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一番说辞入情入理,让太后又拿不定了主意。这一日,阿茉入宫见太后时,太后便当面提起此事,并将皇帝的顾虑一一说明,阿茉低头沉吟片刻,自失的一笑,道:“既然皇帝和母后如此说,阿茉不嫁便是,我本也想朝夕服侍母后,不想再嫁的。”
她态度淡然,倒让太后心中一阵难过,以为她定然是对那夏侯颇情根深种,便不忍再让她伤心,遂硬自做主,成全了这桩姻缘,皇帝也无计可施。在这一年的霜降日,朝廷下旨,将平阳公主赐婚给汝阴侯夏侯颇,公主的俸禄与封地都再一次增加,只是有心人发觉,皇帝却没有按例将平阳公主晋封长公主。
不久京中就有传言,说馆陶长公主骄横跋扈,不允许朝中有两位长公主,定要自己的地位独一无二,于是就挟皇后之母的身份,持拥立之功,软硬兼施地挟制皇帝没有将平阳公主晋封长公主,朝廷上下都为阿茉抱不平,最后消息传到了长春宫,阿娇皇后很是委屈和不忿,她心直口快地向皇帝抱怨:“我母亲何曾嫉妒过皇姊?又何曾阻挠过晋封皇姊为长公主?皇帝可要为我母女正名!若是太后和皇姊怨恨于我,我可担待不起。”皇帝只是虚应故事,不大搭理她的诉怨。
阿茉自己倒是浑然不觉一般的,只过自己的日子。新婚之后,她依旧居住豆蔻堂中,只将装饰略为铺陈,夏侯颇一面大兴土木,重新修建自己的汝阴侯府,一面又似毫不介怀地陪阿茉在豆蔻堂居住,卿卿我我、很是融融泄泄。他多年的心愿,一朝得遂,真快意非常,爱宠阿茉唯恐不能淋漓尽致,恨不得朝夕与共、形影不离,连同皇帝不算好看的脸色他都不放在心上了。只是每常他出入时,隔壁空寂的平阳侯府就像扎在心间的一根刺,总欲除之而后快。
这一日,他下朝之后兴冲冲地回府,方在府门下车,却见一个使者风尘仆仆地下马,听口音却不是京师人氏,夏侯颇便留了心,命自己的随从去问,那使者正是平阳侯的侍从阿章派来给公主送信的,但因派他送信的人身份低微,守门的侍卫不肯轻易通报,使者苦苦哀求,恰好被夏侯颇遇到。
夏侯颇命将使者带进府中自己的西殿中盘问,才知平阳侯已经病入膏肓,夏侯颇手持书信沉吟良久,才对使者说道:“此事我会告知公主,你先回去吧。”使者不敢违拗,只得退下。又过了两日,夏侯颇趁便对阿茉说,想要离京去封地,处理事务,阿茉不疑有他,体贴地给他打点行装,夏侯颇倚着短榻,目视阿茉的婉丽的侧影,看得目不转睛。
阿茉正在整理衣物,转眸之间,看到夏侯颇的眼光,倒有些不好意思,便抬起衣袖拭拭面颊,嗔道:“莫非我面上有灰,让你如此盯视,好教人不安呢。”夏侯颇自知失态,便一笑掩饰道:“我正观赏佳人姿容,庆幸自己何德何能,得与佳人成偶,又惋惜远行在即,所谓‘还未分别已相思’呢。”阿茉心里想:这人说起情话来倒比曹时要更为露骨呢,只是两相比较,还是含蓄些更让人心动。这个念头将将地冒出来,她连忙自己掐断了这联想,只嗔道:“你总好用这样的轻薄言辞来戏弄于我,不过是出门几天,很快不就回来了吗?”夏侯颇眼见阿茉脸色变了几变,自己的心思也跟着转了几转,却浑若无事地接着话音笑道:“正是呢,小别胜新婚,等回来时应该更有情趣。”阿茉红了脸,一甩衣袖出去了。
她立在回廊里,观赏庭院中的秋色,远处枫叶如火,近处她手植的几十棵紫茉莉花期已过,枝叶凋零,好不凄凉。说来也奇怪,这些紫茉莉种了这些年,年年都开纯白的花朵,今年忽然花色改为红黄相间,众侍女都说好看,阿茉心中却感失落,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也问过府中的花匠,却说是花的颜色与水土有关系,并非是品种的改变。
阿茉默默立了良久,才叫过卫少儿吩咐道:“明年关照府中的花匠,在这庭院中种些应时的花卉吧。”卫少儿奇道:“公主不是最喜欢这胭脂草吗?怎么一棵也不种了吗?”阿茉淡淡笑道:“自从陛下将这紫茉莉改名为胭脂草,我便不再喜爱了。”卫少儿不明就里地应声说是,阿茉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冷,正想回去,一件锦袍已经披到了肩上,夏侯颇从身后环住她的肩臂,温柔说道:“这豆蔻堂适宜度夏,秋冬却过于冷清,不若等我回来,我府里也修建好了,搬过去住两日可好?”阿茉柔柔笑道:“你总是明白我需要什么,总让我无法拒绝。”
夏侯颇匆匆离京,又匆匆返京。在冬雪初降之前,阿茉移居汝阴侯府,也罢,且将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换做了繁花着锦、歌舞升平。阿茉颇能随遇而安,从前与曹时在一起的日子,温润灵秀,坐看光阴在指尖流过,触手可及的都是只可意会的乐趣。如今与夏侯颇,则顺着他的性子,华丽张扬,夜夜笙歌,也是为了忘却。
夏侯颇没有提自己出京去做了什么,阿茉也不问,直到有一个冬夜,从宫中赴宴归来的时候,当他们穿行过庭院中的绿萼梅时,夏侯颇突然在阿茉的身后说道:“方才平阳送来讣报,平阳侯曹时殁了。”阿茉原本轻盈的脚步猛地顿住,她僵硬地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只颈上围着的貂皮风毛的毛尖在轻轻颤动。夏侯颇注视着她的后影,心中想:若是有一天我死去了,她会为我悲伤吗?
阿茉茫然地看着眼前簌簌的落雪,鼻尖还能嗅到绿萼梅的清香,她喃喃说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她静立片刻又一语不发地向正殿走去,夏侯颇目送她的身影进殿,抬手叫过卫子夫,吩咐道:“今夜你去陪伴公主,不要让旁人打扰。”
此夜多少人夜不能寐。夏侯颇安歇在偏殿,心中牵挂着阿茉,着实无聊,便将从平阳带回来的一幅卷轴拿出来观赏。那是他从曹时的侍从阿章的手中哄骗来的,也许是曹时留在世间最后的手迹。长长的画卷,尾端已经烧焦,大部还算完好。可怪的是,图画的既不是人物,也不是故事,只有大片大片的桃花。
那样汪洋恣肆的盛开的桃花,一瓣瓣、一朵朵、一丛丛、一树树,铺满了整个画面,似乎无穷无尽,漫溢出了画卷,一直蔓延到天边。夏侯颇难以想象曹时那样蕴藉温雅的人会拥有这样炽热澎湃的热情,那是怎样的回忆,让他的笔端流泻出如此的深情?夏侯颇即使是在自己的心里,也一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嫉恨曹时的,但是今夜当他孤灯独坐,看着眼前的这幅桃花长卷时,他无比明晰地感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丝丝缕缕冒溢出的妒意和恨意。
天色微明时,艳冶绝伦的桃花图从夏侯颇的膝上滑入火盆之中,顷刻间,浮世的繁华化作了风流云散。也就在那个时刻,将将睡去的阿茉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片桃花林……
作者有话要说:
☆、踏雪寻梅
武帝建元二年,隆冬。
平阳侯曹时殁后不久,朝廷颁布敕令,命平阳侯之子曹襄袭爵。
与原先的预料不同的是,曹时的死并没有给阿茉带来太大的悲伤,仿佛是她早已经在等待这个结局,真的来了,倒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知道他已经解脱了,不必活得那么的艰难,而自己,也应该如他所期盼的那样,活下去,并且努力寻找快活。
阿茉让子夫去将襄儿唤来,八岁的襄儿尚在懵懂,也许是自小生长的环境单纯,他没有贵族家庭里的孩子常见的早熟与机心,只是一派的天真,喜怒都在脸上。阿茉是要亲口告知他父亲的死讯,这个艰难的任务完成之后,她拥住他,对他说:“襄儿,你现在已经成为平阳侯了。”
襄儿睁大眼睛,惊惶地看着她,阿茉心中充满了悲伤和对他的无限爱意,紧紧抱着他说:“襄儿,你父亲殁了,你是他的嫡子,是他的继承人。”
襄儿开始低泣,眼中溢出泪水,终究嚎啕大哭起来。阿茉很少见到孩子这样哭泣,她有些讶异地想:襄儿原来是那么爱他呢!也难怪,他何时不是个好父亲呢?
襄儿哭泣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母亲:“我成了平阳侯以后,要做些什么吗?”阿茉爱怜地安慰他:“现在还不要,你年龄还小,学业有待完成,你只是获得他的爵位,日子大致是跟你父亲在时一样的。不要害怕,没有什么的。”
“没有什么的!”这句话一直在阿茉耳边回响,仿佛是在嘲弄,也仿佛是在提醒,阿茉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不知是何缘故,襄儿完全忘记了儿时与夏侯颇的情意,而表现得对自己的继父非常的反感,并且常在言语举动中带出来。每当这时,夏侯颇只是宽容地笑笑,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似乎只看做是小孩子闹脾气。阿茉有些担心,她清楚地知道夏侯颇对待政敌的狠辣手段,虽然她知道他绝不会伤害她的儿子,可是襄儿这样孩子气的不理智的表现还是让她担忧。
她曾试过劝服襄儿,在夏侯颇面前表现得乖顺些,像个继子的样子。可是襄儿泪汪汪地看着她,撅着小嘴委屈的样子又让她心软,这个孩子的模样像她,可是神情态度之间与曹时有神似之处,如今也许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注意得到。
王太后和皇帝都非常喜爱襄儿,时常接他入宫中去居住,皇帝的后宫一直没有生养子女,皇后和宫中的众嫔妃也待他极为亲近,襄儿在宫中可谓是独占宠爱,他便自恃身份,很是瞧不起那些皇族中的表兄弟们。
但是曹时的温厚典雅也遗传到了他的身上,所以他尽管骄傲,却并不仗势欺人,更不惹人厌憎,只显得越发可爱,同辈中人缘极好,太学中的夫子也都对他称赞有加,以为是不世出的俊才。阿茉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忧:他小小年纪就蒙受厚誉,并不是件好事。
曹时性子随和,但是在有些事情上亦很是坚持,襄儿显然也继承了这个秉性,自阿茉迁入汝阴侯府之后,襄儿就很不情愿。袭爵之后,他在太后那里软磨硬缠地撒了撒娇,得了太后的应允,把平阳侯府做为了自己的私宅,不与夏侯颇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只在傍晚去汝阴侯府向母亲问安,随后便回自己的府邸歇息。太后有些担心这样会疏离了他们母子的感情,尤其是会令继父夏侯颇不快,而皇帝不知为何,倒是很赞同襄儿的做法,他赐给襄儿车马仆从,将襄儿宫外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
阿茉心中不快,但是她一向随性,不愿意勉强别人,即使是自己的儿子。又见夏侯颇丝毫不介意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言。于是偌大的汝阴侯府中就只有两个主人,消受夏侯颇精心构建的舞榭歌台。因为阿茉坚持要回公主府度夏,以为临水的豆蔻堂极为凉爽,夏侯颇便在府中安排了三处主要的园林。
一处是甘棠轩,小巧玲珑的五间抱厦,周围遍植春花,最宜春日赏花,园中错落有致地点缀着各种花木山石,移步换景,极为清新。一处是蓼萧阁,建筑在一个平缓的小丘之上,枕着一脉清流,小丘周围全是枫树,秋天红叶似火,蔚为壮观。还有一处就是阿茉现在居住的正殿白华堂,轩敞开阔,地下墙中遍修地龙,冬日里殿内温暖如春,各种绿意葱笼的小型盆栽错落有致地分布于殿中各个角落,而殿外的庭院方石铺地,隆冬大雪盈尺时,可以让侍女堆起各种形态逼真的雪人,还能坐小马拉的雪橇在庭院中嬉戏。所有这些无一不是揣摩着阿茉的心思一点点经营起来的,阿茉也不能不动于颜色,揣测到他的心意:他是希望自己以汝阴侯府为家呀。
夏侯颇本就是心思细密之人,加之在阿茉身上投注了全部的心神,阿茉嫁给他的这几个月诸事都极为周全妥帖,她本是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之人,然而丈夫的呵护关照究竟是与仆妇的侍奉不同,阿茉自然也感受到他的诚挚,并回报给他以温存。卫少儿私下里为旧主不平,悄悄对妹妹子夫说,女人总是如此,再深沉的痛,也会被时间所疏离。
这个冬天,朝廷多事,朝内丞相窦婴与太尉田蚡的不和,已经是尽人皆知,关外匈奴又一次蠢蠢欲动,偶然的机会阿茉听太后说起,皇帝之所以痛快答应将她下嫁夏侯颇,也是因为军臣单于又一次向汉朝求婚,这次指名道姓地要求平阳公主和亲,朝中有大臣私下劝说皇帝应允,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当即许婚于夏侯颇,同时决心向匈奴开战。阿茉听到这个消息后,有些分辨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腊月初七,皇帝向天下发出明诏,招募壮士从军,准备奋击匈奴,诏令中说,各地诸侯都有推荐英勇之士的责任,凡是矢志从军的,哪怕是犯法负罪,亦可以待罪立功,任何诸侯官吏不得阻拦。从这道诏书里,臣民们都读出了皇帝歼灭匈奴的决心,一时间,群情激奋,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前来投军的豪杰。
但是领军的大将迟迟没有决定人选,景帝朝平定七国之乱建立了赫赫军功的将军中,周亚夫已死,窦婴已老,遍观当今朝堂,年富力强而又文武双全的非夏侯颇莫属,然而自从夏侯颇尚主之后,皇帝就只委他闲职,从前的宠信倚重不复存在。夏侯颇心知肚明,依然几次上书请缨,都被皇帝轻飘飘的一句“其志可嘉”给搪塞了过去,他也就清楚皇帝没有任用他的意思。不过府中有志于瀚海建功的侍卫家臣,他都给予厚赐,慨然允许他们为国效力。
这些事情,阿茉做为内眷本不关心,只是一向内敛的卫青,不知何故,这次也主动请缨,想要从军建功,他已经十七岁,并且熟读兵书,骑射俱佳,阿茉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只是在勉励他时,笑说自己从此少了得力的护驾。卫青低垂着头,目光坚毅,像往常一样沉默不语,倒是卫少儿和子夫哭得什么似的,好些天凄凄楚楚。
这样喧嚷了好些天,皇帝才最终下决心以大行令王恢为主将,以都尉韩安国、李广为副将,调集了二十万人马三路出击匈奴。夏侯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笑着摇了摇头,便不肯再议论。阿茉隐约觉得这个任命并不妥当,那王恢是个文官,一向谨小慎微,突兀之间居然做了主将,副将却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很难和衷共济。但是她与皇帝之间已存芥蒂,难以像从前那样开诚布公,也就三缄其口了。
这一日雪后心情,园中银装素裹,阿茉正在暖阁中闷得发慌,便披上鹤氅,只带着子夫一人,去园中踏雪寻梅。花园中积雪盈尺,一个脚印都无,好一个干净的天地,不但是地面,连山石、池塘、树林、灌木都被白雪所覆盖,干净清冷的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香气飘忽着。循着香气,她俩不知不觉间走得远了,一直走到府邸西北角一处院落。那小院青瓦覆顶,一色水磨砖墙,朴素中带着雅致,与府中其他轩榭风格不同。
阿茉奇道:“我竟不知这府里还有这么一个所在。只是这香气想来是梅花了,怎么就是遍寻不见呢?”子夫笑着拍手道:“公主看,墙角下那一株可不就是吗?”阿茉走近去看,只见疏疏朗朗的几支虬枝上零星地开着几朵白梅,花心花萼处隐隐透出绿意,花瓣却是洁白的,与上面的落雪相互映衬。那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的,只是离得近了,香气也未见浓郁,还是若有若无,更觉清幽。
阿茉正自赏梅,耳边却听到一声门响,旁边角门走出来一个素衣的女子,臂弯处挎着个玲珑过梁的竹篮,篮中有一青釉瓷罐,见有生人,那女子略微错愕了一下,倒也未见惊慌,她看来是个有见识的,已从阿茉的服饰衣着看出了阿茉的身份,便走过来施礼:“奴婢给公主请安,惊扰了公主的雅兴,请公主宽恕。”声音软软糯糯,很是好听。
阿茉笑道:“雪地上冷,快起来吧,不必多礼了。你想必是这梅花的主人了,孤反倒是叨扰了。”那女子连忙答道:“奴婢不敢,这府中一花一木皆属公主。奴婢蒙公主恩养,在此寄身,已是感恩不尽,怎敢以主人自居?”
阿茉听了不解,看那女子容貌尚属清丽,身穿玄色柔绢曳地长裙,虽无半点纹饰,究竟不是仆妇的打扮,她身边的子夫便问那女子:“如此说来你并非是府里的侍女了?”那女子低头答道:“奴婢是仙逝了的汝阴侯的侍妾,名叫彤管,主君逝后,无处托身,蒙少主开恩,赐我这处小院寄居。”阿茉听后叹息,也不深究,又见这彤管言谈举止不俗,心中顿生好感,便问她:“这样雪天,看你也未穿御寒衣物,想必不是要走远路,可是也来赏这梅花?”
彤管笑道:“奴婢无知无识之人,哪里懂得这种风雅之事。奴婢是来采集这梅花上的雪,存着来年煮茶喝的。”阿茉笑道:“若是为这个,孤倒要劝你不必费事,孤也曾慕那书中的文人雅士扫雪烹茶,谁知雪水浑浊不堪饮用,可见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彤管轻轻笑道:“公主说的,奴婢不懂。只是这雪水烹茶,讲究甚多,并不是将新雪来煮,而是把雪水静置沉淀,滤去杂质之后,盛入瓷坛,密封坛口埋在山石底下,等来年酷暑之时,启封烹茶,不但清凉甘冽,而且隐隐有梅花香气,令人饮后暑热全消、两腋生风呢。”
阿茉觉得这彤管真是个有趣的妙人,也不在乎她的身份,便道她既如此精于茶道,自己倒要向她讨杯茶喝。那彤管落落大方地请阿茉进屋落座,阿茉进了院门,四下打量,见院中陈设简单,然而干净得一尘不染,屋里更是如雪洞一般,只那矮桌上的一套茶具不是凡品,应是出自名手。
阿茉且自鉴赏茶杯的材质、图案,那彤管便唤来里间的小丫鬟去廊外起风炉烧水,自己打开壁橱,取出珍藏多时舍不得饮用的茶砖。又请阿茉稍坐,她亲自去厨下做了一道梅子干丝做茶食,用红漆盘端上来。
水已经滚了,阿茉看那彤管动作娴熟流畅地洗杯、烫壶、下茶、烹茶,笑道:“先侯爷好会享清福呀,竟藏了你这么个妙人。”彤管那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泼溅出来了些,她立刻用手巾拭干,轻轻答道:“先侯爷倒并不讲究喝茶,这茶道都是奴婢闲来无聊,自己学得的。”她将茶斟了约大半杯,捧给阿茉,阿茉嗅了嗅说道:“好清醇的茶香!还夹着些竹子的气息呢。”她品了一口,入口甘醇,回味悠长,称赏不已。
彤管笑道:“公主真是好品味呢,这烹茶的水正是奴婢旧年夏天,在暴雨之后,采集的竹叶上滴落的雨水,竟被公主给尝出来了。”阿茉找着了知己,也很是得意,两人便谈谈说说些闺阁中事,很是投契。
一时茶罢,彤管请阿茉品尝茶食,阿茉见那干丝细如发丝,梳拢得整整齐齐摆在盘中,上面点缀着渍梅子,殷红的汁液浸润在雪白的干丝上,光是看看就引得人食指大动。阿茉拿起竹箸,夹了一箸干丝,细细打量,说道:“前不久听说皇叔淮南王炼丹时,无意间制成了一味隽品,名曰豆腐,可是此物?”彤管笑答:“正是,只不过奴婢又将之加工了一下,去除过多的水分,让质地更为紧密,然后用高汤漉过,快刀细切成丝。”
阿茉点头,品味良久说道:“嗯,是用鸡汁煮过的,滋味醇厚甘美,配以梅子的酸甜,果然是茶食中的上品。”彤管长久不见生人,居于陋室,很是寂寥,此时便起了谈兴,毫不拘谨地与阿茉聊起了茶食果品等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一直到子夫提醒她襄儿就快散学回府了,才尽兴而归。
阿茉回到白华堂不久,夏侯颇就下朝回府了,他一进殿门,就闻到暗香浮动,“咦”了一声,转过屏风,便看到花梨木桌案上一只羊脂玉美人觚里斜插着一枝梅花,盘虬一般的枝干上稀疏地绽放零星几朵白梅,越发显得傲世脱俗。更有梅花旁边的人儿,身着雪白的深衣,衣襟袖口处绣着浅黄的腊梅花,里面衬着鹅黄的内衣,露出领口和裙边来,让夏侯颇看得呆住了。
阿茉见夏侯颇进门也不将裘袍脱下,只管对着自己目不转睛,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嗔道:“不过是一枝白梅花,就将君侯给勾去魂魄了吗?”夏侯颇笑道:“人比花艳,可不是把我的魂魄给勾去了呢?”说着扯掉外袍,坐到阿茉身边。阿茉从子夫手中接过手炉,让他暖手,他不接,反而顺势枕到阿茉腿上,将手抄入阿茉衣中取暖。阿茉手中捧着手炉,虽触痒不得,竟无法将他推开,不禁笑着讨饶躲避。
他俩这样随意不拘地玩耍,殿中的侍女虽早已看惯,却也都红了脸,偷笑着退出了殿外。夏侯颇与阿茉玩笑一会儿,稍稍尽兴,怕她厌烦,也就坐起,与她闲聊起朝中的诸事。他如今名义上是太中大夫,其实没有担任什么具体的职务,虽是清闲,难免有些寥落。今日皇帝在朝议时指派他选拨官员,欲出使西域,打算与西域诸国联合攻打匈奴,这是个生死未卜的苦差使,谁愿意主动请缨?因此夏侯颇很是头疼。
阿茉想了一想,说道:“朝中官员养尊处优,自然不屑出使,然而在京候补的郎官们,求取功名的心思正盛,从他们中招募,兴许有自告奋勇者呢?”一语让夏侯颇茅塞顿开,拍手笑道:“好主意,就这么办。”他即可唤进长史来,命他去起草谕令。
待长史出去,夏侯颇叹道:“不想在国家用人之际,我之不才竟连这样的小事都处理不来,回来的路上,我甚至在想,干脆自己请缨奉节出使去呢。可又舍不得公主你啊!”阿茉一边笑他,一边转移话题,说起了今日踏雪寻梅,见到彤管之事。
夏侯颇对那彤管还有些印象,但听阿茉极口夸赞她心思灵巧、雅好不俗,却不是很认同。他对阿茉笑道:“你于茶道一向不甚了了,却不知烹茶之水,泉水最佳,其次井水,再次才是天落水,如雨雪等水,似那个彤管这般铺排,只不过是闺阁中的游戏而已,并不能得茶中三味。”
他一时起了兴致,便唤进子夫去园中破冰汲泉,煮水烹茶,谁知水刚刚沸时,长史来报说有一个名叫张骞的郎官主动请缨出使西域,因为此事是目前皇帝一直在催促的急务,夏侯颇只得即刻起身去见那人,阿茉正一团兴致地跟他习学茶道,想要改日与那彤管切磋,不想却如此扫兴,懒懒得令侍女将茶具撤下,她突然想起还未见襄儿来,便问子夫。
子夫嗫嚅着答道:“小公子在君侯回来不久就来了,却正好在殿外听到公主与君侯嬉戏,小公子便愤愤地走了,奴婢等不敢阻拦。”阿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
武帝建元三年,春。
关外汉军与匈奴战事激烈,这是几十年来我朝与匈奴之间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双方都是势在必胜,以期削弱敌方锐气,占据主动地位,因此战事数次到了白热化的境地,哨骑飞马于驿路,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入长安,常常一日数惊,喜忧参半。而汝阴侯府中,襄儿与夏侯颇之间也无声无息地起了一场看不到硝烟的战争。
自那日襄儿在门外听到阿茉与汝阴侯的笑语而负气离去,阿茉当时还忧心不已,她自知曹时逝去不久,自己便抛却旧日恩情,缱绻于新欢怀抱,襄儿年纪虽小,却也已经懂事,加以与曹时父子感情深厚,难免会怨恨自己。谁知第二日襄儿再来时,依然是乖顺痴缠,仿佛将昨日的不愉快全部忘光了一般,阿茉欣喜愧疚之余,自然对他更加娇宠。
她看不清楚的事情,夏侯颇却看得极为清楚,他赫然发现一向温顺得如同小羊羔一般的襄儿狡猾起来简直就是一只刚长出爪牙的小狐狸。他一向清楚阿茉身边的人尤其是卫氏姐弟留恋曹时的旧恩,对他很是不屑,但是以他一贯的强势权谋,他可以将这些人的生死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因此也从未将这些人隐隐的恶感放在心上,却未曾想一个九岁的孩子可以给自己制造那么多的困扰。
在夏侯颇的眼中,襄儿便是一个典型的小两面派,当着阿茉的面,虽不至于对自己笑脸相迎,也是恭恭敬敬,阿茉一转身,他便嘴巴撅到天上去,朝着夏侯颇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儿,真正是目中无人,让夏侯颇是既好气又好笑。这也罢了,每每夏侯颇精心给阿茉准备一个惊喜,襄儿准定从仆从那里先知道,要么就提前拉着阿茉进宫里游玩,要么就在夏侯颇得意地等阿茉夸赞时,抢先泼泼冷水,还要装出童言无忌的样子。
最可气的是,虽然夏侯颇无数次想揪住他的脖领子,痛揍这坏小子一顿,到底还是忍耐住了,强压着性子好言相向。那襄儿却像是夏侯颇肚里的蛔虫,看出了夏侯颇的一肚皮火气,总是扇风点火的撩拨,把小脑袋伸到夏侯颇眼前晃荡,似乎在邀请他动手。夏侯颇每次都告诫自己,万万不可着了这小子的道儿。
但是这样的挑衅多了,夏侯颇自然也就不跟这小子客气,言辞机锋、唇枪舌剑,襄儿不是他的对手,几次交锋,襄儿占不到便宜之后,夏侯颇以为他便会消停些。谁知襄儿又来了新花样,他不再在背人处与夏侯颇斗嘴,而是明明好端端的与夏侯颇一同坐在屋里,只要阿茉一进来,他便一头扑进母亲怀里,眼泪汪汪,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还不敢言语的小可怜。夏侯颇第一次是瞠目结舌,以后便是气急败坏,还惹得卫少儿等侍女常用白眼看他。
这样的次数多了,倒教阿茉看出了破绽,然而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不忍心呵责他,何况受委屈的是夏侯颇,也不是外人,她便装了糊涂。襄儿从卫子夫那里学来了恶人先告状,便又在宫里太后处有意无意透露点儿继父不待见他的意思,惹得太后对夏侯颇很是不满,夏侯颇每常从太后那里领来些言语,回来向阿茉抱屈,阿茉便以柔情消解他的怨意。
夏侯颇的生日在寒食节这一天,事先阿茉曾设想给他好好庆贺一番,谁知到了那一日才想起来寒食节禁火三日,只吃冷食,请客宴宾之事只得搁置了。阿茉对夏侯颇很是抱歉,倒是夏侯颇不以为然地说:“谁耐烦与那些人大吃大喝?只要有你一人给我庆生,我便心满意足了。”
阿茉微笑不语,心中暗自筹算。那一日清晨,夏侯颇在甘棠轩醒来,身边的阿茉不知去向,他心里好生奇怪,因为阿茉最喜懒床,通常是自己为着上朝蹑手蹑脚地起身走了,她还在枕上酣眠。今日起得这样早,可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他心里牵挂,便再也躺不住,起身披衣来到户外。
庭院中土润苔青,螽斯鸣唱得欢畅,庭中的花木如同洗过的一样,干净得纤尘不染。夏侯颇见得这样的美景,心中忖度:“难道是怜惜春日清景难逢,到后园赏花去了?哎呀,这个人怎么样也应该叫上我的呀。”这样一想,他便呼唤侍女来为自己更衣梳洗,想要去后园寻找阿茉。
听到主人的召唤,一群正值青春的侍女从后廊转过来,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萱萱的带领下,齐齐施礼,口中祝道:“敬祝君侯福寿绵长。”夏侯颇呵呵一笑,随意不拘地抬了抬手,说道:“多谢你们了,今日全都赏赐锦缎一匹,可惜不能请你们吃面了。”萱萱抿着嘴笑道:“热汤面算什么?君侯的生日,公主自然有更美味新奇的东西来为君侯庆生。”
夏侯颇眼睛一亮,笑问:“莫非公主没有去赏花?”萱萱狡黠答道:“天不亮就起了,那时候花儿还都没开呢!为着怕惊了君侯的好梦,公主连鞋袜都没有穿,赤着脚出的殿门,子夫这会子还在埋怨呢。”她眼波流转,接着笑道:“不过我可再不敢告诉君侯什么了,君侯就在殿里等着好了。”
夏侯颇便逗弄她道:“原来萱萱是在跟我卖关子,我知道了,你这个小丫头必定是想讨些好处,才肯告诉我公主去干什么了,可对?”萱萱撅了撅嘴说道:“奴婢是那样眼皮子浅的人吗?”夏侯颇答得快:“寻常财帛自然入不得萱萱的眼睛,让我想想……”他故作沉思状片刻,然后一拍大腿,说道:“想起来了,我就用我的那个贴身侍从李琛来贿赂萱萱,可好?”李琛 便是萱萱在府中的相好,众侍女全都咯咯地笑起来,萱萱涨红着脸,含糊着抱怨:“君侯总是这样开不正经的玩笑……”便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夏侯颇倚着轩窗坐着,心里暖暖软软的,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很奇妙,很舒适。一会儿的功夫,阿茉进来,端来了寒食粥和青团。那粥盛在白瓷薄胎碗中,色泽青绿悦目,粥面上漂着几朵嫣红的桃花瓣,看去便引人食欲的样子。
夏侯颇心中喜悦非常,扶了阿茉同坐同食,阿茉道:“寒食节不好动火的,不能给你煮面了。”夏侯颇无限温存地答道:“只要是阿茉为我做的,便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他食不辨味地用银勺舀粥来吃,旁边侍候的子夫轻轻嗤笑道:“既这样说,君侯便无须喝粥了,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乃是这碟青团。”
阿茉嘘她一声,子夫吐吐舌头出去了,阿茉抱歉说道:“本来我要起来煮粥的,可子夫故意不肯唤我起身,她半夜起来自在厨房做的。这青团可是我亲手所制。”说着她夹起一枚青团放到小荷叶碟中,捧与夏侯颇。夏侯颇接过去,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要好好赏赐子夫,一为她替你为我煮粥,二为她没把你半夜唤起,否则我会心疼的。”
夏侯颇用两个手指捻起碟中的青团,见小小的不盈一握,颜色碧绿,咬上一口,外皮松软适口,不甜不腻,带有清淡而悠长的青草香气,有一点儿黏,却不粘牙齿,再加上清甜的豆沙,入口即溶,简直让人停不了口。夏侯颇赞不绝口,一口气吃掉了三个,阿茉阻拦道:“美味不可多用,君侯还是喝些粥吧。”夏侯颇点头,问阿茉:“这是什么做的?怎么我从前从未吃过?”阿茉带着些淡淡的哀愁笑道:“这是从前卫娘教我的江南一带的做法,取新鲜艾草的汁液拌进糯米粉中,不但颜色可人,滋味也与普通的糯米糕不同了。”夏侯颇赞道:“岂止不同,这种清香隽永,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夏侯颇心里很想要求阿茉不要那么生分地用敬称“君侯”来叫他,而称呼他的表字“子正”,但是他没有说,虽然他知道只要提出这个要求,阿茉必然会顺从他。
阿茉呢,完全没有体会到夏侯颇此时的心情,她只是在尽力地做到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但是她的心里却想起那年清明,她为曹时做这青团时,曹时轻轻地说“真的有春天的味道呢”,他那时的语气表情,直到如今还是令人低回。
这时节春和景明,迟起的鸟儿痴痴地欢唱起来,这屋里的两个漂亮人儿却在各自出神,子夫隔着轩窗往里面窥视了一番,回身对跟在后面的襄儿压低声音笑道:“小公子再不进去,公主亲手做的青团便被君侯给吃光了。”
说着,她示意碧叶挑起湘帘,自己跪在帘外,侍候襄儿脱靴。她方才说话的声音虽低,夏侯颇耳目极为清明,却是早已听见了。也不等襄儿落座,只趁着阿茉抚弄襄儿的袍袖上的皱褶的工夫,他便将碟中的最后一个青团一口吞下了,然后向襄儿得意地笑。
襄儿便反手抓紧母亲的衣袖,委屈地嘟起嘴来,手指着夏侯颇,也不言声,泫然欲泣的样子好不可怜,让阿茉不禁又想起他儿时在豆蔻堂的露台上被夏侯颇欺负的往事,心中柔软起来,也不责他拿乔,只安抚他道:“那是君侯的早餐,母亲已经给襄儿准备了你最喜欢的杏酪了。”说着她唤子夫去拿来,子夫已经端着银碟进来了。
夏侯颇已经放下了粥碗,便伸头去看,见银碟里放着一寸来长,腴润晶莹、雪白如脂的奶卷,并且外白里红,包裹着殷红的蜜渍杏脯,便夸赞道:“哎呀,光看样子,就让人馋涎欲滴呀。”阿茉和子夫都笑了,阿茉便递给他一把小银叉,请他品赏,夏侯颇叉起一块,定要喂给阿茉,阿茉拗他不过,只得吃了,用手绢擦唇,脸颊微微有些红晕。
襄儿却一直头也不抬地用银叉去取食杏酪,他吃得很快,然而吃相却很文雅,已经显出贵公子的良好教养和风度。待到夏侯颇欣赏够了佳人,回头要自己享用一块杏酪时,盘里已经见底了。襄儿示威似的看他一眼,朝阿茉撒娇道:“母亲,今日可是要出城踏青去?襄儿也要跟去,襄儿整日读书,好久没有去城外游玩了。”
阿茉自然是答应了,于是一家三口在成群的侍从簇拥之下,浩浩荡荡地十几辆车出城而去,一路上夏侯颇都在唉声叹气,惹得阿茉又好笑又歉然。到了野外,趁着襄儿跑去与小厮放风筝的空儿,夏侯颇在阿茉耳边呢喃道:“我要记得来生一定要抢先一步遇见你、娶到你。”阿茉愣怔了一下,她想:我原本就是先遇到你的,可是缘分注定爱上的却是他呀。
这天夜里,阿茉有心补偿夏侯颇,便任他肆意索取,自己曲意承欢。若说夏侯颇与曹时最不一样的地方,便是他让阿茉的身心在床第之间解放了出来,从前曹时从来都是含蓄的,即使是在最热情澎湃的时候,他也保留一丝清明,总是顾及着阿茉的感受。而夏侯颇则引领着阿茉探索了以前从未达到的境地,那是很有些可羞、可耻的经历,同时又让阿茉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这样一个酣畅淋漓的夜晚之后,阿茉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夏侯颇记挂着早朝还要随天子进行清明的朝祭典礼,便试着动了动,想抽出压在阿茉身下的睡袍袍襟,阿茉被惊动了些,然而懒得睁眼,便翻了个身,小猫一样窝到了夏侯颇的怀里。夏侯颇心底涌上一股暖流,拥着她轻轻拍着,很快阿茉又沉沉睡去,手指却缠绕着夏侯颇的衣带,不容易解开,夏侯颇干脆不解,外面他的侍从急得不时轻咳、拍手,他总不理睬,那一日,汝阴侯夏侯颇无故没有早朝,并且连清明的朝祭也一并缺席了,因此被御史弹劾,处罚了五百金。
阿茉知道此事后,笑问夏侯颇可心疼,夏侯颇慨然叹道:“古人千金为买一笑,五百金能换得温香软玉在怀,夫复何求?”
作者有话要说:
☆、宫门一入深似海
武帝建元三年,秋。
前方与匈奴的战事吃紧,长安城中依旧歌舞升平。
汝阴侯府高朋满座,今日阿茉迁居蓼萧阁,夏侯颇便摆下酒宴庆贺乔迁,举行红叶会,宴请京中王侯贵戚。若说京城中的豪门中谁家的宴会最值得期待,那毫无疑问是馆陶长公主与平阳公主两府。且不说两府权势熏灼,在皇帝那里,但有所请,无不照准;也不说府中筵宴的奢华靡费,即使豪门大族也难以与之比肩;单就说宴中助兴的节目,其精妙绝伦,便令人宴前翘首期待,宴后回味无穷。
馆陶长公主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允许自己落于人后,因此府中的歌舞伎数量过百,在那位董君的训练之下,技艺超群,常有出人意表的演出。而阿茉原本无意于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争胜,府中的歌舞伎不过是教养来闲暇时光愉悦自己的,自从下嫁夏侯颇之后,夏侯颇亲自调教,加之汝阴侯府原有的歌舞伎,花样翻新,踵事增华,也常有不俗的表现。更何况,夏侯颇其人心思细密,颇多巧思,平阳公主家的宴会便更多些优雅新颖,人人皆道长公主不如。那做姑母的心中暗暗不忿,阿茉却浑然不觉。
此时酒已半酣,阿茉与十几位女眷坐于阁中,透过帘栊观赏外面的士大夫们曲水流觞。这是夏侯颇新近发明的很新颖的玩意儿:借着园中曲折往复的流水,主宾们随意散坐于溪流边上,主人从上游放下一只酒盏,顺流而下,停歇到哪位客人的身边,哪一位就得即兴赋诗一首,旁边有乐伎击鼓助兴,一通鼓罢,如诗不成,则罚酒一杯。
这真是新雅有趣的游戏,宾客们都知道公主坐于帘内观看,也都不肯苟且,各自拿出浑身解数,或吟或唱,异彩纷呈。夏侯颇善尽地主之谊,所选诗题无不与红叶相关,善诗者固然可以一展大才,口拙者亦可以勉强敷衍,不至当场出丑。
阿茉隔着纱帘看去,园中层林尽染,映衬得近处的清流越发得凝碧清澈,那满园的宾客大都是夏侯颇精心挑选的少年才俊,穿着华丽的衣裳,有的垂襟而坐,有的啸傲不羁,有的醉态可掬,有的半卧于山石,在远处的红叶与近处的黄菊的掩映之下,美得像一幅画。室中的诸位贵妇全都啧啧赞叹,阿茉也不禁展眉微笑。
在她听来,诗写得最佳的应是东方朔,然而其人落拓不羁,从宴席开始,便豪饮无度,此时他醉卧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之上,衣袖垂落到溪水里都浑然不觉,还只管唤小侍给他斟酒,真正是放浪于形骸之外。
这些年,东方朔一直郁郁不得志,他表面上无所谓,其实也很是惆怅,曾私下向夏侯颇请托,想走平阳公主的捷径。但是阿茉虽惜其才能,却恶其品行,尤其是他在招惹了卫少儿之后,便将其母子置之脑后,从不过问,致使卫少儿失意至今,所以阿茉不肯为他在皇帝处周旋。原本阿茉以为此人不过是个喜新厌旧的轻薄儿,谁料此种说法放在东方朔身上犹嫌太轻,他竟是一年换一个新妇,将一年所积家财以及皇帝的赏赐全部用来打发旧人、迎娶新人,迎来送往地好不热闹。据说他新近的妻子是个卖花女,只因相貌标致,便被偶然买花的东方朔看中,三媒六聘地娶进了家门,让世人也不知该替那女子庆幸呢,还是为她的将来担心。
一直垂头侍坐于帘侧的卫少儿到底是没有忍住,她轻声唤来一个小僮,吩咐了几句,那小僮便径直跑过去,将东方朔扶起,又将他垂落溪中的衣袖捞起拧干。此举惹来了主人夏侯颇的注意,他笑嘻嘻地命侍从取来自己的一件外袍赐予东方朔,东方朔也不客套,换上那华丽的衣袍后,便将自己的那件寒碜的袍服顺手赏赐了扶他的小僮。
阿茉见卫少儿满脸关切的样子,也觉得可怜,便吩咐她道:“少儿,你去跟君侯说说,客人们的酒已沉了,可否来一段歌舞助兴醒酒?”卫少儿答应一声,转身退出,阿茉知道她自然会去向小僮讨来那件旧袍——女人总是这么傻的。
不大一会儿工夫,两队身着湖青色绣金边衣裙的舞姬,手持红叶枝条,踏着节拍鱼贯而出。她们表演的是新近排练的舞蹈《红叶贺》,以繁复的队形变化演绎秋天少女思春的心绪,配合着手中的枫枝摆出各种美丽的图案。那曼妙的舞姿、缤纷的红叶,在秋阳的照耀下,分外地动人,让阿茉感慨到流下了泪水。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借着起身的时机,用衣袖拭去了泪痕,然后她款款走出内堂,站到回廊下,以便更清楚地欣赏歌舞。宾客们为了表示敬意,纷纷端肃了仪容,但是对于这些,阿茉是不留意的,她凝视着团团起舞、轻盈流畅地跳跃着的舞伎们,思绪不知不觉飞到了自己青春年少的时候……
初秋的阳光慷慨地洒在她的身上,她不知道她沐浴着阳光的侧影是多么娴雅美妙,她的睫毛上被洒了一层淡金,映衬着她光洁的额头,显出圣洁的光辉。她微微前倾的身姿,像极了一只想要振翅飞去的天鹅,美得令人心碎。
夏侯颇本就随时关注着垂帘处的,阿茉一出来,他的目光便胶着在她的身上,对于他亲自调教多日的歌舞是否尽善尽美,竟不再稍有挂怀。有时,他自己也很是诧异自己的这种迷恋,但是,他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他活着只是为了她而活着的,不论付出什么,也不论要做出怎样的牺牲,犯下怎样的罪过,他都义无反顾,如同飞蛾扑火。
他正自遥遥凝望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沉着的声音响起:“好呀!‘体如游龙,袖如素蚬’,汝阴侯家的歌舞果然是名不虚传!”这是世间唯一能令他戒惧的声音,他激灵了一下,醒过了心神,连忙起身,率领众宾客拜伏于地。
皇帝刘彻带领着清河王刘方乘和一大批侍卫大步进来,他穿着玄色绣金色蟠龙的衣袍,头戴金冠,显得神采奕奕。他如今虽还不满二十岁,但是已经收服了朝野的人心,可谓事事处处志得意满,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流露出上位者的尊贵与威权。
皇帝驾临,原先溪流边上为着附庸风雅而随意摆设的座位自然不再合适,好在公主府的侍女们接驾的次数多了,此时便指挥着僮仆迅速而有序地打开正殿,摆设桌椅,重开酒席。皇帝东向坐,清河王南向坐,阿茉北向坐,夏侯颇西向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