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儿裴二爷第二回说这句话了,若初次是提点,这回便是实实在在的嘲讽了。.32
接着,便见孔氏合起双手,待及再打开,神色已稳下许多,便听她道:“有劳二妹妹。”
垂络并不多言,依旧只是接了,将纸条儿呈给了凇二爷。
凇二爷接过,亦是先谢垂络,垂络便摆手回自己位子坐了。凇二爷接了条子并不急着打开,反倒是先笑说:“多谢几位妹妹为哥哥费心了。”又特特看向云卿道:“多谢大嫂,为垂凇费心了。”
云卿笑笑,亦是不语,反倒慕大姑娘催促道:“既拿了,快打开看看,这字条到底是有字还是无字?”
107 偷换
却说凇二爷接了纸条,旁人只等着他打开确认,却见他反倒有些不紧不慢起来,盯着纸条笑说:“嫂子,垂凇尚有几个问题。”
云卿自是说:“凇二爷请讲。”
凇二爷便举着条子道:“若打开是白纸,我是否可以再问原先纸上的名字,若打开是名字,我可否单只因不合自己心意就谢绝呢?”
云卿笑道:“凇二爷忘了,我如今不掌家的,这一名字也并非我写,所以此事我做不了主,凇二爷这一问恐还需请小主亲自给答复。”
慕大姑娘却笑道:“不准,就这一个了,我还不信不能投你所好了!”说着竟上前欲抢了纸条先看,凇二爷一个不防纸条便被慕大姑娘抢了去,登时不禁下意识伸手欲夺回,便见慕大姑娘手一松,纸条轻飘飘自手中滑落,最后落到了凇二爷与孔氏之间。
慕大姑娘又欲抢先,却听老太太、大太太阮氏与云卿齐道:“小心身子!”
凇二爷这才记起慕大姑娘是有了身子的人惊动不得,忙就先向她看去。这时间,孔氏丫鬟梨香已捡起了纸条送上前来,慕大姑娘正自开心,哪里听得进凇二爷的嘘寒问暖,当即夺了纸条高高扬起笑道:“二哥哥可是猜到是谁,所以害臊了么?”
凇二爷见状松了一口气道:“好妹妹,你如今是有了身子的人,若有了闪失可怎么得了,不过一张纸条,给你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吓哥哥。”
慕大姑娘吟吟浅笑说:“可不只是一张纸条呢,往日里未出阁时都是哥哥们照顾我,如今好容易我帮二哥哥选一房妾,自是希望能叫二哥哥你十分称心就最好不过了。”
说着欲看,却见凇二爷微微蹙了一个眉头,眼明手快又将纸条夺了过去,笑道:“既是为趁哥哥的心,还是让哥哥自个儿看吧!”说罢不容慕大姑娘再夺,懒洋洋笑着打开了纸条。
“是白纸,还是名字?”慕大姑娘问。
凇二爷愣了一愣,目光淡淡扫过慕大姑娘、云卿、垂缃、孔氏,最后又将纸条折起,浅笑道:“名字。”
慕大姑娘当即松了一口气,对云卿道:“嫂嫂多虑了不是?这一位品貌俱佳,我就不信哪一个会不满意,如今你们三位既都同意了,二哥哥也同意,那就——”
“妹妹心急了,”凇二爷转身又在位子上坐下,轻轻吐出几个字,“哥哥,不同意。”
慕大姑娘一愣,惊道:“怎会?”
凇二爷也奇了,反笑道:“怎就不会?”
慕大姑娘一副错愕神色,一时未开口。这时间,凇二爷已整理好衣袍与神色,定定朝云卿看去,笑问道:“嫂嫂缘何以为我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瞧着凇二爷是不大喜欢,”云卿便道,“那也罢了,往后再选好的也就是了,全凭二爷喜欢就是。”
“理儿是这个理儿,”凇二爷手中玩着那纸条,淡淡说,“事儿可不是这么个事儿。嫂嫂既是长房长嫂,为姊妹做事自是尽心尽力的,但就这一人,我甚是不能懂,嫂嫂为何以为她甚是不错、甚是适合作我妾室呢?”
凇二爷句句直指云卿,连老太太和慕大姑娘都觉有些尴尬了,慕大姑娘分明劝和地道:“人是我定的,哥哥不喜欢,也是我的不是,二哥哥怎么也寻不到嫂嫂的头上去。”
云卿却道:“哎,哪里的话,凇二爷既问了,我也未有不能说的。这一位,纵凇二爷不喜欢,也是小主一份心意,于我来说,这女子的确是极佳的,只可惜凉大爷没有那份儿心思,否则我倒想找一个这般性子的回来帮我伺候凉大爷,我也能轻松些儿。”
慕垂凉并不知道纸条上所写何人,听她人前如此说不免收了折扇淡淡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问道:“是么?多好?哪里好?”
凇二爷亦同样的姿态语气重复道:“哪里好?”
“宜室宜家啊,”云卿坦然笑道,“正室奶奶不比旁人,平日里大事小事都要操心,相夫教子之事倒显得有心无力了,所以妾室总归是要懂礼数,知进退,安稳柔和,恪守本分,房里日子才能过得舒心妥帖。”
凇二爷低低一笑,把玩着纸条笑道:“安稳柔和,恪守本分?呵,不想嫂嫂竟这样看重此人,当真该叫绣珠直接将人送到嫂嫂房里去,想必嫂嫂用着也合心。”
云卿惊讶:“凇二爷这是哪里话儿?凇二爷房里人,我可是素来没有轻慢过的。纵这一位,虽身份上不比许多人尊贵,但——”
“我房里人?”凇二爷冷道,“如今尚未收房,怎么就成了我房里人?嫂嫂当真喜欢,我倒是可以做主送给大哥做妾,看嫂嫂还喜欢不喜欢得来!”
云卿脸色瞬息万变,当即冷了脸不说话了,倒是慕大姑娘与垂缃面面相觑,慕大姑娘便就疑问道:“这……怎么叫人越听越糊涂了呢?二哥哥好好的,这是冲嫂嫂发的哪门子火儿?这一位可不就是你房里人么?”
老太太见几个小的这样,难免觉得头疼,干脆道:“罢了,将纸条呈上来于我看!”
凇二爷懒洋洋未动,垂缃却是当真起疑了,便上前从凇二爷手中取了纸条,众人皆以为她要呈给老太太看,却见她满面犹疑打开了纸条,然后惊愕道:“见了鬼了!这是怎么回事?”
慕大姑娘闻言上前,亦惊得一个后退,错愕望着众人道:“这、这不是我写的!”
云卿当即蹙眉,冷静问说:“怎么回事?”
垂缃也顾不得老太太在等,即刻就将纸条送到云卿手上,云卿倒抽一口凉气,在众人疑问中一字一顿念:“梨,香?”
房中骤然安静。
只听慕大姑娘道:“可我写的,并不是梨香啊!”
“确然不是,”云卿冷着面说,“小主那张纸上,我方才在小桌儿前已盖了私印了。这叫个怎么回事,自家屋里,老太太和太太们都瞧着呢,好好一张纸条也能被人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简直是荒谬!垂缃,你是沈家大奶奶,如今沈姑爷也在此,我这做嫂嫂的自然说不得狠话,就请你头一个将你的白纸拿出来。”
众人见云卿是动了真怒了,也都记得当日所谓云卿不掌家也只是暂不掌,老爷子分明仍有意叫她主事,一时皆不敢造次。垂缃见凇二爷不悦、云卿动了怒,一时连分辨的心思都没有,当即从袖口取出自己的白纸道:“嫂嫂哪里话,我自可作证方才我看时,纸条上的确并非这个名字、也的确有嫂嫂私印的!”
云卿遂上前接过白纸,与慕大姑娘一道细细看了,慕大姑娘道:“是同一种纸不假。”继而又问孔氏道:“二嫂嫂,你的呢?”
孔氏乍见出了岔子,又牵扯到她贴身丫鬟,早就紧张得一头冷汗,如今听慕大姑娘突然提起她,当即慌忙起身翻找,然而左袖右袖腰带上上下下翻查了一遍,竟不见她拿出什么东西出来,此时孔氏已经面色惨白,一旁梨香也吓到,自上前帮忙寻找,二人来来回回翻了近一刻钟,连老太太都不耐了,率先开口问道:“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又没离开过房里,怎么刚拿的东西也能寻不到了?你平日里是怎么收拾东西、怎么掌家的?!”
108 猜忌
孔氏与梨香闻言吓得双双跪地,边频频磕头边哭喊着求饶,老太太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今儿因垂缃有喜之事原心情大好,后又为冽三爷拟定了亲事,少不得心里头有几分得意,如今正是眼看要为凇二爷做成一件合心合意的事,却莫名其妙出了岔子,叫她脸面怎么挂得住?
孔氏与梨香只是哭着求饶,正经的理由却半晌也说不出个囫囵,老太太当真是越听越烦越听越恼,到最后当真动了怒抓起茶杯往孔氏面前猛一摔,大喝道:“哭!旁的什么都不会,天天年年的就只会哭!我们慕家娶你进门是为了叫你给我老婆子哭丧的吗?!”
这一摔一喝,堂中骤然静下来,阮氏、洪氏与老太太房里大丫鬟软溪连忙上前去劝,一人道“小心身子”,一人道“不致动怒”,来来回回小声地劝,好容易才劝得老太太坐了,软溪忙招呼人重新换了茶盏来,又斟茶与老太太压惊,总算是将老太太怒气压下来了。
然而经这么一遭,房中情势急转而下。原先此事蹊跷,孔氏纵弄丢了纸条,也断没人胆敢率先开口说偷梁换柱的就是她凇二奶奶孔绣珠,但她如今柔柔弱弱哭哭啼啼本是惹众人生怜的,忽叫老太太这么一打岔,纵有人觉得她可怜也没人敢表露出来。
况且细细一想,这一会儿子功夫又无走动,丢了白纸确有些古怪,再者,方才她去小桌儿前给柳儿和小苹签字时,确然摸过纸笔,柳儿与小苹也不是一直在她身边儿的,她有没有写些其他东西又有谁知道?再者,纵柳儿和小苹都在旁边又如何,那本就是她自个儿的丫头,小苹当日忠心护主挨打一事众人也不是都忘了的。如此这般一想,哪里还有人愿意蹚这趟浑水。
老太太虽消了大半怒气,追究的心思却是一分未减,她喝茶喝了半天,越喝越觉心里头烦闷得慌,便就直指着孔氏道:“你,你倒是给我说一说,你的白纸能哪儿去?”
孔氏早就上上下下找了即便了,若能拿得出自不必拖到现在,此一问她自回答不得,一时少不得又支支吾吾起来,老太太愈见暴躁,心烦意乱道:“垂凇,那是你媳妇,你给看一看,这纸条上字是不是你媳妇的笔迹,这梨香的名字是不是她自个儿写上去的?”
众人登时皆皆看向凇二爷,却见凇二爷漫不经心抿了口茶,道:“老太太主意是好,可惜我不认识她的笔迹。”
孔氏肩膀一震,当即将头埋得更深了。老太太见状,便又问道:“垂凉媳妇,垂缃丫头,你们两个说。你们三个是在一起掌家的,平日里少不得一起写字记账,恐怕是你们最清楚不过。”
“这、这……”垂缃犹疑不敢开口。
老太太一时更怒,一拍桌子咬牙道:“说!”
“回老太太话儿,”垂缃一个激灵,忙道,“是二嫂嫂笔记不假,是、是……她的字,是的。”
老太太又看向云卿,云卿便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确然是二奶奶的笔迹。但老太太说的是,我三人掌家,平日里少不得一起写字记账,所以若是有心人提前拓写下来,实在也并不稀奇。”
凇二爷与孔氏不约而同看向云卿,前者惊中有笑,似讶然她居然替孔氏说话,后者惊中有泪,神色之中尽是感激。
“这又怎可能呢?”慕大姑娘却道,“二哥哥是恰巧这个时候回来的,嫂嫂也是临时想出的法子,怎会有人未卜先知知道今日咱们要写纸条给二哥哥看?”
云卿一时也说不得什么,倒是二太太洪氏少不得要替自家媳妇虚辩两句,道:“老太太这开玩笑呢不是?绣珠素来胆子小,虽我也看不惯,但这等事她到底是没胆量做的。再说了,她也是一心要为垂凇挑一房不错的,若她欲选梨香,岂非早就说了,何须等到现在、又把事情闹这么大呢?断没人这样做事的。”
大太太阮氏也是劝和道:“如今没有证据,确然疑不到绣珠的身上。这孩子纵粗心些儿弄丢了东西,也不是什么大过错。”
老太太当即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头指着座下众人骂道:“混账东西,一个个只会和稀泥!”指着阮氏道:“你是慕家大太太,出了这档子事你不帮着想办法,一味只会劝和!”又指着洪氏道:“那是你儿媳妇,你自然要替她说好话,今儿不是她也就罢了,若就是她,你这当婆母的也有个管教不严之过!”又指着云卿,刚要开骂,忽想起什么,赫然直指孔氏道:“你说,你给我说说,那纸条上原先是谁?说!”
孔氏吓得瑟瑟发抖,当即道:“是、是玉染!是二爷房里的玉染!”
那玉染原是个本分的,万万没想到今日会牵扯到自己,闻言当即脸色惨白欲跪地,她原在凇二爷边上伺候着,却见她双膝尚未着地,便叫一只手给横腰拦住了,凇二爷抿着茶道:“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跪什么跪。你这一跪,我这主子也成了管教不严之过了。”
这一岔子没把老太太怒气岔开,老太太反而想,若是今日之事没横生枝节,凇二爷见纸条上写的是玉染,恐还要十分感激她、祖孙之间自更融洽和睦,这般一想,当即更存了追究到底的心。
“垂绮,你说,你写的是不是玉染?”
慕大姑娘亦甚少见老太太如此大动肝火,便也不敢求情,直接道:“回老太太话儿,是玉染不错,玉染她也跟了二哥哥这么多年了,所以我才——。”
“垂凉媳妇,你说你盖了私印,你倒是说说看,是梨香还是玉染?”
云卿亦道:“确然是玉染。”
“垂缃,你呢?”
“回老太太话儿,正是玉染。”
老太太当即更怒,指着孔氏骂道:“那你倒是说说,从垂绮到垂凉媳妇是玉染,到垂缃手中还是玉染,你既知道是玉染,那么到你手中也是玉染,怎么再到垂凇手中就成了你的丫鬟梨香?你只道垂绮只问一句是白纸还是字便就完了,只道垂凇好欺负,见是家里姊妹都认定了也就不会再追究,所以瞒天过海也不会有人知道,等垂凇选了你的丫鬟做侍妾,也没人能跟你争跟你抢,可算是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了!是不是?!”
孔氏与梨香当即大惊,连连磕头哭道:“老太太冤枉,断不是如此的!我不知好好的玉染怎会变成了梨香,可此事当真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老太太恨道,“不是你做的,纸条难不成会凭空变化不成?”
便见孔氏身形一顿,突然朝一边歪了一歪,因她原是磕头磕得髻发松动,所以这一顿一歪反而显得十分明显。众人不由都看去,只见一旁二姑娘垂络突然涨红了脸,气得话也说不出个囫囵:“二嫂嫂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做的好事还要赖上我不成?”
109 敲打
孔氏吓得肩膀一缩,小声分辨说:“不、不是……”
“不是?”垂络原就是个跋扈的,又素无经历过这等场面,当即大怒道,“不是你瞧着我作甚?纸条经你的手出了岔子,你难自圆其说,就赖给我不成?且不说二哥哥找谁做二房跟我半点子关系都没有,就是跟我有关系,倘若是我做的,我从大姐姐手里接过的时候就能改了,何须又叫垂缃和你看过?”
洪氏一见自家女儿牵扯进去,当即顾不得媳妇,骂骂咧咧道:“绣珠,你和垂络原是姑嫂,还不知她为人?如今犯得着这么搅和么?”
垂络没经过这等场面,当即孩子气就起来了,恨道:“我没她这样的嫂嫂!”
洪氏实则左右都想护着,然而老太太怒气未消,凇二爷作壁上观,旁的人更是看热闹的看热闹,不敢开口的不敢开口,只怕没人敢说句话儿了,她正心急,忽看到一旁梨香,灵机一动道:“要说纸条自绣珠手传到垂凇手,除了垂络,可还有另一人也碰到过,梨香,你就老实说,是不是你不甘心作丫鬟,想要爬上主子的床,所以使了这等下作的诡计?!”
于洪氏来说,此事牵扯孔氏,乃是她儿媳,是她管教不严之过,牵扯垂络,乃是她女儿,莫说她心疼,也是她管教不严之过,思前想后皆不如尽数推到梨香身上,不仅于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更是能给孔氏这软性子一些提醒。再者,梨香乃是孔氏从娘家带过来的,如今也趁机敲打敲打孔家,免得将来垂凇纳妾时孔家胡搅蛮缠地闹事。
梨香本因牵扯自己已经磕头磕得前额青紫,如今听洪氏如此当即哭得更凶,只是道:“二太太、二太太你不能这么冤枉我……我不过见纸条恰巧落在我脚边儿上,我本是做下人的,难道还等主子们过来弯腰捡拾不成?所以才帮忙捡起来,我……”
“你弯腰捡拾不假,可那一会儿子房里人人都瞧着看垂凇有没有闹得小主身子有何闪失,想来没有人看你究竟在做什么,要说你来偷梁换柱最是可能了!”
见梨香分辨不得,洪氏干脆又道:“再者,你最熟悉绣珠的字,恐怕不必拓写,单只要模仿她笔迹就可以惟妙惟肖,叫旁人看不出来。而且来来回回只有你紧跟着绣珠,写字换纸什么的,若不是绣珠做的,倒是你最有可能。”
梨香一时百口莫辩,哭求孔氏道:“二奶奶,二奶奶您帮我说句话儿,我再怎么、也不至作出这等事啊,求二奶奶帮我说句话儿,求二奶奶了!”
孔氏眼珠木木转了一转,抬头看了看怒气未消的老太太和一脸警惕的洪氏,又看看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凇二爷与玉染,再看看自己身旁惶恐哭求的梨香,神色中尽是茫然,人也仿佛木呆呆的,半晌未说出话来。
“如此只是推测,并无证据,”云卿轻叹一声,拂了拂裙子,道,“若当真谁碰过谁就有嫌疑,那么从咱们小主,绣珠,垂络,梨香,甚至凇二爷,可都碰过呢!如此一味猜忌下去,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实在是有伤和气,好好的家也要给弄散了。”
老太太“啪”一拍桌子冷道:“你这是什么话?垂绮好好的要给自个儿哥哥添一房妾,如今闹成这样,她已甚是自责、甚是难过了,你还要疑心了她不成?不猜忌,不怀疑?你能耐你倒是想个法子出来!把那使了诡计的恶人揪出来,这家就散不了!”
云卿自知老太太如今正在气头上,说这等话实在也不稀奇,便假意迟疑了一下。房中本就无人敢吭声,云卿这一打岔一沉默,老太太哪里能顺过气儿来,当即就接着骂道:“方才倒是好大的怒气,如今要真动脑子了倒又装聋作哑起来了!也不知道平日里都是怎么掌的家,才让家里藏污纳垢什么恶人都有,今儿才出了这档子事来!”
慕垂凉淡淡看她一眼,虽不语,神色已甚是分明,他是想说:“够了,是时候了。”
云卿心下了然,遂起身福了福礼,对老太太道:“老太太骂的是,这一过错我推托不了。只是我如今不掌家,若眼下当真来查此事,会不会……”
云卿特特迟疑了一番,便见老太太再度指着孔氏骂道:“掌家又如何,她如今倒是掌着家呢,可倒好,自己房里事也管不好,再掌下去可是要把家都给掌散了!”继而看着云卿道:“你若有法子就赶紧查个通透,我便不信今儿有我在,还有哪一个敢说一个‘不’字的!”
云卿漫不经心看过慕大姑娘,便见慕大姑娘似不在意点了个头,云卿遂逐一看过房中众人,等沉默攫取了房中每一个人的目光,方轻轻浅浅道:“那就请三间空屋子,绣珠,垂络,梨香各一间,各自先进去候着吧。”
洪氏登时就急了,上前吆喝道:“怎么垂络也要去?她还是小孩子,她可——”
“正是因她小,所以才要提前隔开护着,也免得被人诬陷了,二太太说是不是?”云卿轻松一句话将洪氏打发了,接着便就只等老太太发话。
老太太琢磨了一会儿,低头看见孔氏与梨香仍抽抽搭搭哭着,心下着实厌烦。如今事情闹成这样,传出去不好听,回头也没法子向老爷子交代,干脆就依了云卿。
头一个,垂络。
垂络毕竟未经过什么事,面上虽嚣张跋扈,但显见是有几分紧张,见云卿进来,顶着一口气硬邦邦道:“反正不是我做的。”
云卿进门坐下,径自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垂络,一杯自己端起轻抿了一口。垂络见她十分悠然,虽仍不动,但分明急了,两步上前拍着桌子嚷道:“好好的你找我递什么纸条子?我就该防着你的,咱们素日里就不熟,你忽叫我做这个,我本就该防——”
“插手家里的事,好玩儿么?”
垂络一愣:“什么?”
云卿笑道:“往日里你没插手过家里的事,今儿也算头一遭,你说说,可好玩儿吗?”
垂络勃然大怒:“你这话说的,是拿我当小孩子看吗?”
但毕竟是闺中少女,见云卿淡然自若,僵了半晌,径自就软了语气,小声道:“不好玩。”
云卿点点头道:“我也觉不好玩。”说罢放下茶杯,起身那帕子拭了嘴角,见垂络盯着她瞧,便就笑了,开口道:“可就是十分好奇,你娘亲二太太,仿佛一直就觉得很好玩。”
垂络当即一愣,蹙眉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云卿便笑道:“哪里有什么意思,就是往日里被二太太害得太苦了,今日看见你比我当初还单纯,心下实在有几分怅然。瞧你这样子,显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也罢了,原也跟你无关的,我还不至迁怒到你身上。”
说罢转身便要走,垂络惊了一惊,眼见云卿就要去开门,垂络脱口而出道:“你不问那纸条的事吗?你、你……难道不是来查我的吗?”
云卿便就笑了,转身问她:“倒也是。那么,是你做的么?”
垂络一愣,当即摇头道:“不是,我发誓不是。”
“不是就好,”云卿笑道,“回去吧。二太太若问起,照实说就是了。”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垂络疑道,“我竟觉得你句句都是话里有话,仿佛今日叫我过来,都是为了谈我娘的事。”
“提起二太太,”云卿笑道,“那你帮我给二太太捎句话儿吧。垂络,你是嫡出,慕家的二小姐,二太太的掌上明珠,你的命比垂缃好太多了。我还晓得当初是二太太做主令垂缃嫁入沈家的,可是沈恪那样的男人,沈家那样的门第,也不是每个待字闺中的小姐都有那福分能遇上的,而你,如今正是待字闺中。”
110 孔氏
第二个,孔绣珠。
云卿进了门,便见孔氏木呆呆坐着,好一会儿子方知有人进来,多少有些慌张,待定睛一看是她,便见两行泪“刷”地流下来,孔氏扑倒在地抱着她的腿道:“嫂嫂,你可算是来了!你救我,求你救救我!”
云卿不动声色看着她。
孔绣珠长相极为秀美,骨子里都透着弱柳扶风的娇娆,但那份气质总归是柔弱,并无一丝妖媚之气,像是早春冰融的溪水里冒出第一根青嫩的草芽,又像是盛夏热气蒸腾的湖水里一朵半开的莲花。
至少,往日里是这样认为的。
云卿兀自不言,孔氏少不得更心急了,张皇抬头哭道:“嫂嫂,你救救我,不是我做的,当真不是我做的!”
“自然不是你,”云卿退了半步,抽开被孔氏抓在手心的裙角,转身在房间最深处寻了椅子坐下,淡淡拨弄桌上一瓶箭荷,道,“众目睽睽的,你哪有那个本事。你若真想知道不妨告诉你,是慕垂绮做的。”
“什、什么?”孔氏惊得目瞪口呆。
“而且什么小桌子题字、小苹与柳儿打岔、垂络传纸、梨香捡拾,全部都是障眼法,好叫这事情看起来更复杂,又更像是你做的罢了,实则直至梨香捡起纸条,上面写的都是玉染,到最后慕大姑娘夺纸欲看时方才换成梨香交到凇二爷手上。”
“为、为什么……”孔氏呆愣了一会儿,忽跪爬过来哭道,“嫂嫂你既什么都知道,我们这就出去找老太太和二太太说清楚,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梨香做的,是——”
孔氏忽愣住了。
云卿看她大抵也明白了,便点点头道:“想明白了?纵你知道是慕垂绮做的,现在出去告诉众人,也不会有人相信。她本是宫妃,回家不过探母小住,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没人相信她会特地演戏陷害你,纵你有理,也说不通的。”
孔氏扬起脸,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云卿由着她满目惊愕地看,半晌方听她喃喃:“嫂嫂,不是小主,是、是……”
“看来是真想明白了,”云卿叹道,“想明白就好,没错,是我。是我的主意,我的法子,慕垂绮不过是被我威逼利诱不得不为之,柳儿与小苹自是一无所知,垂络与梨香皆被蒙在鼓里,连凉大爷与蒹葭都不知情,都是我一人做的。”
“可、可是……”
“可是为什么呢?”云卿从瓶中取出一支箭荷,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甚至懒得看一眼跪在她脚边的孔氏,只是淡淡道,“孔绣珠,我今日这般报复你,你敢说你不知是为何?我的妹妹芣苢,当真如我亲生的妹妹一般,她怎么死的,你心下不明白?”
孔绣珠倒抽一口凉气,突然伸手紧紧捂住嘴巴。
“还装不知道呢,那我讲给你听啊。”
“物华孔家本是商贾之家,就财富与名望来说,原难与四族比肩。但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孔家在生意上突然可以小小的掣肘慕家,那本是很小一件事,慕家若置之不理,也不过就是损失几万两银子,银号慕家,原不差这么一点子银钱,想来不甚在乎。可是孔家找人私下说和,说希望可以结亲,从此慕孔和气生财,互利互惠。慕家一想,孔家虽不及四族,但毕竟生意铺的极大,兴许将来有朝一日当真用得上,再者,孔家急巴巴地要把女儿送过来,慕家怎么着都没有任何损失,便就答应了,孔家的小姐这才得以做了慕家的二奶奶。”
“当初嫁女如送女,就像屈服于敌国的强盛而不得不和亲送出公主一样,孔家小姐一边认为甚是屈辱,终日郁郁,一边又不得不做小伏低,以保全自己在慕家的地位,更保全孔家与慕家的一点可怜的关系,以求日渐衰败的孔家能勉强维持下去。可是孔家小姐过得不安宁,她太害怕了,一个能轻易将自己打包送人的娘家,已经没有什么好指望的了,而今只求上天保佑,自己能在慕家长长久久地有立足之地。可是她命当真不大好,婆婆不疼,夫君不爱,膝下又始终只有一女。婆婆盼着她二房能与长房争,可是长房凉大爷三房媳妇,个个母家都比孔家厉害,她哪里敢在她们面前造次。眼看长房新妇得宠,若生个一男半女,二房恐再无任何机会,她只觉心下惶恐,不多久,就想了个主意。”
“要说么,这主意还是十分精明的,若非机遇巧合小主回来省亲,若非小主身子不佳沾染上丁点儿药物就十分敏感,若非裴家有意要慕家内讧所以查出了此事,这秘密原是不该有人能发现的。孔家小姐,兴许还有她婆婆二太太洪氏,生怕大房得子把持掌家大权,便就着人在她身上下药。怎么下呢?大房新妇云氏手腕有疾,常请大夫来瞧,下药在饮食与物件儿的话太容易被发现了。所以只能慢慢来,慢慢来,千万不能心急。要近云氏而不被发现,最方便就是利用两个孩子,可巧两个孩子房里有一个孔氏旧时的丫鬟叫小苹,小苹很忠心,人也太憨直,孔家小姐几乎没怎么哄骗小苹便就上钩了,毕竟对她来说,屋子里多几篮子鲜花乃是好事,两个孩子能以孝心讨云氏喜欢,她这做下人的也开心。你看,善良的人就是这么容易被利用,事情这么顺利,孔家小姐很高兴,觉得若做成了此事,不论自己的婆婆还是夫君,恐怕都要感谢自己了,大好将来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可是孔家小姐不晓得,她教了小苹、小苹教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却又教给了云氏房中一个丫鬟。两个孩子手上沾染的香粉致使返乡探母的宫妃动了胎气,她当真是吓得六神无主,生怕旁人顺藤摸瓜查到她这里来,所以纵病着,也要急巴巴凑过去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再接着,此事竟闹大了,孔家小姐没有办法,干脆示意自家丫鬟,把众人注意力都转到一个孩子身上。那孩子原就糊里糊涂的,又素不得大房凉大爷喜爱,若没人帮他出头辩解几乎就是要做替死鬼了。可是孔家小姐运气不好,真的很不好,那个丫鬟竟出面帮孩子顶罪,可丫鬟毕竟年幼单纯,想起连日以来竟是她亲手拾掇花瓣导致自家主子不能生育,悲愤愧疚之下触柱而亡。啧,丫鬟以死认了罪,此事便就算完了,孔家小姐又高兴了,果然连老天都在帮她。至于死去的那个丫鬟,又算什么呢?”
云卿说着,手指一瓣一瓣剥开箭荷,又一瓣一瓣扔到地上,扔一片,孔氏便轻轻战栗一下,直到云卿剥得只剩箭荷中间嫩黄的花蕊。孔氏一副惶恐神色,豆大的汗珠滴滴滚落,脸色愈加苍白,抖抖索索辩道:“嫂、嫂嫂……你莫要开、开这等玩笑,莫要冤枉了——”
“我开玩笑?”云卿眼中乍然爆发刀锋般的戾气,身子一倾单手紧紧捏住孔氏下巴,冷冷道,“孔绣珠,我往日里待你好你就以为我好欺负了是吧?你倒是说说,我哪一句是在跟你开玩笑?!你如今可是要我把昭和、小苹、梨香、二太太全部请过来当着众人面与你对质?人皆说不叫的狗最咬人,我原先还不知道你是这德性,现如今你害死了我的芣苢,你以为我会放过你?昭和年幼,他的花瓣不全部是他亲手所摘,还有一部分来自小苹,小苹的花瓣倒是她亲手摘的,但其中她以为的那部分香粉,实则是你与梨香给的。梨香还欠慕垂绮一条命呢,你倒是看她会不会帮你顶罪!孔绣珠,论心思,你玩儿不过我,论家世,我岚园要想跟你区区一个孔家作对你倒是试试看会怎么样,论靠山,凇二爷对你见死不救,可若是凉大爷知道是你害的我不能给他生孩子,你倒是猜一猜他会怎么对你孔绣珠,怎么对你孔家!我这里死了一个人,我自己不能生了,而你现在还敢说是开玩笑?!你倒是笑一个试试,看我会不会碾平孔家、再把你的脑袋给拧下来!”
111 诈欺
“嫂嫂不要!”孔氏当即大为慌张,死命抱住云卿腿哭道,“我不想的,我原不想这么做的,都是、都是二太太逼我的!二太太说,若你生下个一儿半女,这掌家之位便是坐实了,从此二房再无翻身之日,我——”
“掌家之位?”云卿怒道,“你为区区一个掌家之位,栽赃两个黄口小儿,害死我岚园丫鬟,更害得我此生不能再生育,如此种种,单单只为一个掌家之位?孔绣珠,你当真是良心败坏,枉我初过门时捧了真心对你!”
“我不想的!”孔氏嚎啕大哭,往日娇柔形象全无,只是拼命求道,“嫂嫂你放过我母家,放过我母家!”
云卿冷哼一声,并不理会,但只见孔氏嗷嗷哭了一会儿,见云卿只是不理,忽也冷了神色颠颠大笑一声骂道:“我良心败坏?你若非得裴二爷收养,生在我孔家这等门第,自过门就受尽欺辱,你倒是看看你会不会良心败坏!”
“哟,”云卿冷笑道,“你这么说,你是认了?指使梨香,教唆小苹,陷害大哥儿和二姐儿,间接害死了我的芣苢,差点害了小主腹中皇裔,更差点害得裴家坐看慕家内讧。孔绣珠,而今不过咱们二人,你有能耐就敢作敢当,我还敬你孔家三分!”
孔绣珠脸色当即阴冷,一拍桌子起道:“皆是我做的,又如何?可是空口无凭,你出去说,也照样不会有人信你!”
云卿瞧着她已站起身来,面目十分狰狞,笑意更冷了几分,幽幽道:“既你我皆是空口无凭,还有哪些是你做的,难得咱们真面目相待,何不说个痛快。”
“你什么意思?”
云卿以指甲轻轻扣桌,淡淡道:“方才我说,梨香欠慕垂绮一条命,你竟一丝惊讶也无。这倒叫我十分惊讶。看来此事你也知道。”
孔绣珠冷冷笑开:“我自然知道,我知道的,可比你多了去了!”
“何不说来听听?”云卿道,“梨香为裴家做事,我是猜到了的,可我就是不大明白,你孔家与裴家并无牵连,梨香又是孔家家生子,随你至慕家之前几乎足不出户,如何就死心塌地为裴家卖命了呢?”
孔绣珠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死死盯着云卿,半晌方恨道:“梨香是我孔家家生子不假,可我孔家,在他洪家慕家面前,又算个什么!梨香与我孔绣珠,皆不过区区蝼蚁,任人摆布,身不由己,又能如何?”
“你是说……洪家?二太太?”云卿不由就笑了,漫不经心道,“洪氏联孔通裴,这罪名可真是不小。”
“联孔通裴?”孔绣珠突然抬高了声音咬牙切齿道,“干我孔家什么事?不过是我与梨香在她手下苟且偷生不得不听她令罢了,我孔家还不至于傻到背这个黑锅!慕家大爷去世得早,她好容易从二房奶奶熬到掌家太太了,老爷子却从外面抱了个孩子回来,二话不说就送给了阮氏,生生认成了嫡长子,她洪明玉当真是要活活气死!也不看看她家凇二爷的性子能耐,连我瞧着都觉得害臊,四族里那些个有些能耐的他一个都比不上,还想着跟裴大爷比算计、跟凉大爷争慕家,她洪明玉倒是真敢想!自个儿以为跟裴大爷是联手,好熬到老爷子驾鹤西去,再斗败凉大爷,病死裴子鸳,赶走阮氏,就轮到她跟她儿子为所欲为,当真以为邀她联手的裴大爷都是傻的么?真是笑死人了!嫂嫂,你进门进的晚,哪知道这慕家大门里黑心烂肚肠的事?”
“哦?”云卿仿佛不在意道,“比如……”
“比如?”孔绣珠冷笑一声道,“比如裴子鸳为什么病着,比如蒋婉为什么膝下无子,比如阮氏为何身子渐弱,再比如慕家的动静为什么裴家都知道!比如慕垂缃被迫下嫁给沈家,比如玉染跟了凇二爷这么多年肚子也没动静,再比如冽三爷多年不得老爷子喜欢、自年少就被迫流落在外做买卖!你以为洪氏只会明面儿上跟你跋扈嚣张两句?她越跋扈你们这些自以为精明的就越低估她,正是遂了她的心!你也不想想,柳姨娘多精明的野猫子,在洪氏手下多年也不敢真真儿叫唤一声,洪氏若无真能耐真狠心,能在慕家嚣张这么多年?云卿,你真幼稚!”
听孔绣珠直呼其名,云卿更是低低笑出声来,直至孔绣珠面目更加狰狞方道:“你别误会,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十分好奇,你什么都知道,倘若设个局叫她当众现原形,也不是没可能。何故多年宁肯死死忍着也要助纣为虐呢?”
孔绣珠目中恨意骤然浓烈起来,几乎要把牙齿咬碎冷然道:“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可你也不想想,我纵叫她现了形又如何?洪氏是凇二爷生母,慕家能耐她何?更何况,纵我斗败了洪氏,你以为凇二爷会放过?凇二爷是不敌凉大爷,但要我死,要我孔家死,仍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我死倒不怕,谁叫我自作孽,我孔家覆灭也无妨,谁叫他们当初要攀这一门亲戚,可我家昕和才多大?她要怎么办?”
说到此处,孔氏眼圈儿一红,眼泪便就簌簌落下,一时间咬牙切齿的狰狞面目看着也十分可怜。
云卿静默了一会儿,等到她渐可控制自己情绪,方轻叹一声道:“你有无想过,若果真有一天洪氏要对你杀人灭口,你膝下昕和要如何?送回孔家吗?”
孔氏一愣,看她半晌,方绝望道:“孔家不惜卖女攀亲,才害我至此,我如何能把自己亲生女儿再送回狼窝虎穴里!”
“晓得了,”云卿点点头道,“我如今厌恶你厌恶得厉害,你那孩子,我供个吃喝也就罢了,亲自照顾我当真做不来。我回头帮你问问玉染,她是真心喜欢凇二爷的,又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兴许愿意看在那是凇二爷女儿的份上,帮你好好照顾昕和。”
孔氏惊了一惊,眼见着云卿起了,一脚踩在那箭荷花蕊上,却提了裙子继续往前走,神色着实冷静淡定,当即有几分心慌,不免上前伸手拦住她问说:“你要出去?你要跟他们说什么?”
云卿笑道:“不用我多说。”说罢兀自略过孔绣珠,直走到了门外,待一手放在了门闩上,孔绣珠还呆呆愣愣看着她,云卿想了一想,便道:“孔绣珠,若此生还能生的出孩子便就罢了,若生不出,我要你孔家满堂三世不得安宁。”
说罢,当着孔绣珠的面打开了门。待孔氏看向门口,当即惊叫一声,面色惨白如霜。
112 诱哄
门外,老爷子,老太太,阮氏,洪氏,慕垂凉,凇二爷,玉染,垂绮,垂缃,沈恪,冽三爷,诸多所提及人皆在。便见洪氏脸色一白,上前抡圆了手臂狠狠抽了孔氏一巴掌,骂骂咧咧道:“小贱蹄子,你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我看腻了,先回去了。”
云卿一看,说话的不是旁人,竟是慕垂凉。这话一出口,众人皆自静了一静,神色微凛,想想此事牵扯最大的皆是他房里的,众人自知他怒气,然而叫众人心生恐慌的,倒不是他的怒,而是他如此之愤怒,却如此之淡然,只撂下这么一句话便果真转身欲离。
“阿凉……”老爷子根本不看房中洪氏与孔氏争执,只是如此绵绵一声沉重叹息,便就欲起身。
他坐的原是一把普通的硬木高背椅,青桑在旁扶了一扶,老爷子竟一下未起,吓得一旁三姑奶奶慕九姒急忙搭手,然而待青桑与三姑奶奶把老爷子扶起略走两步,慕垂凉却是已经走远了,老爷子便又唤:“阿凉……”
云卿望着慕垂凉的背影,直至他转了个身什么都看不见了,方淡淡道:“梨香那里还有些子话,但只请老爷和小主二人听着也就是了。”说罢不等他们回答,径自就去了。
第三个,梨香。
梨香在房里已经好大一会儿,她不知外头变化,只知自己越来越惶恐,越来越坐立不安,等云卿推开房门进来时,她几乎已经濒临崩溃了。然而云卿进门,既无一分架子,也无一分冷峻,上前便是柔声一句道:“好姐姐,让你受苦了!”
梨香一惊,登时呆了,便听云卿左右谨慎瞧了两下,拉着她手小声说:“裴大爷曾提过,叫我好生照看着你。慕家凶险,回回有事却都要你来来往往地传信儿递消息,实在是不易,他心里都有数的。”
梨香自不知孔氏已说殆尽,闻此一眼眼圈儿一红便就哭道:“大奶奶、大奶奶你……果然是了,你是裴二爷的女儿,裴大爷的堂妹,婆家哪有娘家近、慕家哪有裴家亲呢?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觉得是大奶奶你待梨香我最好了!”
云卿便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柔声劝说:“不怕了,如今既让我查了,我自会保你周全。”
梨香闻言更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连连点头哭道:“好,好,多谢大奶奶,多谢大奶奶!”
云卿便就又劝了一会儿,正柔声劝慰着,见梨香眼泪擦得差不多了,忽话锋一转,幽幽叹道:“不过有一事,你当真做的不够妥当。”
梨香一惊,当即给云卿跪下道:“大奶奶恕罪,香粉一事,我也不知竟会牵累到芣苢姑娘。要说我与芣苢素来交好,那一事本就是个——”
“是个意外,”云卿淡然道,“人都死了,且不提了吧,如今要紧的是保你。”
梨香一愣,眼见云卿又伸手过来扶,眼泪登时又落下来,边起身边哭道:“花粉一事,我也曾跟小苹嘱咐过,不要放太多……我家主子原无大奶奶这般大气又宽容,是以我一直念着大奶奶的好,不成想毕竟是害了大奶奶一回,大奶奶却还愿意不计前嫌来帮我,我、我当真是,当真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