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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里梧桐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皇帝命众宾客无须拘束,跟方才一样从容取乐就可,众人恭敬谢恩,哪里敢放肆,偌大的庭院中鸦雀无声,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阿茉命十二个年轻侍女捧金盘进美酒佳肴,向皇帝致意,皇帝的眼角眉梢露出了笑意,筵宴上的气氛才渐次活跃起来。

皇帝一边饮酒,一边欣赏歌舞,眼神却在不断斜睨着夏侯颇,近来他越来越看不惯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若说从前曹时也令他厌憎,却是隐隐的藏在心里,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如今他却掩饰不住自己对于这夏侯颇的恶感,如同一块从不敢揭开的幕布,突然被揭开于光天化日之下,反而就无所顾忌了,偏要让他猜猜自己有多么的恨他。

《红叶贺》舞罢,夏侯颇又召来歌姬们,演唱古歌《鹿鸣》,旧词新曲,在潺潺流水声中,婉转悠扬:“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一唱三叹,余音袅袅。歌罢,夏侯颇捧起酒盏向皇帝敬酒献礼,皇帝微笑着饮罢,不经意说道:“汝阴侯原本精于音律,如今将朝政丢在一边,专心于室家之乐,果然颇有建树,府中歌舞俱佳,足以娱乐嘉宾了。”他这样寓贬于褒的揶揄夏侯颇玩物丧志,夏侯颇心中不快,面上丝毫不露,只圆滑地笑道:“臣无能,不堪重任,也只好调教府中的家伎,闲取乐罢了。倘能不污圣目,颇之心愿足矣。”

皇帝接着笑道:“妙虽是妙,比起馆陶长公主府中的歌舞,犹似嫌不足。姑母府中的歌舞据说都是那位色艺双绝的董君所编排,朕前日倒也曾一见,果然精妙绝伦,汝阴侯不及呀。”他这却是把夏侯颇与倡优佞童相提并论了。夏侯颇暗恨,口中只是一味谦退:“臣府中的歌舞,哪里能与长公主相比,倒让陛下见笑了。”夏侯颇虽屡受刁难,倒是举止从容,既虔敬恭顺,又不卑不亢,言辞礼节得体地应对着,很少有困厄的时候。

他俩这样言辞中暗藏机锋,面上却都是笑容可掬,在旁人远远看来,君臣和睦,其乐融融,坐于旁边的清河王和阿茉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清河王一向疼爱阿茉,与夏侯颇也交情甚好,听着皇帝犀利的言辞,他如坐针毡一般的难受,但是他是个谨慎老实的人,心实口拙,不知该如何圆场。而阿茉在一旁听着皇帝难为自己的夫君,却似与己无关一般,只静静地观赏歌舞,并不插言。坐在她对面的清河王心中暗暗埋怨:自从先驸马曹时殁后,阿茉竟似换了个人,怎的失了魂魄一般,没了从前的灵气与温善?倒似一个冰雕玉琢、却少生气的美人塑像了!

皇帝也在留心阿茉的脸色,他自然比清河王还要清楚阿茉的变化,每见一次阿茉诸事无心的神情,皇帝心中的歉疚便增上一分。

酒过三巡,夏侯颇又命乐伎奏乐,清河王笑问阿茉:“方才那《红叶贺》与《鹿鸣》,愚兄以为已经是尽善尽美,不知阿茉可还留着什么好的,没舍得拿出来吗?”阿茉淡淡笑道:“我哪里知道?都是他安排的呢。”她这样脱口而出的亲昵语气,惹得清河王笑了起来。

一时乐声由缓转急,终至纯用鼓音,声声急促昂扬,一队精赤着上身,腰缠红锦带,下着洒金灯笼裤的西域力士踏着鼓点,举着一个红漆点金叶的大托盘,风一样卷进园中。托盘被高高举着,隐隐托在上面的是一簇轻纱。

十二个西域力士全都金发蓝眸、面孔深刻,与中原人迥乎不同。他们强健的体魄,赋予了他们的舞蹈以雄浑刚健的力量,他们随着鼓点熟练地挥动着臂膀,踩踏着节拍,忽快忽慢,整齐划一,却不显呆板,只让宾客们的心随着鼓点昂扬起来,砰砰地像是要跳出胸口。

忽然,一个力士猛得跃起,一把扯下了托盘上的轻纱。鼓声戛然而止,轻柔舒缓的琵琶声袅袅地飞扬开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盈盈地在托盘上舒展开腰肢,像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醒来,那样的纯洁生动。她跳起舞来,用她的手指、小臂、酥胸、纤腰、美臀、长腿,一点点演绎着一个女人的成长,那样的热烈,又是那样的纤柔,她没有一句歌词,但是宾客们却在她的舞姿里看懂了她所有的悲欢离合。在某个特殊的时刻,她不再是个舞者,而更近似一个精灵,左右着观舞者的情绪,使他们忘掉了一切烦恼,只投身到了她的舞姿所幻化出的仙境之中。

当琵琶音稀,舞蹈的少女重又伏倒在托盘之上,陷入沉睡之后,众人还是痴迷在方才的意境之中,久久难以自拔。直到力士们又风卷残云一般地像来时那样退下去,赞美声才惊雷似的炸响开来。

皇帝与清河王全都赞不绝口,皇帝命那献舞的少女上殿,要亲自赏赐于她。阿茉方才尚在狐疑,此时突然有了一个令她震惊的猜想,她有些愠怒地看向夏侯颇。但是情势已不容许她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献舞的少女果然就是卫子夫,她已经除下了面纱,露出自己姣好的面容,那舞蹈的魔力犹在,无形中更增加了她的美貌。

皇帝目光炯炯地盯着子夫,半晌才笑道:“不曾想皇姊身边竟是卧虎藏龙,一个小小的侍女竟也有这样不凡的舞技!”阿茉无奈地答道:“这只是这婢子顽皮,偷偷学舞,屡禁不止,倒让皇帝见笑了。”皇帝接着说道:“我身边却没有这样的可人,不知皇姊舍得割爱吗?”阿茉犹豫了一下,她有心拒绝,可是子夫哀恳的目光终是让她心软了,她淡淡答道:“这是她的造化了。”子夫深深地伏下身去,向阿茉和皇帝行大礼,感激的泪水洇湿了青石铺砌的地砖,阿茉扭过头去,不忍心再去看她。

这场酒宴因为皇帝的到来,真是尽欢而散。看着宾客们携着歌舞伎们送上的红叶,披着夕阳,三三两两翩翩离去,那场面真是好看。更有那东方朔醉得不省人事,将红叶插在帽子上,潇洒中透着滑稽,摇摇摆摆,在小僮的搀扶下,迤逦而归,皇帝也不禁哑然失笑。

阿茉夫妇亲到府门口送皇帝登车,子夫与皇帝同乘,在送子夫上车时,阿茉忍不住拉住她的手嘱咐道:“从今往后,好自珍重,若受委屈,不要忘了还有我……”话说到一半,她已是哽咽难言,子夫更是哭得泪人一般。

看着车驾远去,夏侯颇才走上前来宽慰阿茉。阿茉自婚后从未给他脸色看,此时却朝着他疾言厉色起来:“子夫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我待她如同姐妹,你却怎么自作主张,将她送到宫里去?”夏侯颇心中自有一个成算,但是他却不能对阿茉言明,只是打折起百样温柔言语来安慰她,阿茉久久不能释怀,她怨恨道:“宫中皇后跋扈,皇帝又天生薄情,子夫身份低微,除了一点儿姿色,并无半点依凭,你要她如何过活?我从那里面出来,有何不知:幽深的宫闱,无边的孽海,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只可怜子夫还对皇帝存着痴想……”她不肯轻易原谅夏侯颇,好些天不去理睬他。

好笑的是市井间流传的却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平阳公主为了取悦皇帝,将府中的美人献给陛下,送美人上车时,还执手嘱咐:“去吧,努力加餐,倘若有朝一日富贵了,可别把我给忘记了!”这个故事引起了阿娇皇后的极端愤恨,阿茉听说后却只是无所谓的一笑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人都在等待

武帝建元三年,秋末。

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从来都为平头百姓所津津乐道,但是真正的凤凰一定是不喜欢的。所以皇后阿娇听说子夫进宫的事情之后,虽然因为矜持于身份的缘故,没有直接去找子夫的麻烦,但是子夫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主要原因是,皇帝带她回宫不久,就传来了与匈奴之战无功而还的消息。皇帝心情不好,自然没有心思流连后宫,没过多久,就把她丢到了脑后,完全忘却了。

主管太监张顺最会看主人的眼色,然而皇帝对女人的忽喜忽厌、皇后对子夫的嫉恨、长公主的骄横和平阳公主对子夫的不时存问,凑在一起给他出了个难题,几个主子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他权衡再三,便把子夫派到远离明光殿的偏宫里,打扫庭院。这样既不碍着皇后和长公主的眼,又不会过于得罪了平阳公主,也预备着有朝一日,皇帝想起这个女人来,他可以顺顺当当地把人交出来。

晨光中的建章宫里,梧桐树的叶子斑驳了一地,厚厚地铺成了一条地毯。子夫穿着下等宫娥的绛红裙衫,挽着如意双鬟,没有任何的装饰,素淡清瘦,她手中执一把竹枝扫帚,唰唰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发出单调的声音。这里人迹罕至,然而宫中的规矩却是丝毫不允许走样的:地上不能有一片落叶。所以自入秋以来,各个殿阁的下等宫女就扫啊扫啊……子夫一边扫,一边想:若是公主见得这般黄叶舞秋风的景象,定然会让留着落叶,踩在上面沙沙的响,别有情趣。她抬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扫过的庭院,空荡荡的,意境全无,一阵风过,几片桐叶悠悠落下,孤零零地躺在当地,不胜萧索,子夫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阿茉进宫向母后请安,特意来看她,见她处境如此凄凉,便要带她出宫去,子夫只是摇头,她对阿茉说:“奴婢从前觉得陛下是那样的尊贵,而自己卑微得蝼蚁一样的人,哪怕能得陛下垂目看上一眼,此生便不算虚度。如今能得为陛下舞上一曲,同车共乘一次,兴许一生的福分都用尽了。便得在这偏宫中冷落一生,究竟离陛下近些,也觉得心中安稳喜乐。”阿茉见她如此痴心,只得罢了。

夏侯颇听说了这番言语,倒没有想到子夫是这样性气的人,反比从前高看她些,时常派人给她送去日用衣食,并转托宫中熟识的内监宫妇照料于她,所以子夫虽然孤清,却也没有太吃苦头。

然而自那日之后,阿茉一直冷淡着夏侯颇。虽未再责备他,但是想起当年卫娘的托付,便觉得自己有愧于卫娘,没有将子夫照顾好。她想若是曹时,必不会把子夫送去讨好皇帝,这样一想,越发气闷,便借口身体欠安,不再与夏侯颇同宿,夏侯颇近日只得独寝于书房,有时孤枕难眠,便饮酒解闷,时常沉醉。

在这样一盏孤灯、一壶清酒的夜晚,有时星光虫鸣会引发一些很奇怪的联想,他想起自己从前的抱负,在遇到阿茉之前的那些雄心,现在想来都可笑到一文不值。他此生的全部意义,都是从看到阿茉的那天起才开始的。从这一点上说,他倒是与那子夫同病相怜。如果没有了阿茉,他会怎样?他难以想象,那是比死都难当的吧?所以他才会不择手段,他从不后悔。

那天阿茉气极时,责备他是狠心的人。他后来想,不错,自己就是一个狠心的人,只除了对阿茉,他对其他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是狠心的。他想曹时就是因为不够狠心,才会是那样的结局,也只能是那样的结局,他浅笑了一下,又饮下一杯酒。

清晨去上朝时,他特意绕道从蓼萧阁旁经过,只为出门前,能尽可能地接近她一些,聊慰于心。不想阿茉却早早地起来了,立在回廊里遥看远处的寒林出神。他看见阿茉披着玄色绣金丝凤鸟的深衣,没有系带,就那样萧散随意地让衣角披垂到地面上,扇面一样地铺开,乌木一般的秀发遮掩着象牙般的颈项,一只纤纤素手搭在雕花木栏杆上,背景是高远空旷的清空和萧疏的秋林,那样明净淡泊的景致中,有那样沉静娴雅的人物,若非是人物本身气质高贵、宁静冲淡,则实在配不上这幅天然图画。

阿茉是背对着他立着的,他看不到她的神情,然而他却能猜测出阿茉的神情全是思念。他知道她思念的人儿不是他,就好像午夜呓语时呢喃的名字也从来都不是他。但是,好在现在只有他在她的身边。他一向有耐心,善等待的。曾经等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他便不在乎等待这样短短的几天了,因为他知道阿茉不会长久生他的气,她一向是善于把握分寸的。只要自己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语气态度向她哀恳讨饶,她自然不会因为无法改变的事情而与他不依不饶。这样的算计权衡,不是他所喜欢的夫妻相处之道,但是他实在是想念她温暖的身体和温柔的依偎了,他想还是先将眼前的危机与障碍一一化解,至于曹时用了八年的时间在她心底垒起的城堡,他可以用十八年、二十八年来攻破、瓦解、重建。

夏侯颇在上朝的路上,遇到了当朝丞相田蚡。田蚡亲热地招呼他共载,夏侯颇也不客气,便从自己的车上下来,上了丞相的朱轮华盖车。丞相田蚡可算是朝廷新贵,四十几岁,五绺长髯,相貌堂堂,仪表不俗。只可惜腹中草莽,神情中带着猥琐,缺少丞相应有的气度与见识。他是王太后的异母弟,祖上并非列侯,自身也无功勋,以外戚的身份蹑足高位,自己本就心虚,偏偏皇帝虽是他的外甥,却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子,常常在朝堂上当众将他训斥得抬不起头来,若不是王太后撑腰,皇帝可能早就将他这个不学无术的丞相舅舅给罢免了。

田蚡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也知道大多数同僚面上恭敬,心里却是瞧他不起,他心中恨极,却又无计可施。权贵世勋之中,只有那汝阴侯夏侯颇与他折节交好。夏侯颇是个计谋过人、见识超群之人,不少令田蚡头疼的朝政繁难放到夏侯颇面前,只言片语便点出了症结所在,照着他的方略施行,无不是迎刃而解,并且夏侯颇没有世家大族眼高于顶的讨厌姿态,虽然是在帮田蚡解难,却毫不矜持傲慢,更是从未向田蚡请托讨赏,于是田蚡便将夏侯颇引为知己,言听计从。

夏侯颇因为阿茉不快,好几日没有上朝,笼闭在府中,此时见田蚡拉住自己的手,欣慰不已的样子,心中暗自好笑:皇帝此时正为着大将军王恢之事而大动肝火,这位丞相大人却暗中收受了王恢的贿赂,想要给王恢说情,自己又不敢去触皇帝的逆鳞,近几日,皇帝天天责骂臣子,丞相大人简直不敢面君,遑论求情之事?

夏侯颇刚刚在车中坐稳,田蚡就将王恢之事倾囊端出,他已经是焦头烂额,王恢天天在他府门前等信,他受人钱帛,自应为人消灾。“只是,实在不是进言的好时机啊!”田蚡皱着眉头,右手捋着一丝不乱的长须,说道,“陛下恼怒的还不是王恢战败,毕竟胜负乃兵家常事,王恢之罪在于他靡费举国之财力,粮饷上千万钱,调动各地兵力几十万人,关键时刻,竟没有敢与匈奴正面作战,反而一触即退,无功而返,使陛下一举击溃匈奴的大志落空,徒惹群臣的耻笑。如何说情,陛下才能饶他一命呢?”

夏侯颇只是微笑静听,田蚡再三请问,他才说道:“丞相此时万不可直接向陛下求情,要知道,陛下此次出兵匈奴,是力排众议,将几代先皇的和亲绥靖政策给彻底放弃,光是在太皇太后和王太后那里就费了多少口舌?只凭这一条,陛下就不能放过那王恢!”

田蚡拭了拭额上的冷汗,说道:“我也想到了这一层,廷尉议他的罪名是‘曲行避敌,观望不前’,以律当斩。只是……”夏侯颇斜睨着这个贪财无知的庸劣之徒,嘴角微微上弯,露出些许的轻亵,转瞬之间,他便有了主意,当下沉吟着说道:“其实王恢也并非无可恕之处。最先反对和亲、倡议还击匈奴的大臣是王恢,最恨他的人也必然是匈奴的军臣单于,如今因为他没有成功就杀了他,那是在为匈奴出气——皇帝年轻,这是在做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田蚡万万未曾想到还有这样一番说辞,高兴得连连拍着大腿,说道:“正是此理!正是此理!”夏侯颇见他得意忘形,便劝他宁耐些,又指点他去长信宫将这番言语说与太后听,若是太后肯为王恢说项,或许有些指望。

田蚡深以为然。王太后于朝政一知半解,听了弟弟的话觉得有理,便在皇帝来晋见时,用这话来诘责他,皇帝最恨后宫干政,从前祖母对于父皇的种种掣肘,他绝不允许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于是他不留情面地回答太后:“朕正是因为听从了王恢还击匈奴的建议,才调动了天下的财货粮草和兵员,以为可以灭此朝食,如果王恢不是畏敌如虎,那么即使战败,朕也不会责难他。如今不杀他就无法向天下人交待。”

皇帝的话被王太后原封不动地学给了田蚡听,自然夏侯颇也就知道了。皇帝原本要将王恢明正典刑,谁知他却在皇帝那番话之后不久就无声无息地在家中畏罪自杀了。听到这个消息,阿茉暗暗惊惧,她不知道夏侯颇已经陷入那潭浑水中有多深了。

夏侯颇还是一派云淡风清,阿茉深知他在朝政方面不但有野心,也有才能和胆识,如今虽然只是散佚大臣,却能通过背地里为丞相田蚡等几个朝廷重臣出谋划策,而间接操纵着朝局。但是,当年她可以与曹时知无不言,如今与夏侯颇之间却总隔着些什么,她心中挂牵,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忧色,只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主人翁安在

武帝建元三年,冬。

立冬日,阿茉迁居府中的白华堂。她与夏侯颇已经和好,清晨送他上朝走后,自己也了无睡意,便披上一件裘衣,立在阶前,看天色微阴,似乎想要下雪的样子,空气倒是清冷新鲜。阿茉少有早起的时候,此时觉得景致宜人,心中增添了几分喜悦,便长久地在庭院中盘桓,舍不得回到内室。

卫少儿过来劝道:“清早风大,公主还是回内室取暖吧,倘若感染了风寒,可是不得了的。”阿茉笑道:“少儿你倒越来越像卫娘了。”虽是这样嘲笑,也就往回走去,掀起帘栊时,恰好看见一个青年侍卫送进一封书信来,直接交到了门口的侍女的手中。

阿茉见那侍女与外人很是熟稔的样子,毫不退避,心中有些不快,回到室中,饮了口茶,便责备那接了信进来的萱萱道:“我虽不甚理论家事,你也要约束众人些,莫要闹出事端,被人耻笑了去——怎么方才那侍卫就这样一直走进内院中来?还与侍女说笑?”萱萱忙笑辩:“别个侍卫自然是不许进来的,方才那个是卫青,因为从小在内院当差,与众侍女熟识,所以大家都不避讳他。公主既这样说,以后就不许他进来就是了。”

阿茉听这样说,奇道:“卫青不是从军归来后,论功赐了郎官的职衔了吗?怎么又回府做了侍卫?”旁边的卫少儿叹道:“奴婢的这个弟弟,天生的孤僻性子,说是不会做官,与那些贵人处不来,还是在府里当差好。前日便求了君侯,编到侍卫中去了。”阿茉微笑道:“自他回来,我还未曾见过他,既如此,唤他进来。”

府中的侍女都喜欢卫青,立时萱萱便出去派人传唤卫青来,不多时,卫青一身紧束,进来给阿茉行礼。阿茉抬头细看,见卫青已经不复当年青涩少年的样貌,他今年十八岁,身体健硕颀长,隽眉朗目,气质沉稳练达,眉宇间还留着些塞外的风霜痕迹,显得比同龄人更为老成持重。

阿茉笑谓少儿:“一年多不见,卫青竟长成了男子汉,可见男儿从军,益处良多。只是……”她转而对卫青说道:“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为何放弃前程,放着朝廷的官职不做,反而回府做个小小的仆役呢?”卫青原本被公主召见,很是激动,听到“成家立业”四字,却觉得刺心,只低头答道:“卫青母子姊弟皆深受公主恩典,愿意终身侍奉公主,别无所求。”这话阿茉以前也听卫青说过,只不曾想到他如此当真,却也有些动容,便温言说道:“虽然你有如此心意是好的,耽误了你的前程,孤还是过意不去,若以后有机会,孤自当举荐于你,你不可再放过。”卫少儿连忙拉着弟弟跪下谢恩,卫青虽不情愿,也只得领命。

阿茉便吩咐卫青可以如从前那样自由出入内院,不必囿于门禁。卫青退出暖阁,阿茉便将方才的书信打开来看,原来是姑母馆陶长公主又要宴请宾客了,说是那位董君排演了新的歌舞《玄鸟》,想要在众贵戚中炫耀一番。可是近来皇帝听从儒生董仲舒所言,革除弊政,头一条就是“列侯就国”,于是京城中有封国的诸侯,除非有皇帝或者太后的特别旨令,便都不被允许再赖在京城不走,有资格收到长公主请柬的诸侯贵戚大为减少,阿茉便变得不可或缺。

此时阿茉微微翘着嘴角,读着姑母辞气殷切的书信,知道自己势必要走着一趟了。她向卫少儿吩咐道:“赏赐来使,孤午后赴席,命卫青侍卫跟随吧。”卫少儿答应一声,脚步轻盈地出来。她前些日子为妹妹子夫伤心担忧,今日见弟弟重得公主的喜爱重视,心情才开朗了些,当下出来找卫青传话。她少年时风流无忌,待得遇见东方朔,辜负了一片真心,反倒看破了红尘般,只服侍主人、操心弟妹、养育自己的儿子为事,从前的风花雪月尽情抛掷,所以她出来内院,到侍卫值宿处去时,看到一个侍女正在墙根处与卫青痴缠,反而吓了一跳。

她想原来这些事情,我不来做,总还是有人来做的。这样想着,不禁扑哧一笑,那侍女受惊跑去了。卫青又窘又羞又怒地整理方才被扯皱了的箭袖和扯松了的腰带。卫少儿故意叹道:“我说近来内院的侍女们都疯魔了一般,得空就往侍卫值宿处跑,原来侍卫中新增了个漂亮的小伙子,怎怨她们不动芳心呢?”

卫青只“哼”了一声,却是不屑于辩解。卫少儿留神打量自己的这个小弟弟,越发对他的相貌感到得意,继续打趣道:“你还别说,我每常都跟人夸赞长公主那里的董君是天下最漂亮的男子,现在看来,青弟的俊美不输于那董君,而那董君比我青弟却少些男子气概了。”

那卫青在军营中就因为过于出众的相貌而饱受揶揄,因此特别反感旁人夸赞自己的容貌,以为男子本不应生得美丽,此时便不耐烦地扭头躲开姐姐抚摸他脸颊的手。卫少儿呵呵笑着,将公主的旨意告诉他,卫青默了默,方才问道:“姐姐,怎么公主那么喜欢看那个董君呢?是因为他的舞跳得好吗?”卫少儿不以为意地答道:“歌舞只是幌子——若论舞技,这京城里无人能比得过我家的子夫——长公主喜欢他,不过是因为他姿容美丽,就是咱家的公主,也是喜欢漂亮的人儿呢。且不说府中的仆役侍女都要长相清秀的,只先后两位君侯,便都是姿容出众,俊美非常呢。”

卫青不再做声,他年龄渐长,又出兵放马,长了见识,不似少年时的懵懂不通世故,已经学会不对主人妄加议论。然而与先君侯曹时相比,他实在是不喜欢现在的主君夏侯颇。他从见得阿茉第一面起,就存了仰慕之心,但却绝无非分之想,一来是他年纪尚小,二来他以为温雅俊美如天人一般的曹时,正是公主的良配,自己是连远远观望的资格都没有的,但得终身服侍在近旁,也就心满意足;可是曹时殁后,那个孔雀一样爱炫耀羽毛的夏侯颇竟得了公主的青睐,令他实在难解。他不懂得经过了曹时那样的男子之后,怎么可能还有别的男子能令公主动心,他想那夏侯颇定是采取了些龌龊手段方才得逞的。

虽然午后有些倦怠,阿茉到底还是穿戴上华丽的服饰,带上成群的侍女,摆开车驾赴了长公主府的宴会。卫青骑着一匹高大精壮的乌骓马,随护在车队旁边。见惯了塞外风沙,这京城中的繁华奢靡,让他一时难以适应,然而看看那层层叠叠的锦盖、密密匝匝的仪仗簇拥下的公主的马车,他又觉得本该如此——她天生就是如此尊贵,不论怎样的奢华都是不过分的,换了别个人便当不起。

如同一场好戏开场一样,长公主派了她最宠爱的董君在门口迎接平阳公主,这种接待按说是失礼的,但是因为长公主对董君的重视已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甚至打开府中的金库,让董君随意挥霍,予取予求,因此如今京城中的士大夫竟都把能与董君结交做为身份的象征。

卫青冷眼看着那个美丽得如同女子的男子,恭顺地拜伏于地,在阿茉含笑命他起身之后,又殷勤地快步上前,越过众侍女,去扶阿茉下车。阿茉的柔胰在银狐披肩下若隐若现,轻轻搭在董君的手腕上,那实在不像是男人的手腕,那样的纤柔细腻的肌肤,即使生在女子身上也不为过,卫青感觉自己的汗毛直竖。他不明白那样一个妖异的男子有何可爱之处,公主会若无其事地倚靠在他身上,走进府去。

卫青的目光追随着阿茉的背影,那摇曳的身姿有傲视独立的品格,却在这个弥漫着淫靡气息的府邸里有些模糊不清,傍晚摇曳的灯火摇晃着宾客仆从们的影子,他可以看到阿茉在轻笑、在调笑、在嗔笑,与那个眉目灵动、话语可心的董君。这样的阿茉他有些不认识了,他想从前公主绝不会如此注目于那样低贱龌龊的伶人,这全都是那个夏侯颇的错。

长公主满脸笑容地招呼阿茉坐到首席,酒宴开始了,董君的舞蹈果然是美轮美奂,被宾客们久久赞誉,然而卫青却一眼都未曾瞥过去。他凝望的始终是首席中的阿茉,在被衰老荒唐给彻底俘虏了的长公主身边,阿茉越发显得青春娇艳、风姿如神。

宴会在歌舞中掀起一轮轮的浪潮,在美酒的灌溉下,众宾越来越放浪形骸,随着夜色的加深,堂中的灯火全部点燃,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倏忽而下的大雪似乎把众宾的情绪推向了高潮,卫青眼看着那个董君将烂醉的长公主轻轻放倒,然后斟满一杯酒,膝行向阿茉而去,他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曾经在边塞所感到的强烈的杀意,此时突然充盈了他的心。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佩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紧张激动得发颤的嗓音,拉长了调子喊道:“天子驾到!”董君手中的酒杯猛地倾斜了一下,淋湿了他的半边袍襟;半倚在案边的阿茉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清秀的眉间有着一丝的了然;长公主在醉意朦胧中被侍女们搀扶着起来接驾;众宾客丑态毕露地整顿礼服、扶正冠帽,摇摇晃晃地伏地三呼万岁。

刘彻就这样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这个酣畅的宴席,刚刚从一片洁白的雪夜中走出来,看着眼前这一番俗世靡乐图,他有些恶心和厌弃。但是他的面上却是一派春风,扶起醉得将要站不住的姑母,他一边打量着众宾,一边含笑与阿茉寒暄:“原来皇姊也在姑母这里赴宴!”他此时的笑容才是真心的笑容,因为只有阿茉才是这个宴席上唯一干净的所在。

皇帝的身后跟随着丞相田蚡和汝阴侯夏侯颇,田蚡出身贫贱,一向为长公主所瞧不起,也从不请他赴宴,所以他初次看到这种场面,发现与宫中宴会的庄严恢弘很不相同,他只恨自己的两只眼睛不够用,贪婪着扫视着厅堂里成群的美伎妖童,为长公主府的富贵奢华而乍舌不已。夏侯颇则只是向阿茉微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便袖手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样子了。

天子驾临所带来的荣耀令长公主刘嫖的酒醒了好些,最初的惊诧过后,她便恢复了一个长辈应有的尊严与气派。只须一个示意,府中长史便指挥着仆役重新布置了坐席和酒宴。长公主躬身请皇帝正座,自己与阿茉分别在侧面陪坐。众宾客在大厅中两边摆开,又是一个盛况空前的宴会。

阿茉心细,早已看到那位董君已经趁着众人忙乱的时候悄悄退下了,她很是欣赏这个人的识趣,心中暗暗点头。耳边却突然听到皇帝问道:“姑母,不知道主人翁安在呀?”一语既出,四座无言。能够称得上长公主府主人翁的自然是堂邑侯陈午,只是陈午已经过世多年,人人皆知如今那个伶人董偃才是府中真正的主人翁。然而便是长公主亦没有脸面敢于公开承认自己迷恋一个伶人。

饶是长公主向来我行我素,此时也是面如红布。她惶恐地起身跪在地上,向皇帝请罪。皇帝哈哈大笑,亲自把姑母扶起,笑道:“这是家宴,就将董君请出同乐,有何不可?”长公主此时明白皇帝并非降罪,而是有意示好,不禁喜出望外,连忙命董君出拜天子,献上歌舞,皇帝对董君的美丽和技艺都大加赞赏,甚至降尊渝贵地命董君侍坐在旁,这场闹剧最终是宾主尽欢。

回去的马车上,夏侯颇与阿茉同载。阿茉是真的倦了、累了,便倚靠在夏侯颇的肩头假寐,夏侯颇抚摸着阿茉的秀发,与她清谈解闷,以免她在车中睡去,下车时容易着凉。

阿茉闭着双目,听夏侯颇笑谑道:“今日长公主可真是风光,终于将那董君过了明路,不必再担心他人的讥评了。”阿茉淡淡道:“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即便是天子,亦免不了他人的讥评,何况姑母。此事恐怕有你的良多建议,可谓功不可没。”

夏侯颇笑道:“还是我的阿茉聪明,的确是为夫谋划的此事,只是功劳却要记到丞相的头上——因为不满于陛下的新政:独尊儒术、列侯就国、检举宗室等,去太皇太后那里告状的朝中权贵,简直要将门槛踏破,据说太皇太后已经打算出面干预、公开指斥陛下了。再加上出兵塞外无功而返,陛下的地位不稳,急需长公主在太皇太后那里斡旋,因此才有今日之欢宴。”

阿茉轻叹,她心中堵着一团棉絮一般,却不知从何说起,听夏侯颇如此得意地解说,她更加不愿意评论,便缄口不言,只推困倦了,合眼养神。听着轮声辘辘、马蹄嘚嘚,车中的两人都静默了下来。

夏侯颇扶阿茉下车时,不提防卫青突然下马走到近前,盯视着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先君侯定然不会舍得让公主参加这样的酒宴!”众侍女都被卫青的大胆吓呆了,夏侯颇先是疑惑地看着卫青,渐渐的,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就在他要发作时,阿茉抢先轻轻叱道:“卫青不得无礼,还不快快退下。”

她不待夏侯颇责罚卫青,便拉住他的手入了内殿,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便对夏侯颇柔声说道:“这个卫青,很是不懂事,明日一早,我便撵他出内府,将他打发去马厩当差。君侯你不会与一个小侍卫计较吧?”她担心的眼神让夏侯颇又心疼又好笑,便温言安慰道:“他是护卫你,我何必计较?莫非阿茉以为我是那样小心眼儿的人吗?”

阿茉略略放心,自失地一笑,便换来碧叶等贴身侍女,转过屏风梳洗去了,这里夏侯颇倚坐在熏笼边上,注视着羊脂玉双耳联瓶中的珊瑚树,心中寥落。卫青的话语还在他的耳边回响,他心中计较的是:阿茉也是那样想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守若处女,动若脱兔

武帝建元四年,仲春。

春天以不可遏制的势头席卷了过来,平民百姓在这样的春日里,都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琐事,呼朋引伴、携儿带女地投身到踏青赏花的春日游之中。京城中的贵族本应最为看重春季的花宴,谁想入春以来,所有的朝臣都被一桩惊天巨案给裹挟地焦头烂额,竟分不出闲情逸致来吟风弄月了。

事情的起因却从一个极小的因由、一个极卑微的人物身上而起的。正月之后,廷尉向皇帝奏报了一起入京告状的案子。一个名叫雷被的武士向朝廷告发,说是淮南王刘安的世子刘陵对朝廷的圣旨阳奉阴违,旧年曾经阻止他入京从军,以致错失了杀敌报国的机会。

皇帝正因出击匈奴失败而气闷,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有这样一个理由主动送上门来,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当即就把这个案子发给廷尉审理。起初谁也没有重视这个案子,因为连雷被自己的供词中都说,是因为他在与世子比剑时,不小心误伤了世子,被怀恨在心,才致使从军被阻。

但是廷尉要求淮南世子刘陵进京应讯的要求,却被淮南王刘安给断然拒绝了。皇帝虽然心中恼恨,但是淮南王到底是皇族中的长辈,且文学之名遍布天下,于是他只得让步,说那就派一名掌管京城防务的中尉前往淮南审理此案吧。

令人震惊的是,一个月之后,中尉从淮南逃回,向朝廷报告说淮南世子意图谋害朝廷使臣,幸而他得到了淮南王长子刘不害的暗中帮助,侥幸逃得了性命。这一下子,弹劾刘安刘陵父子目无法纪、骄横跋扈的奏章雪片一般地飞到了皇帝的书案上。那个中尉还暗地里向皇帝密奏了淮南王的种种谋逆迹象,令皇帝极为震惊,他不能不联系起先皇时的七国之乱,于是便按捺住自己的怒气,而尽可能和缓地处理此事,暗地里开始调兵遣将,预作防范。

数日之后,在朝议中,朝臣们建言:“陛下早有明诏,鼓励天下英雄从军奋击匈奴,刘安抗旨,阻止雷被进京,罪当弃市。”皇帝不允。公卿们又奏,请求废去刘安王爵,皇帝还是不允。公卿们又请削去刘安封邑五县,皇帝万般不情愿之下,只得同意削去两县。

这样一番拉锯,使得淮南抗旨之事天下皆知,而皇帝顾全皇叔的种种“厚恩”,也令刘安不得不亲自入京请罪兼谢恩。皇帝自然是比过往更加优待这位皇叔,然而刘安面上恭顺,心中实在不能心服,再加上王太后因为自己流落民间的女儿绿衣在淮南受尽委屈,被不体面地送回京城,而对淮南王很是厌恨,因此在刘安按制往长信宫给太后请安时,王太后故意杜门不见,令淮南王颜面尽失,刘安心中愈发郁愤。

在京中皇族里的几次宴请上,刘安时常口出怨言,以为太后挟怨抱负,而皇帝赏罚不公。这一天,宁和公主在自己的府邸中举行一年一度的桃花会,宴请在京的贵戚,刘安便又老调重弹:“哎!没想到孤王一生躬行仁义,却被削去封地,真感到羞耻呀!”

阿茉也正在座,正在欣赏桃花灼灼的景象,感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听到这样煞风景的言语,不禁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从前文采风流为一时之冠的皇叔,此刻却是一脸的私欲愁闷,真正是斯文扫地了。阿茉只微微一笑,并不搭腔,同席的主人宁和公主却不宜沉默,只得温言劝解。刘安却只是摇着花白的头,看去老气横秋、面目可憎。

宴席散后,乘车回去时,阿茉便在车中与同车服侍她的卫少儿嘲笑淮南王,卫少儿问:“公主不是一向称赞淮南王风流倜傥,无人可及吗?”阿茉笑谑道:“那是从前,如今看来,人是不能年老的,一旦年老,再出色的人物,也生出些令人厌弃的毛病来。所以我只爱俊俏少年呢!”

她只是说笑,借以排遣看到淮南王庸劣顽固一面的恶感,却不曾想这些话语都落入了随侍在马车旁边的卫青的耳中,并且记在了他的心里。

晚间夏侯颇到掌灯时方才回来,最近他忙得很,但他不说,阿茉也不问,只安然享受他在身边时的温柔缠绵,他若离开时,自己也依然是安闲度日,并不倚靠着他的照拂。夏侯颇是饮酒之后回府的,夜里便借着酒兴肆意求欢,阿茉任他胡闹到半夜,方才朦胧睡去了,谁知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惊醒了。

来人是宫中的内侍,气色慌张,匆匆进府来,对阿茉说,皇后召见,请平阳公主即刻入宫。阿茉很是惊疑,但是这个内侍确是皇后宫中的太监,平素很是熟识,阿茉便屏退了从人,细问缘由。那人无法了,只得压低声音,对阿茉说道:“淮南世子刘陵此时正在皇后宫中!”阿茉吃了一惊,才知那刘陵难忍相思,瞒着父王悄悄进京,竟买通了皇后宫中的侍女小云,扮成为皇后祈福求子的巫女,潜进皇后的长春宫,希求能当面向阿娇一诉衷肠。

幸而皇帝当夜没有宿于皇后宫中,那侍女小云将刘陵藏匿在皇后寝宫旁边的小房间里,入夜后,刘陵便悄悄进入阿娇的寝宫,在寝台旁拉着阿娇的袖子悲泣诉怨。阿娇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是她却不能张扬此事,强忍住喊来侍卫的冲动,她正言指斥刘陵的违法无礼。然而刘陵走火入魔般地痴缠,渐渐让她吃不消,那侍女小云见刘陵如此冲动,也后悔自己一时心软,办了这样一件糊涂事,便给阿娇出主意,请平阳公主进宫,劝服刘陵,悄悄送出宫去,以免闹出宫闱丑闻。

皇后宫中的内侍心急火燎地催促阿茉起身入宫,阿茉却隔着湘帘懒懒地倚靠回了夏侯颇的怀中,缓缓问道:“皇后为何不向长公主求援?”那内侍回答:“若是被长公主知晓,依着长公主的脾气,定然不能轻饶了淮南王世子,兴许干脆就悄悄地灭口,以绝后患……”他不敢再说下去,阿茉却知道阿娇到底是顾念旧日情意,有感于刘陵的痴心难得,终是不忍心伤了他的性命。

然而她还是不疾不徐,手中玩弄着一缕发丝,又问一句:“为何不向淮南王求援?”那内侍都要哭了,道:“世子本是瞒着众人,偷偷进京的,淮南王并不知情,且老王爷年事已高,心下并不很清爽,倘若得知此事,宣扬开来,真正是不得了了。”

阿茉只点了点头,吩咐那内侍道:“你且回宫去吧,叮嘱皇后小心关防,莫要被人知觉了。孤夙夜入宫,只会惊动更多的人,连陛下也瞒不过的。倒不如明日进宫去,再从容设法,将淮南世子请出宫来。”说罢,她挥手命府中长史带那内侍出去,不再听他啰嗦。

众侍女退了出去,阿茉轻轻打个呵欠,重新窝回夏侯颇的怀里,说道:“我真的好困,没来由的,被搅扰了一番。”她这样少有的撒娇的样子,让夏侯颇心中痒痒的,一边偎过来,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一边轻笑道:“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守若处女,动若脱兔’——我的阿茉若是上了战场,可不是一个智谋过人的女将军!”阿茉嗔他一眼,翻过身去,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阿茉命人摆开车驾,入宫给太后请安,在长信宫中盘桓了一日,意犹未尽,晚间酒宴散后,夜色已深,王太后舍不得她夜行,便留她宿于宫中。阿茉正中下怀,此夜便安歇在清露殿里。清露殿是阿茉未嫁时的宫室,与皇后的长春宫之间连有一道回廊,来往方便。

皇后已经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从昨夜起,她命贴身侍女将刘陵藏匿在寝室旁边的小隔间之中,只盼着阿茉快些进宫,将这块心事带出宫去。然而白天里,她的宫殿里进进出出的宫娥命妇络绎不绝,哪里有机可乘,也只得宁耐着,等夜深时再行动作。

那刘陵反倒并不惊慌,他好不容易得了向阿娇一诉衷肠的机会,怎肯放过,但得寝宫中无人,便钻出隔间的屏风,拉着阿娇的衣袖倾诉,阿娇哪里有谈情说爱之心,深怕皇帝突然进来,更怕这个不计后果的表兄闹将起来,无法收拾,只得称病笼闭在寝宫之中,好言好语的敷衍着刘陵——真正是狼狈不堪。

入夜之后,阿茉披着一件锦衣,倚在清露殿外露台的栏杆处,仰望夜空中的流云,静静出神。她心中隐隐寥落,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淡淡的厌倦。因此当几个皇后宫中的侍女簇拥着一个蒙面的巫女走过来时,她只淡淡点头,虽然那“巫女”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是那样的熟悉,她也没有招呼寒暄的欲望,只微不可察地皱着眉,命人带她到下处安歇。

她一直徘徊在回廊之间,今夜并不是赏花的好时候,天空中一颗星子也不见,阴阴地流着薄云,春夜的空气却是清冷,苑囿中的各种花的香气,隐约袭来,阿茉久久沉浸在迷蒙夜色里,舍不得回去就寝。这时,却听到不远处皇后的宫中一阵嘈杂,她定住脚步,不用吩咐,身边的侍女碧叶已经轻轻悄悄地去探听消息了。皇后宫中的嘈杂声持续得有些长久,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阿茉正在纳闷,碧叶气色慌张地急匆匆回来,身后跟着皇后身边的侍女小云,两人不及施礼,便气喘吁吁地回禀:“陛下突然驾临皇后的寝宫,不顾皇后的体面,里里外外地搜寻,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恐怕很快就要到公主这边来了,公主快想办法呀!”

阿茉凝了凝神,淡淡笑道:“我有什么好办法,陛下要搜检,便由着他搜检好了。”她转身入了寝宫,唤来几个侍女陪伴左右。

皇帝带着一群内侍从长春宫席卷了过来,他今日本是立意要抓住皇后的错处,借以敲打姑母的,但意外的是,皇后宫中却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他心思转动,自然就想到了清露殿。此刻皇帝迅捷地踏上台阶,身后跟着惶恐不安的皇后,她娇生惯养惯了,未曾经过什么风波,此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皇帝负手立在石阶之上,冷冷吩咐道:“不必惊扰到皇姊,你们只管到各处搜检——只除了皇姊的寝宫。”内侍们迅速而无声地散开了,不多时连杂沓的脚步也听不清楚,唯一能听到的是身边皇后那急遽的心跳。他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自己的皇后,唇边溢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这个曾经的表妹,小时候倒也是活泼可爱,只是在姑母的一味骄纵之下,如今只剩下任性胡为与胡搅蛮缠,看到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皇帝不由得有些心情大好。他正是为要给她们母女以颜色,才欲擒故纵地导演了这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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