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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把蘑菇伞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小女见过——”

“不必多礼,”两外大人忙道,“我等冒昧登门,已然十分汗颜了,主人不做怪罪便好。此番我等是客,又哪有主人拜客的道理,你且快快免礼吧。”

这话里……可是彻底将身段放下了,便是因为她师傅裴二爷,也不该对她尊敬到此番地步。云卿更加狐疑,却也只得匆匆将礼行罢才说:“多谢二位大人。”然后方扶了云湄起身,两人一道请来人上座。

到了待客的“十丈红尘”花厅,御史大人和府尹大人竟跳过云卿与云湄,低头小声商量起什么。倒是府尹夫人和御史夫人跟她们算是熟惯,亲亲热热拉起她们的手话起家常来。

“云卿,你的手这是怎么了?烫伤?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瞧这红红的一大块,哎……”

“云湄,你可又瘦了。要多吃一点才好,现在这样子弱不禁风的,脸才巴掌大。”

“不要老做绣活儿了,整日闷在屋子里头做绣活儿,对眼睛也不好,是不是云湄?”

“穿些艳色的衣裳,戴些首饰。我那里还有一副紫水晶的钗环,回头差人给你送来。谢什么,不需客气的,云湄。”

云卿和云湄很快便惊讶地发现,这些人今日莫名登门的原因竟然是云湄。云湄多年卧病在床,连岚园都甚少出去,第一次应府尹夫人之邀做客时她甚至还偷偷问云卿府尹大人姓甚名谁。

尽管云卿早就希望云湄多出门走走、若能抬高地位觅得好夫婿那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但这种莫名的关注随之而来时,她反倒如母鸡护雏一样生怕云湄受一丁点儿伤害。是以一边听二位夫人絮絮关怀,一边却留意着卢府尹和赵御史。

“……慕老爷那里……”

“关键是慕孙少爷……”

云卿心中一紧,蓦然就一身冷汗。慕……孙少爷?她可只认识慕家一位孙少爷,那便是慕老爷子领养的孙儿慕垂凉。

卢府尹和赵御史很快便谈妥,两人静静等两位夫人与云卿云湄寒暄完了,才由年长的赵御史开口说:“原本裴二爷不在,我等冒昧打扰实是不妥,但这件事大抵只要裴小姐和云姑娘拿了主意也就成了。”

云卿和云湄更是面面相觑。见她们如此,赵御史便给御史夫人使了个眼色,御史夫人立刻会意,接过了话茬儿。

“云湄,我和大人想要收你做义女,不知你意下如何?”

云卿眼皮子一跳,极努力才保持了镇定。

从七夕斗灯开始她就一直想让云湄多出去走走,为的不是别的,只求一个好夫婿。云湄二十二了,虽说容貌上不显,但说起来毕竟算不得年轻,但于私心上讲,云卿仍然希望她能嫁个稍好一些的人家,最好是小富且安,公婆厚道,相公也一心一意待她。

并非云卿贪图富贵和安稳,只是一来云湄先前身子不好,若是嫁入寻常家里辛苦劳作,云卿只怕她身子扛不住,而云湄遇事不争不抢,但求安定,遇上太过算计的公婆、妯娌,她更是要受尽了欺负。

可是这些愿望对于没有娘家的她们来说实在是太难,若是娘家强大,便是嫁入小门小户又有谁敢使唤、算计和欺负,若是娘家体面,更有机会去个安安静静的书香门第,过清淡如水却安稳和乐的日子。

可是现在,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了。

“你看,你想要的,我那个笨弟弟什么都晓得,也什么都愿意照顾周到。”

什么都晓得……什么都照顾周到……

云卿费力地吞了口冷茶,心里头翻腾着说不出的情绪。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她心里恨不得挑出八百个慕垂凉是恶人的证据,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无法拒绝诱惑。

五十岁左右的御史夫人笑起来颇为慈爱,见她们半晌不语,便欠身拉住了云湄的手说:“云湄,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女儿远嫁,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你性子柔婉,有你在身边,我总归是心里踏实很多,想念女儿的心思也平定很多。当然,若是你不愿意,那便算了,我们自然没有资格强求……”

云湄早就目瞪口呆,将目光投到云卿那里求救。

云卿忙起身行礼道:“多谢大人与夫人厚爱。”见她如此,云湄亦起身行了礼说:“夫人言重了,云湄愧不敢当。”

“那便是答应了?”御史夫人惊喜地问,看样子真是有几分喜欢云湄的。

云湄再看一眼云卿,见她仍低头做致谢状,方点了头道:“云湄自知身份低微,便是伺候夫人也是不够资格的。现如今大人和夫人竟给如此之大的恩典,云湄愿好好照料夫人,望能缓解夫人思女之忧。”

“好,好好好!”御史夫人拉着云湄的手简直喜不自胜,一旁的府尹夫人也是连连恭喜。这当口云卿假装无意地看了一眼上座的赵御史和卢府尹,却见他们相视一眼,彼此都似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才叫云卿意外——赵御史带来了族谱,亲手将云湄的名字添在了上面,甚至保留了她原本的名字云湄,只另标记了小字赵楣。卢府尹更是以府尹大人的名义做了公证,现如今云湄便是赵御史家正经收养的义女,再不是地位底下的人了。

如此结果,却令云卿非常地、非常非常地想见慕垂凉。她需要去道谢,也想求个认真的解释。她白日里细想和慕垂凉相识过程中的每个细节,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偶尔的眼神,笑容,动作,神色,都一遍遍出现在云卿的脑子里。到了晚上躺在床榻上,在夜色里抚摸着曾祖父的错金白扇,心中却是另一个潇洒执扇的身影。

总之这个人就是很讨厌,云卿心想,那种连面儿都不露,却搅得别人的生活一团糟的人,真是最最讨厌不过了。

好在所有的事都按部就班,苏记的,蒋宽的,还有云湄的。云卿心想,很快了,八月十五很快就到了,那个讨厌的人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可是到八月十五,偏偏就横生枝节。

那日是应苏老爷邀请,去帮忙清点苏记最后一批灯笼。苏记运往江南的三百宫灯分为两批,头一批整一百个,是找了船雇了人送过去的,自平安抵达已有两日。苏大少爷大约忘记这笔买卖能做成根本与他无关,竟将此事作为自己接管苏记的第一大功绩四下炫耀,此番见第一批灯笼已平安到达,更是放出豪言,说要亲自押送第二批共两百个灯笼走水路到江南。

可云卿携云湄到了苏记,却不见苏行畚,只苏老爷和苏三姨太在。

从前云卿是御赐岚园的小主人,现在云湄也是赵御史亲手写在族谱上的义女,苏老爷哪里敢小觑,一见面便点头哈腰忙不迭地将二人请上座,并吩咐一个正干活的伙计去给她们泡一壶好茶来。那伙计一根竹篾子没扎完,听完这句话显然是愣了一下,最终却在苏三姨太开骂之前放下手上东西,默默转身走了。

柜上的伙计不算下人,这个连蒋宽都知道的道理,到了苏记却连苏老爷都不甚在意。

“咦,云卿!云湄!”

说曹操曹操到,云卿一看,竟然真的是蒋宽。蒋宽手捧一罐茶兴高采烈冲到她们面前说:“嘿!看见你们真好!”

这个更是惹不起的主,苏老爷忙再度招呼了一圈儿,倒是蒋宽先嫌烦,直接问:“苏行畚呢,我找他有事儿。”

苏老爷一张脸顿时涨红,磕磕巴巴说:“行畚他,他……”

苏三姨太为着苏老爷将苏记给了苏行畚而没给她的事儿正恼怒,看苏老爷如此便不管不顾地嘲笑:“哟,老爷您这是做什么,人蒋少爷都当面儿问了,您可别装不知道哪!您生的好儿子可是在蓼花楼里养了当红的头牌,几天几夜的没着家了呢!”

云湄心思单纯,便转头悄声问云卿:“蓼花楼是什么?”

苏三姨太用帕子掩了口,吃吃笑了两声说:“哟,这进了御史家就是比我们寻常人干净多了,真是连事儿都不懂了!怎不装得再冰清玉洁一些呢?呵!”

云卿当即不悦,尚未开口,只听蒋宽冷然道:“你再说云湄一句试试!”

苏三姨太身子一抖,脸上稍有几分不自在,转眼却又对着云湄说:“蓼花楼么,自然是个男人们都喜欢的好地方了!莫说我们家苏大少爷,便是我们苏老爷和眼前的蒋大少爷,又有哪个不是那里的常客呢?”

饶是云湄再不通人情世故,话说到这里也不可能不明白了,她下意识地看了蒋宽一眼,然后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而另一边的蒋宽,突然间就脸色苍白,目若寒冰。

032 春心

“常客?谁?”蒋宽语气翻腾着未明的波澜,“你再说一遍?”

偌大的苏记瞬间安静下来。

蒋宽阴沉沉盯着三姨太,一双眼睛发着暗光,整个人像一头沉怒的豹子。苏三姨太本想顶一句,但被蒋宽的眼神压得气势渐软,支吾了半天没蹦出一句囫囵话,最后边紧张盯着蒋宽边一点一点挪到了苏老爷背后,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苏老爷更是尴尬,一边开罪不起,另一边也不敢求饶,整个苏记陷入山雨欲来般的平静,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这时,云湄忽然拉了云卿的手柔声说:“咱们走吧……你的事可办完了?”

“啊?现在?”云卿和云湄是一道来的,到苏记才刚只喝了一杯茶而已,听她如此说便不由一愣。

云湄便低了头浅笑说:“是啊,天儿热,乏了呢……”

云湄对云卿一直依赖的紧,素来大事小事都要云卿拿主意,不管自己心里喜不喜欢,也都不会逆了云卿的意思,这回倒是由着性子做事了。云卿难得见云湄如此争取,即便只是这么小小一件事她也极为开心,忙答应了:“好,咱们这就走。”

她回身准备向苏老爷和蒋宽告别,却见蒋宽目光颓然,刚刚那副吃人豹子的虎虎生威之态一扫而光,像是瞬间经历了极大的挫败。

“蒋——”

“云卿,”云湄低声轻唤打断她,“走吧。”说完便低着头,转身就走了。

云卿忙跟上,却听到背后极为萧瑟的一叹:“云湄……”

这声音分明是……蒋宽?!云卿下意识地回头,却立刻听得一声惊叫。

“哎哟孙妈妈,你们家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俊的姑娘?可比我那个三娘俊多了……”

云湄惊叫着跳到云卿身边,云卿人未回头便闻到浓重的酒臭味,她不必看也知道是谁回来了。一边伸手将云卿护在身后,一边用眼睛搜寻外头岚园的人——很好,就在不远处,喊一声便能听见。

苏行畚醉得一脸潮红,目光迷离,满脸猥琐之态。他手执一壶酒,青葱色的薄绸长衫胡乱套在身上,腰上松松垮垮横着根嵌玉腰带,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哪里回来。

“这怯生生的小摸样儿,嘿嘿……真跟我妹妹有点儿像!你可不如我妹妹俊,来,先叫大爷我摸一把再说……”苏行畚说着便将手探过来,云湄没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再度低声一个惊呼。

“苏行畚!”云卿恼怒地提醒,“要命的就看好你的嘴巴!”

“嘿……”苏行畚乐了,醉醺醺地凑上去盯了云卿半晌突然拍腿大笑,“是你!你个小娘们儿也来蓼花楼啦?哎哟孙妈妈怎么不早说,孙妈妈你快来!那个小摇红大爷我今儿不要了,我呀……只要这个小娘们儿伺候!”

说着一只油腻腻的手就要往云卿身上探。云湄惊恐之下迅速将云卿拉到角落里,那苏行畚却眼明手快迅速探上了云湄,云湄虽躲得快,头上一支茉莉缠枝珠花却被苏行畚顺手扯了下来,一头青丝也连带着瞬间散落。

云卿也来不及看旁人,当即怒道:“杜衡杜仲!”

两个护卫一进门,一直不敢上前的苏老爷赶忙开口:“裴小姐有话好说!孽子只是喝大了,绝对不是有心的!裴小姐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又回头佯怒:“你在这里撒什么酒疯,还不快滚回家去!惊扰了裴小姐看老子不打死你,快滚!”

苏行畚最近风头正盛,就是不醉也听不得别人说这种话,更别说现如今喝红了眼,他当即怒摔酒壶说:“她高抬贵手?她高抬个屁贵手!多管闲事的小娘们儿,我他妈上不上我妹妹跟你有个屁关系!”

苏老爷脸色骤白,见苏记伙计们都盯着,忙擦了冷汗大吼一声:“愣什么愣,走走走,全部给我滚!”

苏记伙计们立刻做鸟兽散,可没等苏老爷上前劝架就听苏行畚继续盯着云卿云湄骂骂咧咧地说:“拿得出三百两银子就他妈以为自己是爷了,你苏大爷我告诉你,你那三百两银票子爷根本就看不上眼!莫说区区三百两,就是三千两送上来,你苏大爷也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爱把谁绑了,就他妈能把谁绑了扔进沁河里!”

说到最末处一张脸也凑上前嚣张地盯着云湄看,云湄本已披头散发,现如今哆哆嗦嗦躲在云卿身后更是楚楚可怜,云卿心疼得紧,又想起先前的仇怨,更加阴冷地盯着苏行畚。

苏老爷和苏三姨太闻言知道轻重,同时倒抽一口凉气,苏老爷还想上前劝,苏三姨太却拼死拉住苏老爷直冲他摇头。

“苏老爷,”云卿怒到极致面儿上反而冷静,只是冷静得可怕,“我差我的人送苏大少爷回贵府,苏老爷不介意吧?”

苏老爷还没开口苏三姨太就猛掐他一把然后急急忙忙回答:“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多谢裴小姐!”然后不管不顾连掐带打地硬把苏老爷拉到了百结花厅里躲起来。

云卿也懒得再作询问,只是冷冷道:“杜衡,送苏大少爷回府,然后把苏二太太和苏小姐接进岚园暂住。杜仲,唤一顶轿子送我姑姑回——”

“七夕斗灯,推云湄落水的人是你?”

云卿方才来不及看蒋宽,此刻却见蒋宽面色无比平静,人却已经站到了苏行畚的旁边。

苏行畚看到蒋宽没来由一激灵,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三分,他倒退两步咽了口唾沫费力开口:“蒋……蒋少爷……”

他倒退半步蒋宽便立刻跟上半步,最后猛然要从蒋宽身边逃窜,却让蒋宽一只手拎着他衣服将他丢到角落,蒋宽面色没有一丝波澜,却再度过分平静地问:“七夕斗灯,推云湄落水的人是你么,苏行畚?”

苏行畚挣扎了两下没能起身,听蒋宽如此问目光更加躲闪,蒋宽突然像是屹立不倒的将军,他第三次——云卿知道必然也是最后一次——问道:“是你吗?苏行畚?”

苏行畚躲无可躲,一个趔趄跌倒在墙角,却突然放声狂笑起来:“想要英雄救美啊蒋大少爷!心心念念了这么久,做梦都恨不得把人家小娘子扒干净喽,现在可算是逮到机会了!你打,打了就能替小娘子报仇,打了就能抱得美人归!打啊!朝这儿打!”

苏行畚指着自己的脸狂笑着挑衅,蒋宽身子一颤,一张脸肃肃发白。云卿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却见云湄猛的抬起头来看着蒋宽,眼底闪动着未明的情绪。

蒋宽的拳头半晌没落下,苏行畚顿时更加放肆,他再度狂笑三声说:“怎么不打?哦我想起来了,原来蒋大少爷你跟我苏行畚根本就是一路人哪!窑子一块儿逛赌坊一起输,孙妈妈家的头牌也是蒋少爷你先得了手的,这回倒动了真心改邪归正了?只是这动的不是真心……怕是春心吧……”

云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蒋宽喜欢的人是……是云湄?慕垂凉口中蒋宽爱慕的女子是……是云湄?

这一来,所有纷乱的细节如羽毛一样片片飞来,直化作一只巨鸟,嘶叫着冲破云卿心头迟钝的领悟。

七夕斗灯云湄落水,蒋宽假以援手,愣愣地唤了一句“云湄”……

蒋宋茶庄外头,云卿将蒋宽的外袍还给他,他面红耳赤,是动了春心?

岚园小宴,蒋宽悉心打扮,一扫平日里浪荡不羁模样,是为了云湄!

醉酒疯言,句句情殇,也是为了……云湄……

她前阵子整个人都紧张地防备着慕垂凉,竟对蒋宽的心思浑然不觉,若不是现在苏行畚胡闹,她指不定要傻到什么时候……蒋宽喜欢的是云湄!

“嘶——”云卿肩膀吃痛,倒抽一口凉气,回头一看,只见云湄披散着头发,一张脸毫无血色,她眼神空洞得紧盯着蒋宽,扶着云卿双肩的手骨节都泛白。

蒋宽猛然挥起拳头,却在离苏行畚的脸不足一寸的地方突然停下,只见苏行畚醉醺醺冷笑着,懒洋洋盯着蒋宽说:“云家小娘子模样虽俊,但是可比你蒋大少爷年长了足足三岁呢!二十二的小娘子还待字闺中,嘿嘿……别怪我苏行畚没提点你,那云家小娘子好不好用、叫得够不够响儿,可得先问问裴二爷——”

云卿脖子一热,回头便看到云湄脸上挂着泪匆匆逃出门外。

“姑姑!”云卿惊叫,拔足要追,却见苏行畚扶着墙起身轻巧地一把推开蒋宽横在了苏行畚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云卿脑门儿一字一顿说:“少多管闲事,也别他妈碍本大爷的眼,否则看大爷不——啊——”

云卿只听“咔嚓”一声,苏行畚捂着刚刚伸出的那根手指杀猪似的嚎叫起来,与此同时她整个人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银灰色织花软缎袍上有和错金白扇一样的味道,头顶上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熟悉声音暖暖传来:“苏少爷,你失礼了。”

033 随心

033

“你回来了?”云卿下意识问。

慕垂凉松开横在她腰间的手,顺手将她一丝乱发拂到耳后,却只温柔浅笑并不作答。云卿脸一红悄然避开,低头说:“我……我去看看我姑姑。”

“让阿宽去可好?”慕垂凉担心地看了一眼蒋宽。蒋宽原本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云湄,现如今苏行畚当着云湄的面将他贬损到如此地步,他心中的颓败可想而知。

没等云卿反对便听慕垂凉劝:“这件事是我瞒着你,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可阿宽不过是喜欢你姑姑,若要拒绝,也该你姑姑亲口说,是不是?”

云卿抬头看蒋宽那模样也是不忍,经过曹致衎和赵御史的事,她也不想再和慕垂凉弄得剑拔弩张,所以只能当做看不见,不管不理踏出门外。

大街上熙熙攘攘,云卿远远看得见杜衡跟在云湄身后保护着,她一边放下心来,一边却免不了一声轻叹,云湄这样子,即便有御史义女的身份,又怎会让人不担心呢!

“杜仲,”云卿吩咐道,“按照先前说的,你去趟苏家,将苏二太太和苏小姐接进岚园暂住。”

苏行畚这样子,她终究是不大放心二太太和小雀儿。原本苏家仰仗二太太过活时便不把她放在眼里,现如今苏行畚正得意又怎会给他们好脸色瞧,更别说还有那个绝对会落井下石的三姨太。

大家宅院儿的,真是是非多啊!见杜仲领命离开,云卿独自靠着外头廊柱,心里忽然叹息。

苏行畚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云卿察觉有异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风一般从门口卷出去,定睛一瞧,可不是蒋宽么?

这么快……就被慕垂凉说服了?云卿小心倒抽一口凉气,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大惊小怪,却听慕垂凉近在身旁解释说:“他自小只听他姐姐和我的话,所以才……”

斜对面就是全馥芬,是慕垂凉自己的地盘,可她偏领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大街上人来人往比肩继踵,云卿很吃力才不跟丢他,到最后他发现二人的距离,便转身伸了手要牵着她走,那只手看起来温暖又踏实,云卿看了半晌,终究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我吧!”

近旁的人群突然爆发一阵高声喧哗,临近的套圈儿小摊子前有人套中了一个红珊瑚臂钏,惹得众人热情高涨。云卿没听清慕垂凉的话,不由高声问:“什么?”

慕垂凉在拥挤的人群中侧了身,云卿看到他被往来杂乱的人群撞得眉头紧锁,但到了云卿身边便又是浅笑,他低头在她耳畔说:“没什么,你喜欢什么,我帮你拿。”

说着便往套圈儿的小摊子前凑。他那样锦衣华服的少爷和不怒自威的气度实在和这个小小的摊子格格不入,周围人看着他,嘈杂便如帷幕一样缓缓拉上,最后大家皆皆安静,拭目以待。慕垂凉只得笑着催促:“快说,喜欢哪个。”

横六纵六共计三十六个小物件儿,云卿一晃眼,不过都是些寻常小玩意儿罢了,并没有十分出彩的。倒是有一个玉兰花骨朵儿的白玉小件儿雕工很是流畅,虽说玉质稍欠,但云卿琢磨着,做扇坠儿倒是恰好合适。

“那个,横一纵二,”云卿指着问,“套得住吗?”

那个地方当真是有些偏,而且它前排是个大肚儿青花瓷瓶,右边旁边儿又是一个铜雕小镜子,怎么站都觉镜子反射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云卿方才站在远处,现如今被人群拥到他身边才发觉不妥当,似乎是有些刁难的意味了。

“算了,”她在拥挤的人群中扯了他袖子说,“也不是多好看,咱们走吧。”

她此言一出身旁一阵喧哗,连卖家都一脸不屑得要过来收走慕垂凉手上的竹篾环,慕垂凉摆摆手示意不必,又低头问她说:“还有看得入眼的吗?横二纵六那套青竹茶具喜不喜欢?”

按照竹子原本的形貌砍下来打磨了做成竹茶碗,虽说粗糙了点,但让慕垂凉这么提醒,也觉得仿佛颇有豪迈大气之感。云卿定睛一瞧,颓然泄气。好是好,可那个已经在边边角角上,况且竹篾环就那么大,套下个茶壶茶杯没问题,要套整个茶具却须得完完全全绕一周,一丁点儿都不能差。云卿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撇撇嘴说:“难看,不喜欢。日头这么大,我看还是——”

慕垂凉慢慢扬起手。云卿甚至都没看见他什么时候买的竹篾环,却见他略略收了笑,两只手各拿了一个竹篾环,周围人顿时屏息凝神紧盯着慕垂凉,云卿更是随着他的动作越发紧张起来。紧接着只听两声尖锐的破风声,慕垂凉左右两手的竹篾环同时扔出,却都是扔向正中间,惹得几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气。

“叮!”只听一声轻响,云卿立刻惊得睁大了眼睛。只见两只竹篾环在中间恰好撞在了一起,然后各自飞向两边,竟然稳稳当当分毫不差得套住了玉兰花骨朵儿和竹木茶具,引得周围人一片叫好声。

老板龇着牙心疼地将两样东西捡起来。

“夫人,你家爷眼睛真是毒!”

云卿一愣,才反应过来是在对她说话。她一张脸蹭得通红,见慕垂凉在一旁笑不可抑,忙抱了东西匆匆忙忙就走。人群拥挤,难以走快,慕垂凉却很是自在:“这次去大兴城实在太急,没有给你带礼物,这两个小玩意儿你且收着,下一次我给你更好的。”

“我不要!”

慕垂凉侧耳问:“什么?听不见……”

云卿横他一眼,心想,这段街本不该这么多人的……

最后七绕八绕的,竟然又绕回岚园的方向。云卿担心蒋宽和云湄的事,到了门口才发觉云湄根本不曾邀蒋宽进门,显然这就是云湄的决定,所以即便看到蒋宽失魂落魄她也无从做劝。

“这个,你的,”云卿欲将玉兰花骨朵儿和竹木茶具交到慕垂凉手上,笑说,“无论如何,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至少某些结果是我乐见的,不管是苏记,赵御史,还是今天你的突然出现,我都十分感谢。”

慕垂凉左右看了看,岚园本就偏僻,四下里也只有蒋宽魂儿丢了似的巴巴望着岚园大门。那两样东西慕垂凉当然不接,却正色道:“那么你是否看到我的诚意,觉得嫁给我也是不错的选择呢?”

云卿笑着摇摇头:“这是两码子事。”

慕垂凉轻叹一声,笑的极其无奈:“帮你做苏记的事,是因为不把那里的事收个尾,你会一直挂记着。云湄那里,自然也是要你出嫁前将她安定好才行,所以我请赵御史和卢大人帮忙,也不拦着阿宽的一见倾心。等到现在的生活妥妥帖帖无牵无挂了,你就嫁给我吧,你考虑了这么久,还没考虑明白么?”

云卿看一眼蒋宽,禁不住一个脸红。这里又是岚园的门外,她突然想起,怎么好多事都发生在这个大门外,当初跟裴子曜——

“你等我一会儿,我把你落在我这儿的扇子拿给你……啊对了,还有你的外袍!”

云卿将两件小东西往慕垂凉怀里一推,匆匆忙忙就要跳进门,慕垂凉却不依不饶地一把拉住她,一只手就将她整个人按在了大门上,云卿手脚被禁锢动弹不得,却听慕垂凉在她头顶不急不慢地说:“耐心我原本是不缺的,可接下来又要出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问你这个问题……所以这次不能太将就你。你怎么看我呢,还和当初一样,觉得我做这么多单只是因为你的姓氏,只是为了算计你么?”

云卿心里一阵紧张。那两件小玩意儿,玉兰花骨朵儿的玉雕和粗糙大气的竹木茶具,明明横在他们之间,云卿却觉得两人实在是过分贴近了。她极力歪着头避开慕垂凉目光说:“我说过了……我很感激!但你这样子突然问……”

“不突然吧?”他一边笑着一边再度逼近,“明明上次已经说过了不是么……”

慕垂凉的吐息温热就在她耳边,云卿极力转过头也看得到他过分靠近的眉眼,他分明在笑,却明显逼迫。

云卿伸手推开他胸膛,逃窜似的跑进岚园大门,一直跑到假山后面九曲回廊之上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蒹葭远远过来笑她:“这是出什么事了,小姐,许久不见你——啊!”

“没事,没事……”云卿干巴巴地讪笑躲避,却顺着蒹葭目光看到了自己手掌心,那里丝丝殷红——有、有血迹……

云卿原地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什么,拼命跑向门外,守门的刚刚将大门关上,现在只得连忙将门打开,云卿跳过门槛便看到两个背影,慕垂凉拍着蒋宽的背低声安慰着,看到她出来便眉开眼笑:“云卿,你想——”

那胸膛上分明已经是一块血迹,银灰色的袍子,纵然血迹不明显,也觉触目惊心。云卿火气瞬间跳了八丈高,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咬牙切齿问:“慕重山让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034 凉心

云卿揪着慕垂凉衣襟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她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你一个行商做买卖的,怎么……怎么去了趟大兴城就……就……”

当初在山顶桃林里,曹致衎跟她说,他的笨弟弟慕垂凉是为了娶她而和慕重山达成了协议,协议内容未知,但地点却是大兴城。

究竟是什么事慕垂凉一直不愿意做,究竟是什么事需要让一个商贾之家的公子哥儿受皮肉之伤。况且离得近了就能发现他眼底的血丝和未处理干净的胡茬,他悠闲自在云淡风轻地陪她在熙熙攘攘的大街穿行,彻底隐藏了他疲惫与受伤的痕迹。

慕垂凉低头看着她发发颤的手,腾开一只手别扭地抱着那些竹木茶具和玉兰花玉雕,另一只手轻轻扣在她紧握成拳的手上,低头极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偷偷告诉你,其实一丁点儿事都没有,只是为免老爷子觉得这刁难不够难,所以故意没有好好包扎……被骗到了?你紧张成这副样子,云卿……”

云卿蓦然低头看像那血迹,不可能的,明明就还在渗血,如果不是她刚刚一把推在他胸口,恐怕也不会——

“很难么,那事?”云卿挣开手,低声问,“或轻或重,毕竟是受伤了,还伤在胸膛,哪里是小事……况且你刚刚还跟苏行畚动手,而且居然还套圈儿,你……”

慕垂凉扑哧笑出声来,伸手揉乱她头顶心的头发柔声说:“你大约还不知道你未来男人的能耐,我若不想受伤……呵,总之更多的时候,疾病和伤痛不过是用来打乱别人思绪、干扰别人计划的东西。”

云卿稍稍侧身避开他的手埋头说:“不懂。”

慕垂凉看她半晌,云卿以为他会说些推托之词一笑带过,却不料他更加耐心地解释:“比如说,倘若我受伤了,老爷子就会觉得我慕垂凉不过只有那个能耐,就不会以为我有资格与他抗衡吞并慕家,这样不紧紧防备着我我会稍微好过一点。另一方面因为受伤所以暂且不会派我出去做事,那么我就有空为我们的将来做打算。最后就是,因着这份为他做事而身受重伤的愧疚,将来我若向他提我们之间的事,兴许不会那么难。”

云卿手快掐出血来。这短短三个原因已经彻底交代了他在慕家的难处。本来么,他不过是因为有吴存儒后人的身份所以才被慕重山带来对抗夏家后人,现在身为四族之子,要为四族谋共进,身为慕家大少爷,又要为慕重山开疆拓土。可是慕垂凉这样年少有为,慕重山怎可能不压榨他、不防备他,堂堂物华第一大家的掌家大少爷,物华城文武双全的四族之子,纳个妾还要费尽心思算计周全。

“娶我那么难,你别娶好了,”云卿脚尖踢着小石子儿,低头看着石子儿在石板上滚来滚去,轻声说,“我又没说要嫁给你,你做再多筹谋又算什么。”

“你会的,”慕垂凉迟疑半天,缓缓说,“你一定会的。”

云卿呆呆地站在原地,由着慕垂凉最后一次将套圈儿得来的两个小玩意儿塞到她手中,然后眼看着他低头对蒋宽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道离去。

走出没多远就碰到等待已久的长庚。长庚看二人皆是不能回家的样子,便唤了辆马车把二人都送到了全馥芬。蒋宽一路都没吭声,慕垂凉也不做劝,只吩咐人好好为他煮一大壶“碧波流岚”的茶来,然后随长庚去换药更衣。

脱下银灰色的外袍,一眼便看到右边胸口一大块血渍殷红,厚厚一层纱布已经浸透,现如今依旧淌着血。长庚低头小心剪开纱布,盯了一眼那里的血肉模糊,几度欲言又止,终是说:“昨儿快马加鞭赶回来已是不妥,今日更不该着急一时,在人群拥挤地方穿行……”

慕垂凉摆摆手不在意说:“难得她今儿不那么排斥我,便陪她过个开开心心的中秋。”

长庚用干净棉布沾了烧酒为慕垂凉擦洗伤口,看慕垂凉眉头都不皱地闭目养神,一边小心擦拭血迹一边说:“爷您做这么多,若是最后云姑娘还是不同意……更何况,嫁入慕家做小,便是云姑娘的师傅裴二爷也不会答应的。”

“裴二爷的性子你是不知道,只要云卿点头,乞丐也嫁得,要是云卿摇头,只怕皇亲国戚他都能带他的宝贝徒儿抗旨逃婚。这件事与裴二爷根本没什么关系,”慕垂凉昨儿为了赶回来见云卿一面快马加鞭连夜带伤赶路,如今十分困倦,却也只是阖眼歇息,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解释说,“至于云卿,她总要有一个权衡的过程。等到她明白在这个物华城里只有我可以帮到她,只有她可以帮到我,我们足以匹配,她自会做出合适的选择。她本就是聪明懂分寸的人哪!”

长庚顿了顿手,低头边包扎边笑道:“爷是上了心的。”

慕垂凉忆起今儿抓住他衣襟质问时她颤抖的手,闭目安静绽出一个笑:“自然是上了心的。”末了又想起过去,半是感叹半是回忆地说:“天天年年的看着她,从七岁地藏王菩萨庙里那么可怜巴巴的一小点儿,长成在苏记抛头露面的女画师,看着她在全馥芬的楼下路过,看着她在苏记作画,一天一天的,早就习惯了,要我现在拱手送给裴子曜,不可能。”

“只是裴少爷那边,像是还不死心呢……”长庚服侍他更衣,温吞说道,“裴叶两家的亲事至今还压着呢,坊间已开始有传言,说什么的都有。这件事若是再闹大一点,只怕老爷子又要让爷你去插手。”

慕垂凉更换上一件宽松的石青色袍子,站在面向苏记的地方自己打理着袖口漫不经心地说:“裴家是要脸面的人,哪能让这种事发生,只怕轮不到老爷子出手裴家人就自行解决了。若是裴夫人找云卿的麻烦,你切记保护好了她,像今日苏行畚指着云卿鼻尖儿放肆这种事,以后不准有。”

长庚早就习惯慕垂凉在外不称裴夫人为“岳母”,听到最后无比平静的那一句心里却猛然一惊,瞧着慕垂凉并无过分责备之色,忙抹了一把虚汗点头说:“是小的办事不力。记下了!”

慕垂凉盯着苏记。那里的二楼窗户紧闭,早已不是云卿从前插两枝箭荷然后安静作画的样子。接过长庚递过来的水,慕垂凉道:“经苏行畚今儿这么一闹,云卿接下来自会加快动作,苏记这边就离得远远儿的,暂且不必插手。”

“是,明白。”

“哎……”慕垂凉笑着叹气,“我真是有些等不及了……”

却说云卿这边,她的人照吩咐接了苏二太太和小雀儿来岚园,苏老爷和苏行畚自然照旧打理苏记,也从未有人来过问一句。八月下旬一天,云卿正和苏二太太正在拾云轩外头剥石榴闲聊打发时间,竟听人禀报说苏老爷带了礼物登门致歉。云卿听了遍觉得好笑,做爹的胆小怕事躲在远处眼看着自家儿子胡作非为招惹是非,看完了再腆着老脸登门道谢,这算个哪门子父子情深哪!

苏行畚在苏记说的话众多苏记伙计自然都听见了,这一批新来的伙计跟苏二太太自然没什么情分,听着什么便往外说什么,也不顾及小女娃儿家的闺誉。可怜小雀儿才不足十岁,就已经被一些外人说成乱|伦的淫贱货,这孩子原本就比同龄人心思重,经苏行畚那么一闹又受了些惊吓,人便变得敏感多疑一惊一乍,这回坊间这么一传这孩子便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便是先前跟云卿熟识,此番又是在岚园做客,也躲着不愿见她一面。

如此一来,苏二太太哪能不恨苏老爷和苏行畚,听来人禀报只冷哼了一声,将朱红的指甲嵌入黄色染绯的石榴皮里,然后突然用力,让一粒粒殷实饱满的鲜红石榴果蹦蹦跳跳跌落进下方的白磁盘里。

云卿自然晓得苏二太太心里头的恨,便安慰说:“二太太也别恼,苏记的事快结束了,既然是最后的赢家,现在忍忍又何妨呢?总归小雀儿还要二太太你来照顾,便看开一些吧!”

苏二太太娥眉杏眼愁情渐染,最后用指尖儿掐了一枚石榴果塞进殷红的嘴里说:“倒要你来劝我……其实我什么都想得明白,什么都明白……”

云卿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然后对禀报的小厮说:“转告苏老爷,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让他且回吧!”

苏老爷接连又来了两次,云卿亦接连将他拒之门外了两次。直到了八月底,听说苏大少爷将两根断指包扎好,坚持要亲自押货去江南。这几日云卿已差人打探过了,曹致衎早付了苏记一半的银子当做定金,苏大少爷自然不负众望干净利落地给败尽了,然后找一群狐朋狗友借了点钱雇了两条别人弃之不用的旧船,并让苏老爷动用了家底儿做最后旧船重漆、雇用伙计等事宜,便这么将就着就打算上路了。

“苏记运灯,这么大的事我自然是要去瞧一瞧的了。蒹葭,芣苢,一起。”

035 开船

蒹葭和芣苢自然也乐得凑热闹,三人找了些极好的拆换首饰,装扮得雍容华贵,然后唤了一辆簇新的马车,除了一个车夫,还特特叫上了四个高大威武的小厮,这一来人马也够多阵仗也够大了,才不紧不慢连赶路带游玩地往沁河边去。

沁河水横贯物华城而过,连济水,通黄河,是物华城一脉生命之水。这河水古怪,上游在高山中穿行时如千军万马厮杀咆哮,水险得无人敢探,等流到物华城却突然转了性,变得如恭谦君子一样温润儒雅又善解人意,旱时不缺水,涝时不搀和,人人也都喜爱在河边游玩。

云卿和沁河水更是有诸多缘分,四岁时的逃离,七岁时的归来,十五岁时与两个男人的聚散,皆皆在此纠缠不清。马车路过沁河桥时她忍不住自顾自地笑起来,当日沁河桥上慕垂凉如一个登徒子般地撞上她,谁又想得到那不过是他一手操控的一场大戏的开始。

说起来,好几日未曾见到他了呢……

马车晃晃悠悠地停下,芣苢打着帘子惊喜地喊:“小姐你看,好漂亮的船!”

云卿闻言抬头看去,只一眼便嗤笑不言。这算哪门子压货的船,倒像是仅供玩乐的华丽画舫。三桅五帆,居然是方艄的沙船,上头描花绘叶儿张灯结彩的弄得繁复又精致,可细看了,甲板都还是旧木料子在充数呢!云卿越是细看越觉得好笑,这么大一单买卖,把家底儿都押上了,愣是就这么想糊弄过去,这苏家哪里是她和二太太想让它败,她们几乎不用动手,只别拦着便够它自己败个一干二净了。

苏老爷看到云卿下马车忙小跑过来,满脸堆笑说:“哟,裴小姐竟亲自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边说边偷偷瞧云卿脸色。

人靠衣装马靠鞍,云卿今儿这打扮便是去拜见御史夫人也不掉份儿的,难为苏老爷一看便严肃了几分。苏老爷三次登门致歉云卿三次将其拒之门外,是以晓得他此刻这一份忐忑从何处而来,只故意不提,而是将目光遥遥投到那两艘大船上,笑说:“这两艘船很是雅致,苏大少爷做事到底是有几分能耐的。”

苏老爷见她一来便提自家儿子立刻出了一身虚汗,要说他哪敢得罪裴二爷的徒弟,更别说现如今这丫头还有慕家大少爷给出头,一时之间只觉牙痛,一边讪笑着,一边暗暗着急要如何开口。

“咦,”云卿四下里看看,笑问苏老爷,“怎不见苏大少爷?”

苏老爷一惊,连连作揖说:“哎哟裴小姐,上回的事我家行畚真不是有意的,全赖贪多了几杯,酒醒之后得知惊了裴小姐和云姑娘,那可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哎呦呦您看……您看这……”

云卿便笑说:“自然是喝醉了的,纵是我跟苏大少爷不甚熟惯,也晓得苏大少爷但凡清醒,就绝不会这么跟我过不去,您说是不是呢苏老爷?”

“是是是,不会,绝对不会!”苏老爷忙不迭地点头,一会儿工夫擦了几回汗,他点头之间突然望着云卿身后一僵,半晌嚅嚅不言,云卿粲然一笑,优雅回身。

苏行畚站在她们身后,手上拎了个酒壶怀中拥着个美人儿对她冷笑一声,然后伸出两根包裹严密的手指头说:“要早知道裴小姐是慕大少爷的人,我当然没胆量跟裴小姐过不去了。”

“瞧苏大少爷这话说的,倒是很看得起慕家少爷,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呢!”云卿笑着看看那两条翻新的船说,“船不错,不过来到沁河边,就难免想起七夕斗灯当日和苏少爷说的话。你大约是不晓得,我这个人向来说得到做的到。”

苏行畚神色一凛,当日七夕斗灯云卿就说过要他看好自己的嘴巴,说了不该说的话会让他把封口的三百两银子连本带利吐出来,不过现在加上她那个姑姑的事只怕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苏行畚眼睛提溜乱转地迅速思索着,她怀中女人却先烦了,盯着云卿这边水蛇腰一摇就攀着苏行畚娇声说:“苏大爷,这人谁啊?敢跟苏大爷说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可是不想在这物华城里头混了?苏大爷您消消气,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我可还等着苏大爷您带我上船敲大鼓呢,您说咱们这是走不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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