”云卿只想笑。蒋宽心思浅,什么事都摆在明面儿上来,更何况昨晚她才听蒋宽跟苏行畚在河边吵架,看得出这位有名的物华恶少蒋宽反倒是懂大是大非之人,云卿稀罕这样的朋友,便爽快答应了。
“答应了?那……哪天能去呢?今天行吗?要不现在,我随你去岚园吃午饭?”
云卿狐疑打量他,直看得他又眼神躲闪起来,半晌才讪笑说:“我开玩笑的,哪天都好……”
“岚园里头女眷诸多,我师傅又不在,所以你一个人来,怕是不大好。要不这样吧,昨晚帮忙下河找人的你一并带过来,明晚我备下酒菜好好招待你们,也是答谢你们相救之恩。”
蒋宽登时乐开:“哎!行!”
云卿跟蒋宽约好,当晚便跟紫苏和商陆说了,二人都说理当道谢,这件事交给紫苏来办就甚是稳妥。末了云卿留下商陆和蒹葭问:“今儿苏记去了位大客商,不晓得商陆哥哥你认不认得,姓曹,叫做曹致衎。”接着她便将今日曹致衎买灯的事悉数说了,只刻意避过栀子不谈。
商陆没多想就说道:“曹致衎是江南客商,有名的四海行商之人,真正的大商贾。他来物华城采买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纸伞,石砚,根雕,杂七杂八倒什么都有。现在只怕恰好赶上七夕斗灯,所以顺便买些灯笼回去。”
“就没什么奇怪的?”云卿疑问。
商陆便道:“还真有。物华城到江南,最稳妥是走水路,所以纸伞石砚根雕没什么,单是灯笼,又占地方,又不易保管,走水路万一打湿可就赔大发了,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云卿连连点头说:“我今儿特地提了漕运试他,他倒没反驳。”
“这样?”商陆说,“曹致衎做的是大手笔的买卖,只要他觉得这批灯笼能赚就会去做。倒不需担心这个。”
云卿一颗心放了下来,笑说:“这就好。苏记做曹致衎的生意恐怕得把家底都押上,我倒不想出什么岔子。”
第二天是七月初九,是和曹致衎谈买卖的日子,也是宴请蒋宽的日子。两件事她心中都有了数,是以虽说事情繁杂,她心情倒是很好。
“今儿我来欣赏苏记的手艺,不如就请云画师给我讲讲咱们头顶这盏百结花灯?”
云卿故意不去看桌上那瓶新摘带露的栀子花,只笑着说:“好,应该的。”
云卿也不多说,出去喊了孙成,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孙成点头应下,一转身就去找了赵掌柜,赵掌柜本正和另一个客人说着话,见孙成过去竟主动问他话,师徒俩简单说了句什么,而后孙成笑逐颜开,乐颠颠转到内院,不久便捧了一个盒子过来交给云卿。
“谢啦,要的就是这个!”云卿捧了盒子转身进入百结厅。孙成跟在后头关了门说:“云姐姐,师傅让我来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没有。”
赵掌柜摆明了在防备着。曹爷也不恼,摸着手上扳指笑得若有所悟又漫不经心。云卿见状便大大方方喊孙成:“正是准备请你帮忙呢,你且把桌子清理一下吧!”
孙成点头应了,把桌子上茶具点心全部撤下,还另找了一方糊灯笼的白纸铺在桌面上。云卿见一切准备妥当,便笑盈盈地对曹爷说:“曹爷可要瞧仔细了。”
说着打开那盒子,黄铜搭扣吧嗒想起的时候,连云卿都忍不住心动。不论是头顶这盏百结花灯,还是大堂那盏九凤还巢,都是云卿来苏记之前的事了,连云卿都没机会过多窥探。
木盒打开,第一时间散发的不是盒子的木香,而是里头纸张上的墨香。这墨香略显与众不同,比花香沉郁,又比熏香清淡,那味道浓淡相宜,似乎恰到好处,很是迎合鼻子。
云卿主动为曹爷释疑:“这墨香中加了几味安神静心的中药,糅杂在一处,唤作归罗,咱们头顶这盏百结花灯用的墨中就添了归罗香。”
“是么?”曹爷凝神细细闻了一番,又抬头看百结花灯道,“我刚进这间花厅时,并未闻到这种奇特的香味。”
云卿用左手将盒子中的图纸小心翼翼取出来,不抬头地说:“味道就和人一样,不管是怎样的好,也总归是有喜欢和不喜欢的分别。百结花灯最早是送人的礼物,不管是颜色还是香味,自然要合了那人心意的。但如今是挂在迎客的花厅,客来客往喜好不一,是以遮住了归罗香的味道,但安神静心的作用却是丝毫不减的。”
曹爷却看一眼他带来的栀子花朗声笑问:“那么云画师应当不讨厌栀子花香吧?”
云卿抿嘴笑了说:“客人带来的花,没有喜欢厌恶,只有欢迎多谢。”说完伸手拿了第一份图纸给曹爷看:“曹爷博闻广识,定然知道这画上的故事。”
第一份图纸分为四份,四份之上各是一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画了天上月宫,满月之上桂树开花,婆婆娑娑光影疏离,月桂花枝后面是一个孤高冷清的仙子,仙子怀中抱一团雪白,眼中犹自带露,面色郁郁寡欢,正俏丽于月桂之后低头细看,仿佛注视着人间百态,又似关心着谁之悲喜。
第二个故事画了一汪碧湖,烟波浩渺,壮丽秀美,旁边立着的小楼上题“岳阳楼”三字,昭示着这里是洞庭湖。洞庭湖畔,岳阳楼下,一个人身龙尾的少女正伸出右手做邀请状,那龙女身形瘦弱,衣衫褴褛,似乎受尽苦楚,而神色却脉脉含情,似有托许终身之态。却怎奈前方只有水汽氤氲,并无佳人相侯。
第三个故事是十里白堤,烟柳成行,西子湖畔,断桥之上,一个白衣美人笑意羞赧。美人双瞳翦水,明眸善睐,巧笑嫣然,清丽多姿,而手上纸伞却朴素又陈旧,并不像她自己的。可是美人周遭只有清波涟漪,烟柳黄鹂,不见第二人。
第四个故事是烟云缭绕,乌鹊成桥,一个华服女子站在一边桥上。女子形容憔悴,美目含情,泪光点点,楚楚可怜。她似乎迫切地想走到桥的另一端,但另一边却空空落落,没有其他。
021 画魂
四幅画,四个女子,四个故事。画技精湛,绝非俗品。看曹爷品画品的如痴如醉,显然对字画是颇有几分功底的。如此一来云卿反倒更有胜算,刻意拖了会儿时间,等到曹爷看的差不多、孙成早沉不住气时才抿了笑,慢悠悠地问:“人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云卿不敢说这四幅画内藏了多大乾坤,但想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每人看到的都是不同景致。不知曹爷如何以为?”
曹爷摆明了是爱极了这四幅画,连连赞叹之余似要伸手碰触,孙成差一点儿就要开口拦着,让云卿一个眼神给打住。幸而云卿没赌错,这曹爷果然是惜画爱画之人,一只手几次欲摸上那画,却每每在将要碰触之际顿住,最后用手指隔空将四幅画大致描摹了一番,然后连连赞道:“好画,好画!一作嫦娥望夫,二作柳毅传书,三作许仙赠伞,四作鹊桥相会,四幅画用笔行云流水,布局精准得当,用笔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欠,着色深一分则浓,浅一分则寡。小小灯笼坊得见如此佳作,曹某真是不虚此行!”
“嫦娥望夫,柳毅传书,许仙赠伞,鹊桥相会,曹爷总结得再精简不过了,只是……”
云卿挑眉一笑,故作停顿了一番,等到曹爷的目光终于从画作上移开,神思完全放在她身上时她才笑问:“如果云卿说,这四幅画正是曹爷头顶上这盏百结花灯的图案,曹爷又怎么看呢?”
曹爷重又审视了一遍图,摇头直言道:“不妥,很是不妥。嫦娥望夫为之思,柳毅传书谓之义,许仙赠伞谓之善,鹊桥相会谓之苦。用在成亲用的花灯上简直不伦不类,大损画作原有的意境,实在是太浪费了!”
说完这些,曹爷还不忘抬头看着百结花灯叹道:“这便是苏记最好的灯么,做工再精巧,技艺再超群,毫无气韵可言又怎称得上一个‘最’?”
孙成脸上大有不悦,云卿却掐准话头问:“那么曹爷认为什么样的灯笼才是最佳?”
曹爷一双眼睛仍胶着在画作之上,只是多少有些懒洋洋的,不复方才的热切,他道:“灯需有木为骨方可不散,亦需有韵为魂方可不俗。”
“好一个有韵为魂!”云卿手拍桌子赞叹一句,重新将那画送到曹爷眼前道:“那云卿可要喊一句冤了,云卿虽不如曹爷才学渊博见多识广,但生平看过的灯笼也是数以万计,要说不伦不类,这百结花灯可真是冤枉大了!”
说着不顾曹爷神色,直接将图一一指给曹爷看:“第一幅画是嫦娥望夫。嫦娥服食仙药离开夫郎独自奔月成仙,但是每逢中秋月圆、后羿抬头望月之际,嫦娥何曾不是低头缱绻凝望夫郎呢?一对夫妻,不管如何身在异地,心都是向着一处的。被送灯的苏记少东家成亲后即可便要进京赶考,这幅画是作给即将离别的新婚夫妇看,好劝诫他们长相思,长相守。”
曹爷自是不知当时收此礼物的苏记少东家的状况,因此听到云卿的话略有几分迟疑,似乎想反驳却无从开口。趁这空隙,云卿接着一一说下去。
“第二幅画画的的确是唐传奇中《柳毅传》的故事,但画上没有柳毅侠义救人之举,只有龙女娇羞相许之态。这幅画是站在新郎的立场送给喜娘子,是说我愿遵从仁义礼信,成为柳毅那样的谦谦君子,那么娘子你是否愿意做我的龙女,不顾一切同我在一起呢?它讲的不是柳毅传书之义,而是龙女相许之信。”
“第三幅画画的也并非许仙赠伞,而是白蛇收到许仙所赠之伞。所以它讲述的也不是许仙赠伞之善,而是白蛇寻找许仙的报恩之心。这幅画是站在新娘子的立场对新郎说,承蒙夫君不弃,愿与贱妾共白头,这份恩情我自当长久铭记,不论何时何地,都为夫君守候。”
云卿这样说是摸准了曹爷心思的。曹爷摆明了是喜欢这四幅画,一个人一旦喜欢什么东西,就总忍不住找借口去赞誉他,正所谓看顺眼了怎么样都是好的。只要曹爷希望这画好,云卿就能让它好。
“所以说这第二第三幅画是新郎新娘互诉衷肠,彼此约定厮守终身,如此一来当然可以用作新婚贺礼了!”曹爷连连点头,绕着桌子来来回回细品百结花灯,最后轻叹一声道,“那么最后一幅鹊桥相会是何意?大喜之日,添如此萧瑟之景,也不怕触了霉头么?”
云卿看着画上织女一脸愁容,突然想起梨花树下裴子曜,一时没开口。只听曹爷悠悠叹道:“如牛郎和织女那般知心知意,却又遇上天意难违。足见夫妻二人,情深尚不如缘深,大凡能够和和美美成婚的,纵是情分不足也有缘终身厮守,总比那些情深缘浅的要好得多。这幅画看似萧瑟,却是愿这对新婚夫妇珍惜此间缘分恩爱厮守,连着前面三幅便是再好不过的祝福了。这百结花灯画作切情切景,工艺繁复精妙,又有如斯寄意,不愧为苏记镇店之宝!”
孙成听到有人夸奖自然是开心极了,云卿也喜不自胜,小心将图纸收拾妥帖放回盒子,然后对孙成说:“去替我多谢你师傅!”说完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孙成见云卿眼中含笑,虽不知道三言两语的怎就谈妥了,但这笔买卖显见是要成。
“是,云姐姐!”
“你叫云什么?”孙成这一走缓和了局面,方才两人故作高深谈画谈灯的严肃气氛也就散了,曹爷恢复初来时散漫又精明的形象,懒洋洋把玩着窗边桌上供瓶的栀子说,“你这小丫头也忒小气,画都捧出来了,竟不舍得让人多看两眼!”说完还半笑半怨地斜了她一眼。
云卿也无所谓他继续这么端着,只简单回答道:“回曹爷,我叫云卿。”
买卖都还没谈妥,该吊的胃口自然要吊着,要是早早地对苏记失了兴致可就大大不妙了。
“百结花灯已经讲完,曹爷可想好自己要什么样的灯了?”云卿是想要循序渐进,但曹致衎是慕垂凉的义兄,来苏记谈灯笼是为了什么都还不一定呢,她不敢太悠着玩儿。
曹爷伸手拿了一枝栀子在手上把玩着,似笑非笑得说:“若是云画师你还能画,曹某独要一盏百结花灯便好。”
这么快便把话头引过来了,云卿闻着栀子馥郁清香迎面笑说:“可惜曹爷来晚了。”
说的是手,也是其他。
曹爷亦不闪不避直视她说:“若曹某来的早,不会让云画师画‘踏雪寻梅’那种灯,太伤手了。”
云卿只想先定了生意的事,于是再度引开话茬说:“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若非手不能画,现如今又怎么能出面跟曹爷谈生意呢?”
曹爷看她一眼,像是一眼看透,他继续把玩着栀子不紧不慢地说:“生意又当如何?”
云卿亦看着曹爷手上的栀子娓娓道来:“云卿是画师,对生意并不熟悉。不过听闻曹爷的等是要运往江南,心里确实有个囫囵主意,也不知帮不帮得上曹爷的忙。”
“哟,方才不是还口才极佳么,这会儿怎么客套起来了?”曹爷不改揶揄之态。
“让曹爷见笑了!”云卿说,“江南富庶之地,各种工艺发达,制作的灯笼想必也极为精良。曹爷给的时间又不多,苏记的工艺再高明只怕曹爷能赚的也有限……”
“那么以丫头你的意思,怎么样才能让我赚的无限呢?”
曹爷果真不负云卿一早论断的“奇怪”二字,方才谈起灯笼谈起画作时曹爷神色严肃,这会儿正经谈买卖了却懒懒散散并不上心,倒是对她一直笑意深邃,面露揶揄之态,幸而云卿知道他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灯笼而来。
云卿略略避开曹爷目光道:“物以稀为贵,当求奇货可居。三百个八宝宫灯,画不重样字不重书,个个都会是独一无二的。”
在这种生意上云卿恐怕连曹爷一根小指头也比不上,她才说了第一句曹爷就显出了悟之态。曹爷有一搭没一搭地反复把玩那朵已经显蔫儿的栀子,自顾自地说:“这可是放长线钓大鱼了……”
“不若先办个品灯会。”云卿仿佛不经意插了句嘴。
“品灯会?”曹爷笑,“小丫头倒是个好风情的人!不错,办个品灯会,才子佳人该题词的题词该作诗的作诗,一番热闹下来宫灯可就不是从前的价格了,可越是这样,惦记这些灯笼的越多……”
“不卖,囤着。”轻轻吐出这四个字,云卿垂手决定不再开口。
“囤到他们心痒痒的时候,先抛出来一盏两盏,并着品灯会上的题字题词一块儿送人。开了这个先河,这份儿礼物可要风靡一时了。丫头,你果然是精明透了,你若做生意,必定也是个奸商!”曹爷不复先前揶揄之态,倒是笑得挺开怀。
云卿略略扬眉,复又低头抿嘴笑,特地不想那个“也”字。倒是曹爷大喇喇一座,姿态雅致风流,声音也洪朗如钟:“不错,我曹致衎就是奸商!”
云卿倒想起慕垂凉来,瞧他使的路数,分明也是个奸商。
022 岚园
“行商之道,云卿不懂。不过既然曹爷有此打算,那么这灯必得经得起一‘品’。承蒙苏二太太和曹爷看得起,要云卿这画师来谈买卖,那么别的不说,灯笼上的画云卿自当全力以赴。”
曹爷再度上上下下打量云卿一番,慵懒一笑将指尖把玩过后的栀子抛到桌上说:“你挺喜欢这百结花灯么?”
云卿知道他想说什么,只点头道:“是啊,挺喜欢。”
曹爷笑得洒脱坦荡,目光如炬问道:“若是我将百结花灯送给你,你以何为报呢?”
“无以为报。”
“所以呢?”
“所以不要。”
曹爷朗声一笑,绝不多言,利落起身,点头离开。
他一出门孙成的声音便响起:“曹爷——”
立刻就被打断,曹爷道:“告诉苏二太太和赵掌柜,一切就按先前谈的走,明儿一早我带印鉴来。至于这批灯笼该怎么做,就交给你们的画师定夺吧!”
云卿长舒一口气,心道,总算是定下来了!
外头一时热闹起来,孙成声音清脆稚嫩,赵掌柜声音沉稳持重,苏二太太声音婉转娇媚,却再不闻曹爷的声音。百结厅的门将外头的热闹和她彻底隔开,云卿摸了茶壶茶杯,苏二太太袅袅进门时,她正直勾勾看着门大口大口地吞茶。
苏二太太看她半晌,突然夺下茶杯说:“云卿,你犯什么糊涂!”
“二太太何出此言?”云卿嫣然一笑说,“买卖谈成了。这单生意能让苏记成败只在您手中,就看二太太您怎么做了。”
苏二太太突然叹气说:“我在隔间听的清楚,你为什么想都不想就回绝了曹爷?”
“二太太不是说了吗?男人不可信,想要的时候才捧。”
云卿一句话赌了二太太老半天,云卿只是觉得了解了一件事,心里很轻松。曹致衎其人的确不错,富而不宣,贵而不彰,豪而不奢,是真正的望族子弟。但总归不是所有不错的男人都是可嫁的吧。
二太太顿了良久,仍是对云卿说:“我瞧着这曹爷倒是不错,如果你真愿意回一句‘与我同心栀子,报君百结丁香’,那么不管对你,对你姑姑,总归是没坏处的。你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云卿知道苏家那档子事让苏二太太感慨良多,也知道苏二太太这会儿是真心在劝她,因此也真心道了句谢才说道:“‘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如果曹爷挑明问了,二太太便回他这句就好。”
栀子虽有同心意,她哪里有那份闲情逸致呢!
至于究竟在想什么,云卿暗自发笑,说句不大合适的,自那日慕垂凉河中相救一语惊人之后,她眼底心底,琢磨的可就只这么一个男人了。
苏记的买卖既然定下,后面就没云卿什么事儿了,苏二太太既然打定主意要争,也就不需她费心。倒是晚上岚园的小宴很是令人期待,她很稀罕蒋宽这样的朋友,加上又存了份儿感激,是以很想好好招待他一回。
不过在蒋宽来之前,另一件搁置已久的事必须要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