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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把蘑菇伞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众人都看向苏二太太。苏二太太眯着眼,眼角泛着冷光,摇着团扇就像根本没看见三姨太的挑衅似的。

“老三,你要撒泼回家再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云卿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的,果然瞧见苏老爷、苏太太和苏家大少爷苏行畚进来了。云卿那个位置原本不难发现,但苏三姨太骂了那么久也没看见她,反倒是苏大少爷苏行畚一眼就瞧见,脖子往后缩了几分,脸色登时不大自然。

这一来,人人也都瞧见云卿了。苏老爷连忙说:“是裴小姐来了,快上坐,快上坐!”

云卿也不推托,大大方方坐了,顺手接了苏太太亲手递过来的茶盏,赞了句“好茶。”

苏老爷一脸堆笑:“哪里哪里,怎么敢跟御赐岚园的比。”说完又佯作怒状:“曼秋,小茜,怎么如此怠慢裴小姐?”

苏二太太美目流转,顾盼生辉,看着云卿略点了个头。云卿会意,欠身客气地说:“苏老爷不必客气。这些年多亏了二太太和苏记照拂,我打这儿路过,顺便来买盏灯,打扰之处,还望苏老爷海涵。”

“哟,裴小姐这是哪里的话,”苏老爷忙笑皱了一张脸说,“裴小姐来买灯,那是我们苏记的福分。不知道裴小姐是看上了哪一盏呢?”

云卿便笑:“倒是看中了两盏,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

“不瞒苏老爷,听说那两盏灯都有主了,乃是江南客商曹爷早早定下了的。曹爷这单买卖我原也知晓,竟不料咱们苏记的工艺越发精湛,做得出那样出彩的灯笼,倒叫我不舍得割爱了呢!”

“什么?”苏老爷和苏太太面面相觑。

“曼秋,这是什么意思?曹爷那些灯竟还没运走吗?”

今儿云卿该说的该做的已经做完,也没心思看苏家这团乌烟瘴气了。苏二太太真是知晓她心思,先行开口说:“曹爷那批灯笼原也不是三五天运得走的,裴小姐既然喜欢,便由我柳曼秋做主送给裴小姐了。孙成。”

孙成从角落里稳稳当当走出来说:“是,二太太。裴小姐请。”

云卿就此告辞,苏老爷与苏太太自然又是一番挽留一番客套。但云卿前脚还没踏出那个花厅,就听苏老爷急躁地问:“曼秋,这是什么意思,曹致衎的灯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运走?不是说的月底吗?现在了还不运走,那银子得拖到什么时候?”

关门的吱呀声伴着苏二太太不紧不慢地解释:“没有船愿意运,莫说曹爷,我也没得办法。再找不来船,约莫得等到八九月份了吧……”

027 景致

苏记的斜对面是个极华贵的茶坊,雅号“全馥芬”,取“愿君斥异类,使我全馥芬”之意。云卿琢磨着让苏老爷自个儿掏钱为曹爷运灯笼就好比割他的肉,虽说他九成九的最后会答应,但中间儿总得前思后想左右挣扎一番,便先拉了孙成去全馥芬坐。

云卿前些日子听蒋宽提起过他们蒋宋茶庄又出了一味新茶叫做“碧波流岚”,说是在蒸茶时拿以薄荷、蒲公英、茵陈为首的几味花草茶小火慢熏了,待到炒出来冲泡时,不仅茶汤碧绿清透,口感清爽甘甜,还解燥解乏,极宜夏日里饮用。她听得多了自然好奇,点茶时便顺口提了句,不料这里还真的有,便并着几样小点心要了一大壶。

孙成只比她小一岁,人机灵,又实在,还是个喜欢跟人近乎的热心肠,苏记里许多人都爱逗他。云卿将一块芙蓉糕递给孙成说:“人各有命,铺子也一样。你该吃吃该喝喝,苏记的事就别多想了。”

孙成有些拘谨,一双眼睛不敢落到云卿身上。见云卿直接用手往他盘子里翻了各色糕点,忙不迭地点头说:“哎,谢裴小姐,谢……”

云卿笑:“怎么了,倒跟我生分什么?

孙成脸一红,吱唔了半天才小声说:“云姐姐你今儿……真、真漂亮……”

眼看着孙成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不自在,云卿忍不住咯咯笑开,边笑边说:“看来我是沾了这身衣裳的光呢!”

孙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是我嘴笨了。”

“从前不顶机灵的么?”云卿揶揄说,“现如今苏记买卖越做越大,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这时候嘴笨,可难讨赏了。”

孙成知她说什么,苦笑着说:“云姐姐可饶了我吧!别说讨赏,只要能安安分分待一天,就一天我就知足了。”

“一天也不行?”云卿品着糕点问,“三姨太是每天都来?”

孙成完全没胃口,只在一旁少年老成地叹气说:“自云姐姐你‘踏雪寻梅’惊艳满城,苏记的生意就格外地好。苏太太和三姨太本就想争苏记,眼见这回要赚的盆满钵满,更是卯足了劲儿不撒手了。苏太太呢只要得空就捉大少爷来苏记,三姨太本就是闲人,现在更是一天跑个七八回,回回都得找人撒撒气。我是多亏我师傅和二太太在前头顶着才能留在苏记,自然是不争不闹,但求安稳了。”

云卿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说呢,说那么不着调儿的话,还指望谁给卖力做工,原是想一朝天子一朝臣,把苏记里里外外全换了呢!”

说起这个孙成就恨,握了拳恼火地砸在桌上说:“谁说不是呢!今年的七夕斗灯声名远播,现如今灯笼走俏,各家生意都忙。伙计们前脚离了苏记后脚就能找着做工的地儿,谁还非赖着苏记不走了似的!现在倒好,无缘无故就一通叫骂,扰着伙计们做事耽搁了交货,又统统赖到伙计们头上。若不是念着二太太仁厚,想帮二太太做好曹爷这单买卖,恐怕真就如三姨太所愿,换了一茬儿人了!”

云卿轻叹:“摊上这么个东家,也真是没办法。”

孙成亦叹:“苏记么,哪儿哪儿都好,就差一个好东家,唉!”

孙成话音未落,只见隔着一条街,斜对面的苏记灯笼坊里,云卿平日里作画的那间房朝外的窗子被打开了。苏二太太站在窗口看着这边的云卿,脸上的神色一时难以分辨。

云卿亦看着她。这是先前约定好的信号,苏二太太站在那儿,说明苏老爷已经给了答案了。是贪心不足地为了尽早拿到银子、拿到加上代运在内更多的银子,从而押上苏家的家底,还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云卿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果然,良久,苏二太太遥遥叹了口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苏老爷同意了!

偌大的一个苏记,百年的基业,几代人的心血,摊上苏老爷这样的东家,真真儿算是倒了血霉了。

云卿亦遥遥点了点头,眼看着窗户重新被关上,才又继续认认真真品尝糕点。

“云姐姐你……和二太太……”

这些自然是落在了孙成眼里,他本有理由好奇。云卿最后捡了一枚无花果脯送进嘴里,等孙成静下来了,才咬着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问:“孙成,若有朝一日你成了苏记的东家,你又会怎么对待苏记呢?”

等到“碧波流岚”端上来时,云卿已经把该交代的都跟孙成交代好了。孙成走时脚步有些发虚,但腰背挺得笔直,云卿知晓那些话他是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的,是以并不担心。

全馥芬虽是雅致的地方,但这道街多是商贾之地,往来皆贵客,迎送多半是在自家铺子里头,极少有来这儿谈买卖的。加上这里每张桌子都拿湘妃竹骨的帘子给隔开了,云卿这里又挨着窗户,更是清净。

不一会儿,孙成便站定在了苏记的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卿,脸色有点儿发白。云卿原本不担心孙成的举动,所有的问题都只是时间问题,可好巧不巧就有人愿意帮忙,苏三姨太叉了腰在“苏记”两个大字下面尖声尖气地叫嚷:“哟,多金贵的客人呢,还要十里相送!两个灯笼送了八百年了你是爬过去的啊?也是,你本来就是家里贴了银子来学徒的,你不做工也关不着我们什么事儿,可你别在大门口碍着人的眼哪!……”

苏三姨太越发骂的不能入耳,孙成低着头,一双拳头也越握越紧。云卿小口小口地啜着茶,眼见着孙成是打算忍气吞声先进门了,苏三姨太再度挑了句不合适的:“……做学徒的好吃懒做,做师傅的又迂腐呆板,真是她柳曼秋寻的好伙计!”

孙成猛的抬起头,饶是云卿隔得远也晓得这孩子怒得狠了。三姨太大约也发觉孙成神色不对劲,又啐了一声,扭着小腰儿骂骂咧咧地先行进门了。孙成缓缓回头看了云卿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大步走进了苏记。

“唉!”这一声,着实是为苏记叹。

云卿事情办完,本打算再喝一杯就走,不料有人猛拍了桌子喊:“嘿!云卿!果然是你!”

这孩子气的声音跟这养尊处优的手放一块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她在蒋宽面前素不防备,才扬起笑脸要邀他入座,却发现湘妃竹骨的里头,方才撩开帘子进来的可不止一个人呢。

“好久不见,”慕垂凉笑得清闲,“云姑娘唉声叹气的,可是有什么麻烦?”

初见他难免心里头一僵,但他一开口云卿反倒淡然了。银白软缎晕针穿花的大袍,半开半合的错金未画白扇,云卿眯了眼看他半晌,莞尔一笑:“天下太平,诸事和乐。好久不见。”

慕垂凉殊无惊讶,如寻常老友重逢一般笑着点头说:“如此甚好。”

两人彼此知根知底,本该是撕了面具刀兵相见的时候,但青天白日的又是在蒋宽面前,因此彼此都维持恭谦有礼,绝不露一分小家子气来。

蒋宽早已大喇喇坐在了云卿右手边儿,指着桌上那壶“碧波流岚”对云卿说:“这茶刚制出来,除了你我也没跟旁人提起过,所以一听有人问就晓得是你,味道怎么样?”

云卿眼皮子突突跳了两下,费力地咽下一口豌豆黄儿底气不足地问:“这话的意思是……”

“这是我开的茶庄啊!”蒋宽咧嘴笑,“当然,是我姐夫拿的银子,他银子比较多。”

云卿瞄一眼斜对面的苏记,只一心低头喝茶。

“从前我们在这儿倒也见过你,只是那时不认识,先前我姐夫也挺喜欢你现在坐这位置。”

云卿看看对面儿姿态优雅笑意清浅的慕垂凉,笑:“这位子好,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纵观全局,滴水不漏,也难怪慕少爷喜欢。”

慕垂凉慢悠悠喝着茶说:“云姑娘深知我心。”

蒋宽嘿嘿笑着搭腔说:“斜对面是你画灯的地方吧?偶尔你开窗便可看见你。”

云卿眉骨有点儿发疼了。斜对面儿是苏记,开窗可以看见的才不止云卿一个,还有郑中扉。为了监视郑中扉,这个人不紧放了长线,还下足了本钱。幸亏她平日里怕打草惊蛇,在苏记向来不跟郑中扉多见多聊,否则早早儿地让慕垂凉发现了,以她当时十岁出头的年纪,没准儿除了哭鼻子什么都做不了。

“慕少爷好耐性,”云卿笑,“也好大的手笔,为了这处不佳的景致还特地开了茶庄。”

她摆明了是指郑中扉,慕垂凉故作不知,只浅笑温润:“银子多,放着也是放着。”

云卿有点儿噎着,半晌没说话。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蒋宽忙送上一杯茶。

慕垂凉不紧不慢摇起折扇,倜傥风流,笑容明朗,道:“她牙疼。”

028 品茶

牙疼的云卿用一双细长的银雕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豌豆黄儿,刻意忽视了慕垂凉,只闲闲听蒋宽说些蒋家茶叶生意的事儿。听蒋宽的意思,“碧波流岚”只是蒋家制茶上的一个新尝试,这是将素日金贵的南方茶树和不值钱的花草茶糅合到一起,做出从口感到价位都更适宜普通百姓饮用的茶来。

这期间,慕垂凉早已吩咐小二端上一壶热水。先前云卿喝的“碧波流岚”是店里冲泡好的,这回却是慕垂凉当着二人的面儿亲手泡的。云卿看他泡茶时目光专注,动作娴熟,甚至姿态优雅,自成一景,觉得自个儿的牙当真是要疼起来了。

“你尝尝看。”

滕蔓纹路的青花小瓷杯,素白如玉又骨节分明的手,云卿不需仔细瞧,那第一杯茶的确是给她云卿的。

云卿大方接了,将饮未饮,又抬眼笑问:“没下毒吧?”

“清热解毒。”

“天儿热,没毒只有燥。”

“解热降燥。”

望着碧绿茶汤,云卿笑:“还有这等功效?”

那人将第二杯分给蒋宽,神色丝毫不乱:“不分茶,分人。”

这人真是讨厌得够份儿了。见蒋宽瞧着他俩发愣,云卿偃旗息鼓,认认真真品起茶来。

“碧波流岚”,茶汤碧绿清透,嗅之淡雅清新。轻啜一口,初时舌尖味苦,咽之微察涩意,口感算不得极佳。但又想,茶本就是苦中回甘的东西,茶香缭绕,茶味醇厚,几番浮沉和易色回味,需耐得住品才称得上一个“好”字,因此不敢心急,待到口中苦味稍缓,便再度轻啜。如此往复,将一杯茶耐心饮尽了。

“怎么样怎么样?”蒋宽巴巴地瞧着她问,“这茶还行吗?”

云卿夹起一块豌豆糕,瞧着蒋宽笑:“你心急什么,难不成这茶是你制的?”

蒋宽嘿嘿一笑,摸着自己鼻尖儿说:“正是我蒋宽……哎,这茶究竟如何?”

“瞧你整日里游手好闲的,原来还会制茶,”云卿倒好奇了,再度避开他的问题反而问他道,“往日里你也制过茶么?怎不曾听你提起?也忒小气了,不送我一些尝尝。”

蒋宽脸诡异地一红,低了头偷瞄了云卿小声咕哝道:“往日里……没有。我最近才……才想……哎呀你要急死我,这茶究竟如何?要是放茶庄里卖,会赚钱么?会有人买吗?如你和你姑姑,会来买吗?”

云卿想起岚园里蒋宽酒后醉言,又看他此番神色,知晓这人真是红鸾星动,为了一个女子要改邪归正了。因着第一次听蒋宽提起时是在岚园、在她面前,云卿对此事还真是非常好奇,正琢磨着究竟是哪家的小姐,慕垂凉却突然淡淡一个眼色瞧过来,分明是平稳无波,却让云卿心头一紧,顿时没那个兴致了。

“会的,”云卿笑说,“我逗你呢,这茶极好。”

蒋宽顿时长舒一口气,叹道:“你吓死我了,要是你第一个开口说了不好,我心里可是真真儿没底儿了。”

云卿低头抚着细骨瓷的小茶杯,斟酌着词句笑说:“你有心做事,那就极好了。便是一开始做的不好也不必灰心,做买卖的事我虽不懂,但这物华城里但凡有几个铺子的,哪个不是赔赔赚赚,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你这才刚开始做,便别只盯着赔赚,要多看多学,放宽心走稳路。其实天下之大,人各有异,又哪能叫全天下都喜欢同一味茶。如你们做茶庄的,只要全天下都能在你们铺子里买到自己想要的茶,那就够了。如你制这味茶,只要有人喜欢,天天月月年年都喜欢、都愿意买,那也是足够了。你说是这个理儿不?”

饶是蒋宽也没见过她这样长篇大论,目瞪口呆地看了她半晌,说:“好像……是的吧……是么姐夫?”

慕垂凉目露赞意,点头道:“是的,一句都没说错,云姑娘不来做买卖那可真是可惜了,不过没和云姑娘在买卖上成对家,那也真是庆幸有加。阿宽,你该好好谢谢云姑娘,这话寻常人她倒不一定说。”

云卿埋头吃糕点,吃的龇牙咧嘴。

“嘿,我跟云卿是朋友啊!谢了嘿!”末了又问,“你是怎么了,豌豆糕不好吃?”

“……牙疼。”

“……”

慕垂凉只是笑,擅自唤来店小二撤下已经凉掉的豌豆糕和只动了两口的芙蓉糕,重新点了一壶庐山云雾茶和几味点心。云卿发觉这个人的高明之处不仅在于察言观色看透人心,还在于能够完全掌控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感觉,有时他话里有话,云卿却觉得这个人并不危险,但有时他只是一个眼神,就叫她顿时防备又紧张。

新换的茶和点心还没全部上来,慕垂凉便过分明显地要把蒋宽支走了:“阿宽,你回趟蒋宋茶庄,盯着些宋掌柜今儿出货的单子。”

蒋宽一愣,问:“现在?”

慕垂凉挑眉看向蒋宽,一言不发,蒋宽却重重点头道:“好,这就去。”又起身跟云卿告别:“这是我自己研制的第一味茶,可不能将就,所以现下你先尝着,就不送你了。等到我琢磨好了正经放在铺子里卖了,你再多拿些给你姑姑尝尝。”

云卿从慕垂凉身上收回目光,也起身道:“那可先谢蒋大少爷了,快去吧,跟着慕少爷学做买卖,可要认认真真别出岔子才好。”

蒋宽不觉有他,利落起身风风火火地便走了。倒是慕垂凉一边亲手将小二端来的茶和糕点一一摆在桌上,一边闲闲开口问:“你怎知是我教他?”

见他不客气,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吩咐人撤下她要的点心,她也不打算客气,可慕垂凉点的东西多半都奇怪,她伸了手又不知要拿什么,慕垂凉笑,拿筷子夹了块蜜色的蘑菇状糕点隔着桌子伸过来放到她碟子里说:“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云卿皱眉盯着盘子里的糕点,半晌没动手。

“怕我下毒么?”

云卿恼极了他这幅一边把别人逼近死路一边自己还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神色,恼到最深处反而绽出一个大大的笑,仰脸看着他说:“先前我开玩笑的,其实我百毒不侵。”

然后伸手将那糕点送到嘴边,轻咬一口,竟是栗子面做的小饽饽,十分香甜喜人。她素爱吃糖炒栗子,慕垂凉竟然真的说对,这糕点她果然很喜欢。

只是那种算计不过这只老狐狸的挫败感再度被勾起来,一时便懒得说话,倒是慕垂凉执着,一边挑了其他点心放进她碟子里一边再度问:“你怎知是我教的阿宽?”

云卿闷闷地说:“他素来就仰慕你,现如今想好好做买卖了自然最先想到要求你帮忙。而正是你答应教他了,他才什么都乖乖听你话。”

慕垂凉竟一副了悟之态,笑道:“哦,是了,我差点忘了你也是人小鬼大的。”

云卿抬眼瞧了瞧他,没说话。

慕垂凉耐心解释:“阿宽虽说是最近才想好好做买卖的,但他很认真。他爱慕一位女子,因晓得自己先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且名声极差,所以下定决心要改过自新,为那位女子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也希望学会做买卖、多赚一些钱,如此有朝一日便可将那位女子娶回家,好好照料,视如珍宝。阿宽他正是存着这样的心思才去做茶的。”

云卿没料到蒋宽竟是这样重情的人,想起他方才提起茶便认真的样子,当真不是作假,亦不是一时兴起。

“所以,”慕垂凉为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说,“若是那茶诚然有什么不妥当之处,我是很希望你能告诉我们的。”

云卿才喝了一口就被这话呛着,慕垂凉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狼狈咳嗽的样子说:“这很容易看出来吧?我又不傻,你何必……”

“我傻,是我傻,”云卿连连摆手说,“我低估了你慕少爷的睿智,也没料到慕少爷你已经彻底赢了还要继续盯着我。话说现如今我从布局到应对甚至那一丁点儿仅剩的自信都输干净了,我只想趁慕大少爷你尚未对我动手之前好好享受下最后的安乐,这也不行么?你若不能不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也不能假装笨一点让我心里好过一些么?”

她这些破罐子破摔的话显然让慕垂凉心情极佳,那人摇了折扇笑得着实开心,却意外说道:“我们两个之间的事,等到说完阿宽的茶,但凡你想知道的我会全部告诉你。”

云卿这会儿真是觉得自己牙疼的厉害,一边不愿开口,一边又想开口咬死面前那个人。

“那茶,”云卿最终妥协,撇撇嘴说,“我就直说了。一来茶汤味道不足,清不够,醇不厚,回味不远,只适合大碗饮用,不适合小口细品。二来花草茶么,蒋家是几家的贵族,做的向来是名贵茶,蒋宽身为蒋家的嫡长子将来必是要接管蒋家的,现如今却放低身份着眼于这么不入流的花花草草,等到蒋家知道了怕得要一番鸡飞狗跳,最后吃亏的还是蒋宽。三来蒲公英,茵陈,冬凌草,呵,蒋宽不知道你个四族之子还能不知道么,这虽是民间常饮的花草茶,但细算下来也都入药,蒋宽做这茶摆明是了和医药裴家过不去呢。说到底人走的什么路多半要看引路的人存的什么心,跟我们这种旁观叫好的人能有多大关系!”

029 婚嫁

云卿至始至终都埋头观察碟子里的糕点。栗子面儿的小饽饽,核桃仁儿的鲜奶酪,花生碎的浑圆果球,正疑心怎会这么巧,怎会全是她素日里爱吃的,却听慕垂凉说:“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你抬起头来。”

云卿手蓦然一抖,她何曾正正经经问过什么问题。但那种目光的压迫感教她不得不听从指令,于是只得放过那些个精致糕点,抬起头来看着他。

但这人并没有一丝一毫动怒的迹象,慕垂凉笑说:“第一个问题,我觉得像你这样骄傲的人,如果不从运筹帷幄上全面战胜你,你是不会将我放在眼里的。”

云卿一愣,盯着他笑意越发深邃的眼眸,半晌忽觉尴尬,僵僵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阿宽这件事,你说这些话我原也料到了,你不当我是好人,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可你仔细想一想,不管是你还是阿宽,如果我当真要对你们动手,用得着这么麻烦吗?”慕垂凉声音平稳,再度说,“你若防备我至少应该看着我,看看我哪一刻曾盯着你不怀好意过。你至少找足了证据再对我下定论,不是吗?”

苏记那边仍然没动静,云卿收回目光,反倒让他这话逗笑:“咱们立场不同,你若真的不怀好意我反倒可以理解。但你慕少爷最讨人厌的地方不是善恶,而是根本不叫人明白你究竟想干什么。”

慕垂凉笑容一丝未减,以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点头说:“啊,是了,让你像刺猬一样扎着,我竟忘了表明来意——咱们联手吧……”

云卿这厢一直留意着苏记的动静,听慕垂凉如此一说呆呆愣愣地回头,恍惚间仿佛觉得有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苏记,再仔细瞧却也看不到了。

慕垂凉无奈道:“现如今的状况是你从道义到谋略上都无法打败我,而我因为初见时地藏王菩萨庙里的救命之恩和你师傅裴二爷的教诲之恩,也不愿对你出手。更何况我们的确有相同的目标,除了站在同一边,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你觉得呢?”

云卿一心二用,既放不开苏记,也不敢轻视了慕垂凉。可慕垂凉如此一说她真是不得不收回目光全心全意对付眼前人了。

这个提议慕垂凉还当真想过,慕家老爷子有心打压其余三族,而若是能借别人之手先扫平蒋家、裴家和叶家,于她自己倒是没任何不利之处,但这法子她自己想想倒没什么,换做慕垂凉主动提议就很奇怪了。

“要我披荆斩棘助你们慕家独大,大白天的你慕少爷是做什么梦呢?”云卿笑意发冷,再度将目光移到窗外,口气也不善起来,“况且我这一点雕虫小技,怎入得你慕少爷的眼,跟我联手不怕掉你慕少爷的份儿么?”

“虽说的确还有不足,但毕竟年纪尚小,好好调教是有望独当一面的。”慕垂凉干脆探过折扇扫在她脑门儿上强行要她看着她,云卿恼火地避开,谨慎地盯着他看,只见慕垂凉笑意清浅堪称温柔地说:“那么不如你好好考虑一下……嫁给我吧?……”

云卿手一抖银雕筷子便“当啷”一声掉在碟子里,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却见那人目光专注,笑意温柔,做足了柔情满怀的姿态。云卿让他突然间深情款款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后背冷汗涔涔,下意识便站起来后退半步,长凳应声而倒砸在湘妃竹骨的精致帘子上,扯开一声奏乐一般的“滋啦”响动,她这才发觉,偌大的一个全馥芬,早就已经只剩他们二人了。

慕垂凉只说到这里,提议背后的利益纠葛她一字不提。饶是云卿反应再迟钝,愣了这么久也开始后悔自己反应过大了。于慕垂凉来说,娶她有一二三等的好处,于她自己来说,嫁给慕垂凉又有一二三等的好处,如此罗列,互相利用,男娶女嫁,皆大欢喜,根本无关感情,亦不需逐一挑明。

慕垂凉看她如此,终于半带无奈半带忍耐地说:“你何必……其实……”

云卿一双眼睛却紧紧盯在苏记那边。早早儿的蒋宽没走时她就觉得苏记那边不对劲,这会儿站起身来才发觉,苏记二楼她画灯笼的那间房里有人在争吵,不,不止争吵,乒乒乓乓的响动,恐怕是已经动手了。

“你若担心,我陪你过去瞧一瞧。”慕垂凉善意说道。

这话云卿听着浑身发毛,但也没空理他,只是紧盯着苏记。二楼里很快没了声响,客人们却纷纷从大门里走出来,还有人边走边骂骂咧咧。云卿更是紧张,心说盘算了这么久,别有个什么节外生枝才好,却听慕垂凉再度开口说:“其实不会有事的,我的诚意,你很快就会看到。”

云卿一愣,转过头眯了眼不善地说:“慕少爷可别告诉我连这等小事你都想要插手,不觉得自己很多事很讨人厌么?”

慕垂凉为她倒了一杯庐山云雾,依旧不紧不慢地笑道:“不觉得。”

“……”

云卿恨恨地看着他,忽然听到斜对面儿传来一声尖叫,云卿忙看过去。

是苏三姨太!

看着苏三姨太披头散发惊叫着从苏记跑出来云卿简直目瞪口呆,孙成动手了?不会吧,这孩子素来没那么急躁啊……

“我说了没事的,你能不能先坐下?单从厉害关系轻重缓急来讲,你也应该先顾着我不是么?”慕垂凉抬头问。

云卿既想看到更多又不便将整个身子探出窗外,心里着实急躁,听他这么说不免回头瞪他:“厉害什么,轻重什么,又顾着什么,我不能动你,你也动不了我,咱们放彼此一马,各过各的互不打扰不行么?”

云卿说完又看窗外,才看到苏二太太半边儿脸颊肿着站在了“苏记”的招牌底下,拿一方雪白丝帕轻轻擦拭嘴边血迹,神色冷的可怕。

慕垂凉笑:“显然不行。”

云卿早惊得不觉慕垂凉说什么了……刚刚动手的是苏二太太和苏三姨太?然后事情终于有点儿她预想的影子了:孙成扶着赵掌柜,两人一道走出了苏记的大门。

“赵掌柜,哎哟喂赵掌柜喂!”苏老爷擦着汗小跑出来,跟在后头急急说,“您可不能这么撒手走了!是小茜她胡来了,您和曼秋之间清清白白那我还能不知道吗?赵掌柜您可别跟那疯女人一般见识,哎赵掌柜您别走啊……”

赵掌柜在云卿所在的窗下停下,转身瞪着苏老爷说:“苏老爷,赵某虽是二太太请来的,但说到底是在苏记做工,头上顶的是一个‘苏’字!可是今儿因着给二太太报账目,居然让三姨太指着鼻尖儿骂,这我也都忍了,谁让你们是东家呢!可我这徒弟呢?杵在旁边儿一声没吭就能让大少爷给打成这样!苏老爷,你们苏记这庙太大,我们这些小鬼儿啊,住不起!”

云卿闻言低头一看心就慌了,怎么孙成眼睛肿了一只,连脑门儿都淌血了。孙成抬起头看了一眼云卿,又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由着赵掌柜拉着他的手径自离开了。

“哎哟赵掌柜,话不能这么说,赵掌柜,赵掌柜……”苏老爷追着赵掌柜离开了。

“咚!”的一声,一个人被丢出苏记的门外,云卿一看,竟然是苏行畚,苏行畚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云卿这回当真是惊着了。若说苏二太太和赵掌柜谈账目,三姨太伙同苏行畚污蔑二人、然后争执之间大打出手,这鸡飞狗跳的事儿放在苏家倒是没什么不正常的。问题是,苏三姨太和苏行畚又是谁出手教训的呢?

“叫曹爷笑话了,多谢曹爷相救之恩。”苏二太太半回头说。

云卿正疑心自己听错了,却瞧见一只软缎晕针穿花芙蓉绣香囊,再仔细一瞧,大步跨出门槛冷眼瞧着苏行畚的,可不正是曹致衎么?

云卿愣了半晌猛然回头,紧盯着为她续上热茶的慕垂凉面色不善,慕垂凉安抚地说:“你看,我早说过不会有事的。你既看完戏就安安分分坐下,咱们好好聊聊婚嫁事宜不行吗?”

“婚嫁你个大头鬼!”云卿当真气的跳脚,简直口不择言起来,“曹致衎是你派来的?曹致衎到底是什么人?你这个人这么会这么讨人厌呢?”

慕垂凉看她气的跳脚的样子终于大笑起来,稳稳当当说:“是我大哥。不过这件事实在怪不得我,我说看上一位姑娘,想要迎娶进门,大哥便执意要去看一看,所以就……”

“你大哥?你自己就是慕家的长子,你哪里来的这么讨人厌的大哥?”云卿想起初见曹致衎时那人似笑非笑目光如炬打量她的样子就浑身发毛,还有那些个栀子花……

“哎,你恼起来真是可爱极了,”她越恼怒慕垂凉越开心,最后笑不可抑地说,“至于那些栀子,显然是我大哥私自从我房里卷走的。哦,自然不是慕家的大哥,”他顿了一下,看着云卿的眼睛说,“江南吴家的大哥,我的亲哥哥,吴世铎。”

030 周到

吴家,又是这个吴家。当年吴存儒大人为了给她夏家喊冤血谏御上连累整个吴家家道中落,云卿心底歉意颇多。若他慕垂凉仅仅是这个身份,别说联手,就是要她云卿赴汤蹈火还此恩情云卿也觉得理所应当。可当年的吴家和夏家并肩作战,现如今的吴家后人却成了夏家仇人的马前卒,叫云卿一想就心烦意乱。

“出门太久,我要回去了。”云卿说。

慕垂凉也不拦着,只是笑笑说:“我八月十五回来。”

云卿只觉荒唐:“这不关我事吧?”

“你果然是记性不佳的,”慕垂凉慢悠悠喝着茶说,“先前约好八月初一听说书。”

“不去。”

慕垂凉始终不恼,那神色从明显的忍耐到几乎宠溺的温柔,叫云卿越发觉得这里待不下去,可他仍然耐心地说:“阿宽的茶如你有什么想要提点,就告诉长庚,以我的名义来做,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云卿心里诸多恼火,越发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她也不做告别直接走到了楼梯口,再回头,却发觉那人收敛了笑意,望着她方才坐着的方向轻叹一声,怅然若失——并未看错,的确是带着疲惫与苍凉的……怅然若失……

苏记那边进展顺利,自孙成和赵掌柜离开后,苏二太太也一怒之下离开苏记,连带着大批伙计纷纷辞工不做,苏记整个儿就如被掏空了一般。听闻苏老爷也曾唏嘘感慨,但很快就被自家不成器的儿子突然稳重起来而激动得涕泪横流——苏家大少爷苏行畚认为自己身为苏门长子,接管苏记实是义不容辞。

而在苏老爷带着苏少爷几番登门致歉之后,所谓的江南客商曹致衎也同意继续做这单买卖,据说签下了更为逼仄的契约——九月一号之前,所有灯笼全部运到杭州曹家一处铺子里,否则三倍赔偿,白纸黑字,云卿看的清清儿的。

曹致衎笑:“你看,你想要的,我那个笨弟弟什么都晓得,也什么都愿意照顾周到。”

彼时八月初五,云湄携了云卿去东山香岩寺敬香,“偶遇”了慕垂凉的兄长曹致衎。曹致衎“借一步说话”的地方是香岩寺背后的一处桃花坳里,这个季节桃花自然已经全部凋谢,只剩下繁盛稠密的桃枝桃叶,间或可以看见裹着一层莹白绒毛的青桃果子。

那契约不过一张纸,云卿却细看了三遍,心中将慕垂凉这只老狐狸骂了几百遍。什么叫什么都晓得,什么叫什么都愿意照顾周到,他好似神仙掐算精准,更叫云卿感到挫败。曹致衎看她尴尬又恼怒,收回那张契约笑说:“他去大兴城帮慕老爷子做件事。若非有事要求慕老爷子,他本不必叫自己这么辛苦的。”

云卿下意识问:“求什么?”

见曹致衎笑意揶揄,又讪讪补充:“我的意思是,他不是自视颇高么,怎么还需要求别人,真是……”

“娶你入门,”曹致衎说,“只为到时候慕老爷子不要过分刁难你。你当晓得他的心意。”

这件事云卿整个儿还没理清楚,怎么那边就兴致勃勃地当真筹办起婚嫁事宜了?云卿茫然看向曹致衎,磕磕巴巴说:“这件事……实在不关我事吧?难不成别人不经我同意自个儿把自己辛苦一番,也要算在我头上?”

曹致衎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到她手中,笑意深邃说:“算在你头上,自然是因为……你一定会同意的。”说完竟转身便走,只留身边桃之夭夭,碧空湛湛,近旁佛乐声声做响,四下人语嘈嘈切切。

这算什么?这算个什么啊?云卿茫然低头,却见手下里乌木错金的扇骨,打开一看,雪白未画的扇面儿,并一方“丛箴夏公”印,正是她们夏家的东西。

到了八月初九,让人胆战心惊的事儿又出现了。

蒋宽的“碧波流岚”茶略作了些改进,邀请云卿到全馥芬细品。云卿倒还记得慕垂凉走之前叮嘱不要因为蒋家的事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只细细品味,并不多言,心想回家列了单子着人递给长庚会比较好。

哪知蒋宽说着说着便又把话头儿扯到了慕垂凉身上。他道:“对了,上次我走之后,我姐夫可曾和你聊什么古怪的了?”

云卿登时心里一紧,忙说:“没有,只是寻常话,说了几句便走了,怎么……”

蒋宽一歪头疑道:“嘿,那就奇怪了,当日回家便说要娶三房……”

云卿手一滑热茶便泼出来,烫得她差点喊出声来,看蒋宽也吓了一跳便忙摆手说无事,只是再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蒋宽犹自歪着头瞎琢磨:“真是怪了,近日里我天天跟他在茶庄忙,怎么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看上了哪家姑娘……”

云卿磕磕巴巴问:“没、没说……要娶的是谁么……”

蒋宽很费力地想了半天,最后看着她摇摇头说:“没吧……没有说,跟我姐姐提了一句,然后直接就去见慕老爷子了,两人在书房谈到深夜,第二天他就快马奔赴大兴城去了。真怪了,哪家的姑娘这么厉害,让我姐夫不声不响地就执意要娶了……”

云卿倒抽一口凉气,埋头喝茶半晌不语,只留蒋宽在那里絮絮叨叨:“云卿,你也好好想想我姐夫究竟提过什么没,我可真是好奇透了。他和裴家、和我们蒋家结亲时都是族中长辈定的,尤其是慕老爷子定的,他只听从,也不说喜不喜欢。可这回这个三房,倒像是他自己一门心思看中了、非娶不可的……哎,真想知道是何方神圣哪……”

云卿这热茶喝得一身虚汗,心想这事儿究竟为什么就到了这种地步了?可恨今儿才八月初九,离他回来还有那么漫长的六天!勉强和蒋宽喝完茶,云卿推脱身子不适便往岚园逃。临走蒋宽还嘿嘿笑着说:“我必定要找出来瞧一瞧,若是配不上我姐夫,我就把她偷偷卖进窑子里,免得和我姐姐同侍一夫,还要掉了我姐姐的份儿!”

云卿后背蓦然冒出冷汗,晓得他是开玩笑,也觉得内衫全都要汗透了。二人作别后她便坐了轿子回岚园,到门口时有人忽然唤道:“云卿……”

云卿正心里发毛,听这么一喊禁不住一声惊叫,虽说声音小,倒似把外头人吓坏了,只见帘子猛然被打开,一个声音传来:“你怎么了?”

抬头一看,竟然又是裴子曜。裴子曜显然没听从她的提点,依然每天都过来,这几日云卿进出岚园只当没看见他,而他也只静静等着,绝不上前纠缠。

“是你,”云卿一边擦着额头冷汗一边长嘘一口气说,“是你啊……”

裴子曜却紧盯着她的手。那里刚被她自己用热茶烫着,现在一大片红。见裴子曜目露心疼,她抽出帕子覆在烫红的地方,然后深吸一口气,稳步走下轿子来。

“裴牧,回去拿药。”裴子曜吩咐。

云卿忙说:“不必了,岚园里头都有。”

“怎么弄的?”

“不小心。”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与你无关。”

裴子曜终于被噎到,缓缓抬头看她。云卿到了自家门口,心里渐渐稍微安定了一些,与他目光对视时甚至能真心地浅笑起来。

“你又来了,”云卿挑眉,“这次想必有什么新的事吧?”

“旧事,”裴子曜听她如此一问,眼眸中冷意渐浓,脸色也逐渐暗下来,“你的终身大事。”

云卿轻笑一声,说:“下次若还是这件事,便不必再上门打搅了。你确实打搅到我了。”说完便要转身进门。

面前突然横过一个手臂,云卿停下脚步,冷眼看向裴子曜,只听他更加冷淡地问:“有人给我爹带去一封书信,信上写,你云卿已经是名花有主,叫我们裴家莫做纠缠。”

云卿心底一惊,下意识倒退半步,然后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摇着折扇笑得云淡风轻的身影,顿时在心里恨恨咒骂了一声,这个人!云卿心想,再见面定要把他大卸八块!

裴子曜看她如此神色,眼神里好似天塌地陷,良久才费尽力气说:“原来……是真的?云卿……是真的?”

云卿面色一红,说不出是羞的还是恼的,她眼神躲闪着说:“那句请你们裴家莫做纠缠,倒的确是我心里话。”

“我说的不是这句!”裴子曜突然抓住她肩膀低声怒吼,“名花有主!告诉我怎么回事,告诉我!”

“杜衡杜仲!”云卿直接喊人。

岚园里头立刻出来两个威武少年,强行将云卿护到了身后。云卿下意识地看着自己右手腕子,那里疤痕明显,至今仍薄薄缠着一层纱布,云卿心有余悸,冷眼瞧着近乎崩溃的裴子曜说:“裴子曜你听清楚了,现如今咱们之间殊无纠葛,我想嫁谁,就嫁谁,轮不到你来多管多问!还有,这辈子,都别再指望你能再伤到我!”

云卿放了狠话,转身就走,才走上九曲回廊,便听得身后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云卿!云卿……”

云卿气的一汪眼泪蓄在眼眶里,又忍泪忍的眼睛疼,心想慕垂凉这个王八蛋!简直是个王八蛋么!

可是才过了两天,到八月十一,更离谱的事出现了!

031 安排

八月十一,岚园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分别是卢府尹、赵御史,以及他们各自的夫人。

直到亲自请赵御史、卢府尹和两位夫人进门,云卿都还云里雾里。虽说前阵子府尹夫人和御史夫人常请她和云湄上门小坐,但二位大人却从出现过,更不必说此番竟颇为隆重的亲自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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