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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里梧桐 当前章节:1519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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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情事》作者:梦里梧桐

平阳原本只想做个平凡而快乐的公主,

平凡到史书中找不到她的影子,

快乐到跟心爱的人度过一生。

却不料造化弄人,

我在史书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发现她一生都在追逐着快乐的尾巴奔跑,

却总也追不上。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怅然若失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平阳公主(阿茉) ┃ 配角:曹时、夏侯颇、卫青 ┃ 其它:汉武帝时期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下定决心,又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了。虽然工作忙,杂事多,可是对于写作总是有一种骨子里的依恋。也许是凡俗的生活过于平淡乏味,便忍不住给自己打造一个空中楼阁吧!

景帝中元元年,夏。

六月的风懒懒地拂过豆蔻花丛,连柳条都不曾吹动分毫,只有丝丝缕缕的香气荡漾开来,若隐若无的溜进了清露殿上垂下的水晶帘栊,这香气仿佛有个毛茸茸的尾巴尖儿,让阿茉的鼻子痒痒的,便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她手上正起劲儿地玩着一个披着五彩袈裟僧袍的玩偶,便只皱了皱鼻子,却忙得连抬抬手背去揉揉的工夫都没有。

一个端着托盘的中年仆妇恰好进来,她已不年轻了,身段却还窈窕,眉目间依稀可以看出过去的婉丽姿容。虽是仆妇的打扮,举止却不俗,听到了阿茉的喷嚏声,便皱起了眉头,一边跪坐着将托盘放到几上,一边轻声埋怨道:“啊呀呀,公主,虽说已是六月,可是这样光着脚还是要当心着凉啊。再说,若被那些下人们看到,也不庄重的。”

阿茉嬉笑着将光洁细腻的赤足缩到裙子里,她已经听惯了卫娘的唠叨,只娇憨笑道:“卫娘,不碍的。”手里的活计却还没有停下,这时已经把那个玩偶的僧袍脱下,一门心思给他套上一件玄色绣虎的武士服。卫娘膝行过来给阿茉梳理那光可鉴人的头发,末了又簪上一支羊脂玉步摇。口中继续唠叨着:“而且公主的眉毛也该剔一剔了,虽说形状很好,可是如今宫里流行的是细细的远山眉……”阿茉头都不抬地随她摆弄,这时便接口道:“才不!”

卫娘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这个主子,人小主意却大,自己是拗不过她的,只得又把已经拿到手中的小巧的银镊子放回到妆台上。她回身试了试托盘里青瓷鸭蛋壶,感觉温度正好,便在旁边的玉盅里倒了一盅茯苓玉露饮,捧给阿茉。阿茉品了一口,笑道:“滋味虽好,若是用冰镇镇,还会更佳。”

卫娘还没有开口,旁边的一个梳着玲珑双鬟的十七八岁的宫女,已经脆生生的抢先说话了:“那可不成,公主,您忘了上次您吃冰湃葡萄,伤了胃,娘娘把我们这些服侍的宫人好一通训斥。可不敢再由着您的性子来了。”

提起那一出,阿茉有些羞惭,便放下玩偶,摸摸鼻子笑道:“知道了,萱萱,就那么一档子事儿,我都快被你念死了。我看啊,你不用等卫娘这个年纪,就会变得跟卫娘一样唠叨了。”殿上随侍的宫女们都抿着嘴笑了起来,那名叫萱萱的宫女便红了脸,旁边的卫娘却笑道:“哎呀,原来老身已经这么讨公主嫌了,那以后可不敢再唠叨了。”

阿茉忙忙地把玉盅放下,娇嗔道:“不是的,卫娘,我是说你唠叨得我爱听嘛,我是在夸萱萱呢。”众人正说笑着,一个风姿娴雅的宫妇挑起殿前的水晶帘走进来,端凝地向阿茉行礼,阿茉认得她是皇后宫中的女官,便也收敛了些态度,不肯像刚才那样随意调笑,问道:“姑姑此来,可是母后有什么旨意?”那女官躬身回道:“正是,皇后宣召公主殿下去长春宫呢。”

阿茉一面心不在焉地看卫娘带领着自己殿里的宫女们为自己更衣梳妆,一面问那女官道:“姑姑可知是什么事吗?”那女官微微笑道:“是为公主择婿的事。”几个年纪小的宫女都轻笑起来,又惊讶又期待的样子,连卫娘都停下了正在系衣带的手,凝神等待下文,阿茉反而无所谓地一哂,也不再问了。

那女官心里暗自忖度:都说这位皇后嫡出的公主行事见识与众不同,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一般的少女听说择婿这种事情,即便是不好意思盘根究底,也难免羞涩扭捏,这位公主倒浑似皇后要赏她件衣裳似的,不放在心上。

在一众女官宫人的簇拥之下,阿茉沿着回廊向王皇后的长春宫走去,阿茉走得很快,却不显仓促轻浮,反而自有一种庄重气度,与她的年龄很不相合。因为皇帝皇后都极爱这个女儿,所以阿茉居住在离长春宫不远的清露殿,与长春宫之间有回廊相通,即使是雨雪天气也不妨碍阿茉随时去母亲那里承欢,这在皇宫中自然是无限恩宠的表现。

景帝已经下朝来到了皇后这边,这时正与皇后一起凭阑而坐,临水纳凉,远远望见阿茉衣裾飘飘,迤逦行来,身姿窈窕,态度从容,恍若仙子下凡,不觉嘴角浮起了笑容。他扭过头来,对王皇后说道:“并非是朕夸赞自己的女儿,朕越看越觉得阿茉无论是品貌,还是风度,都完美无缺,实在是不知哪个少年郎能配得上她呢。”王皇后笑道:“这是陛下过于疼爱阿茉,不想把她嫁出去,才这样讲吧?”景帝喟然道:“唉,女大当嫁,阿茉竟转眼就十四岁了——那几位世家子弟都是你亲自遴选的吗?”

听景帝这样问,王皇后看了看帘外端坐的几个峨冠博带的少年,躬了躬身回道:“是馆陶长公主推荐的人选,皇太后与臣妾一起商议的,都是世族大家的公子。”见女儿进来了,景帝便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笑眯眯的看阿茉行礼之后,便唤她坐到自己身旁。

阿茉进来时早已经瞥见前殿的几位少年,此时却故作不知,眼睛亮晶晶的看看父皇母后,专把些采花斗草的闺阁趣事来讲,把帝后逗得不时放声大笑,竟将那一众少年干晾在了外面。

天气原本暑热,那几个少年都是贵戚子弟,顶着大太阳进宫来,早已经是汗流浃背,还要全套礼服穿戴着,在这里危襟正坐,不免心里头叫苦不迭,面上也颇有些怨气。这几个人中身份最贵重的要属馆陶长公主与堂邑侯的长子陈须,以及窦太后的侄孙魏其侯之子窦骓,他两个都知道今日进宫的目的是备选驸马,因此礼服也最为正式,这会儿也就最为受罪。

那陈须还好些,颇有些乃父的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不住用衣袖拭汗而已。那个窦骓则是从小在父亲的军营中长大,最受不得束缚,早已经坐不住了,他平时就仗着外祖母窦太后的喜爱,在宫中向来喜欢擅作威福,这时也不管皇帝皇后都在内殿,自己大呼小叫是否失礼,便大声斥骂内侍太监,叫给他端冰盆来消暑降温。另外几个贵介子弟便也仗势呼喝起来,一时外殿热闹非常。

皇帝正听着阿茉软语轻言地说些趣事,闻听外殿的呼喝之声,微微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几个年轻人连这样的定力和耐性都没有,能有什么出息呢?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向皇后莞尔道:“听阿茉说得高兴,竟把今日的正事给丢到脑后了,那些少年看来是等急了。”便吩咐内侍将他们都传唤进来。

阿茉原本饶有兴趣地观看,想知道自己未来驸马的人选都有哪几个,等到那几个少年鱼贯而入,伏地行礼时,阿茉不禁失望得要笑:竟都是自小就熟识的。景帝微笑着瞥了一眼女儿的神情,一面和蔼地命几个人平身赐座,然后徐徐说道:“朕因为天气暑热,宫中的宴乐都暂歇了,皇后觉得很是烦闷无聊,朕想起几位爱卿都颇通音律,便想举行一次雅集,诸卿不要推辞哟!”几个少年一起躬身领命。

皇后一挥手,一排宫女手捧各种乐器送上殿来,景帝最擅抚琴,便自取了常用的那张“九霄环佩”古琴,其余少年揖让了一番,陈须便吹笛,汝阴侯之子夏侯颇是弄箫,窦骓最为毛躁,加之常年从军,不似别的公子哥整日调朱弄粉、鼓瑟吹笙,但君命不敢违,也只得取过檀板,聊为塞责。

当下齐奏起来,悠扬悦耳,阿茉远远靠着栏杆坐着,只觉清风徐来,两腋生风,若论起来,竟是汝阴侯家的夏侯颇的洞箫最得神韵,在众乐声中丝丝入扣、有夺人心魄的魅力。只是夏侯颇得神态很是轻佻,眼光频频关注阿茉,见阿茉看他,居然眼波微挑、露齿一笑,阿茉别转了脸去,心中有一丝不快。

一时乐毕,皇后称赏不已,赞几个少年技艺不凡,又问阿茉谁最为优,阿茉轻笑道:“自然是父皇的琴音雍容典雅、沉静清澈,为众人不及。”众人一起附和,景帝大笑,很是喜悦,便又合奏了几曲,然后令几个少年分别演奏,其他人都遵命献艺,到那夏侯颇时,独他一袭玄衣,潇洒离座,躬身为礼,然后说道:“久闻阳信公主弹奏古筝出神入化,臣斗胆请公主与臣合奏一曲《出水莲》。”

众人都为夏侯的大胆而吃惊,皇后有些紧张地看看景帝,景帝轻捋胡须,微笑不言,夏侯颇见景帝并无不豫之色,胆气愈壮,抬头直视阿茉,口气倒很恭谨:“请公主赏脸。”阿茉似浑然不觉殿上气氛有些尴尬,依旧像方才一般轻松自在地说道:“夏侯公子想来是误听了传言,孤所擅长并非古筝,而是琵琶。”说罢不肯正眼再看那夏侯,而是转向景帝,娇憨说道:“女儿要与父皇合奏一首《浪淘沙》。”

阿茉的琵琶其实并不弹得顶好,然而景帝的琴音的确是出神入化,因此这首《浪淘沙》获得了极高的赞美。阿茉扫了一眼夏侯颇,却有些意外的发现他丝毫都没有恼怒或失望的神色,反而更加兴味盎然的盯着她,那眼神就像是猎犬在盯着志在必得的猎物。此时阿茉已经定下心来,干脆视他如无物。

乐会尽欢而散,景帝赏赐给每个出席的公子风雅的礼物,又单独赐给陈须宫中御制的笺纸,赐给夏侯颇一个五色丝线的香囊,窦骓因为乐器非其所长而落了下风,心中很是不忿,但是到底不敢在皇帝面前表露出来,只得郁郁地随众人退了出去。

☆、公主的婚事

景帝中元元年,秋。

女子的婚事贵在矜持,更何况是尊贵的公主。因此阳信公主的婚事在那次乐会之后便被频频议及,然而拥有最终决断权的景帝却始终没有表态,也许是为了考察那几位公子的品格涵养,也许是为了在几大家族之间权衡。于是大长公主不顾暑热,频繁进宫,游说于皇太后、皇帝和皇后之间,几家世族也没有闲着,各逞心机手段。

好笑的是,尽管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将阳信公主娶回家,可在议婚的过程中,却谁也没有觉得这其中有公主什么事,因此阿茉的这个夏天过得倒算是恬静悠闲,身心俱畅,到了秋高气爽的时候,小姑娘就越发得明媚起来。

其实阿茉对于驸马的人选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反正她清楚的很:皇族的公主,婚姻只是一场政治的交易,表面看来儿女情长、风雅得很,其实是各方博弈的结果,有时是自己的父皇母后都无可奈何的。

她自幼见得多了,并不惊异,也不抱有过多的希望。例如那次乐会的人选,与其说是在这些个年轻人中给自己选个如意郎君,不如说是宫里和朝廷的各方势力争斗的一个战场。她看得清爽:姑母馆陶长公主安排了那样的一群候选人,完全是在为自己的儿子陈须铺路。

其余诸人,家世虽显赫,却都是开国元勋之后,此时已经是昨日黄花。只有那窦骓是太后一族,本来占着天生的优势,可惜的是他的父亲窦婴在立皇弟梁王为储君那件事上,持坚决反对的态度,得罪了太后,被取消了“门籍”,连朝见天子的机会都没有,窦骓虽然还可以时常进宫,太后对他也很是慈祥和悦,但是在这种婚姻大事上难免受他父亲的带累,难以与太后的嫡亲外孙匹敌了。

阿茉闲闲地想到:看来自己最有可能的就是成为姑母的儿媳妇了,为姑母辉煌的家族名册上再添上一笔,当然绝不是最耀眼的一笔,因为姑母的女儿阿娇早已经许配给了阿茉的弟弟——太子刘彻,,未来的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皇后,自然是显赫的。而且可以说阿彻的太子之位,包括王皇后的后位都是馆陶长公主给争取来的,为了回报大长公主,王皇后也不得不把自己的女儿当谢礼吧?阿茉自嘲地笑了。

这不,馆陶长公主又一次进宫来给太后请安,带来了黄山云雾茶请太后品赏,一并又请了宫中的很多女眷,阿茉自然也在其中。

饮茶的地点在太后的甘泉宫的北苑,是一片敞开的露台,台上设座,台旁树木葱笼,红叶如染,喷火吐艳,真是妙境。阿茉一见那布置,便觉得喜欢,跟身后的卫娘轻声说道:“都说太后年轻时是宫里最风雅的女人,果然如此呢。”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姐姐安宁公主的旁边,一边等着侍女们煮水烹茶,一边凭栏远眺:那蔚蓝如海的青天,空灵得勾人魂魄,淡金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火焰一般的枫林之上,淡淡的茶香若有若无,反而抵不住随风而来的桂花香浓。

阿茉正在神游物外、心旷神怡的时候,却忽然发觉众人都向她看来,连忙凝神注目,原来是太后刚才呼唤她,令她坐到自己的席上来,这是特别恩宠的表示,阿茉只得提起裙裾,遵命陪坐到太后的侧席。她心里想:太后一向偏爱男孙,对待诸公主只是面情文章,今日突然对自己格外垂青,恐怕其中缘由非关爱宠。

阿茉笑嘻嘻的亲自为太后斟茶,一边却道:“皇祖母一向精于茶道,此番我可要出丑了。”窦太后笑着对旁边席上的王皇后说道:“哀家看呐,咱家的阿茉真是越来越标致了,性子也可人,听说皇帝已经开始为她择婿了,不知哪个有福的得了去。”

众人都知道窦太后虽然失明,却掌控着宫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像为公主择婿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不来置喙呢?王皇后只是承色陪笑而已,馆陶长公主却朗声笑回道:“太后最会臧否人物,小阿茉果然是皇孙辈中的翘楚。不但太后,我也是喜欢得不得了,恰好我家阿娇这两天总喊烦闷,不知太后是否允许我请阿茉到家里去,与阿娇做几天伴呢?”

阿茉听说一向目无下尘的姑母,竟然对自己“喜欢得不得了”,正在好笑;却又听说自己要被“拐”出宫去,给姑母的宝贝女儿“解闷”,阿茉的心情没来由的有些烦闷。然而太后已经笑眯眯地说“甚好”了,阿茉只得也做出对阿娇甚为想念的样子,在茶会结束之后,搀着姑母的手,亲亲热热地同车出宫去了。

姑母的公主府规制宏伟、藻饰繁丽,旁边就是堂邑侯府,两宅相连,横跨过一条街去,阿茉还是第一次来,觉得比起宫里也不差什么,不禁想到:也许出嫁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可以有自己的府邸,当家作主,比宫里动辄有人管束要舒坦得多。

馆陶长公主颇为热情地招待阿茉,唤出了自己的女儿——年方十一岁的阿娇,阿娇还是一团的孩气,稚气得很,可也骄横得很,举手投足都彰显出一股自命不凡的气势,阿茉想:姑母可没有把这女孩子教养好,这样子进宫会吃亏的。面上自然不露出什么来,阿娇这样的女孩子很好哄,不一会儿,就与阿茉很是投契了。

馆陶长公主自然很是喜悦,给阿茉安排宿处也就格外的经心,乃是离阿娇的涵春堂不远的宜秋轩,轩外遍植秋花秋草,正当时令,景色宜人,对于阿茉带来的随侍人等也妥善安置了。

当天的晚宴,阿茉见到了慕名已久的姑父——驸马都尉堂邑侯陈午,据宫人传言,堂邑侯年轻时是京里的第一美男子,阿茉在家宴时只远远的看见,瞧不真切,今日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虽已人到中年,自有一种风流蕴藉,温润如玉,是位谦恭君子。只是,阿茉感觉姑母姑父这对夫妻非常的不般配,虽然两人可说是齐眉举案、相敬如宾,却总给人格格不入的错觉,就如同把一只孔雀和一只山羊栓在了一起。。

陈须当然也叨陪末席,阿茉细查这父子两人,陈须生得好皮相,却连乃父的半点神韵也无。席上阿茉与主人夫妇和阿娇言笑晏晏,相谈甚欢,那陈须却只似木俑土偶一般,低头慢慢地夹菜,没有表情,也不知他是否在听别人讲话。阿茉有些异样的感觉:真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沉默怪癖的人呢。

馆陶长公主主要的目的就是让她心目中的这一对准夫妻尽快地熟识起来,因此很是鼓励阿茉与陈须说话。阿茉也正对这位表哥有些好奇,何况在人家家里做客,总不好对主人的儿子不理不睬的。

恰好姑母高谈阔论起皇弟梁王刘武在封地新建了一座园囿,命其名为“兔苑”,横亘数十里,其中佳树奇花、珍禽异兽,靡不毕备。陈午便问道:“须儿,你上个月刚去梁国为梁王祝寿,那兔苑可全部完工了?”陈须淡淡颔首道:“已经完工了。”

阿茉便好奇问道:“须哥哥可知叔王为何将这园囿命名为‘兔苑’吗?可是苑里养着许多兔子?”众人都笑起来,阿娇乐道:“舅舅的爱好还真与众不同。”陈须却连嘴角都没有动,眼皮也不抬地淡淡答道:“我对园林等事不感兴趣,未曾深究。”

阿茉从来不是别人的冷淡就可以拒之千里的,她露出天真的笑颜,问道:“那么须哥哥必定是关心着国计民生这样的大事了,不知梁国一游,有什么心得?”陈须还是盯着自己眼前那盘番驼羹,味同嚼蜡地平平答道:“我对于朝政等事不感兴趣,未曾留意。”

阿茉微有些诧异,更多的是觉得有趣。然而这家人大约早已经习惯了陈须的冷淡,谁都未觉异样,还是说说笑笑,只阿茉敏锐的察觉姑父瞥向陈须的眼神里,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痛苦。

晚宴尽欢而散,夜已经深了,可阿茉的随侍宫女们却还围绕在阿茉身边谈兴正浓。阿茉已经换上了轻薄绵软的睡袍,她虽没有加入侍女们的议论,却也没有制止她们对陈须的评头论足,自己只管拿着一个玩偶打扮成个清冷公子的模样,不时被侍女们的话语给逗乐了。

显然侍女们对相貌俊俏的陈须很是倾慕,纷纷称赞他仪表出众。阿茉对此人却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心想嫁给他还不如嫁给宫门前那石像呢,起码还不会给人脸色看。因此当萱萱口无遮拦地夸赞陈须相貌好、家世好,作为丈夫的人选可谓毫无瑕疵时,阿茉开玩笑地说:“也并非毫无瑕疵吧?他生得比我都美,做了我的丈夫,我会嫉妒他的。”

这样的调侃让侍女们又流淌出一阵喧哗与窃笑,让那远远坐在廊上的卫娘不禁皱起了眉头。她板起脸来对那几个宫女说道:“这是在宫外呢,你们也要留意些脸面体统,小心被公主府的人小瞧了去。”众人便都讪讪的各司其职去了,这里卫娘便也催促阿茉歇下。

阿茉把那盛装的偶人丢到一边,自己躺到寝台上,却拉住卫娘的手,撒娇道:“卫娘陪我睡。”卫娘便跪坐在寝台旁边,手中轻摇着一柄轻罗团扇,阿茉朦胧睡去,卫娘凝视着这个自己亲手照顾成人的少女,想到她就要嫁人了,心中有惶惑,也有期盼。

她想到公主一旦出嫁,自己也就可以跟随出宫了,想到自己的那几个宫外的儿女,想到前夫,想到那个曾经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男人,也许都会有机会见上一面了,她心中不知是忧是喜,只有那庭院中秋虫的呢喃在与她互诉心事。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存稿,更新很慢,但是一定会写完的,不会成坑。

☆、雨中即景

十日之后。

在馆陶长公主府里,阿茉不能像在宫里那样有很多独处的时间,姑母似乎认为,对客人表示殷勤的方式就是让她一点自己闲坐的时间都没有,总有数不清的宴会和游乐等着阿茉参加。阿茉也总是如自己惯常的那样逆来顺受,并且凭着她随遇而安的秉性,总能从中发现些乐趣。

这些宴会和游乐无一不是豪华热闹的,因而也是最容易让人腻烦的。好在有阿娇不可理喻的霸道任性和陈须不合时宜的冷言冷语,让阿茉有些笑料可以在肚里笑笑,不感到那么乏味。

这一天秋雨连绵,一切室外的活动都被迫停止,难得长公主认为应该让两个年轻人独处一会儿,培养感情,便破天荒地没有驾临宜秋轩,没有来对所有的人与事发表不容置辩的评判。阿茉并不觉得遗憾,因为与陈须只枯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耐不住性子的阿娇便因为无聊透顶而跑来,非要与哥哥和阿茉玩投壶游戏。

陈须不负阿茉所望地说道:“我对于投壶这类无聊游戏不感兴趣。”但是阿娇的意志岂是区区“不感兴趣”就能扭转的,片刻之后,一脸嫌恶的陈须就手握一把羽箭,与阿茉并排站到厅前来了。

阿茉不长于投壶,其实并不是很想玩这个游戏。不过相对于与这一对兄妹谈天说地,她就宁可做点儿运动。阿茉十箭中只投中了三箭,阿娇的成绩也好不了多少,只比她多了一箭。倒是陈须,虽然好像正眼都没有看那投壶,只轻飘飘的随手一扔,却是十发十中。

阿娇在任何时候都不甘居人下,立刻就嘟嘴斗起气来,陈须不理睬她,管自踱到廊上去欣赏雨景去了。阿茉便安慰她道:“今儿人少,玩这个不热闹,不如我们下棋吧?”阿娇却不肯依从,一叠声地命令仆从立刻去请自己的父亲过来,说是堂邑侯是投壶的个中好手,有他在旁边指导,必能赢过哥哥。

阿茉觉得有些失礼,但见陈须那做哥哥的都不加阻拦,自己便也含笑坐到一边去,不置一词。仆妇去了片刻,回来回道:“君侯这会子在书房里,正与几位世交的公子谈诗说文呢。”阿娇便大发起脾气来,旋风一般地跑去向馆陶长公主诉怨,长公主果然娇纵女儿,不一会儿的工夫,阿茉便看到堂邑侯陈午带着几个外臣打扮的男子迤逦而来,前面是志得意满的阿娇和一脸理所当然的长公主。

阿茉有些明白陈须为何对自己冷冷淡淡了。

堂邑侯并无愠色,还是那么云淡风清,对妻女和煦温存。他向阿茉微笑说道:“正与几位公子谈文呢,恰好知道公主和阿娇想找投壶的玩伴,便冒昧将几位外臣请进来了,还请公主见谅。”阿茉莞尔道:“早就阿娇妹妹说起姑父的投壶技艺高超,今日得见,荣幸得很呢。”

她一边与陈午客套,一边瞥向那同来的几个青年,却赫然发现那个夏侯颇居然也在其中,见她看过来,夏侯颇竟然朝她轻佻地一笑,让阿茉有被调戏轻亵了的感觉,阿茉心里有些着恼。

众人玩起了投壶,堂邑侯果然技艺不凡,二十步开外依旧很有准头,陈须从父亲过来就沉了脸,不顾妹妹的声讨,坚决不肯再参加,束手站在廊下,嘴角紧紧地抿着,不知对谁的火气更大些。其余的人在兄妹俩这样的别扭中,也有些失了兴致,不久就都放下羽箭,坐到外廊,唱起乐府歌谣来。

最初只是那个爱出风头的夏侯颇一人清唱,唱的是《长歌行》,其人油滑无赖,其歌喉倒是清亮悦耳,不可一笔抹杀。很快就有淮阳候的三公子、近卫将军的大公子和丰都伯的五公子随着唱和起来,主人堂邑侯也来了兴致,取过笛子相和,直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才罢。

阿娇拍手叫好,长公主也称赏备至。堂邑侯便请长公主鼓瑟,阿娇抚琴,阿茉弹筝,其余诸公子各取丝竹,合奏了清商乐《漪兰操》。在这样的蒙蒙细雨中,由这样一群漂亮的人儿,弹奏这样雅致的乐曲,真可称得上是赏心乐事了。

曲罢,长公主命上茶,她老人家兴致高昂,又一向不拘于俗,嫌内室气闷,便也缓缓步出外廊,与堂邑侯并肩而坐。其余诸人出于礼节,都恭谨得回避开了些,这样就散散落落地坐开去了,都随意了好些,不像刚才正襟危坐。有些人在高谈阔论,有些人在观鱼,有些人在赏雨。

阿娇早闲不住地跑到内庭去追逐一只小花猫了,那是她新近才得的,很是可爱,只是活泼好动。阿茉便一人独坐帘内,低头观赏一本画册,画的是《孔雀东南飞》的故事,笔触细腻,色彩淡雅,情态逼真,她一时看住了,半晌才觉得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裾。

原来因为下雨,虽是白天,室内的光线也有些昏暗,阿茉不自觉地就挪到了湘妃帘旁,好将画册看得仔细些,却不留心自己的那棠棣色的外裳已经逸出帘外,恰好被一个轻薄之徒发现,便动手动脚起来。

阿茉本是要怒的,却转念换了颜色,轻轻笑道:“久闻夏侯世家是儒学传家,公子不知道‘非礼勿动’这句话吗?”这样指责的话语用那莺啼一般娇媚的声音说出来,谴责的意义就大为逊色了,所以那帘外人还是抓着衣袖不放,口中却说:“公主岂不闻‘一心抱区区,忧君不识察’?情难自抑呀!”

阿茉冷笑道:“只是孤恐怕注定辜负公子的一片深情了,公子难道不知馆陶长公主的心思吗?”

夏侯颇轻声答道:“长公主的心思路人皆知,只是公主知道中郎将的心思吗?”中郎将正是陈须目前的官职。

阿茉戏谑道:“中郎将的心思如何并不是最重要的,何况我想中郎将对这等婚姻俗事是不感兴趣的,听凭父母之命就是了。”

夏侯颇倒不料得阿茉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持这样玩世不恭的态度,便有些急切,声音压得更低:“然而公主的心思呢?公主可知道中郎将并不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他诡异地接着说,“比如对长公主府的那个学舞的伶人董君………”

阿茉眯起了眼睛,她有那么一会儿没有明白夏侯颇的意思,但是电光石火间就领会了其中的深意:原来陈须竟是好男风的。她早就知道皇宫乃至侯门的深处满是龌龊,然而这样地接近自己,还是第一次。她远远的透过帘子打量陈须那精致漂亮到虚假的脸,突然觉得那人丑陋得令人作呕,想到自己还真一直打算认命地嫁给他,就越发地觉得不可原谅。

天色渐渐变暗,雨势也渐渐小了,众人纷纷告辞。夏侯颇若无其事地起身,洒脱地向主人一揖,既不撑伞,也不披雨服,便摇摆着广袖,越过众人,率先走了。他从桂花树下经过,桂雨纷纷洒落,那景致美得像一幅画。他却不去管那帽上和衣上的花瓣,且走且歌:“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堂邑侯以一柄玉如意轻轻在掌中击打节拍,直到余音袅袅,绕梁三匝,才赞叹道:“妙哉,是真名士自风流,夏侯子当之无愧矣!”长公主哼了一声,好似很是不忿,却没有反驳丈夫的话,只是问侍从们,陈须去哪儿了。陈须身边的一个小僮战战兢兢地过来回道:“公子嫌无聊,去教坊看那些伶人排演歌舞了。”堂邑侯恰在此时将玉如意失手碰到了案角,碎成几块,长公主欲言又止,淡淡地扫了阿茉一眼,冷冷地命仆从快来收拾。

阿茉暗打着主意,这时便委婉地提出有些想念父皇母后,想要明日就回宫去。长公主与堂邑侯都一脸慈爱的应允了。

那天晚上就寝前,姑母又殷殷切切地来看望阿茉,屏退了侍女们,拉着手与阿茉说了好些体己话。阿茉自然是一一应是,末了,长公主又不放心的补充道:“那个夏侯颇,最是轻狂放诞,是开国元勋的后人中最不成器的一个。若不是汝阴侯只有这一个儿子,早已被赶出家门了——阿茉切莫理睬此人!”

阿茉故意天真地说道:“可是夏侯公子的箫吹得真好,而且姑父也赞赏他呀!”长公主挺直身子,鄙夷地说道:“雕虫小技,何足道哉!”然后又语重心长地劝诱阿茉:“夏侯家一向尊儒,当今太后和你父皇都好黄老之学,那小子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还是你须哥哥,虽然不善言辞,但清虚务静,最为妥帖。”阿茉点头受教。

夜深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为初秋的溽热送来阵阵清凉,阿茉在寝台上辗转难以入眠,耳边听着檐漏敲击石阶的叮咚之声,还有外殿侍女们的辗转呓语,她心里有丝丝缕缕的感伤,待要仔细分辨清楚,却又了无踪迹了。

她悄悄披衣起来,推开隔扇,凭窗看去,夜浸透了水,混沌成了一团雨雾,细细的雨丝在廊下悬挂的宫灯的映照下,飞掠成根根银线,又像是流星,一闪即逝。阿茉托着腮痴想心事,不知不觉地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阿茉的选择

景帝中元元年,冬。

这个冬天,景帝的心中很不平静:去年被废为临江王的前太子刘荣,被御史弹劾,罪名是在封地肆意侵夺太宗庙地,景帝命刘荣进京受审,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诏令一下,刘荣就在封地自尽了。

骤然失去一个儿子,虽然是一个久已不再宠爱的儿子,景帝心中还是郁郁寡欢,尤其是刘荣的生母栗夫人刚刚含怨而死,她的儿子竟也被逼死了。做为丈夫和父亲,景帝感到了难言的愧疚。

他是一个平和的人,疼爱儿女,愿意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总有那么多的变故,那么多的不得已,让他做出违心的抉择,造成那么多无法挽回的伤害。有时他会想,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他不会对栗姬和刘荣那么无情,无论他们犯了什么错。可是在这皇家,原本没有亲情可言,愚蠢的人没有活路,他只能眼看着栗姬断送了自己和儿子的前途和性命。

他是个内敛的人,不轻易流露感情。只是阿茉知道,长公主在废太子案中扮演的角色,已经在景帝的心中种了一根刺,那刺痛伤害了景帝对这位皇姊的无与伦比的信任和依赖,虽然他默许了长公主在朝廷和皇宫中势力的膨胀,虽然他顺从了太后和长公主的心意,不反对招陈须为驸马,但是刘荣的死讯一传来,阿茉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因为阿茉清楚地知道:不管长公主如何地权倾朝野,不管皇太后如何地一言九鼎,在这宫里,最终的决策权仍然掌握在父皇的手中。

腊月里的一天,景帝下朝不久,刚刚换上便服,乃一袭玄色绣金龙的深衣,宽袍大袖、褒衣博带,极简单的衣服,除了腰间的一个饕餮玉带钩,别无装饰。然而穿在清瘦的景帝身上,愈显得闲雅超脱、泰然自若。王婕妤眼也不眨地观赏宫女们为景帝更衣,这时发现景帝的后腰处有些微的褶皱,便亲自过来为他抚平。

王婕妤乃是王皇后的胞妹、阿茉的姨母,与姐姐共侍一夫,却不妒不争,性子是难得的温柔和顺,景帝一向宠爱她,她为景帝生了三个皇子,在后宫中的地位也是极为稳固的。这几年景帝退朝后,除了去皇后处,就是到她这里来。

阿茉到母后的长春宫没有见到父皇,便转到王婕妤的蕴芳殿来。进到殿上,暖香袭人,阿茉笑道:“娘娘这里倒是暖和。”便命从人为自己脱去外罩的狐裘,王婕妤抬眼看去,不禁眼前一亮,只见阿茉没有穿着贵妇们常穿的深衣,而是上着紧身合体的浅绿襦袄,下为深绿色多折裥裙,裙长曳地,遍绣花鸟,富丽俊俏中透出一股清新潇洒。

王婕妤见景帝看着女儿眉开眼笑,便也笑赞道:“阿茉越来越美了,而且这样的装束倒也俏丽。”阿茉一面依偎着王婕妤就坐,一面笑道:“我做了好几套呢,娘娘穿上定然好看,回头我让卫娘送过来。”

王婕妤一边将一盏银耳汤递给景帝,一边笑说:“陛下听听,阿茉要把我打扮成个老妖婆了。这样活泼紧束的衣裙只有小姑娘穿才好看呢。”景帝捋须含笑不语,阿茉便道:“娘娘一点不老,上回历城侯夫人进宫,还错把娘娘当成我姐姐呢。”

王婕妤娇笑不已,却不肯在景帝面前放肆,用衣袖微遮脸面,姿态端雅美丽。阿茉心下暗自掂量:这姨母长宠不衰,也真有她自己的独到之处呢。却听景帝说道:“只是阿茉的配饰太清素了些,虽然皇家崇尚简朴,年轻的公主也不可过于素净。”

景帝说得没错,阿茉今天梳了个最简单的朝云髻,没有戴如今宫里流行的博鬓,饰物也只有一支珠花和几片翡翠的翠叶。王婕妤赶忙附和道:“正是呢,臣妾光看阿茉的衣裳了,竟没有注意配饰。可见我们的小公主是多么天生丽质!只是皇帝说得是,女孩子是要打扮得富丽些的。”

说着,王婕妤就从自己的妆奁里取了一支翡翠步摇,给阿茉插在鬓上,又加了两支珠花,然后问景帝:“陛下看可好?”景帝微笑点头,阿茉笑着谢过王婕妤,坐回到案旁,用小银勺轻搅银耳汤,口中说道:“其实上个月从姑母府上回来,姑母隔几日就会派人送来一大堆的金玉首饰,我都戴不过来,昨日母后还笑我戴的珠宝太多,徒显俗气,今日才不敢多戴了。还是娘娘会打扮人呢,可见世间最难得就是恰到好处。”

王婕妤抿嘴笑道:“长公主是在把你当儿媳妇疼呢。”阿茉天真笑道:“姑母待我果然是好。上次去姑姑府上玩耍,跟我的侍女们都得到了比一年的俸禄还要多的赏赐,萱萱说公主府比皇宫还要华丽,”王婕妤有些担心地瞥了景帝一眼,景帝神色未变,却明显听得很是专注起来。

只有阿茉似是完全没有察觉,依然兴致勃勃地继续讲:“那些日子啊,姑母府上天天高朋满座,全是王侯公卿、朝廷重臣,阿娇告诉我,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员如果没有到姑母那里拜见,就得不到任命呢!”

景帝的笑容越来越淡,王婕妤忐忑地看看阿茉,斟酌着字句笑道:“趋炎附势乃人之天性,阿娇是没有过门的太子妃,如今陈须又眼看要做驸马,在那些俗人眼中,长公主荣宠无限,极为权势,自然是趋之若鹜了。”

阿茉一脸懵懂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再开口。景帝沉思地说道:“朕闻臣子只应对君主趋之若鹜!”王婕妤吓得不敢出声,扭绞着手中的丝帕,景帝却忽而朝她一笑,说道:“你说得对,不过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而已。不过,‘荣宠无限、极为权势’,于皇姊实在并非一件吉事,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堂邑侯家已经出了一个太子妃,就不必再出一个驸马了。”

王婕妤嗫嚅半晌,才小声说道:“可是,长公主,还有太后那里……”景帝又恢复了平素的淡定从容,温和说道:“朕自然会跟母后和皇姊解释的。只是……”他伸手抚摸着阿茉的长长秀发,“阿茉不能嫁给你的须哥哥了,会怨恨父皇吗?”

阿茉温顺地答道:“父皇自然是为阿茉好,阿茉什么都听父皇的。”景帝欣慰笑道:“父皇定会补偿阿茉,为你招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他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上次乐会中,汝阴侯的世子倒是个中翘楚,阿茉可中意否?”

阿茉羞愤答道:“不要,父皇,那个人最讨厌了——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王婕妤在旁边看到阿茉的脸颊上浮上了一层红晕,不禁心下犹疑阿茉说的是否真心话,但是她一向谨慎,自然不轻易插嘴。

景帝轻松笑道:“若是不要纨绔子弟,那在这京城里还真不好找。不过……倒也无需局限于在京的公侯子弟,还可以在今年进京朝贺的诸侯中选择。唔……这次朕就依从阿茉自己择婿。”阿茉笑眯眯的跪下领旨谢恩。

不曾理会父皇是怎样跟太后和姑母交待的,那已经不是阿茉需要关心的事情了。阿茉以前所未有的兴致研究起了进京朝贺的诸侯的名册,为免夜长梦多,选一个让自己能够忍受、让整个皇室能够接受的驸马,已经是当务之急。

这个新年,阿茉没有像往年那样躲懒,她打扮整齐,规规矩矩地跟随母后出席了后宫的所有大宴,那里面当然也少不了各地进京的诸侯。无奈的是,这样的大宴只能让人看清楚自己,阿茉自己却对所见之人印象模糊,峨冠博带之下的揖让进退、行礼如仪,模糊了人的面貌神态,只剩下了一个个的衣服架子。结果只是让阿茉对于装扮人偶的游戏彻底失了兴致,因为她白日里已经见到了太多的“人偶”。

阿茉还接受已经出嫁的姐姐宁和公主和仪妶公主的邀请,出席了宫外的一些小型宴会,其中同样不乏适婚的世家子弟。这样的宴会要有趣和风雅得多,女眷虽然是聚在内室,不应被外男看到的,但是当贵族们举行奏乐、舞蹈或者和唱这样的活动,或者进行蹴鞠、射箭这样的竞赛时,年轻的侍女们往往聚到廊下偷偷观赏,并且故意将帘栊挑起一角,让内室的女主人们有机会破闲解闷。

阿茉就是在姐姐宁和公主府里的一次聚会上,看到了平阳侯曹时。曹时,本朝开国元勋丞相曹寿的嫡孙,此时年方十八岁,就已经承袭了侯爵。当时他正在参加射箭比赛,那样温文儒雅的一个人,看来似乎很是文弱,却选择了一张最硬的弓。

阿茉一边品茶,一边看那些贵公子矫揉造作地在奴仆们的服侍下,戴好扳指,拉开弓弦。扳指戴在大拇指的第二关节处,用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的第一关节来确保拉开弓弦。手握成拳,用拳眼将箭矢的末端夹紧来控制箭矢。

阿茉会注意到曹时,不仅因为曹时拿起了最硬的那张弓,还因为他射箭的方式与众不同。当一个奴仆端着盛满各式玉石或是金铜所制扳指的盘子走到曹时面前,请他挑选时,曹时挥手命他退下,主人劝说他爱惜手指,因为强弓很容易将手指割伤,曹时却只是云淡风清地一笑。

阿茉便留了心,见他走到箭靶对面,叉开两腿站稳,用大拇指之外的四个手指来拉开弓弦,将箭矢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种手法需要很强的膂力,曹时却举重若轻地拉满了弦,一箭正中箭靶,喝彩声四起。

与那个同样箭法高超的窦骓不同,曹时并没有露出骄矜神态,他谦和地与人应酬着,不过每当有人向他挑战时,他也总是痛快应战,并且百战百胜。阿茉很赞成他的态度。

后来当比赛告一段落的时候,曹时放下弓,踱到射场边上来休息,无意中靠近了女眷们聚居的雅阁。这个房间里大多是新婚的少妇和未嫁的仕女,见有男子靠近,纷纷避嫌退进内室里去了,只有阿茉还是端坐在屏风边上。这时见周围没有了人,她便轻轻将屏风推开一扇,好将那个走近来的青年的面貌看个仔细。

曹时因为射箭,早已脱下了宽大的外袍,而只穿着箭袖,浑身紧束。他低头走到阁子的石栏旁边,将箭袋放在石阶上,自己一脚蹬着栏杆,抬起衣袖拭汗。一阵风吹过,阁旁的梅树上纷纷扬扬的落下一阵花瓣雨,曹时抬头观赏,却惊讶的发现阁中坐着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女。

因为是新年,阿茉今天穿着很是艳丽,乃是一袭雪白的深衣,上面绣着大朵的红梅,内衬浅红的内裙,发上簪着红珊瑚的步摇,明媚鲜艳,不可方物。有几片梅花就落在了阿茉铺散在席上的裙裳上面,阿茉不着意地随手拂去,姿态曼妙。

曹时看呆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即回避,可就是无法将目光转移,脚下像是生了根,再挪不动半分。阿茉抬眼见曹时衣袖半举、神态愣怔,不禁莞尔一笑。曹时感觉好像满园的花儿都开了,胸中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喷薄欲出,那是有些难受的,却又带来无比的舒适,在十八年的岁月中,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奇妙的感觉。直到一个中年仆妇从内室出来,将屏风拉拢,遮住了少女,他才怅然若失地回到众人中去。

拉拢屏风的仆妇正是卫娘,因为内室还有很多贵女,她没敢抱怨阿茉。等到回宫之后,却又不愿意徒惹阿茉不快了,也就不再提起此事。

阿茉这些日子好像有了心事,不再寻别殿的姊妹玩耍,也不再与年轻的宫女玩种种有趣的游戏,她常常一个人握着帕子,斜倚着熏笼出神,不时在唇边浮起一个微笑,看得卫娘又好笑又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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